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鲁修卡·鲁修卡·普里斯卡

你在这里，唱着歌，唱给心爱的人。

鲁修卡·鲁修卡·普里斯卡

我在这里，唱着歌，唱给心爱的你。

善良的人心在天上。所以，请你不要哭泣。

墓的下面，什么也没有。

* * *

听到歌声。

悠扬的歌声传进了葛兰的耳朵里。

那是首令他怀念的歌。

葛兰想起，冬日里，那个人经常在窗边唱歌。

漫长的凛冬中没有娱乐。她唱着歌，等待着遥远到让人恨不得发疯的春天到来。每当唱完歌，她总会轻声地说

——墓的下面，什么也没有。你不是什么怪物。

「但是啊，那是骗你的，亚雷克」

响起令人怀念的声音。温暖的东西触碰脸颊，纤细的指尖在葛兰的鼻梁上抚过。

那是他本应早已失去的东西，本应再也触碰不到的东西。然而，温柔的手就像过去一样，沿着轮廓在葛兰脸上抚摸。

「其实你和我都是怪物」

葛兰也明白，那是重要的告白。

但是，现在的他无法理解它的正确含义。

「……、……啊」

葛兰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他跟前，有位有着柔柔波浪头发与蜂蜜色眼眸的人。这是个令他十分怀念的身影。是他被或埋进墓中，精神被消磨殆尽后，再度回想起来的身影。

葛兰现在头正枕在姐姐莎曼腿上。

同时，葛兰不得不察觉到一件事。

这是梦。

又或者是幻觉。

因为莎曼早就不在人世了。

葛兰躺着把脸捂住，沉沉地发出呢喃

「…………啊啊，我得赶快醒过来。她在等着我」

「你不用醒来，亚雷克。因为你现在已经醒着了」

莎曼轻声说道。她脸上那优美的微笑，看上去仿佛她还活着似的。白皙的脸颊，丰满的嘴唇，也都跟过去一样。但是，这根本不可能。因为，姐姐莎曼已经死在尤金手里，之后被抛进了井里。葛兰清清楚楚亲眼见过莎曼的遗骸。

没错，被村民们被杀死了，挂着痛苦的表情被塞进了井里。他们被掰断的手脚歪歪扭扭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肉团。

然后，莎曼保持着美丽的样子，就躺在那肉球上面。

————————躺着？

葛兰总算注意到了问题。

那是他不知多少年来一直都没发觉到的异样。

在被残酷杀害的村民们当中，姐姐的身上没有致命的伤痕。

如果她是跟她大家一起，被同样地杀死的话……

只有她一个人保持着美丽，也未免太奇怪了。

「那后来真是太要命了，从水井里被拉上去之后还得极力地抑制脉搏和呼吸。当内德他们认定我确实是被杀死之后，还要赶在被埋葬之前偷偷逃进森林里，留下让人推测尸体被狼叼走的痕迹。之后我就逃进了尤金的『领地』，一直在这里生活」

「那么，姐姐你……」

「是的，我一直都活着」

莎曼露出犹如圣母的微笑，点了点头。

葛兰明白了，她的这些话里没有一丝谎言，她此时的身影也并非幻觉。

姐姐确确实实就在这里。

她活着，再次触碰着他。

葛兰四下张望。

二人正坐在一片雪原之上，周围是令人怀念的情景。凛冬之中大雪封村，放眼望去唯有皑皑的白。照理说气温应该很低才对，但他没有感觉到冷，仿佛这一切都是噩梦，同时又是个温柔的美梦。

葛兰混乱了。

他不只是到是应该从梦中醒来，还是永远保持这样。

「开心吧，亚雷克？」

姐姐说道。她语气温柔，还一边轻轻抚摸着葛兰的脸颊。

葛兰有种感觉，好像过去也对谁感到过开心。

但是如今，所有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葛兰有些吞吞吐吐地答道

「……我没有感情」

「你骗人。其实你仅仅只是在忍耐，心里其实拥有感情。对不起啊，没有让你意识到。我要是更加了解你在村里遭到的待遇，就会马上出来找你了……我之所以选择和内的结婚，也是为了给你创造好的环境……结果连你被欺负的心情都不了解。对不起，我真是没用的姐姐」

莎曼这样娓娓讲到，眼睛里浮出泪花。晶莹剔透的水珠啪嗒，落在了葛兰的脸上。葛兰心想，能有这句话就足够了。在村里像牲口一样被逼劳动的那段日子，能换来这一句话也就释怀了。葛兰摇摇头。

「不怪姐姐」

「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愿意原谅我」

莎曼微微一笑。葛兰心想，自己好想看到这个笑容。

过去的他，只有姐姐一个。

葛兰爱过的人，就只有莎曼和■■■。

（——————咦？）

葛兰百思不得其解。

他总觉得，刚刚有一刹那似乎差点想起了什么人。

但是，他不知道那是谁。除了此时此刻，以及和姐姐之间的回忆之外，他此时脑海中一切都模模糊糊。雪白的指尖，抚摸葛兰的脸颊。然后，莎曼轻声说道

「你不用再跟姐姐的替代品一起过了」

不对。

不对！

似是呐喊的冲击，贯穿葛兰全身。

同时，两个响亮的声音震耳欲聋。

————亚雷克。

————葛兰。

瞬间，葛兰想了起来。

他想起那个在星空之下微笑的身影，想起那个大快朵颐的身影，想起那个咬住食指背的身影，想起那个雪中落泪的身影，想起那个浑身浴血凄惨狂笑的身影。

想起那个无休无止地战斗着，令人痛心，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断，无比善良的身影。

她，微微一笑。

————葛兰。

只要能看到那张笑容，葛兰别无所求。

简直就像■■■她。

葛兰这一路走来，只为她一人而生。

「不是替代品」

「…………咦？」

莎曼发出僵硬的错愕之声。葛兰已经起身。雪从他身上散落下去。他瞪视着茫茫无尽的血缘，就像祈祷一样念出了那个名字。

「艾丽莎，才不是你的替代品」

* * *

「这不可能。这个世界里只有已和我两个人」

莎曼微笑。但是，她那笑容中已经没有了从容，慌慌张张也站起来。似乎弟弟的一切反应都不符合她的预期，她轻轻地道出秘密

「亚雷克，你还记得吗？你我是在炼金术师的烧瓶里被创造出来的喔？」

她这样讲道，语速飞快地继续往下讲，就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与葛兰之间的纽带。

「一群与大型组织脱离，从事非法勾当的人将我们创造了出来。你原本将作为不死的兵器投入与【穴藏恶魔】的战斗之中。我不接受那么做。因为那样的话，你岂不是只有痛苦了吗？所以，我把所有人通通都杀了」

「……姐姐？」

「全给我杀了。亚雷克，姐姐我，为了你，把那些研究者，统统杀光了」

莎曼的告白仿佛渗着鲜血。面对她推到面前的实情，葛兰错愕不已。

「然后，我便带着你开始流浪。我们颠沛流离，几经辗转，不知不觉间你长大了……我们会成长到一定年龄喔……然后，我们就到达了那个村子。我心想，索性就在这个地方安顿下来，能够和你平静地一起生活下去的话，倒也不错。但是，我从尤金口中得知了你在村里受到了怎样的遭遇，然后还受到了甜蜜的诱惑，我就想……不，是我灵魂深处的欲望被他发现了」

「姐姐……你在说什么……」

「他说，我渴望被你需要。还说，所以让你被杀死一次，埋进坟墓里，你肯定就会憎恨人类，厌倦孤独和绝望，强烈地需要我」

莎曼讲着讲着，瞳孔放大。

这些话让葛兰屏住了呼吸。

这么说，莎曼她……早就预想到了吗。

这么说，她是明知葛兰会背负杀害她和村民们的嫌疑被或埋进进坟墓里而实施了计划的吗？葛兰回想自己在棺材里抓挠沉重的扣板抓得指甲掉个不停的记忆，回想咬断舌头依然死不成的日子。他不知道天底下哪里还能找到像那样残酷的折磨。

莎曼忘乎一切，对葛兰一门心思死缠烂打。

「姐姐被人杀了，你不伤心吗？不寂寞吗？不会一直想要寻求我的替代品吗？尤金让我等待时机，这让我好久好久都不能去见你。但是，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想通了。从今以后，姐姐在你身边，我们可以永永远远地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不对，艾丽莎才不是你的……」

「亚雷克，我爱你」

难以置信的话语闯进了葛兰的耳朵，让他顿时愣住。

雪原安然宁静。这声告白消融在无尽的银色世界里。

「我爱着你啊，亚雷克」

这声告白，恐怕并不是姐弟间的手足情。

这句话完全出乎葛兰的预料。葛兰从来只把莎曼当做姐姐。同时葛兰发觉，恐怕莎曼不愿那样。她为了能够跳出姐姐的藩篱，成为葛兰最为需求的东西，从葛兰面前消失了很久很久。

但是，【无名之妖】被【穴藏恶魔】挖掘了出来。

于是，一位少女给了一位青年新的名字。

『————或许，我一直都在寻找你』

随着那样一段命运的话语。

二人携手开启永恒的约定。

所以，葛兰现在已经连亚雷克都不是了。

「我，是葛兰」

正是艾丽莎·贝萝的喊声，结束了他的孤独，决定了他的名字。

「我是葛兰，姐姐」

「……亚雷克」

「抱歉，我无法爱你」

葛兰这样回答，同时他发觉了一件事。那就是葛兰胸口下面一直以来存在着的心，是太过巨大以至于不敢承认的感情。

葛兰曾盟誓，不论疾病还是健康，都会陪伴在艾丽莎身旁。

这就像……

没错，就像是……

就像爱上了她。

「我爱艾丽莎」

葛兰对莎曼答道。

道出了自己心中唯一的，绝不动摇的真情实感。

道出了就像人类一样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