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曾经有个地方，那里有个不通人性的可怜人！

他明明是人却完全不通人性！糊涂到了极点！

他一出生就是具空壳，一生下来就是大白痴！

妈妈，妈妈，厨房里的妈妈，人到底是什么？

爸爸，爸爸，庭院里的爸爸，人真的重要吗？

告诉我嘛，告诉我嘛。为什么人死了要哭泣？

回答我嘛，回答我嘛。为什么人不可以杀人？

在我眼里，人也好狗也罢，所有东西都一样！

聪明的爷爷回答了他。不知道那就不知道吧！

因为人命比天大，所以我们必须好好保护啊。

你对人啊，什么感觉都没有呢。

所以孩子，你千万一定要记住。

唯独这件事一定要记住。

不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

* * *

「爷爷要是看到现在的我，会说些什么呢？」

贤治走在布满镜子的走廊上，不由自主地嘟哝起来。

他做出决定一心守护人类，并且一直奋战到了现在。爷爷应该会对此予以称赞吧。

还是说，会谴责他踩着同伴们的尸体往前走呢。

贤治觉得，这两种都是祖父会有的反应，不禁呵呵一笑。他的祖父已不在人世，在最后迎来了平凡而又平庸的死亡。相比之下，贤治却无法奢望那样的善终。从他要求同伴们赴死的那一刻起……更准确地说，从他踏进这座城堡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资格迎接正常的死亡。

贤治·霍华德与组织中绝大多数人员不同，出生于与魔女审判毫无关联的家庭。不过，他遍历历史，得知了人类社会不为人知的事件与怪物们的存在，主动提出加入组织。贤治理想的生存之道是为守护人类而活，而组织是最适合将它实现的环境。仅此而已。为了成为正义的一方，他投身严酷的环境之中。只有决心奋战的人，他才能够将其视为人类。所以，贤治选择为了保持自己人类的身份而战。另外，他也发觉到了自身所怀抱的扭曲。

不与名为【穴藏恶魔】的怪物敌对，贤治便无法把自己当成是人。

因为，在只有这样才能区分二者的不同。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是人类。

或者说，才能证明自己是站在人类一方的怪物。

但是，那样的扭曲生活……

今天也该告一段落了吧。

铿、铿、铿

——————铿

坚硬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贤治停下了脚步。他注视着眼前的门，这扇门前面见过的那扇门一样没有铺设镜子。沉重的金属之上，整面都是深邃的雕刻。

雕刻的图案，是恶魔的吼叫。

要是不到这种地方来，大概就不用认识这种东西了吧。

贤治在心头品味了一下这可悲的事实，但他不后悔。

他没有后悔到自己可怜自己的地步。

「我的一生为人类而活」

然后，就是去死。

只为走完这一程，贤治打开了门。

* * *

门内是一种异样的构造。

墙壁和天花板上钉着好几块木板，木板下面露出开裂的镜子，看样子是想在这布满镜子的孤城之中制造出一片看不到镜子的地方。

这种尝试，可以说成功了大半。房间里绝大部分镜子被挡住了。

房间中央摆着一把红皮椅子。贤治朝那张贵族范十足的椅子上一看，眼睛眯了起来。面对苦苦寻找的身影，他愁苦地嘀咕了一声。

「尤金」

但不知大声了什么，敌人的状态有违预想。

尤金的脸色充满了疲倦困顿，而且按着额头，像是在苦恼着什么。贤治断定应该趁现在攻击，拔出了手枪。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开枪，尤金便转向他了。

「啊啊……什么人？」

「贤治·霍华德，人类代表喔」

他没有开枪而是回答的原因之一，是他发现尤金正拿着一片碎镜子，碎镜子里面呈现出的并非此处的风景。

艾丽莎正倒在镜子里。

她闭着眼睛，无法确定是生是死。如果误击中碎镜子，搞不好也会对她造成影响。他已经命令同伴们去死了，现在或许应该不问艾丽莎的生死。但是，其他同伴是自愿选择了死亡，而现在的艾丽莎恐怕就连自己正被尤金盯着都不知道。

贤治不能二话不说就对这种状态下的同伴痛下杀手，因此没有贸然开枪。他不断思索不击中碎镜子而只杀掉尤金的方法。

这个期间里，尤金眨了几下眼睛，然后一副吃惊的样子说道

「等等，看样子你是我命令恶魔全部杀光的那些人类之一。你突破了那个包围吗？你究竟做了什么？」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到达这里，这就是答案」

贤治平淡地答道。

尤金点了下头，似乎推测出到了情形。然后，尤金露出诧异的神情，不知为何就把身子往后一滑，就那样深深地靠了下去，十分疲惫地问道

「我想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做到那个地步？」

尤金的提问让贤治眼睛眯了起来。他觉得尤金在开玩笑，但看起来却是认真的。为什么人类要做到那个地步？他是真心不明白。

「就算魔女审判发生，也不会直接危害到你们吧？毕竟你们都是能够抵达此处的高手，应该也不会遭受牵连而被杀死。然而，你们为什么要为了不让毫不相干的外人遭受危险而拼死挣扎到那个地步？为了他人而活，难道有意义吗？」

「……其他的人都是为了出于荣耀和善良而选择了死亡。我不太一样」

「此话怎讲？」

「我不理解人类的宝贵之处。但是，我已经决定只为人类而生」

贤治讲得斩钉截铁。尤金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理解的神色。

尤金亲昵地说

「因为，你只能那样生存吗？」

「是啊，你很懂嘛」

「因为我也一样，同时截然相反」

尤金露出惆怅的眼神，似是在回想遥远的过去。

他看了眼半空，带着一丝伤感说道

「我不理解人类的宝贵之处。但是，我选择只为怪物而生」

「真是截然相反呢」

「是啊，但是……为怪物而生这话，其实也是谎言。到头来，我只是为自己而生……不过人觉得这样就好，过去应该也一直为此自豪吧」

尤金把玩手里的碎镜子。碎镜子闪闪发光。

在里面，艾丽莎闭着眼睛。尤金一副发自内心感到寂寞的样子，说

「但是……有点受够了」

「打碎那面镜子，艾丽莎君会怎样？」

「为了排除杀我的阻碍因素所以这么问的吗？」

「没错」

面对这个敌人，蒙混过关是没用的。贤治诚实地回答。

尤金大度地点点头，坦荡地答道

「放心好了，这片碎镜子只是映照出她的样子，她的本体在镜子里。破坏掉窥视的碎片伤害不到她」

「哦，那我就放心了，可以开枪打你了」

「开枪吧。你就是生存方式截然相反的我，我特许你杀我。只不过，也容我进行抵抗」

尤金虽然这么说，但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准备从椅子上起身，依然翘着双腿坐在那里。

然后他撂下话来，话音中依旧带着几丝悲伤。

「能杀就尽管杀吧，杀了我」

能终结这一切的话，尽管终结好了。

这，就是讯号。

贤治一边射击一边向前冲。

瞬间，从封堵镜子的板材缝隙之中，伸出恶魔的手臂。

* * *

恶魔的手臂试图抓住贤治，但贤治在当中穿梭驰骋。

子弹命中尤金。

血溅开来。

与此同时，恶魔的指甲撕撕裂了贤治。

看来它们的胳膊能够延伸到任何地方。手臂自如蠕动，准备将贤治撕碎。贤治犹如被几百根针扫过全身上下，凄惨地留下伤口。

但他没有因疼痛而停下脚步，在浑身上下被逐渐撕碎的状态下逼近尤金。

一枪有一枪，不知开了多少枪，但他没有大意。他将子弹全部打光，扔掉手中枪，抓住尤金的手臂，掏出匕首在手里一转，用锋利的刀子扎向尤金的喉咙。

就在这一刻。

「我的爱女也有所误解。其实，我有一件事忘记了说」

照理来说必然已经没命的男人，说话了。

这是本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贤治来不及惊讶。

瞬间，贤治吐血了。

「噶，哈」

他胸口滚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秒钟后，他才明白过来。

是尤金的手，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为……什么」

贤治诧异得张大双眼。子弹确确实实全数命中，寻常的【穴藏恶魔】毫无疑问已经毙命。但尤金挂着微笑，甜腻地说道

「我是恶魔创造出来的，完美的怪物」

他把嘴凑近贤治耳边。

就像讲出珍藏的秘密一样，轻声细语

「也就是说，我也是不死的」

「啊啊，这样啊……跟葛兰君，是、同类……」

「过去被爱女袭击的时候，我其实不用逃走。但我伤口并不会立刻愈合，同时也想放她自由行动，所以就选择了离开」

「也就是说……你……」

「你无法了结我。我明知如此，所以戏弄了你」

尤金轻快地说道。

哈哈……贤治无力地一笑，就那样伸出手臂，以胸膛被贯穿的状态拼命动起来，血涌如注地紧紧抱住尤金。

尤金感到费解，眉头一皱。

「喔？这是干嘛？」

「你……是个可怜的怪物啊」

贤治就像说教年幼的孩子一样，轻声细语。尤金颦蹙起来。

贤治甚至摸起了尤金的头发，继续往下说

「我为人类而生……对此无怨无悔。但是你，将会怀着满腔的后悔迎来死期……我看得可清楚了」

「我没道理受你的评论」

「啊啊，也是啊……因为你太可怜了……所以，现在」

然后，贤治用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了那个东西。

贤治所携带的炸弹，是最尖端的特制品，不用点火也能引爆。

贤治毫无迟疑地拔掉了引信。

「就由我来，真正地送你上路吧」

贤治说完，微微一笑。

尤金诧异地张大双眼。

他的脸上没有厌恶，没有恐惧。

只有纯粹的惊讶。

贤治一言不发，闭上眼睛。

想去爱他人却无论如何无法动情的人。

与不论如何也不愿对他人动情的怪物。

一个选择了正义。

一个学会了邪恶。

他们，被爆炸的烈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