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怕寂寞的妮娜·萝丝，今天也独自哭泣。

爱伤心的妮娜·萝丝，明天也独自哭泣。

落下的泪，是朝露。像连绵不绝的雨，不断地落下，化作海。

熊和兔子赶了过来。猪和鸭也赶了过来。老鼠吱吱来安慰她。

她，终于不哭了。

* * *

「……唔、……嗯」

艾丽莎慢慢地睁开眼皮。

周围的景象进入视野。在头上，打着波浪的白布固定在上方，因此天花板上呈现出复杂的阴影。此情此景虽然虚无缥缈，但也十分眼熟。

艾丽莎眼睛眯起来。某种莫名柔和又不稳定的东西在她背后的腰部铺开。

她在不祥预感的驱策之下强行抬起身体，只见一只巨大熊娃娃的脸被她压在手肘下面已然变形。接着，大得像盘子一样的纽扣眼睛与艾丽莎对望。艾丽莎低沉地说道

「………………布偶」

地上滚落着这大量的玩偶。

诺玛·贝萝，已死的妹妹的『领地』。

诺玛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然而艾丽莎眼前呈现的却是与记忆分毫不差的儿童房。艾丽莎紧紧咬住嘴唇，像吐血一样轻声说道。

「……到底要，混账到什么地步」

如果是尤金创造出了这片模仿诺玛『领地』的空间，那只能用亵渎来形容。但是艾丽莎摇摇头，强行把烦躁的情绪克制下去。

「就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缓缓迈出脚步，踩扁长毛兔，踩扁小猪的鼻子，接着又把肥肥的鸭子踢飞，就这样粗鲁地向前迈步。

不久，艾丽莎到达房间中央。

布偶的海洋在这里空出一个洞。

只有这里能看到地板。

圆形的空地之上，掉落着一只等身大的人偶。

人偶穿着像是囚犯的白衣服，然后和艾丽莎一样拥有蓝色的眼睛和银色的头发，怀里还特别宝贝地紧紧抱着一把手风琴。这只人偶的胸口，有红色正往下滴。艾丽莎不用看也能推测，那白衣服下面的肌肤之上，肯定绣着蔷薇。因为，诺玛就是那个样子。

包括它，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仿照真货制造的。

人偶玻璃珠做的眼睛看着艾丽莎。

——————咚，嗖。

艾丽莎用剑刺穿了人偶的肚子，一鼓作气把剑拔了出来。

棉花从人偶身体里飞出来。染红的棉花看上去就像是内脏。

坏掉的人偶掉在了地板上，但周围的景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个像是儿童房的扭曲空间依然存在，那些玩偶也同样安安静静。

艾丽莎咋舌，低沉地说道

「果然没办法轻易脱身吗……得寻找方法才行」

「……好痛啊，姐姐」

虚弱的声音，拍打艾丽莎的鼓膜。

她猛地已经，看向脚下的人偶。人偶的身影变成了令她怀念的东西。不是人偶的玻璃珠，真正的眼睛里映现出艾丽莎。诺玛捂着被剑刺中的腹部，向艾丽莎诉说

「……好痛啊，好痛啊，姐姐」

「……诺玛已经死了，留下了一句『但愿艾丽莎也不要寂寞』，怀着祝愿死掉了。你必要扮成她的样子」

艾丽莎的声音冷冷冰冰，但冰冷的声音并没有让『模仿诺玛的人』听进去。诺玛按住肚子上的上，指甲抓着冒出来的肠子，痛苦不已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

「闹够了没有」

「为什么……没来救诺玛？」

「————！」

艾丽莎屏住呼吸。她感到胸口被刀子刺穿一样的剧痛

不用说她也明白。这也是她自己一直以来思考的事情。

为什么，自己杀了那么多人……

却没能救得了诺玛。

「……诺玛，诺玛，我」

「……好痛，好痛啊，艾丽莎……好痛」

瞬间，诺玛的声音变了。她声音变得略微低沉，更加成熟。接着，她身体吧唧吧唧地变长，一些部分撕裂开来飞了出去，手和脚噗唰一下滚落在地板上。

在那里，是手脚被砍下来的母亲。

她以浑身满是血和精液，受尽凌辱的样子发出呻吟

「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母亲……为什、么」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我，艾丽莎……救救我啊，喂，救救我啊」

母亲流着泪向艾丽莎哀求。

艾丽莎后退了一步。

这是她过去亲眼见过的情景。妈妈被无数男人侵犯，四肢被砍下来，活生生地腐烂，渐渐发狂。再然后，妈妈开始对艾丽莎破口大骂。

「为什么，为什么唯独你一点没事……凭什么，凭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早知道就不生你了。你为什么生下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母亲……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没用的东西怎么不去死。你这种人死了才好，艾丽莎啊啊啊啊」

「别再说了！」

艾丽莎从空中拔出轮盘手枪，瞬间做好瞄准。

她将枪口对准了『模仿妈妈的某种东西』。

但就在此时，对方已经变化完毕。

「艾丽莎。你还要对我再开次枪吗？」

「……父亲」

对方用平静的目光回望着她。在那里，站着她『人类的』父亲。

艾丽莎回想。

她的父亲每夜遭受拷打折磨，却一次没有责备过他，在临终之际露出微笑，让她握紧了手枪。

他让她朝自己开枪，活下去。

但是，当时的那句话

「太吃惊，你竟然不是我的女儿？」

本应是对亲女儿说的话才对。

艾丽莎是尤金的女儿。

她和人类父亲没有血缘关系。

他如果知道真想，还愿意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艾丽莎不敢断言。父亲的爱与温柔不容怀疑。但是，自己是尤金的女儿这件事，让艾丽莎不得不认为自己背叛了父亲。

「啊啊，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啊？」

（所以，父亲是这样说道……这不是父亲真正说的话。是我的不安和绝望让他这么说的。可是……可是！）

「我为什么非得为了不是亲生女儿的家伙被杀死不可？」

艾丽莎没有扣动轮盘手枪的扳机，逃跑似的往后退。父亲用五根手指之中断了四根的手用力捶打地面。在酷刑之下，他失去了包括性器官在内的诸多身体部位。父亲一路拖着血迹逼近艾丽莎。

艾丽莎脚踝险些被抓住，连忙逃走了。

父亲流着血泪不停大叫

「告诉我，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住手……快住手吧……不要在靠近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丽莎大叫。忽然，其他手指缠上了她的手指。艾丽莎一惊，那是尤金的手指。尤金想让她扣下扳机。

艾丽莎，没有违抗这个动作。

她没能违抗。

她朝着温柔的父亲，射出了子弹。

「——————真听话」

尤金在耳边轻声细语，接着在她脸颊上闻了一下。

瞬间，尤金的身影消散了。

在这之后，没有留下任何人的气息，只有艾丽莎一个人举着枪站在那里。

她的眼前不是父亲，而是艾莉西亚。

被枪集中艾莉西亚，胸口染成血红。

艾丽莎张大了双眼。但是，艾莉西亚是被尤金折断脖子杀掉的，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当她想到这里时，艾莉西亚在她跟前虚无地轻声说道

「姐姐大人，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不救我？

咚唰，艾莉西亚重重地倒了下去。

之后，只留下了一只坏掉的人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空虚地嗤笑过后，

艾丽莎放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