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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 0%为伊予举办的宴会在日落时分开始。
为了这一天,宫里开放了只有大日子才会使用的大宴会厅。地板一尘不染,到处都装饰着刚摘取下来的鲜花嫩草。使用鱼油的贝盏灯摇曳着金黄色的光芒,将这喜庆的宴席衬托得更加美丽。
不停出入宴会厅的女官们像鱼儿般穿梭在宾客之间,她们端来奢华料理,以俐落的动作为宾客斟酒,依宾客的要求表演舞蹈。
宾客在女官的围绕下大口饮酒吃菜、高声嬉闹。这次被召集来的共有约三十人,全都是穗高见的名门豪族首领。当他们大笑、身体一动时,装饰在发间与胸前的鲜艳珠宝就会闪闪发亮。
但是不管喝了多少酒,这些豪族们都没有忘记被召集到这里的理由。他们在舞蹈与歌曲表演之间的空档,依序向大王致意,并向坐在大王隔壁的少女献上祝福的话语和珍贵的礼物。向未来的王后示好,总是不会有错的。
然而,面对他们的礼物和奉承的话语,少女只是用极其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们。
「真是个奇怪的公主啊!」豪族们心想。
「等她长大后,一定会成为如曙光般美丽的公主吧!可是啊,虽然可以理解猛日王为何想立她为妻,但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她的美貌反而叫人觉得不舒服,简直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伊予一直默默地忍耐着周遭好奇的目光。
今天伊予的服装比平常更加奢华。她穿着以绿色为基调的服装,在淡莺色(注:莺色是日本树莺的羽色,是一种带点褐色的暗黄绿色,类似橄榄绿或抹茶绿。)的衣服外面再套上了混着金丝的嫩绿色羽衣,腰带则是织入银线的樱花色。
她的头发被涂满带有香味的发油,扎成美丽的发髻,并插上黄金、翡翠与白玉制成的簪子。颈项与手腕上则是用如花朵露珠般晶莹剔透的白玛瑙来装饰。她额头上的刺青也以不适合在宴席上出现为由,用缝上细小玉石的布遮住。
但越是用一堆华美的物品装饰伊予,越是令她感到悲哀。这些美丽的事物,让伊予觉得自己的内心正在逐渐腐烂。
好想离开这里。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她想要一个人独处。
这就是伊予此刻的愿望。但是她也知道,在宴会结束之前自己都不能离席。而这个宴会将会持续到早上吧。一想到这一点,伊予就感觉胃部紧缩僵硬,传来阵阵绞痛。那是这阵子以来她早已熟悉的疼痛。
「快点结束吧……」
坐在大王身旁的伊予缩着身体祈祷着。
就在这时,伊佐木王子走进了宴会厅。今晚的王子身穿奢华的白色服饰,向上挽起的发髻也十分美丽,是完美衬托出年轻王子身份的华丽装扮。可是他的脸上看不到平常的傲慢态度,脸色甚至有些惨白。
王子的身后有个用面纱遮住容貌的女人,低调地跟着进来。带着自己的奴婢进宫,这不是平常的伊佐木会做的事。
猛日王心情极好地向走进来的侄子搭话:
「你来得也太晚了吧,伊佐木。」
「我很抱歉,伯父。」
道歉时的王子脸色依然不好,但不知为何,他的嘴边却带着奇妙的浅笑。王子脸上维持着那抹笑容继续说:
「我为了挑选送给今晚主角的伊予公主的礼物烦恼了很久,我烦恼着要选琉璃的首饰呢、还是水晶杯呢?不不不,这些东西都不适合。毕竟这可是要送给可以使人复活的公主的礼物,随处可见的东西怎么会合适呢!您说是吧,伯父?」
伊佐木王子的话,让会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使人复活的少女?刚刚王子是这样说的吗?」
「那个公主吗?怎么可能?」
「但如果是事实的话……也能理解大王为何要立这个女孩为后了。」
在人们渐渐四起的窃窃私语中,猛日王倏地站了起来。自己想保守的绝对秘密,竟被侄子如此轻易地揭露出来,他怒不可遏,气得脸都发黑了。
「伊佐木……你这家伙,竟然敢……」
尽管面对充满杀意的眼神,王子依然没有畏怯。
「伯父,您真的相信这个女孩可以使人复活吗?」
「住嘴,伊佐木!我不许你继续说下去,给我滚出去!」
「不!在伯父清醒之前,我一步都不会离开这里。求求您,伯父,请您快点清醒过来吧!您被这个丫头给骗了!」
说完,伊佐木王子便瞪着伊予。他的眼神中映照出黑暗的恨意。
「我很清楚这个女孩是引路人。她所服侍的是掌管死亡而非生命的污秽黄泉。您要是娶这种人为妻就完了。和黄泉的女儿建立关系是不被允许的!更何况,这个女孩根本没有伯父您期望的力量。」
猛日王原本打算用蛮力将侄子赶出去,正迈步逼近他,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停住了脚步。他愤怒不已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而王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恳求大王。
「伯父,求求您。请您待在那儿,看我撕下这个女孩的面具。如果是我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说完,伊佐木王子朝着门口点了点头。
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看来就是个力大无穷的壮汉。一看到他粗壮的手臂所抱着的东西,伊予就发出一声惊叫。
「狭雾!」
那正是狭雾。他的身形变得十分消瘦,手腕和脚踝上都残留着青黑色的捆绑痕迹,一定是直到刚才都还被绑着。他那四肢无力下垂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枯萎的花朵。
虽然狭雾已十分憔悴,但在看到伊予时,还是虚弱地露出了笑容。
只手挡住要冲上去的伊予,大王目光锐利地看向他的侄子。
「没想到你竟然能找到这孩子。」
「我是无意间听到有人说牢房里有这女孩的族人。底下的人都是大嘴巴,要是您想保守秘密的话,建议您以后改用割掉舌头的奴婢。」
不只猛日王,名护也大吃一惊。那个伊佐木竟然对大王如此无礼。他要不是已经做好觉悟,就是丧失理智了。
不理会大王和名护的疑惑,王子回头望向狭雾。
「伯父,要不要来确认一下呢?确认这个女孩是不是真的能够进行复活?如果对象是我或伯父的话,伊予一定不会进行复活,只会直接抛下我们不管。但如果是这个少年呢?」
伊予觉得自己都快站不住了。她已经察觉到王子想做的事,想出声大叫要他住手,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连呼吸都很困难。
但是,有人代替伊予叫了出来。
「请住手,伊佐木王子!」
出声制止的是伊佐木王子带来的用面纱遮脸的女子。王子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美玉?这不是你策划的吗,说要让伊予进行复活?」
「我确实这么说过……」
女人看来十分慌张,她那美妙的声音颤抖着。
「但是那个、那个少年现在还活着啊!而您为了这件事要特地处死他,实在是太残忍了。请您不要用这个少年,而是用别的鸟兽的尸体吧……」
「那种东西怎么能代替这个孩子啊!你闭上嘴看着就好了。」
「不可以啊,王子!」
「住、住手!」
「伊佐木,住手!」
女人和伊予、猛日王三人同时叫了出来。但是伊佐木王子无视他们的叫喊,向壮汉点了点头,那个男人也点了下头以示回应,然后就把手搭上了狭雾的脖子。
「住手!」
伊予推开大王的手,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就在此时,传来了某个东西被折断的恐怖声响。
伊予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定睛一看,狭雾的脖子被折成了奇怪的角度,头也朝向一个不正常的方向。那不是活人所能弯曲的角度。
难以相信眼前所见到的景象,伊予僵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不——!」
听到自己口中发出的尖叫声后,伊予终于回过神来。
「狭雾!啊啊,狭雾!」
伊予跑上前,把狭雾从男人手臂中抢下来。她抚摸着狭雾的脸颊,将扭曲的脖子转回原位,拼命地呼唤着他。但是狭雾没有回答。他的身体虽然还留有余温,但是生命之火已经熄灭了。
可是伊予没有办法接受他的死亡。就是为了狭雾,她才一直忍耐至今。结果狭雾却死了?自己的最后一个族人?不行,她不想再失去了,她不能再失去了。
为了进行驱魂,伊予开始调整呼吸。真由良和暗真的警告此刻都从她脑中消失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救回狭雾。为了救回狭雾,她完全不在乎会承受什么样的后果。
跟随着强烈的意念,伊予全身的感觉开始消失。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进入沉睡,取而代之的是额头上的眼睛正缓缓睁开。就快好了,马上就可以驱魂了。
就在这时,伊予从眼角瞥见一个女人朝她跑了过来。虽然女人的脸上布满暗红色的烂疮,但她的左眼却用力睁开,其中的金色瞳孔正熊熊燃烧。
「不可以!伊予,不行!」
然而,这个忠告来得有点太迟了。虽然觉得从不认识的女人口中传来暗真的声音很不可思议,但伊予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看着伊予失去了意识,美玉,不,应该说是暗真,用力地啧了一声。
发生了打乱她的计画的意外了。她本来是预计在顺利混进宴会后就趁隙带着伊予逃跑的。她责怪自己竟然没有掌握到那个少年的事,真是失策。要是伊佐木没有做出这多余的举动,事情本来还有转圜的余地的。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就算是必须坠落到黑暗之中,伊予也一定会救那个少年的……
暗真撕下黏在脸上的红黏土面具,因为突然觉得一直戴在脸上的面具令她窒息。反正这个面具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看着露出真面目的暗真,伊佐木王子吓傻了。
「美玉……你……」
独眼女妖看着王子,因为怒火中烧而全身颤抖。
「你这家伙……真是个荒唐离谱的王子啊!」
暗真气到只能勉强说出这句话。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暗真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勾起嘴角,面带讽刺地说:
「算了。总之,先把你欠我的还来吧!」
下一秒,女人便化成一道巨大的黑影,像一阵风般朝王子扑了过去。尖锐的惨叫声响起,鲜血四溅。变成狼的暗真咬住少年的脸颊,将柔软的肉撕扯下来。王子捂住脸颊翻滚倒地。
突然出现的狼和血腥味使现场陷入慌乱。男人们面色发白,女人们尖叫着争先恐后地往宴会厅外逃。伊佐木王子因为疼痛而哭喊,但也逃出了宴会厅。
骚动过后,宴会厅里只剩下暗真、倒地的两个孩子、猛日王和名护五人,以及一团乱的宴会残骸。
名护看着一边用身体挡住孩子们、一边再次转向自己的黑狼,在看到那如火焰般燃烧的金色眼睛时吓了一跳。
「……是你啊。」
「就是我。」
两人的交谈仅止于此。但两人也不需要更多的对话了。妖狼的眼睛立刻充满了杀气,而接收到杀气的咒师眼中,也开始闪烁起异常的敌意。
「这里请交给我处理,大王。」
名护一边往前走、一边向猛日王说。
「因为,和妖魔战斗是自有一套方法的。」
为了保护自己珍视的人,两人都带着绝不退让的气势怒视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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