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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 0%感觉到热泪流过脸颊,伊予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人间。失去奶奶的伤痛也立刻涌上心头。虽然不想相信这件事,但一睁开眼睛,奶奶的尸体就不由分说地映入眼帘。
是啊,奶奶已经死了。一想到这里,伊予的胸口就止不住地隐隐作痛。
至今为止,伊予看过了无数次的死亡,但是他人的死亡和自己深爱的人真正死去,有着极大的不同。死亡是肉体的消灭,而非灵魂的消灭,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无法就这样心平气和地接受。
因为奶奶是被杀死的。如果只是一般的老死,那自己还不会感到如此悔恨和痛苦。但她是被杀死的,是身体被撕裂而死的,没有比这更不合理的事了。伊予内心涌现强烈的恨意与悲伤,她觉得自己就快发疯了。
但是她没有时间可以沉浸在悲伤之中。那个女人——暗真——低下头看着她的脸说:
「你回来了吗?那我们该走了,必须离开这里才行。」
「离开……那奶奶怎么办?」
伊予认为不能将她的遗体放在这种地方,更别说奶奶是优秀的引路人,必须要为她进行庄严、符合她身份的吊唁仪式才行。
但是暗真却对少女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
「在那里的只是你奶奶灵魂的容器。硬要说的话,那只是个空壳罢了。担心那种东西要干嘛?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我还可以理解,但我们现在可没有时间去担心死去的人。」
虽然伊予可以理解暗真说这些话没有恶意,但对伊予来说,这简直就像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她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声哭喊起来。她捶打着地面,将所有浮现在她狂躁内心的话都大喊出来。
「我不要,我才不要接受这种事!还给我!把我送回去原来的地方!把我带回到奶奶还活着的时候!为什么奶奶非得遭遇这种事不可?太过分了!把活着的奶奶还给我!」
突然间啪地一声,暗真轻轻地打了伊予一个巴掌,虽然很轻,但也足以让少女回覆理智了。
暗真盯视着睁大双眼的少女,沉稳地说:
「伊予,你拥有着罕见的力量,而这种力量会带来各种不同的命运,有时候也会带来灾难。但是有力量的人也会具有和灾难对抗的能力。你是可以战斗的,所以伊予,你不可以在这种地方自乱阵脚。」
她的语气坚定有力,没有一丝犹豫,显示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伊予的事。伊予一边颤抖、一边不可思议地看着女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听到伊予这么说,女人露出了微笑。
「是你先来帮我的,你忘了吗?」
伊予专心地看着那只独眼。盯着那金黄色的瞳孔看时,伊予脑中闪过了一个身影。
「那时候的狼……」
「你看得出来嘛!不愧是让我复活的女孩。让我再次自我介绍,我叫做暗真,出生在你们称之为狭间的地方。」
伊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骄傲地报上姓名的女人。
「狭间的妖魔……」
原来她不是人类,是有力量的妖魔。仔细一想也是合理,因此伊予对此并不感到惊讶。比起这个,伊予更在意另外一件事。她吞了口口水后豁出去地问:
「刚、刚刚那个叫矢津多的人有说你是王,是鸣风的暗真王。」
「哦,你听见我和矢津多的对话了吗?」
暗真的声音出现了些许的惊慌。
「没错,直到刚才为止,我的确还是鸣风族的王。但现在不是了,我已经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了,现在就只是暗真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不当王了呢?」
伊予往下追问,她总觉得必须把事情问清楚才行。
「因为……算是我个人的原则吧!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以继续当王呢?而且王必须只思考族人的事,也必须待在族人的身边。但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保护你了,你说对吧,伊予?」
伊予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暗真话中的意思。
「……你要保护我吗?」
「是啊,因为你救了我的性命。因为性命所欠下的人情,就要用性命偿还,这是鸣风的规矩。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是比起任何郑重发誓的誓言,伊予觉得她的话更值得相信。
「……谢谢。」
看着小声道谢的少女,暗真的表情变得温柔,并轻声安慰伊予:
「所以呢,你要把我现在说的话,当成守护人的忠告听进去。我很抱歉,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埋葬你的奶奶。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因为袭击你们的那个家伙,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来。」
那个男人!突然出现并杀害了奶奶的男人!
伊予的双眼忽然冒出火光。内心涌出的恨意让伊予怒火中烧,那股愤怒强烈到彷佛要从体内爆发出来。
受到这股强烈情绪的驱使,伊予发誓她要报仇。不管是那个男人,还是那个叫猛日王的男人,她都绝对不会原谅。无论他是不是一国之王,她一定要让他们付出杀死奶奶的代价。
为了达成目的,首先得先逃命,如果不能生存下去,就无法报仇。
少女用炽热的眼神看着暗真说道。
「好,我们现在立刻出发吧,我不会再任性了。」
暗真牵起伊予的手往外走,离开前,伊予再次看向真由良的遗体。
不管自己的尸体被如何对待,或是有没有人进行吊唁,对奶奶来说一定都不是多要紧的事。只是伊予还是很难受,竟然得这样丢下最喜欢的奶奶不管。不能帮她清洗身体,连一束花朵都没有办法献上。
「奶奶,对不起。」
满怀苦涩的心情,伊予在心里跟奶奶做了最后的告别,然后走到了外面。
走出洞穴一看,月亮已经高挂天空。看来已经过了午夜。在月光照射下,伊予眯起眼睛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她完全陌生的森林。漆黑的杉树林立,空中飘散着清爽的气味。伊予的村落附近,没有任何森林拥有如此茂密的杉林。
「这是哪里?」
「从你住的村庄跨越十个山头后的地方。为了甩开他们,必须逃到这么远的地方才行。」
暗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高的地方传来,伊予一抬头便吓了一跳。因为之前身处洞穴中,她一直没有发现暗真的身形其实非常高大。当她站直身体后,身高比起一般男性还要再高出两个拳头。
那柔韧修长的身躯突然弯了下来。暗真像是要将身体对折似地俯下身,并将双手撑在地上。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像水中映月般晃了一下。下一刻,原本站在那里的暗真就变成了一匹巨大的黑狼。
那是伊予之前见过的暗真的狼型。但是和之前相比,她的身型整整大了两倍,而且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散发令人震慑的魄力。那份力与美,令伊予不禁为之屏息。
「好美……比之前美多了。」
听见少女的赞叹,暗真发出像是被搔了痒的笑声。
「被人称赞的感觉还真不错。可能是因为之前我被套上了枷锁的关系吧!」
「枷锁?」
「对,枷锁完全封印了我身为妖魔的力量,所以那时我才没办法说人类的话,也没办法回到狭间,或是乘着风一口气穿越整座山头。若非如此,谁会被那笨蛋王子的剑射中啊!」
不甘心的暗真咬牙切齿地说。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纯白的牙齿闪耀着银色光辉。
「是谁对你做了那种事……?」
「就是袭击你们的那个咒师。那家伙在我们的猎场设下陷阱,我们族里最小的孩子掉进了那个陷阱里。虽然那孩子最后得救,但却换成我被抓住了。」
暗真愤恨地吐出这些话,脖子周围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名护将被俘虏的暗真的魔力封印住,把她献给了猛日王,然后她又被转赐给猛日王的侄子。
「那个王子把我放进山林之前,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折磨我。为了方便他狩猎,他弄瞎了我的眼睛、切断我左脚的肌腱、鞭打我全身……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份耻辱。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咬烂他的脸。」
听见暗真的低吼,伊予狂放地笑了起来。除了名护之外,伊予最恨的就是那个王子了。说到底,要不是那个少年猎捕暗真,她也不会把暗真复活,那奶奶说不定就不用死了。一想到这里,她就更无法平息恨意。
「真是适合那个家伙的惩罚,还要在他脸上留下一辈子的伤疤!」
「那还用说。」
暗真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看着暗真,伊予的心头浮现出了另一个疑问。
「……我问你喔,刚才你们来救我们的时机非常地凑巧。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我们被袭击?」
「不,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你们遭遇危险。我从之前就一直在找你,等我终于找到并赶过去时,就发现你们被袭击。所以我二话不说就将你带走了。」
妖狼笑着说是运气好,伊予则是盯着她看。
「你说要当我的守护人……不是因为我被追捕吗?」
暗真摇了摇头否认。
「从你让我复活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要当你的守护人了。但是我得先取回我的力量,否则也是束手无策。幸好狭间的伙伴们前来找我,我请它们帮我解开咒术……但花了比想像中更久的时间,结果拖延到去找你的时间。要是能更早一点找到你的话……」
暗真说到这里就停住,把剩下的话吞进了嘴里。因为就算说了,也只是徒增伤感而已。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妖狼打起精神说:
「好啦,闲聊时间结束了。到我的背上来,我们要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我们不走狭间吗?」
伊予小声地说这样会比较快。但暗真摇了摇头。
「不。那个男人说不定会设下陷阱,而且……我已经不能进去狭间了。」
看着一脸惊讶想要追问的少女,暗真用眼神让她闭上了嘴。那眼神强烈传达出「不要再往下追问」的意思。
「这件事以后再说。来,快上来吧。你要抓紧我的鬃毛,收紧双臂,用手肘夹紧我的脖子。」
听见这不容拒绝的声音,伊予默默地爬上了暗真的背。然后依照她的指示抓紧了硬如粗绳的鬃毛,并将身体缩进那充满野兽气味的毛皮之中。
「这样就可以了。在我奔跑的时候要闭紧嘴巴,不可以发出声音,因为你的气息会透过你的声音泄露出去。你要贴紧我的背部,将你的气息融入我的气息之中。还有,千万不要掉下去,要是摔下去的话,可不是只有受伤这么简单。」
说完,暗真就开始跑了起来。一开始她像是要舒展身体般缓慢地跑着,之后渐渐加快了速度。
很快地,她的速度就加快到像是要划开空气一般。周围的景色变成了模糊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从伊予身边飞过。
伊予拼命地咬紧牙齿,心想绝对不可以发出声音。她的耳边传来呼啸而过的风声,像是要将她的耳朵扯下来一般。她的头发也全部被吹到身后,被风用力拉扯着,感觉头都快被拉断了。伊予急忙把头低下来。
速度变得越来越快,伊予将眼睛闭上。因为狂袭而来的风刺痛了她的眼睛,使她无法睁开双眼。双手也受到冷风直击,渐渐失去了知觉。
伊予心想,再这样下去,没多久自己的手就会松开,然后被甩出去。在这样的速度下被甩出去的话,可不会只有瘀青。身体会被重摔到地面,全身骨头可能都会碎掉。
「我不要!」
伊予心想她死也不会放手,拼命地抱住黑狼,甚至用牙齿咬住黑狼的鬃毛。虽然粗硬的毛皮让她难以呼吸,但总比掉下去好。
就这样骑在狼的身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对伊予来说,这段痛苦的时间彷佛像是永远那般漫长,最后甚至连呼啸的风声都听不见了;说不定她还昏厥了一阵子。
正当伊予觉得自己被留在了寂静当中时,突然听见了暗真的声音。
「我们到了,伊予。」
伊予急忙睁开眼睛。
两人正身处一个巨大的洞窟之中,里面高度和深度都十分足够,可轻松容纳三间伊予的小屋。地面很干爽。和里面的宽敞空间相比,入口处显得狭窄,也因此外面的风吹不进来。对于一直暴露在寒风中的少女来说,洞窟里温暖得足以让她放松下来。
「这是哪里?」
「尾白山。」
那是伊予没听过的山名。
伊予从暗真背上下来之后,暗真就变回人的姿态说:
「你在这边等我一下,我去拿食物过来。」
说完暗真就跑到洞窟外。留在洞窟里的伊予虚脱地坐了下来,因为她一听到食物二字,就发现自己其实早就饿到不行,甚至都要站不起来了。
「拜托你快一点回来!」
不知是否是听到了伊予的祈祷,暗真立刻就回到了洞窟里。
「来吃吧!」
暗真边说边递过来的,是一只刚刚死掉没多久的大野兔。少女还在疑惑这到底要怎么吃,暗真就开始大口撕咬起另一只兔子。看着暗真津津有味地撕咬着连皮都还没有剥开、滴着鲜血的生肉和内脏,伊予身子抖了一下。
暗真注意到少女的恐惧,一脸不可思议地抬起了脸。她的嘴巴周围都被染上了血红色。
「怎么了?你不要客气,快点吃。」
即使暗真这样说,伊予还是吃不下去。虽然肚子已经饿到发痛,但她还没有饿到可以吃生肉。
看着不说话的少女,暗真原本歪着头,一脸疑惑,但突然楞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才说:
「啊啊,要火对吧?我都忘了,人类是要用火来吃肉的。」
暗真再次走到外面,然后抱着大量的木柴回来。她将木柴放在地上,然后用力敲打石头撞击出火花,过没多久火就熊熊地燃烧起来。
暗真将火堆交给伊予负责,接着处理兔肉。她用短刀迅速地将兔皮剥下、去除内脏,再将肉切成适当的大小。最后将肉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堆上。没多久就飘出了烧烤肉类的香味。
「我不知道要烤到什么样的程度,剩下的你就自己来吧。」
「嗯!谢谢你!」
伊予坐在火堆前焦急地等着肉烤熟。她从未体会过如此漫长的等待,而且那个香味真是诱人到令人生气。那香味刺激着她空空的肠胃,她感觉自己都开始晕眩了。
但是伊予也对自己此刻的饥饿感到可耻。
「奶奶才刚刚过世,我却希望可以快点吃到肉……人在陷入真正的悲伤时,应该是会胸口难受到吃不下东西才对啊!」伊予羞愧地想。
真希望自己可以完全沉浸在悲伤里,到了忘记进食这件事的地步。虽然伊予这样想,可是她实在忍受不了饥饿。因烦恼此事而感到疲惫的少女又将目光放回了肉上面。
肉终于烤好了。伊予忍不住想立刻大口咬下去,但她抬头看了一下暗真。
「暗真也要吃吗?」
「很谢谢你的心意,但我就不了。对我来说还是生肉最好吃。」
说完,暗真再次吃起自己的兔肉。
既然这样,她就不用客气了,伊予咬了一口烤好的肉。兔肉难以置信的美味,让她忘我地大口吃了起来。分量相当大的兔肉,全部都进了伊予的肚子里。
一填饱肚子,就换睡意来袭了。暗真再次变回狼的姿态,靠近眼皮已经沉重不已的少女身边。靠在那温暖的毛皮上,伊予立刻就陷入沉睡。
那一晚,伊予的梦境绝不是什么愉快的内容。她反覆地梦见受伤的真由良出现,然后又沉入黑暗之中。每次奶奶一出现,她就想着这次一定要伸手拉住她,但她的手没有一次可以触碰到奶奶。她做的全都是不如所愿、痛苦哀伤的梦。
然而,好几次当她因痛苦落泪而半梦半醒时,都会有个温热湿软的东西贴在她的脸上,帮她擦去眼泪。
啊啊,有个人在守护着自己,至少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对此感到安心的伊予再次回到了梦中,安稳地度过了漫长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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