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没有伤心。

没有寂寞。

没有悲哀。

没有难过。

没有痛楚。

也没有后悔。

什么都没有。

仅仅只是

仅仅只是

在这世上孤零零一个人。

* * *

【穴藏恶魔】在广义上也是人类。

真正的怪物，在这世上只有一个。

于是，尤金不能容忍自称是人的怪物，长久以来盼望着将同胞统统杀掉。但是，他不可能突然之间大开杀戒。一旦知道发了疯，肯定会有一些逃之夭夭。他为确保能够杀死所有人做准备，搞了一场表演。那就是，将艾丽莎放归自由。

他说，【十二月的喧嚣】也是为此所做的准备。

为了这个目的。只为了这个目的。

爸爸、妈妈还有妹妹，都被杀了。

艾丽莎强行抑制住浑身的颤抖。

她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尤金手里的提线木偶，强烈的厌恶与愤怒冲上了头。她一边忍耐着恨不得用刀子扎进自己身体的冲动，一边开口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珍爱的人们，都是为了那种事被杀掉的吗」

「是啊，没错……不过其中有部分我感情上必须否认就是了。在【十二月的喧嚣】——那场宴会之中，我也充分地夹带了私情。我的心里，还有着复仇的东西」

「你说复仇？」

艾丽莎顿时以可怕的表情冷冷一笑，向周围释放出逼人的杀气。可能也出于这个缘故，人类士兵们只是保持距离围观二人对峙。艾丽莎把剑握得紧紧，甚至手指都开始发白。她将剑锋指向尤金，放出话来

「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善良的人。你残忍杀害了我珍爱的家人，还有脸声称是复仇》信不信我把你那张臭嘴撕开了再缝起来？」

「妻子不贞，任谁都会震怒吧？」

「………………啥？」

艾丽莎愣愣地张开嘴。他无法理解尤金在说什么。准确说，她刚明白过来，便预感到有什么东西将要坏掉。艾丽莎开始发抖。这时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葛兰不知何时走近了她，低声说道

「艾丽莎，你不需要听」

「在山中与倒在路上的人类坠入爱河的那个女人，原本是我的妻子。因为这段婚姻发生在你出生之前，想必你并不知情吧。所以，我才如此愤怒」

尤金道出令人震惊的内幕。

艾丽莎的母亲原本是他的妻子。

尤金又继续毫不留情地讲了下去。

「然后，我唯独留你一命的原因也……你自己应该已经推测出来了吧？」

「……住口……住口」

「艾丽莎·贝萝。这是他们给你起的名字。艾莲·冯·艾瑞斯特克莱西，这是在那个女人逃走之前我给她腹中的你起的名字」

「住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丽莎放声大叫，当即向前猛冲。

艾莉西亚一言不发地动起来，一边滑入应对艾丽莎的位置一边说道

「艾丽莎真是的，从刚才开始就开始闹，闹过头了吧？」

艾莉西亚让斧刃脱离斧柄，断头斧长方形的巨刃自如飞舞，逼近艾丽莎。但艾丽莎以野兽般的动作在舞台上一蹬，跳到半空避开攻击。

她手脚并用，就这样在舞台上飞奔起来，以可怕的速度向尤金近身。她从空中拔出另一把剑，身体回旋着劈了过去。

利刃能够触及尤金。

但以一寸之隔被拦了下来。

「………………诶？」

那不是艾莉西亚的斧子，也不是尤金的手。

犹如枯树枝一般的手指接下了艾丽莎的剑。

那不是属于生物的东西。

那么它又是什么。

在混乱的艾丽莎跟前，尤金吐露出最糟糕的真相。

「你不是那个人类男人的女儿，你是我的亲女儿啊，艾莲」

听到了世界碎裂的声音。

艾丽莎回忆。

人类父亲熬过了惨烈的拷打，在临终最后一刻让她握住了枪。

然后，父亲露出微笑，让艾丽莎杀了他，自己要好好活下去。

父亲是个温柔的人。他知道临死都在为艾丽莎着想。

「……………………………………………………我的父亲只有一个」

艾丽莎嘴里呢喃。但是，这个声音很虚弱。她自己也很清楚。

温柔的人是被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杀死的。

这个事实无法推翻。

天旋地转。

艾丽莎再次猛地晃起来，但葛兰撑住了她。葛兰拼了命地对她说

「艾丽莎，你的父亲一定把你当成了亲生女儿。不，跟是不是真的亲生没关系，那个人心底里珍爱着你。这样就足够了吧」

艾丽莎愣愣地点点头。但是，她明确感受到自己的心缺掉了一块。她复仇的支柱被纷纷折断。

艾丽莎心想，啊啊……

（掠夺之人，终遭掠夺）

原来说的就是这啊。

刚才阻拦她剑的手指消失了，也完全没有反击。艾丽莎当场跪了下去。现在的她毫无防备，但艾莉西亚没有趁机发动攻击，开口说道

「艾丽莎真是的，干嘛受那么大打击？是父亲大人的亲女儿，这简直羡煞旁人啦！何况，现在还能多个可爱的妹妹喔！」

「你闭嘴，艾莉西亚。我从来没把你当做过我的妹妹」

艾丽莎讲得斩钉截铁。她把剑刺进舞台，支撑着站立起来，直勾勾地朝尤金瞪过去。她的心已然开裂，但他还是对他清清楚楚地讲了出来

「……你是我的亲生父亲又怎样。你把珍爱的人全杀光了，这个事实不会改变。我饶不了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能插个嘴吗？」

不合时宜的悠然声音，打断了艾丽莎的哀嗟。这句话尽管句尾脱线地脱得老长，话音中却蕴藏着可怕的严肃性。

艾丽莎抬头一看。不只是葛兰，不知何时贤治也来到了身旁。

棕色的眼眸中映现着尤金的身影，他开口说道

「我在一旁都听到了。幸会，我是贤治·霍华德，你所讨厌的人类——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容我说两句」

贤治注视着尤金，准备接着往下说。他口吻尖锐地开始讲

「除了自己和两位女儿，你把【穴藏恶魔】都杀光了。托你的福，我们应该也不用再为【穴藏恶魔】的祸害而伤脑筋了。那么，你不是我们的敌人吧？」

「贤治……你……是要背叛我吗？」

「背叛谈不上，我从一开始就站在人类一方。即便是你的敌人，只要不是人类的敌人，我们就不必去战斗。只是这样而已」

贤治斩钉截铁。

艾丽莎咬牙切齿。艾丽莎明白贤治这个人，以他的作风确实会这么说。贤治·霍华德是人类的绝对盟友，除此之外诗歌本都不是。但这个合理判断对于艾丽莎而言却难以接受。

但贤治并不理会艾丽莎的感情，静静等待着尤金的答复。

尤金无言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嗙地两手一拍，明快地答道

「很遗憾，你误会了」

「……愿闻其详？」

「我不准备放各位活着回去。最重要的是，我接下来将烧掉一整座城市，并将【穴藏恶魔】的存在公诸于众，让人类知道」

「这」

贤治的表情冻结了。

艾丽莎也明白这当中最糟糕的含义。

【穴藏恶魔】与人类实在太相似了。

虽然事实上其他的【穴藏恶魔】已尽数丧命于尤金之手，但人类无从直到这件事。之后尤金将进行惨烈的大屠杀，并表明凶手不是人类，届时人们将笃定非人之物混进了自己当中，疑神疑鬼杯弓蛇影。

人们将自顾自地进行区分，最后注定演变成斗争。

但是，分辨人与怪物又谈何容易？

结果会怎样呢？

人会怀疑他人，开始杀人。

【魔女审判】将再度横行。

怀疑身边的人。

怀疑对方可能不是人类。

然后，漫长的黑暗时代将会到来。

「当人们恢复理智的时候，我就把同样的事情再做一遍，一遍一遍重复下去。人这个物种增殖得太多了，已经超出了能够毁灭的数量。但是，找点麻烦总没问题吧？」

尤金欢乐无比地讲了出来。

他就像一位教师，优雅地说道

「如果想要阻止它发生，还请各位千万不要弄错」

尤金柔和地微微一笑，以似是充满慈爱的口吻接着说下去。

就像在教诲无知的羊儿们一般。

「这里就是人与恶魔的终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