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怕寂寞的妮娜·萝丝，今天也独自哭泣。

爱伤心的妮娜·萝丝，明天也独自哭泣。

落下的泪，是朝露。像连绵不绝的雨，不断地落下，化作海。

熊和兔子赶了过来。猪和鸭也赶了过来。老鼠吱吱来安慰她。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停止哭泣。

*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丽莎恨不得喊破喉咙地用力嘶吼。

然后她像断了线一样当场跪了下去。

她虽然进行着复仇之旅，但其实明白。

她其实只是在用不断诛杀【穴藏恶魔】这件事，让自己从过分沉重的现实之上移开目光。

拯救不了。

拯救不了——拯救不了。拯救不了。拯救不了。拯救不了。拯救不了。拯救不了。拯救不了。拯救不了。拯救不了。拯救不了。拯救不了。拯救不了。拯救不了。拯救不了。

谁都拯救不了。

自己重要的人，一个都没能救下来。

其实早就到极限了。或者说，从决定开始复仇之旅的那一刻，说不定他就已经坏掉了。又或者说，是随时变得支离破碎都不足为奇的状态。

即便如此，艾丽莎是依靠着某个人才活到了现在。

因为，他总是陪在身边。

「………………葛兰」

艾丽莎呼唤那个名字。

呼唤自己起的那个名字。

呼唤这世上唯一愿意陪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的，青年的名字。

「………………葛兰，你在哪里啊，葛兰」

但是，没有回音。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艾丽莎孤零零地哭个不停。但是忽然，她的肩膀被人抱住。

「葛兰？」

艾丽莎抬起头。

在那里的，是尤金。

他端正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艾丽莎默默地举起枪口，直接扣下扳机。但是，当手放在肩上的触感消失的同时，子弹穿过了尤金的脸。看样子在镜内的『领地』中，他能够随意地和镜像呼唤。艾丽莎咬住嘴唇。尤金笑着接着说道

「好了，艾丽莎，你现在想要回来乖乖当我的爱女了吗？」

「为什么？」

「嗯？」

「我单纯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我有回去做你爱女的选项？」

艾丽莎非常不可思议，带着困惑问了过去。

尤金的眼睛微微张大。他有违一贯的风格，认真地苦恼起来。接着是一段脱线的沉默。尤金点了下头，接着说道

「我也是很拼命啊」

「拼命……你拼什么命」

「我对怪物是宽宏大量的。然后，我认可继承我血脉的存在是怪物。还有，从无到有被制造出的葛兰君也是——身为怪的好友和爱女，我都想要得到」

尤金轻轻地执起艾丽莎的头发。他似乎再度变回了实体。

他在白银的秀发一吻，轻声说道

「哪怕你们彻底坏掉了」

伴着无比温柔的微笑，他接着说道

「我也会寂寞啊」

利刃埋进他的下颚。

艾丽莎把剑刺了过去。

尤金瞬间变成了镜像。

艾丽莎咋舌，同时也明白过来。艾丽莎如今已别无他法，只能寄希望于杀死尤金。等把他杀了，自己到底会怎样呢？艾丽莎并不知道。不知尤金是否知道艾丽莎的苦恼，笑着说道

「或许你根本就不想理解吧。这份孤独可是相当漫长啊。毕竟我自从诞生之时起，一直被孤独所折磨。恶魔们为什么把我创造出来？我连这个问题的答案都不知道。不过清楚的是，他们会以数百年一次的频率进行『创造』」

尤金娓娓讲述。这些事在艾丽莎看来根本无关紧要。

她仅仅只是一直盯着尤金实体化的机会。这个时候，尤金接着往下降。

「他们会创造能够动摇世界的存在。或许这一点早已记载在驱使恶魔的计划书上了。因此，我被创造了出来。然后，我在与恶魔们相连的镜子『领地』中度过，久而久之似乎到底是发疯了」

「……」

「除了贴近自己的存在，我都无法去爱」

「……」

「我苦苦渴望着能够填补这份孤独」

尤金像唱歌一样说道，热情似火。

他注视艾丽莎，把眼睛眯了起来。

「为此，我还生下了孩子」

尤金吐露出他对艾丽莎的执着。

艾丽莎对此嗤之以鼻。尤金悲伤地看着这样的艾丽莎，最后摇摇头，张开双臂。

然后，他对艾丽莎抛出了一个问题

「没办法了。既然要得到，当然得做好多少会弄坏一些的心理准备。艾丽莎，我听你刚才在喊葛兰的名字，所以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说什么？事到如今，你的鬼话我都听腻了」

艾丽莎眼神冰冷地说道。尤金像小丑一样把脑袋一歪，冷冷一笑

「他死了啊」

艾丽莎诧异地张大双眼，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但当她勉强消化完后，不屑地笑了

「说什么傻话。葛兰是不死的，他怎么可能会死……」

「很遗憾，世上存在着能杀死他的存在。那就是葛兰的结界」

艾丽莎呼吸短促的一窒。

她听说，葛兰的姐姐莎曼已经死了，被尤金杀掉了。但是，如果莎曼还活着，那么很可能表示他跟葛兰一样不是人类。

如果是同类，那么拥有杀死他的办法也不奇怪。

短短几秒钟，艾丽莎便理解到了这个程度。

这个时候，尤金继续沉痛地讲述

「我也想得到葛兰，但莎曼太过执着，实在无可奈何。葛兰本想出其不意，但他的温柔反倒害了自己。到头来他什么也做不了，被砍下了脑袋」

艾丽莎轻易地想象出了那个画面。

温柔的葛兰，可怜的葛兰。

他最终没能对他的姐姐，没能对他至亲的人痛下杀手。

「你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尤金再次触碰艾丽莎的头发。现在的他已经实体化。

但是，艾丽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苍蓝色的双眸里只有动摇。

尤金用劝说的口吻接着说道

「葛兰他，已经不在了」

艾丽莎没有去听这句话。

不过，她想起了一首歌。

你不难过吗？弗洛·莉泽。

你不寂寞吗？弗洛·莉泽。

再也没有人和你相依相伴了，

你还要继续吗，弗洛·莉泽。

杀人之人，终会被杀。

掠夺之人，终遭掠夺。

这是早已注定的未来，然后。

即便如此也无怨无悔，那么。

不要松开抱紧的那只手。

不要甩掉牵着的那只手。

你不难过吗？弗洛·莉泽。

你不寂寞吗？弗洛·莉泽。

好不容易成了两个人。

「……………………………………………………应该早就明白了才对」

掠夺之人，终遭掠夺。

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报应就是如此凄惨吧。

我明白。

我本来非常明白。

尤金在艾丽莎面前笑起来，温柔无比地问她

「就算这样，你还准备杀我吗，艾丽莎？」

艾丽莎回想。

回想在旅店里吃东西的事；回想和他在星空下促膝畅谈；想起他保护自己而浑身染血的模样；想起在雪中被他紧紧拥抱……想起即使在这复仇的旅程中，依然积累起来的种种回忆。

然后，她面带着微笑……

做出了一个选择。

「我，当然会选择这样」

她把轮盘手枪顶住自己的额头。

然后，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