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来讲讲帘子另一边的故事吧。

红色帷幕，紧紧地关着。

在那后面，是各位主演。

被留下的是配角和小丑。

可以说，全都微不足道。

即便如此，还是来讲讲帘子另一边的故事吧。

讲讲那些注定一死，但仍旧唯有一战的人们。

讲讲不被需要已遭抛弃，仍放声恸哭棋子们。

* * *

「好了——我的爱女和友人已经到手了，真期待他们会『变得怎样』呢」

尤金嗙的一声两手拍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艾莉西亚倒在他的脚下。尤金对亲手葬送掉的爱女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迈出脚步，朝着设在坐席之间通向舞台的细长通道扬长而去，向黑暗中消失。

贤治朝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喊了过去

「慢着，尤金！不，给我等等！」

「哀求的态度倒还不赖，但我拒绝。我对你们不感兴趣」

尤金不带感情，不屑一顾地作出回应，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举动。

然后，几只恶魔落在他的身后，像雕像一样一声不吭地列在那里。

——啪唰，啪唰。

每当响起振翅声，又有新的恶魔出现。他们以仰天长啸的模样将通道堵死。

尤金的身影被恶魔们挡在身后，消失不见。但在此之前，他嘀咕了一声

「————通通杀光」

尤金对伫立的恶魔们下达命令。

从这一刻起，

人类们的地狱开始了。

* * *

人类同【穴藏恶魔】之间的战斗本来就可以称之为地狱。

『领地』对于人类是危险的地方，而且【穴藏恶魔】们还能自如施展名为【赏赐】的特异能力。人类同他们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实力差距。【穴藏恶魔】一击就能轻易杀死人类。同【穴藏恶魔】之间战斗的时候，死亡时时刻刻近在咫尺。但是，同恶魔之间战斗又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士兵们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不……不要啊……不要啊，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痛的惨叫神过后，响起了扭曲的声音。

咕啪、咕啪、噗唰，浑浊的声音接连不断，同时还有痛苦的呻吟交叠其中。

不久，所有声音忽然中断了。

奇妙的寂静过后，响起激烈的声响。

大量鲜血喷向空中。

被摘掉的人头咕噜噜滚落下来。

接到杀光的命令后，恶魔逐个逐个仔仔细细地把人杀死。

只要他们有意，应该完全可以秒杀所有人。但是，恶魔们就像折磨虫子一样一个个地把人杀掉。这恐怕是尤金的意向。恶魔们自身确实没有明确的意识和杀意，只是淡漠地不断执行尤金的命令。

虽说如此，人类方面还是全然无力抵抗。

舞台已被恶魔完全包围。

从包围网中伸过来的手，就像宰杀家畜一样把人一个一个逐渐处理掉。

无路可逃。

士兵们束手无策，只能等着轮到自己被杀。

「怎么办……头儿」

「并不是完全束手无策，现在接受死亡还太早了」

贤治这样说道。即便身处绝望之中，依然要找出活路。

这正是赋予贤治的职责。

贤治·霍华德作为一名人类拥有着致命的缺陷。

他不能对人类和其他事物做出区分，因此即使是对于『死亡』，他依然能保持清醒的目光去审视。即使有人在面前惨死，他也能当做是家畜被宰一样一样保持冷静。

从这点上看，他跟恶魔没有区别。

但是，正因为他是那样的怪物，士兵们才把他当做自己的头儿，信任他。

贤治不爱名为人类的物种，感情比任何人都要淡漠。

但是，他一直以来『只』作为人类的同伴而战。

这样的他所讲出的话，值得士兵们寄予信赖。

「这些恶魔响应尤金的命令而行动，所以只要尤金一死，它们很可能会跟着停下、另外，尤金本人不具备战斗能力，即便是我们应该也能够杀掉他……追上去吧」

「……可是……」

一名士兵呻吟般地回答。

尤金走过的通道也已经统统被恶魔堵死。

而此时此刻，不断有其他士兵们手脚被拔掉。

舞台之上已经铺开一片血海，化作死肉的尸体越堆越多。

面对这幅地狱图景，贤治笑道

「照这样下去必然全军覆没。所以，你么能上吗？」

他的眼睛看似在笑，其实并没有笑。

那是无比认真的目光。

面对那个目光，士兵们呼吸为之一窒，同时理解了指令的含义。

士兵们其实都清楚。

贤治·霍华德是只怪物。

但是，他最终愿意不计一切地为人类而行动。

哪怕做出任何牺牲。

士兵们也都明白。

所以他们作出回答。

他们整齐划一地摆出敬礼的姿势。

* * *

子弹对恶魔有效，一定的冲击能对他们发挥作用。刚才艾丽莎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然后，士兵们除了有枪有剑之外，还将新式武器带进了这里。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士兵大叫着飞奔过去，主动扎进群集在通道之上的恶魔群中。他在撞上去的瞬间擦着火柴，点燃了装在斜挎包里的东西。

瞬间，热量与强光膨胀爆发。

爆炸的气浪把他连带着那些恶魔统统炸飞。

破碎的柔和骨头爆散在周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烧焦的内脏撒了一地。另外，失去了超过一半身体的恶魔也垮了下去。

士兵们所使用的，是极其简单的武器。

那就是，小型炸弹。

「轮到我了！」

又一个人趁着镜子里还没冒出新的恶魔之前冲向通道。仅仅只是把炸弹扔出去的话，炸弹会在爆炸之前被切碎，只有这个方法能让为数不多的武器确实命中。

爆炸发生。

热浪与强光爆发。

贤治的头发在爆风中飞扬。

他默默地看着眼前呈现的情景。部下们一个接一个爆炸。血飞溅到他的脸上。他把飞进嘴里的虽弱吐了出去，脸上没有一丝悲伤。

「我去了！」

有一个士兵颤抖着飞奔而去。

之后，这个过程不断重复。

士兵们相信，当他们以自己的血肉开辟道路之后，贤治一定会提他们杀掉尤金。贤治哪怕牺牲自己的任何东西，也绝对会阻止魔女审判重演。

不久，道路被打开了。

贤治一个人走了过去。

碎肉踩在鞋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身后再没有任何人跟上来。

* * *

通道那头有个小房间。

房间里面摆放着梳妆台和几把圆椅子，大概是过去在圆形舞台上作余兴节目使用的。贤治判断，这里应该是演员或者是上刑者的休息室。

休息室的墙壁跟其他房间一样，整面布满了镜子，但没有新恶魔要从里面冒出来的迹象。鞋子发出脚步声，贤治从并排的椅子中间前进。

他准备打开房间的门。

就在这一刻。

「……等……一…………下啊」

「嗯？」

有人从身后喊住贤治。贤治回头看去。

在那里，他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不禁张大双眼。

出现在贤治眼前的是艾莉西亚。

她脑袋倾泻着。可能几度险些卷入爆炸之中，纯白色的连衣裙已经烧焦，人的血肉纠缠在头发上，就像一朵遭受摧残的蔷薇。

但是，艾莉西亚仍然活着。

贤治明白过来。她虽然身负重伤，但并没有死，然后凭着【穴藏恶魔】强大的再生能力恢复到了勉强能站起来的程度。

艾莉西亚一只手里拖着自己的斧头，像贤治投去空洞的目光。

她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唇，说

「……休想……过去……因为，艾莉西亚是，父亲大人……爱女」

「我想你也应该明白，现在你不是了」

艾莉西亚肩头一颤。她战斗力高强，如无法颠覆的死亡席卷而来。但即使如此，贤治仍毫不畏惧，向艾莉西亚投去怜悯的目光，接着说道

「你如果是明白了『错误』却依然愿意选择那条路的话，倒也无所谓。但是，你只是想去否定现实，你只是一厢情愿地想要相信什么都没有改变。可事实上，你所相信的一切都已经支离破碎。不对，是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别说……别说了，不要说了」

艾莉西亚一点一点往后退。她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一般，眼中的光摇摆不定。但是，贤治毫不留情，淡漠地把事实推到她面前。

「这实在是太可怜了。虽然我没有拯救你的义务，但怎么说呢，我还是忍不住把话说清楚」

贤治严肃地将事实讲了出来，将毫不掺假的言语抛向了蔷薇女孩。

那些话语对她来说到底是尖针还是光芒，他无法确定。他仅仅只是真诚地道出事实

「……我是怪物，绝对无法融入人类当中。即便如此，单论自己该做什么，我还是很清楚的。可是现在的你就就连这个都没弄明白。连自我的存在方式都迷失掉了，当怪物都不配」

「不要……别再说了」

「可怜啊，你真是太可怜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莉西亚抱住脑袋，放声大叫。

瞬间，斧刃从柄上分离，自动朝贤治飞去。

贤治不闪不躲，静静地凝视着斧刃。

斧刃途中突然画了个弧，没有砸向贤治，而是撞在了旁边的墙壁上。被破坏的碎镜子亮晶晶地飞舞在半空中，其中一片扎进了贤治的脸颊。

鲜红的血流了下来。

贤治一声不吭地拔掉随便。

艾莉西亚哭泣着，当场瘫坐下去，绝望地问贤治

「告诉我……我……我该怎么做？」

「我过去本来也不知道，不知道坏掉的自己该怎样活下去」

贤治回答。但是，他没有多少时间，立刻转过身去，终究还是抓住了门把手。然后在临走之前，他对哭得稀里哗啦的艾莉西亚说

「但就是在失去一切的时候，才要用行动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这话说得那么苛刻。

就像是父亲的教诲。

蔷薇女孩没有回答。贤治不求她的回答，继续说下去

「人类也好，怪物也吧，只有这么做才能让人做回自己」

艾莉西亚依旧没有回答，继续哭个不停。

贤治打开了门，门外又是一条走廊，不知道尤金去了哪边，贤治颦眉，准备凭直觉行动。

这是，艾莉西亚突然嘟哝了一声

「…………………………………………父亲大人的话，在左边最深处的房间」

贤治一惊，向后转头。

艾莉西亚一动不动，静静地把脸埋在腿里，就像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贤治看着可怜的她，温柔地说了一声

「谢谢」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

就这样——

蔷薇女孩和挣扎着渴望做人的怪物，就此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