第十七章

咕沙 咕沙

毁灭到来了。

咕沙 咕沙

毁灭到来了。

嘹亮地，终焉唱起了歌。

你觉得如此也罢。

你承认这样也好。

因为掠夺之人，终遭掠夺。

* * *

艾丽莎和葛兰回到了堆满尸体的大厅。

说来奇怪，舞台上还有个黑色的身影。

尤金也在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新衣服。另外，尤金身上到处负有烧伤，以一副器擦的模样正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看到尤金受到这么严重的伤，艾丽莎再次意识到贤治他们最终的命运。但是，他们应该不希望艾丽莎为他们悲叹吧。艾丽莎对尤金说道

「尤金，我身为你的女儿，有个最后的请求」

自己是他的女儿。

这是艾丽莎唯一的王牌。

她如恳求一般，安静地，但又强硬地说道。

「希望你不借助恶魔的力量跟我打一场。我以怪物同类的身份向你请求」

「是吗……不论把你摧毁到什么地步，你果然还是不愿意属于我啊」

尤金看向爱莉莎，竟然笑了。他就像对一切都心灰意冷，又或者从一看是就看着远在天边的人是的，挂着那种难以描述的微笑。

艾丽莎向葛兰交换了个眼神。

「你们是孤零零的两个怪物，我是孤零零的一个怪物」

尤金口气苍凉地说道。那是如同吐血的告白。

艾丽莎心想，如果自己没有遇见葛兰，也会浑身浴血，变成那种眼神吧。但是，她发现了他。他们父女之间的不同之处，某种层面上仅此而已。

孤零零的一个怪物，和

孤零零的两个怪物。

尤金打了个响指。

舞台之上的几只恶魔消失了。他高歌般接着说到

「好吧。我的爱，终归不过是破坏。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向你们展示我最大限度的爱吧。这是……没能被人类杀死的我，决定只去爱怪物的我，我的矜持」

尤金脑袋一歪，向艾丽莎看去。

他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轻轻地说

「来打吧」

瞬间，艾丽莎蹴地而起。

仿佛扑入父亲的怀抱，

把剑刺进了他的腹部。

* * *

艾丽莎将尤金深深贯穿。

然而，尤金依然在笑。艾丽莎没有表现出动摇。她早已从尤金被枪指着依然表现出的从容姿态，以及『完美的怪物』这一措辞中隐隐约约设想到了这种可能。

尤金是不死的。

艾丽莎将刺穿身体的剑直接横劈。

尤金独自被撕开，内脏哗啦哗啦掉出来。但是，他就像完全没事一样摇摇头。肉蠕动着开始复原。他平静地说道

「做这种事很累的呢。现在不同于被你袭击的那时候，我有意识地提升了伤势的治疗速度。面对不死的怪物，你打算怎么做个了结呢」

「不断尝试，直至了结」

艾丽莎拔枪对尤金连续射击，把尤金的脑袋变成碎肉，但结果还是一样。尤金再生了。艾丽莎咋舌。

（恐怕现在是杀死尤金的唯一机会）

他一旦厌倦奉陪「女儿最后的请求」，恐怕就会驱使恶魔。

那样的话就全完了，自己将毫无胜算。

但是，尤金杀不死。

正当艾丽莎苦恼之时，尤金抬起脸，空洞地嘀咕起来。

「啊，我虽然是一个人……但有人帮忙呢」

瞬间，艾丽莎感到了强烈的杀气。

她没多想便跳向一旁。镰刀的扫过她刚才所在的地方。艾丽莎的银发被切下来一点点，飘散开来。葛兰循着锐利的斩击看去，张开嘴

「姐姐」

站在那里的人，是莎曼。

她脸上挂着像是贴上去的笑容，只盯着艾丽莎挥舞镰刀。莎曼向前踏出一步，美丽的黑发随之翻飞，向艾丽莎近身。

葛兰上前打算阻止，但尤金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就先跟我聊两句吧」

「……」

尤金身后，沙曼和爱莉莎的战斗开始愈发激烈。

莎曼的一击如同暴风，如同憎恶与忌妒的具现。

* * *

「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

艾丽莎大喊，不断以毫厘之隔躲过莎曼的镰刀。她或趴在地上，或踢开刀刃，或向侧边打滚，光是闪躲便捉襟见肘，哪怕稍有松懈身上就会有什么分家。

莎曼一边令人眼花缭乱地挥舞凶刃，一边似是大叫般问过去

「你能保护他？把亚雷克卷进你那啥复仇之旅，你还敢发誓保护他？」

「唔」

「那孩子说他爱着你了，可你倒是说说有什么能回报他！」

她的声音就像惨叫。

艾丽莎一听到那个声音，动作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因为，她听到不得了的话语。

「————爱？」

莎曼准备割了她又细又白的脖子，但千钧一发之际也停了下来。

镰刀将要砍下艾丽莎的脑袋，停住了。

一个女人和一个少女，面对面。

艾丽莎不解地嘟哝

「葛兰他爱着我……这是真的吗？」

「咦？什么？难道那孩子，还没对你说过？」

难道我夺走了弟弟的告白吗？莎曼表现出一如寻常姐姐的慌张。

艾丽莎静静地观察她的态度，确认自己内心的感情。

当听到葛兰被杀的那一刻，自己原本打算去死。

就像是，留在没有他的世界毫无意义。

这就像，

没错，这就像，

就像■■■他。

「我也爱葛兰」

自己就是爱上了他。

艾丽莎，静静地答道。

她无畏镰刀，站了起来。艾丽莎，确定了这份感情。都抱有那种感情了，还算是什么复仇者啊……同时她也嘲笑着自己。莎曼依然把镰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但她毫不理会，转过身去，注视与尤金对峙的葛兰。然后，艾丽莎接着说道

「所以，我会保护他，你不需要有任何担心」

爱莉莎点点头，就像在说「你的感情，你的不安，我全都明白」似的。作为一个，对他怀着同样感情的人。艾丽莎微微一笑。莎曼呼吸为之一窒，目光开始闪烁，然后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接着说道

「你真讨厌」

「是啊，你说的没错」

「但是，你喜欢那孩子对吧？」

「是的，姐姐，我最喜欢葛兰了」

艾丽莎毫不犹豫地答道。莎曼露出一抹笑容。

她就像是拿艾丽莎没辙似的，笑容满溢而出

「那就，没办法了呢」

——毕竟，我只能当那孩子的姐姐啊。

说着，莎曼把镰刀从艾丽莎脖子上挪开。

她就像跳舞一样，又挥舞出去。

用滴着毒的刀刃，砍向尤金的后背。

* * *

这不久前。

尤金和葛兰在对话。

「我啊，是真心想要和你做朋友」

「嗯，应该是吧。但你害我被或埋进了墓里」

「有点不对呢。我光因为我，还有莎曼」

「但是姐姐还活着。所以，我真心觉得无所谓了」

葛兰平静地讲道。他的目光中没有杀意，也没有憎恶。

他以清澈无比的眼睛，向尤金坦言

「我不恨你，也不想杀你」

尤金露出傻眼的表情。葛兰的反应，在尤金眼中刚认识他时如出一辙。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对尤金名为「破坏」的爱回以这样的态度。

尤金控制不住，颤抖着张开嘴

「既然这样，你愿意跟我走吗？」

话音中带着依恋与央求，仿佛如果答应他愿意当场跪下。

但是，葛兰没有执起他的手，二十摇摇头。

「你杀害了艾丽莎的家人，杀害了艾莉西亚，贤治，以及很多很多人类。你手上的鲜血太多了。而且，你今后也还会继续杀戮吧。这不能容忍」

「所以，到头来你也要杀我吗」

「这不太对。尤金，若不结束这场战斗，我们的旅程也无法结束」

尤金皱紧眉头，不明白葛兰的意思。

他用疑惑的语气问道

「我听不明白啊。要说旅程，随时都可以结束吧」

「不。就像舞台终要落下帷幕，我们必须跟你诀别」

葛兰摇摇头，毫不犹豫地答道。

因为

那么多人堆叠起来的悲伤，

仿佛无穷无尽的漫长旅程，

全都是为了迎来这个结局。

故事必定会结束。

也必须让它结束。

「所以，永别了。尤金」

葛兰像呼唤朋友一样说道。

就在这一刻，莎曼向尤金的后背挥下了镰刀。

* * *

即死剧毒只对葛兰生效，但毒对于其他生物依旧是毒。

尤金的身体开始融化，他的肉体被快速腐蚀，但再生速度却更胜一筹。尤金朝莎曼凝目而视，悲伤地发出沉吟

「哎呀呀，我就知道没办法，但还是应该也跟你努力建立友谊吗」

「没用的，尤金。你这个人只会爱你自己决定的人」

「是啊，你说的没错……真让人难办啊。哎呀」

此时，尤金挨了艾丽莎的枪子。艾丽莎又数度召唤出新的枪，接连扣下扳机。

尤金全身被渐渐撕碎。他脸一拧，抬起一只手说道

「三对一实在是超出『请求』的范畴了，也容我借助恶魔的力量吧」

他准备打个响指。

那只手飞到空中。

尤金诧异地张大双眼。

只见断头斧在虚空中回旋，回到握着斧柄的主人身边。

艾丽莎诧异地也转过头去，「该不会……」轻声惊呼。

那里，站着一个浑身染得鲜红的女孩。

宛如一株被人折断仍傲然怒放的蔷薇。

艾莉西亚用快哭出来的表情面对着尤金。

她怀中紧紧抱着似是人类残骸的东西。艾丽莎从肉块烧焦的情形推测，那恐怕是贤治的遗体。艾莉西亚就像抱着好不容易终于找到的心上人一般，紧紧地抱着那具遗体。她两眼蓄满着泪，张开了嘴

「永别了，父亲大人」

似是品尝着杂陈的情愫，沉吟道。断头斧再次横扫尤金，但尤金没有死。毒破坏的速度也跟不上。恶魔没有接到讯号却已经开始行动。异形逼近。

「究竟该怎么办……」

艾丽莎又让一把轮盘手枪落在手里，同时想到了『那个主意』。

「艾莉西亚，断头斧！」

艾莉西亚响应艾丽莎，让斧头飞驰而去。银色轨迹毫不留情地奔袭而去，斩断了尤金的上半身。内脏洒落，身体异位滑脱。艾丽莎不留缝隙继续指示

「姐姐，镰刀！」

莎曼挥舞镰刀，从快要倒下去的上半身之上砍掉了脑袋。脑袋划出一道弧，飞到半空中。恶魔试图接住尤金的脑袋，但艾丽莎为了阻止这么做，一声大喊

「葛兰！」

葛兰把尤金的脑袋踢飞出去。脑袋划着红色的轨迹又吠起来。

艾丽莎就像呵护宝物一般小心地接住了尤金的头部。

即便身首异处，尤金依然还活着。他无奈地嘟哝起来

「我渴望爱，孤苦伶仃的我渴望陪伴，只是这样而已，真的仅仅只是这样而已啊。不过，这也可能是骗人。连我自己，都已经搞不懂了」

「就为了这，你一切都做错了」

「啊啊，或许是吧」

「我也险些翻错。要是没有遇见葛兰的话……或是挥开他的手，继续只为复仇而活的话，我一定会变得和你一样吧……不，我一定会迎来更加凄惨的结局」

「一定、是吧」

尤金呵呵一笑，环望聚集在周围的人们，尤其看了看葛兰，看了看本应同为怪物的女儿所获得东西。然后，他又看了看已经倒下的自己。那怀里，什么都没有。

孤零零的怪物，如告白一般讷讷地说道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那么，你就安息吧」

——永别了。

然后，艾丽莎

打开的自己『领地』，将尤金的脑袋，收进无限产出武器的空间之中。

至此，一切落下帷幕。

他的身体还在动，但恶魔们似乎判断发出指令的对象已经消失，停止行动。

寂静降临舞台之上，万籁俱寂。

艾丽莎，又嘀咕了一声。

「安息吧，尤金」

尤金·冯·艾瑞斯特克莱西。

孤独的怪物被囚禁在了牢狱之中。

掠夺之人，终遭掠夺。

于是，舞台落下帷幕。

艾丽莎无比漫长的旅程，在这里到达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