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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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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已经彻底入秋了。季节一更迭,人们连短短数天前的感受都忘得一干二净。人是健忘的生物,就连遗忘一事,都早已遗忘。但记忆并非就此消失不见。它只是变得扭曲,沉潜在意识深底。

美智子盯着二十五年前一则火灾新闻的报纸影本。

中央似乎有条淡淡的摺痕。除此之外,纸面十分平整。美智子忍不住在上面寻找是否有其他摺痕或泛黄。

美智子借用了《前锋》的一间会议室。房间很单调,只有中央摆着白色会议桌和黑色椅子。其余就只有门边有个小电话柜,上面摆着内线电话。

美智子带进来的东西有一册档案、录有护理师访谈的录音机,以及摆在桌上的剪报影本。

她找来的人有亚川、滨口以及桐野律师。美智子委托滨口请来桐野参加。据说滨口邀约「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桐野很开心:「我可以参加吗?」因此滨口作为事前资料,把安治的日记影本交给了桐野。会议室里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中川。

只有自己一个人不是媒体人员,这让桐野十分惊讶。

美智子向桐野介绍亚川:「这位是协助我们的记者。」接着说:「除了我们以外,就只有协助我们的《前锋》编辑。」

真锅不在。美智子刻意挑选了他无法参加的日子。因为真锅握有权限,这很麻烦。

美智子在椅子坐下来:

「我认为我已经掌握了事件全貌。由于各位在我的采访过程中提供协助,因此我请大家过来,做个报告。」

接着她问桐野:

「您把神崎安治先生的日记带来了吗?」

是她事先请滨口拿给桐野律师看的东西。桐野律师颇为恭敬地将影本放到桌上,中川从旁边接过去。

「这是承蒙神崎芳江女士好意让我阅览的,我依约将它回收。」

桐野严肃地点点头。

「居然能保存到现在,太难得了。」他说,接着转向美智子:「这份手记,和森本贤次先生那一连串事件有关吗?」

亚川搅乱了这段平稳的开场:

「问题在于那些五千圆钞票沾到谁的血。官方说法中,杀人纵火的屋里没有钱,凶手是神崎元春。然而案发隔天,突然冒出一个带着装满钱的纸袋的年轻人。然后这笔钱被偶然搭乘同一班渡轮的森本贤次抢走了,所以必须从那笔钱与中野的火灾有何关联这一点开始抽丝剥茧。」

美智子前方摆着二十五年前的剪报影本:

「我认为那起杀人纵火案的凶手,并非自杀的神崎元春先生。他完全没有动机。自杀的动机是案发之后才编造出来的。

「事件发生在一九九六年八月六日深夜十一点三十七分,因消防队接到报案而曝光。救护车接到的通报时间更早。因为当时的纪录之一提到『二十二时三十二分接到呼叫救护车的通报』。然而由于中野家前面的道路狭窄,不管是消防车或救护车都进不去。据说遇上这种情况,根据村中惯例,都是由村子的青年部出动。全村总动员,赶往中野家救火救人。步骤是救人第一,接着依序是重要文件、古董书画和花瓶、现金。然后海洋学家玄武先生从现场被送到医院,但由于全村都忙着出动救火,不清楚正确的时间和状况。唯一确实的是,海洋学家确定送医了。因此玄武真应该是目击事发现场的唯一证人。」

滨口屏息聆听着。

「在医院,刑警质问玄武真『是小孩还是年轻人』。当然,是在问事件相关的问题吧。这表示两人在病床提到了事件相关的人物。事发后,一名男子从村落消失,是神崎元春的亲戚,名叫神崎小太郎。假设刑警问的年轻人是神崎小太郎,又怎么会提到小孩?当时中野家有两个小孩,一个是玄武真的儿子,另一个是中野守男的孙子。

「有人重击中野守男的后脑,并且纵火。但事后神崎小太郎曾经打电话给神崎芳江,声称他没有纵火。」

亚川问:「原来神崎小太郎打过电话?」

「是的。神崎芳江女士说二十五年前,元春葬礼后约十天,她接到小太郎的来电。」

美智子慢慢地接着说:

「神崎小太郎身上的钱沾满了血。这表示神崎小太郎搜刮钞票的地点,有如此大量的血迹——宛如一片血海。那些五千圆钞票,有些就像泡在血泊里,但据说更多的是沾到喷溅的血。是圆形晕渗的血迹。也就是说,血花四溅的瞬间,那些钱就放在现场。所以假设神崎小太郎那些钱是从中野家搜刮来的,那么时间就是在杀人之后,倒卧在血泊中的中野守男应该就在一旁。」

——紧握着装钱的袋子,握到指节都泛白的神崎小太郎。追赶森本贤次车子的神崎小太郎。比起认命死去,更选择了作恶活下去的年轻人。

「听说神崎小太郎之前说被债务压得快要上吊自杀了,但自从目睹认识的人自杀后,他改口说『谁要乖乖去死』。神崎小太郎为了抢钱,殴打了两人的头部,弄到那笔钱——这么推测应该是合理的。

「然而小太郎打电话来时,芳江女士问他『是你杀了中野家的守男先生吧?』他却说:『不是我,你误会了——我不知道火是怎么回事。我从奥古山看到的时候,就突然起火了。守男先生那时候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在神崎小太郎闯进中野家之前,惨案便已经发生,然后神崎小太郎逃亡之后,房子才烧了起来。

「另外,在同一通电话里,神崎小太郎承认他殴打了海洋学家。他说学者老师突然现身,他情急之下打了对方。他说『我对学者老师很抱歉』。所以杀害中野守男先生的也不是玄武老师。小太郎目击了守男先生倒卧血泊的现场,但还是赶快把现场沾了血的钞票集中起来。这时学者出现了。小太郎情急之下,抓起附近的花瓶殴打学者的头部,把他打昏。接着把钱塞进纸袋里,逃之夭夭。」

桐野屏息聆听。眼睛像猫一样发着光。

美智子慢慢地说下去:

「我认为小太郎不会特地打电话给芳江女士撒谎。他的说法应该是真的。然后,我推测应该有人掌握了这整个状况。那个人想要让整件事以失火结案。如果没有赤木这名刑警深入追查,实际上这件事应该早就以失火结案了。我猜想,纵火的就是那个人。

「目的是湮灭杀人的痕迹。玄武真的证词应该会成为问题。所以医院才会对员工封口。

「这是二十五年前照顾伤患的护理师证词。」

美智子把录音笔重新摆到前方,缓缓按下播放键:

——有两名伤患大老远紧急送来。那是午夜时分的事。

——其中学者还有呼吸,也还有意识。

——他在断断续续的话里提到小孩。说有小孩。

——我记得刑警在伤患枕边反覆询问:是小孩,还是年轻人?

——有一个我看过的老警察,和过世的中野守男先生的父亲一直在医院。我隔天上班的时候,他们也还在那里。

——可是我记得那个学者大概半天就过世了。后来那个人的父亲来过医院好几次,说想要了解儿子过世时的状况。后来还有别的刑警就像现在的你这样,四处向护士询问。不过他没有问到我。问我的是一个记者。

——我记得那个记者姓立石。

——我把这件事向护理长报告了,结果护理长对我说,这是医院内部的事,不许说出去。不过奇怪的是,护理长也叫我不要告诉带着警徽的刑警。

美智子慢慢按停录音笔。

「一直守在医院的,是守男的父亲中野与一。他和村里的驻在所警察一直待在那里。针对赤木刑警,有人下达了『不要提供他情报』的指示。下令停止侦办的,是县警的首长。」

「如果没有火灾,这起案子就是造成两人死亡的强盗杀人案。森本贤次先生抢走的纸袋里装了约五千万圆的钞票,所以没办法带走的钱都还在现场。那些钱应该是伊予电力为了让民众接受核电厂而发下去的贿款。若是追查下去,肯定会发展成一起大事件,神崎小太郎很快就会落网,如此一来,舆论压力就会要求查明真相。与那笔钱有关的爱媛县议员仙波无论如何都想要避免这种状况。所以他决定掩盖这件事——可以如此推测。不过,中野与一又怎么会同意这么做?——我猜测,放火烧房子的,应该就是中野与一先生。」

亚川平静反驳。

「这太跳跃了。就像你推论的,是不愿意让钜款曝光的仙波同伙纵火,这样想不是更顺理成章吗?」

很合理的反驳。美智子望向亚川:

「是的。但这个推测并不现实。亚川先生也明白吧?如果是与仙波县议员有关的人,就会先请示他再行动。这种情况,仙波那边就算突然接到发生命案的报告,也一头雾水。在这种状况下,有办法当机立断放火烧屋吗?还有,问题是下令放火烧屋后,接到命令的人有没有办法执行。首先,万一死了儿子的中野与一跳出来大闹,事情绝对没完没了。」

美智子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有人为了湮灭犯罪痕迹而纵火,与一不可能同意。与一的父亲在同意让与一前往满洲时,要求他留下刚出生的孙子守男,与一也同意了。由此可以看出,中野家极为重视家族血脉。安治也在日记里把中野家形容为『宛如武士家族』。如果儿子遭人杀害,然后有人要纵火来掩盖这个事实,与一身为父亲、身为中野家的家长,不可能容许如此无法无天的行径。为了揪出真凶,即使要他把现场的钜款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也在所不惜吧。经历过战争的人,他们的骨气不是现代人能够相提并论的。万一演变成那样,伊予电力就完了。仙波不可能做出后果如此不堪设想的决定。

「能够做出纵火决定的,就只有中野与一。同时若是如此,神崎元春会扛起——不得不扛起凶手的罪名,也就说得通了。」

美智子说到这里打住了。

亚川缓缓地开口:「读过那本满洲的日记,就知道是安治对与一有大恩,所以与一才会一直援助神崎家。那怎么会是神崎家不得不扛起杀人者的罪名?」

「没错,是安治对与一有大恩。二十二岁的神崎安治不求回报,奉献自己的生命财产,救回了中野与一。」

美智子抬头看向桐野律师:

「中野与一对神崎安治感受到无从报答的大恩。相对地,神崎安治也十分敬爱中野与一。不仅如此,两人之间还有着在满洲同甘共苦的情谊。战后,满洲的话题成了禁忌。随着战争结束,就如同轨道接上了另一条路线般,社会规则天翻地覆。回头来看,即使在道义上受到否定,但对于当时活在那个时代的人而言,那是他们无从否认的人生一部分。他们目睹的中国东北的大自然、在那里的营生,都是真实无虚的体验。他们唯有彼此可以共享那段记忆、相互慰借。他们完全理解,正如同自己为对方设想,对方也为自己设想。

「芳江女士记得,事发后,中野与一先生去找过安治先生。

「当时安治先生在家里。是从内地开垦归来后居住的、又旧又小的传统小屋。听说他们家境好的时候,住在被称为『珍珠宫殿』的豪宅,但有价值的东西,当然早就拿去抵债了。那栋房子很旧,建地又小,毫无价值,所以没人要动。一家人搬进了那里。听说房子里就只是木地板上铺条草席,拉门一打开,阳光就会直射进来。与一先生就跪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对安治先生说话。安治先生一样跪坐在与一先生前面,垂着头,听他说话。与一先生和安治先生只说了短短五分钟而已。

「那天晚上,安治先生把元春先生叫了过去。接下来的内容,是芳江女士那天晚上从安治先生那里听说的。安治先生叫元春先生『顶罪逃亡』。与一先生提出,他会照顾神崎家一辈子,请元春先生就此『人间蒸发』。也就是叫他扛起杀人纵火的罪名。如此一来,中野家会解决神崎家全部的债务,并照顾神崎家往后的生活。

「芳江女士听到这件事,逼迫元春先生答应下来。『这样下去,全家都要去上吊了。就算不答应与一先生的条件,反正你一样会被怀疑。因为大家都说是因为你借不到钱。没有别的嫌犯了。就算知道你是清白的,还不是一样一屁股债?只是上吊的日子往后延罢了。』

「元春先生同意了。就在当天晚上,他上山自杀了。」

「不好意思,」桐野插嘴道。「他为什么不照着与一先生说的,逃亡就好了呢?」

美智子向桐野点点头:

「确实,是有逃亡这条路。但请你为元春先生设身处地想一想。

「其实,火灾那天晚上,元春先生找过一起养珍珠的神崎小太郎。芳江女士猜想,那应该是去通知小太郎他借到钱了,但总而言之,第一个发现神崎小太郎从村子里消失的,应该就是神崎元春。在那个时间点,元春应该就依稀发现小太郎和中野家的事件有关了。他也知道妻子在外头有男人。就算一家三口一起逃亡,带着才七岁的孩子,教育问题怎么办?但就算把妻儿留在村里逃亡,又有办法逃到底吗?最大的理由,应该是他想像了一下年过五十的亡命生涯吧。在父亲那一代,家里盖了豪宅,还买了好车。可是到了自己这一代,却只是债台高筑。他吃尽了苦头、尝尽了辛酸,人生却丝毫没有好转。不仅如此,都过了五十岁,居然要扛着莫须有的罪名,逃亡至死吗?

「与一提出要代为还债,全是想让事件就此落幕。但只要元春逃亡一天,警方就会永远追查下去。猜到真相的赤木刑警也会执拗地紧咬不放吧。要成全与一的心愿,就只有嫌犯死亡一条路。

「元春应该是想到这些了吧。

「芳江女士说,直到现在,她依然会突然听见自己逼元春顶罪的声音。不过说那些话的时候,芳江女士应该也没想过元春自杀这个选项,与一先生也无意要逼死元春吧。」

「可是只有这样,」亚川开口。「自杀的动机还是很薄弱啊,木部小姐。」

美智子没有理会这个疑问。

「那么,到底是谁杀了守男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

美智子环顾四个男人。

「是几乎没什么证据的推论。证据只有一个,也就是玄武真提到的『小孩』这个词。

「有位叫进藤八重的老太太,她说在狭小的村子里,所有人都彼此认识。神崎元春和中野守男相差三岁,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彼此的父亲特别要好,守男先生和元春先生也就像亲兄弟一样。守男先生二十一岁结婚,隔年生了儿子秀与。当时元春先生十九岁。

「元春先生应该把守男先生的儿子秀与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二十五年前那时候,和母亲一起搬到村子养病的春马,就是元春先生视如己出的秀与的儿子。

「乍看之下,这些就只是一个个名字和年龄。然而在这当中,漫长的历史表层底下,有着绵延不绝的历史积累。或许可以说,是感情的纠葛。

「春马的母亲多次来到油池养病。春马和神崎家的安治及元春父子,应该也很亲密。

「中野与一怎么会决定放火烧屋?为何他要恳求神崎安治,让事件以『凶手逃亡』作结?为何神崎安治会点头答应,神崎元春也不反抗,让整起事件画下句点?

「我想到的,是刑警询问玄武老师的那句话:『是小孩,还是年轻人?』假设年轻人是神崎小太郎,那么他所说的小孩,极可能是解开事件谜团的重要证词。」

桐野律师凝神思索地聆听着。

「事发八个月前,当时七岁的春马和母亲来到油池。虽然是为了让母亲疗养而来的,但是来了没有多久,母亲就开始到医院,第二个月就住院,后来便反覆住院又出院,最后在医院过世了。当时大人们都在为了阿古屋贝暴毙的事烦恼,春马可能只能一个人承受母亲健康每况愈下的不安、不满与寂寞。而母亲最后在医院病死了。她临终的地方,是窗上装着铁窗的病房。然而在海角,依然没有人有余力顾及母亲离世的遗憾,以及丧母之子的悲伤。无论是母亲死前还是死后,少年的身边都没有任何变化。我完全可以理解他感受到多么强烈的疏离。

「少年愈来愈孤独、孤立,他憎恨对母亲的悲伤漠不关心的大人。他愤怒的矛头指向了爷爷——把母亲丢进医院,对母亲想要回家的恳求充耳不闻的守男先生。

「假设这个推论正确,那么犯行应该是冲动行凶。那天在中野家,电力公司的运作资金送进来了。大人们忙着把总共七千圆的现金,也就是一张五千圆和两张一千圆钞票装进信封里。众人应该都十分紧绷。我猜想,现场应该发生了某些情绪上的冲突。比方说,母亲的遗物被不知情的人草率对待,或是春马有话想说,却遭到搁置。我不知道导火线是什么。守男先生正把现金铺排开来,无暇注意到孙子,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杀害。也就是说,杀害中野守男的,是中野春马。」

美智子没有停顿,以相同的声调说下去:

「接下来的情节,是我拼凑出来的最合理发展。

「春马行凶之后,神崎小太郎进来了。

「乡下地方,人家是不会锁门的。这可以说是因为民风纯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这片世代相传的土地上,一旦犯罪,家族亲戚都别想再继续住下去了。这形成了一种遏阻力。因此即使知道有铝制手提箱装满了钞票送进中野家,也没有人会动歪脑筋。而小太郎就是看上了这一点。或许可以说,因为小太郎年轻、经历过都市生活,才有办法做出这种事。」

滨口聚精会神地听着,就彷佛在黑暗中凝目注视。美智子继续说:

「神崎小太郎目睹住附近的熟人上吊自杀的尸体,决定与其认命去死,宁愿挣扎到最后一刻。因此他闯入了中野家。

「他在屋内目击了倒卧的守男先生和大片血泊。他正惊慌失措,当时住在中野家的玄武真现身了。更不巧的是,前天玄武真才刚制止河豚业者和小太郎争吵,知道小太郎是谁。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可以拔腿就跑,或是大喊大叫。然而事情并未如此发展。因此小太郎殴打了玄武真。或许他用的就是打死守男先生的同一凶器。因为凶器应该就掉在附近。接着小太郎随手拿起纸袋,装满了钞票,然后跑了。」

《前锋》的会议室没有任何多余声响,而且无机。其中只有空调的声音安静地鸣响着。行经走廊的脚步声化成模糊的声响,隐约传来。

——小太郎慌了手脚,除了决定要活下去以外,什么都顾不得了吧。

「如此一想,与一和安治的行动就解释得通了。外出归来的与一,看见应该是秘密的电力公司的钱散落一地,儿子倒卧血泊,气绝身亡。刑警和玄武真说的『是小孩,还是年轻人』,也许是指春马还在那附近,而与一在现场看到了春马。与一先生为了辅助儿子守男,平日应该就留意着周遭,因此早就发现春马的寂寞和不满。所以,他悟出是谁下的手了。」

是春马杀死了守男。

「与一目睹儿子死亡,为了解决这件事而采取行动。这时,他确实把救助玄武真视为首要之务。站在他的角度,玄武真死了对他应该更方便,但他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

滨口似乎终于跟上美智子所说的内容。就像清醒过来,他注视着美智子的眼睛睁大了。

「失火时间是深夜。小太郎说『我从奥古山看到的时候,就突然起火了』。奥古山是油池最靠海的山陵俗称,沿着梯田往上走,可以走到对外的公车路线。从它的半山腰,可以看到整个油池地区。大人走到那里需要将近一小时。也就是说,是案发后快一个小时才失火的。」

美智子注视着桐野。

「与一先生叫了救护车,同时将整件事通知『驻在所警察』。并且为了掩盖命案痕迹,他放火烧了现场,打电话通知仙波县议员。

「我想仙波县议员应该为了一切都已化成灰烬而松一口气。这时,立石一马在其中嗅到犯罪的气味。后来整件事演变成国会议员秘书及县议会议员死亡的谜案,在仙波议员周遭,应该引发轩然大波。因此立石出现在医院。

「立石一马对于会登上社会新闻的案子不感兴趣。他想要的,只有伊予电力的钱。

「驻在所警察是回聘的退休警察,名叫越智。越智政一。」

滨口「啊」了一声。美智子点点头。

「就是安治先生的日记里,叫住安治先生的开拓团学生。加上与一先生,他们三人是在满洲共患难的伙伴。」

——这不是神崎先生吗?

在抚顺,许多伙伴都自行逃离了,但还是十五岁学生的越智政一却留在永安小学,和中野与一共进退。

「驻在所警察之所以徇私枉法,应该是与一先生请求的缘故。不让和伊予电力有关的钱曝光,完全是表面理由,实际上是为了与一先生。所以他答应了中野与一的要求:不让七岁的曾孙成为杀人犯,让整起事件以失火死亡结案。

「然而没办法用失火了事,因为整件事变成杀人命案,而且人们怀疑是向中野家借钱遭拒的神崎元春犯案。与一真是走投无路了。所以他拜访安治,请求协助。

「那就是芳江女士目睹、在木地板房间的那一幕。

「安治先生可以拒绝。如果他拒绝,与一先生应该就此放弃。但安治先生应该没有拒绝这个选项。两人之间的友谊,不是道理说得清的。所谓道理说不清,就是不计较因此失去什么、得到什么。看到对方有难,就要把对方从困境里救出来。

「但与一并未要求谁牺牲性命。只要能像小太郎那样豁出去,元春先生大可以远走高飞。

「元春先生有所自觉,他是靠着父亲那一辈的恩泽,才能活到今天。他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依靠中野与一这棵摇钱树。他应该仔细思考一番,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对元春先生而言,父亲安治是近在身边的榜样。无论是否愿意,其中都有着文化的传承。那是一种生活方式——价值观,是超越意志的文化传承。然后,他以死亡结清了他的人生。」

这是看着父亲背影长大的男人做出的决定。而安治见证了儿子解决这件事的方法,默默地从树上解下尸体。

美智子认为,再也没有比这番推论,更能让所有碎片完美嵌合的情节了。

积压太多母亲憾恨的七岁少年。安慰他的只有星空、海潮及大海。七岁的少年一心为母亲报仇,在盛怒之下用花瓶殴打祖父。

但美智子的目的,并非这类事件总结。

「问题是——」美智子接着说。「是谁打电话到《前锋》的?」

美智子旁边的透明档案夹里,夹着安治日记里那幅水彩画。三名少年的夏日一景,透明柔软,却带着一丝哀伤。

「立石一马的死亡,与二十五年前的事件没有关联。他原本预定在大雨中见面的对象是如月骏,如月骏声称立石被浊流卷走。无论人是如月骏推进河里,还是被大水吞没,立石一马的死亡都与被发现的大量五千圆血钞无关——尽管这件事成了吸引《东都新闻》亚川记者的诱饵。那么,那通打到《前锋》说『最好记住森本贤次这个名字』的电话,究竟怎么回事?

「我试着思考那通电话导致了哪些事发生。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在《前锋》引发一点骚动。

「如果把重点放在森本贤次,根据森本贤次遇害前的内容,立刻就能想到二十五年前油池发生的纵火杀人案。但即使调查那件事,也只会查到是借钱遭拒的男子挟怨杀人,凶手已经自杀,案子已经落幕。这样就没了。但我们之所以仍一头栽进去追查,是因为接到那通电话。我们觉得其中必定另有隐情。就这样,最后我们查到尘封已久的古老案件。

「于是我反过来思考。既然如此,打电话的人的目的,是不是希望有人挖掘出那起遭到掩埋的旧案呢?」

文件夹里除了小幅水彩画,还有一张照片。是年轻的父亲和年约三岁的男孩在路上拍的照片。男孩直挺挺站着,父亲蹲在一旁扶着他,一脸幸福。

「这起事件,即使没有来自高层的压力,警方应该也无法破案。因为警方无法理解、也无法证明百年前的教育与社会道德,硬要换个说法,就是美学意识。与一恳求安治让他的儿子顶罪、安治献出儿子的性命,让事件落幕,这样的行为,没有人会理解。中野与一、越智政一、神崎元春——知道事情真相的人都过世了。唯一还在世的安治已是九十七岁高龄了。虽然无法证明,但我认为这非常接近那起杀人纵火案的真相了。这样,你可以接受了吗——?」

美智子说,注视着桐野律师:

「桐野真一先生。」

桐野沉思着。就彷佛发现钱包弄丢,正拼命回想把它放到哪里去了。

听到美智子叫他的名字,桐野转头看她。

「你还记得中野春马吗?」

桐野看着美智子,表情就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已故的海洋学家玄武真先生的儿子,对吧?」

桐野注视着美智子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先前,我完全不明白你跟这起事件有何关联。当时我猜测,你以律师身份经手的案子,或许和这起事件有关,你是为了深入了解手中的案子,利用媒体。但你反倒是个对事业没什么野心的律师,连开设事务所的费用都依靠祖父的遗产,全仰赖别人。你的祖母在半年前祖父过世后就住进安养院,然后父母在幼时相继过世。当时我心想:啊,这个人孑然一身。」

桐野的眼神变得凶猛。美智子经常看到这样的眼神。是受伤野兽的眼神。他们感到疏离、没有人理解,恐吓靠近他们的人:不要侵入我的地盘——侵入我的真相。

「诉说身而为人的权利——我第一次采访你,谈到森本加津也时,你这么说过。当时我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说,看不到迷惘和苦恼,就像一个与活生生的感情保持距离的模范生。

「即使看到你的成长经历,我也觉得你是个对人生毫无热情的人。

「我去过你宝冢小林的老家。那是一栋古老气派的房子。虽然现在没有人住了,但听说仍会请园丁定期维护庭园。应该是个敦亲睦邻的好人家吧。附近邻居好意告诉我,他们对你印象深刻,说你是爷爷奶奶的宝贝孙子。还说运动会时,爷爷会以家长身份参加跑步。还拿出老照片给我看,里面有运动会拍的照片。上面有你、你的祖父,以及给我看照片的夫妻和他们的儿子。在智慧型手机普及之前,人们都会把冲洗出来的照片分送给对方呢。

「照片中的你,帽子上的姓氏是玄武。邻居说,你过世的父亲是农学院教授,是研究鱼类的专家,过世的时候才三十二岁。还说他婚后改了妻姓,变成玄武。所以我发现了。在由良半岛过世的海洋学家名字叫玄武真。邻居说的这个玄武,就是在那起事件中过世的海洋学家玄武——而这名少年桐野真一,就是他的儿子。」

以海洋学家的身份前来,与此地毫无关联,却遭受波及的男子。唯一一名与当地历史和因缘纠葛无关的人。是无人关注其死亡的存在。

「你是在那个夏天,前往半岛的七岁男孩。」

亚川缓缓抬起头来,似乎逐渐察觉是怎么一回事。

桐野默默注视着美智子。

美智子在从宝冢回到东京的新干线里,接到中川的联络后,开始思考玄武真一这名少年的遭遇。某天,父亲突然从世上消失,少年不明就理地继续生活。没有母亲,没有手足,少年不明白自己怎么变成孤单一人,只能继续过下去。

美智子甚至无法同理。因为她不明白七岁少年的感受。不过,她想起了桐野的事务所多么单调。

那大概就是他的心像风景。

没有享受人生的欲望,也尽量远离肮脏、美好等感情。

美智子从桌上的文件夹里取出一份剪报影本,用手指推到桐野面前:

「这不是图书馆的缩印版影本,对吧?是从当时发行的报纸剪下来的剪报影本。」

桐野一动不动地看着美智子。

「你替我调阅了神崎芳江的户籍誊本。当时我在你递给我的纸上,写下二十五年前的神崎元春的住址。你说你会依照那个地址查,然后很快就查好给我了。不过我写给你的神崎元春的住址,并不正确。」

桐野真一的脸色慢慢转为苍白。

「我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你知道神崎安治。」

那是桐野不经意吐露的一句话。

「提到神崎安治时,你说『他还在世对吧』。我从四国回来,随即拜访你的那天。」

美智子回覆中川的电邮说『我会过去』,正要把手机收进皮包的时候——

——神崎元春的父亲还在世对吧?

美智子回答,安治好像还在务农。

「那个时候我就发现了。二十五年前被认定是凶手而自杀的男子,他的父亲是生是死,即便是刑警,也不会去关心吧。」

桐野似乎对这段对话没印象了。那应该是无意识的发言吧。神崎家的家庭成员,对他来说就是如此深植心中,让他在无意识间脱口关心。

「所以我才故意写错神崎元春的住址。他的住址其实是内海村油池三之八,我却改成十三之五。依这个住址,原本不可能申请到户籍誊本。然而你若无其事一般,查到了神崎芳江迁居后的住址。这表示你本来就知道神崎元春的住址。只能这么解释了。」

桐野沉默着。

「你透过滨口先生,分次透露油池事件的情报,引导我采访。对吧?」

亚川茫茫然地说:「那么,这——这整起风波,都是这位年轻律师一手策画?」

就连对亚川,美智子也没有揭露谜底。这个只关注晚辈死亡真相的男子,对这意料外的发展困惑不已。

连日前往医院打听的「被害人的父亲」,就是桐野律师半年前过世的祖父。

「桐野律师的祖父想要知道儿子玄武真先生的死亡真相。大学对玄武老师的死亡感到有责任,将其认定为工伤。由于嫌犯死亡,全案移交检方,事件就此结案,但是在当地,玄武教授收取河豚业者的贿赂,想要掩盖真相的传闻从未消失。

「现在认为阿古屋贝暴毙的原因,是细菌造成的感染。这也称为『红变病』,有说法认为是中国进口的贝类带来并扩散。这表示身为学者的玄武老师冷静地做出判断。但是在当时的现场,重要的并非真相。针对玄武教授,毫无根据的谣言会流传不绝,我认为反映了村人的心有不甘,他们认为不论真相如何,如果学者老师愿意说出河豚业者的无良行径,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玄武老师的父亲一定也听到了这些谣言。但即使想要证明儿子的清白,他也无能为力。因为儿子已经死了,事件暧昧不明地结束了。对于玄武真先生的父亲来说,这一切都令人难以接受吧。当玄武老师被发现,有人叫救护车的时候,中野家应该还没有起火,所以把玄武老师载上车送医的人,一定会作证说不知道什么火灾。然而过了一段时间,那名证人也撤回前言,说当时已经失火。连医生也是,一下子说是因为火灾,死于一氧化碳中毒,一下子又说是死于烧烫伤,一下子又说是死于重击挫伤,说法反覆,和警方的说明完全兜不拢。这样的应对,肯定让他愤怒不已,觉得儿子的死根本不被当成一回事。明明儿子一点过错都没有。祖父一个人扛起了儿子的遗憾,以及失去了父亲的孙子的遗憾。

「决定性的因素,应该是钱吧。稍一调查,立刻就查到中野家有大量现金这件事了。因为在村子里,这根本是半公开的秘密。然而警方对此只字未提。我打听了一下,听说令祖父持续前往油池整整七年。他的感受,亚川先生一定很能够理解。」

亚川只是默默聆听。

这时,桐野总算从胸口深处大大叹出一口气。先前凶猛的眼神,此刻已经转为知性的光辉,就宛如终于放掉了什么。

「看来记者立石一马——」桐野开口了。「真的很聪明。向我推荐木部美智子的,就是立石先生。他说联络《前锋》,木部美智子就会行动——早知如此,我就把一切托付给他了。」

这是他说出来的第一段话。

「没错,玄武真就是我的父亲。我就是死于那起纵火案的学者的儿子。」

滨口茫然地张着嘴,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

水彩画中的三名少年,是神崎勇、中野春马和坐在这里的桐野真一——当时的玄武真一。安治把它夹在自己的旧日记里。这是他绝不能失去、却也不愿再次看到的事物。因为造成自己儿子自杀原因的,就是其中肤色白皙的少年。

可是知道春马杀人的理由后,拥有同龄孙子的安治,也实在无法憎恨春马。同时,害死了画中戴着草帽、扛着钓竿、晒得健康黝黑的少年——玄武真一的父亲一事,一定也让与一和安治深感自责。

桐野真一的语气十分阔达:

「我并非时时刻刻都对父亲的死感到难过。毕竟当时我才七岁,连地名都不记得。那里的海很漂亮,村人很亲切。我会一大清早跑去钓鱼。用小龙虾当鱼饵。神崎家的阿勇、我,还有中野家的春马,我们三人一起。因为附近就只有我们三个小孩,所以我们都结伴钓鱼。」

这一刻,美智子感到身体深处一阵悚然。

一切都只是推论。这一路上,她在没有地基的地方一块块叠起积木,就宛如挑战攀登一座座接连出现的山峰——神崎家的阿勇、我,还有中野家的春马。当桐野这么说的时候,美智子的背部阵阵麻痹,就宛如电流窜过。彷佛身体尚无法好好消化这个事实、好似累积已久的血液一口气获得了释放。

「神崎元春叔叔是阿勇的爸爸,人很斯文,很温柔。阿勇的妈妈我也记得。她很开朗,很亲切。

「早晨小章鱼都会从海边的沙滩探出头。我爸散步的时候,都会随手把它们捞起来。虽然我不记得有没有吃掉。」——桐野的述说一泻千里——「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过世了,听说是车祸。是骑自行车载着我过斑马线的时候出车祸的。我从婴儿座椅被抛出去,奇迹似地只受了轻伤,但我妈是当场死亡。后来我就轮流住在自己家和祖父母家。听说我爸喜欢大海和大自然,一有空就会带我去山上或溪边,也会带我去捕昆虫、采集花朵。不过我都记不清楚了。因为那时候我还小。

「父亲过世这件事,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连自己有父亲这件事都懵懵懂懂,顶多就是看到照片,认得上面的人是爸爸。我对父亲的记忆很零碎,像是他的手、坐在他腿上的时候他穿的裤子,大概是这种感觉。我祖父母也不太提我爸的事。然而祖父过世,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发现大量的资料。就像你说的,资料里有许多联络资讯、纪录了各种事。我知道那是关于我爸的死。我传给木部小姐的剪报,也如同你的推测,是从我祖父资料里影印下来的。然而祖父生前完全没有向我提过这些。他只是经常对我说:别当什么学者、做那种没意义的工作,要当个医生或律师。我依照祖父的吩咐进了法学院。我大概是个乖巧、不惹麻烦的孩子吧。

「我完全忘记父亲了——直到那一天。

「那是个平常的下午。森本贤次真的是突然上门。他带着一个沉甸甸的纸袋,说什么『我儿子承蒙照顾了』。那时我才终于想起,他是森本加津也的父亲。

「我告诉滨口先生的话,还有告诉你的内容,几乎都是事实。森本贤次把沾了血的钞票一叠叠堆到桌上。到了最后,几个小玩偶从纸袋里滚了出来。就在那一刻——」

桐野毫无停滞的述说,在这时第一次中断了。

「我想起了我爸的脸。」

这时,美智子想起了桐野在事务所露出的扭曲表情。

是问他钞票上是否沾着血的时候。桐野望向地板,表情扭曲,宛如某些疾病发作一般。接着他立刻恢复原本的语气——就是那时候。当时他的表情疲惫万分。

因为当时桐野想起了他忆起父亲的那一刻。

「——那天是我生日。前天我爸去了八幡滨的玩具店,买了我一直想要的小玩偶。白天他拿给我看,可是其中掺杂了旧兮兮的士兵玩偶,却没有我最想要的那个。所以我对我爸抱怨了。

「就是当时的小玩偶滚了出来。我向我爸抱怨我不想要的那个士兵小玩偶,保持着二十五年前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没有丝毫褪色。森本贤次一直踹桌子,所以染血的旧钞票从桌上撒了下来。滚出来的士兵小玩偶、那天的大海、天空、附近住户同情的眼神。冲上漆黑夜空的赤红火焰、火星、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锵锵警报声。但最鲜明的,还是我爸听我抱怨时那专注的表情,浮现脑海。

「这是什么冥冥中的安排吗?森本贤次来找我的日子,就和那天一样,是我的生日。自那时起,第二十五年的生日。我在那一天,和我过世的父亲同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纸袋上印着『幸町小梅屋』的店名。小梅屋是八幡滨的玩具店,屋檐很矮,直到店内深处都摆满了玩具,就像一家柑仔店。它位在老街里,前面的马路勉强让一台车经过。在热得要命的夏日里,艳阳高照下,我跟爸爸一起去了那家玩具店。店是一对老夫妻在经营,他们从店里拿来裹在棒子上的麦芽糖给我。他们不热情,不多话,端了冰麦茶给我爸。我连沿着杯身流下的水滴都想起来了。

「油池这处海角日照充足,太阳出来后,柏油路的热气会穿过薄薄的拖鞋传到脚底,就好像走在铁板上。我们三个男生戴着大草帽,肩上扛着长长的钓竿,提着马口铁水桶走在路上。这些记忆就像烟火一样,在脑中一下子绽放开来。

「森本贤次继续大吼大叫,还一边踢桌子。就好像把音量开到最大的收音机。他的吼叫声和制造的噪音就像扰人的杂音,闯进我美丽绽放的记忆当中。我只想让森本贤次闭嘴。」

桐野又停止说话了。就彷佛回想让他疲惫不堪。

不管有人在这里说了什么,亚川都会交给美智子全权处理吧。中川应该会认为有义务报告真锅。而真锅对于没有把桐野打来的电话向警方通报,感到心虚。因此如果美智子拿如月骏的独白稿件作为交换,他应该会同意她的要求。

即便如此,美智子还是不希望桐野为了二十五年前死去的父亲而杀害了一个人。

桐野缓缓开口了。

美智子不想继续听下去。

「杀害中野守男的凶器,是事件现场的花瓶。事务所不是有个有田烧大花瓶吗?那原本是事件现场的东西——不,正确地说,是与那天事件现场的花瓶极为相似的花瓶。据说那个花瓶,就是杀害我父亲的凶器。那个花瓶是中野家代代相传的昂贵有田烧,中野家的照片,有好几张都拍到了它。它摆在豪华的装饰台上。案发后,祖父买了一个很像的花瓶。祖父买的那个花瓶,几乎和凶器一模一样,这件事是祖父死后,我读了他留下的笔记本才知道的。这一定是不想忘掉死去儿子的遗憾吧。我想起这么说来,祖母曾经哭着求祖父把那个花瓶丢掉。自从读了祖父的笔记本后,我有时候会作梦。梦见我举起那个花瓶。但只是举起来而已,在梦里,花瓶不知为何没有砸下去,没有破碎。

「不知不觉间,那个花瓶被塞进储藏室最深处的角落。祖父死后,我把那个花瓶摆到自己的事务所。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事务所实在太单调了。

「那种花瓶,就是中野春马用来砸死他爷爷的凶器呢。」

美智子想起与桐野的事务所极为格格不入的华丽有田烧花瓶。

——实在太单调了。

桐野真一在被过去束缚的单调心田里,摆上了杀害父亲的花瓶。

「你对着森本贤次,举起了那个花瓶吗?」

「对。」

桐野说完,垂下了目光。

沾上父亲鲜血的钞票、孤独的七岁孩子杀害祖父的凶器花瓶,以及述说船上事发经过的男子——当桐野垂下目光时,会议室里充斥了不祥的气息,就彷佛直接将桐野拖进了梦境里。

「我眼前一片空白,森本贤次的怒吼声,让我呼吸不过来。我爸在对我说:你还记得吗?好怀念啊。我爸笑着的样子、站在厨房煮饭的样子、一起捕昆虫的样子,那一刻全在事务所里复苏了。我想起了我确实是有父亲的。我想起了我必须一直假装我没有父亲。如果我记得,祖父母会伤心,所以我想要忘记有过玄武真这个人。就在那一刻,我理解到我一直在说服自己,我本来就没有父母。」桐野神情恍惚地说着。「在那里,那个人一直踢着桌子。玩具不停摇晃,然后掉下去——」

接着他悄声喃喃:

「记忆的门关不上了。」

桐野止住声音的时候,美智子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记忆的门关不上了——森本贤次踹桌子的时候,桐野被门扉另一头的记忆攫住了。每当想起当时的事,记忆的碎片就从铰链松脱的门外席卷上来。现在他依然暴露在暴力式的记忆洪流之中。这样的记忆,人即使必须极力挣扎,也要逃离。

然而他现在依旧回溯着那天的记忆。他垂下目光,宛如凝神倾听着什么。

「那不是愤怒——应该不是对森本贤次的愤怒,而是觉得自己受到了责备吧。就类似长达二十五年的漠不关心,或者说薄情寡义。我觉得我因此受到责备,无地自容。

「我就快被记忆压垮了。现在回想,我应该要逃出房间的。可是我做不到。

「梦里的花瓶,白底上华丽描绘着蝴蝶与花卉,比实物更美。这些在我的脑中扩散开来——伴随着把它举起来的梦境。

「必须让他闭嘴。我记得当时我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

「我抓起花瓶,高高举起。我站在森本贤次的背后。」

中川垂下了目光。亚川注视着桐野。滨口脸色苍白。

美智子再次问:

「你用那个花瓶打了森本贤次吗?」

「对。」

桐野缓缓抬起头来。

「——我打算这么做。可是不知不觉间,有人从背后架住了我。」

桐野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是楼下的咖喱店老板。」

美智子想起那个穿着白色围裙、不苟言笑的老板。

「我紧抓着花瓶边缘,高高举起,所以我应该是想杀了森本贤次。我看到咖喱店老板的脸,回过神来。我连事务所的门打开了都没发现。咖喱店老板把花瓶从我的手中拿走。他被楼上发出的声响和怒吼吓到,担心地上楼查看。森本贤次一进来就坐下了,所以门没有锁。

「森本贤次回头,但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背后有个穿白色围裙的陌生男子抓着花瓶站在那里。他惊慌地把钱捡回来。他带来的纸袋,印着『幸町小梅屋』的袋子已经烂掉了,他随手抓了事务所的纸袋,把钱塞进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怔在那里,动弹不得。

「咖喱店的老板是宇和岛人。我没有跟他提过,但我就是被他的方言吸引,才开始光顾他的店。或许我比其他客人更常光顾,所以咖喱店老板把我当成了熟客。咖喱店老板问我没事吗?叫我下去他的店。我照着他说的,一起下楼了。

「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

「回到事务所一看,一切都跟我离开时一样。房里留着约二十张五千圆血钞、幸町的纸袋、毛巾,还有那天父亲买给我的玩具人偶。印着『参道饭店』的白色旧毛巾已经完全干硬了。我重新认识到:原来那不是梦。」

咖喱店老板之所以对楼上的声响含糊其辞,是因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他以他的方式,想要保护桐野。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极致的寂静——桐野缓缓地在这片寂静中开口:

「是我父亲想要让我杀人吗?还是他召来了咖喱店老板,阻止我铸下大错?

「我拿起了遗留的五千圆血钞。这也许是爸爸的血。也许是春马爷爷的血。这些血,目睹了什么?

「当下,我强烈地想要知道我父亲的死亡真相。虽然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我觉得那起事件找上了我。

「祖父留下的记事本中,有立石一马的名字。」

——立石一马。

「他是追查伊予电力的记者,祖父在记事本中记下了他和立石一马的对话。立石一马说『放弃吧』。那起事件,背后牵涉到钜额的国家预算。只能当作运气不好,死心接受。否则或许某一天,更重要的事物会突然从身边消失。

「祖父的记事本最后写道,比起无法挽回的过去,保护真一更重要。这段文字写得特别大、特别清楚,就像在告诫自己。

「所以我完全明白,要查清楚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亚川垂下目光。

「我联络了立石一马。他记得我的祖父。他说他也不清楚二十五年前那起事件的真相。有小孩和年轻人涉案,他只知道这么多。虽然他还知道更多事,但不打算向我透露。

「我以为『年轻人』指我父亲。我记得海角的居民对我那种怜悯、或是厌恶排斥的眼神。我想起只要有人提到『年轻人』,我就害怕那是在说我父亲、害怕父亲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所以当立石这么说的时候,我害怕极了,担心就像当时半岛上的人们私下议论的那样,父亲真的和那起事件有关。

「立石说,要让这件事公诸于世,指望警方也没用,必须找厉害的记者来帮忙。我问他那要找谁才好,立石想了一下,说:《前锋》的木部美智子。」

这意外的答案让美智子吃了一惊,直盯着桐野看。

「立石一马说:『厌恶谎言与伪善,在这个世界是混不下去的,所以那个女记者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极了。总之你付我顾问费,我会好好指点你。』」

确实很像立石会说的话。

「不过,立石突然转为一本正经,说如果木部美智子打算调查这件事,就通知他。『那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件了,再怎么厉害的记者,也不可能查出什么,所以啰。』我不懂他那句『所以啰』是什么意思。不过说这话时,立石露出很棒的表情。他说要引起人们对二十五年前事件的注意,需要一些耸动的元素。不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的某些发展。」

「所以他才把资料删掉。」亚川喃喃出声。「立石打算如果木部小姐展开调查,他就暗中协助。由于目的是让二十五年前的事件重见天日,那样一来,或许会有想要掩盖事件的人去调查他的电脑。因为当时的相关人士应该猜得到,现在还拥有那些情报的,就只有立石而已。所以他才把资料删除。那些资料,应该抄写到记事本之类的上面了吧。」

所以才会有大量资料删除的痕迹吗?

美智子注视着桐野:

「所以你才会打电话到《前锋》。就在森本贤次尸体被发现的隔天。但是你打电话第六天之后,警方才查出尸体的身份。这等于是在新闻报导出来之前,你就已经知道森本贤次身亡的事。知道这件事的人,不是凶手,就是与命案有关。」

亚川屏息关注事态发展。

桐野微微点头。

「森本贤次来访事务所过三天,我接到森本加津也的电话。电话另一头,他非常害怕。

「他说父亲对他发飙,叫他去找我,想个像样的谎言。我心想:啊,是那件事的后续啊。后来森本贤次一直在家里吼骂、抓狂。

「我对加津也说:『你告诉你父亲,我会把他告诉我的事全部告诉警方。』这话没有任何算计。因为我不懂立石说的『不拐弯抹角、耸动的元素』是什么意思,当然也想不到要怎么弄到那种东西。我也没有其他的话好说了。然而挂断电话才短短十分钟,加津也又打电话来了。他说他父亲想要跟我谈谈。

「当时,我在电话里对加津也说了。『每个人都有获得自由的权利。那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维护这种自由的权利,比任何事物都更优先。你有权利摆脱你的父亲,得到自由。』加津也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身为一个人,就应该要自己思考、自己去做。』他听得很认真。

「我的桌上放着森本贤次留下的人偶。那些人偶就像胡桃钳士兵,眼睛圆滚滚的,是过时的玩具,就像女孩子会玩的东西,我向父亲抗议,说我要的不是这种东西。玩偶不是站着,而是仰躺在桌上。我害怕被它注视。玩偶的眼睛就跟那天一样,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就彷佛过去或现在,都在那双眼睛里。

「我对森本加津也说,我现在手上有个紧急的案子,要挂电话了。说我收到一个要控告地方政府的委托。有一具无法查出身份的尸体,被地方政府当成无名尸处理掉了,死者的家属委托我提告。但这种案子没有胜算,我必须说服家属打消念头。不管是自杀还是意外,只要没有犯罪嫌疑,地方政府把尸体当成无名尸处理,是完全合法的——我在胡桃钳士兵玩偶的玻璃珠眼睛注视下,编出了这套说法。

「加津也明显压低了声音。他问我:『只要查不出尸体身份,就会被当成无名尸处理吗?』我说,多半都是这样的。」

「接着我说,关于你父亲的问题,你应该思考如何独立。比方说,要如何让你的父亲从你的眼前消失,或是你搬出家里。你可以找你的朋友讨论——然后我挂了电话。接下来我每天都在关注刑案事故的新闻。结果过了约一个月,我在新闻上看到一则消息:大楼间发现一具身份不明的四十至六十岁男尸。看到那则新闻时,我觉得时间停止了。我并没有确证那就是森本贤次。但如果那具尸体是森本贤次,就可以吸引到木部美智子这名记者。这是个赌注。所以我才打电话到《前锋》,请他们记住森本贤次这个名字。」

美智子慢慢地点头:

「所以你只对我一个人,补上一句『那笔钱会不了了之』,对吗?」

桐野有些惊讶:

「对,没错。那话不是森本贤次说的。滨口先生前来,我接受采访后,思考要怎么样才能联络上《前锋》的木部美智子,结果你本人就打电话来了。我整个人慌了。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这件事连结到四国的事件,让你去追查。森本贤次是真的完全不知道那笔钱的出处。」

接着桐野的思绪似乎飘向了某处——遥远的某处。

「中野春马实在很可怜。他的母亲死在窗户嵌着铁窗的病房里。他的母亲哭着想要离开那里。春马一次又一次求他爷爷,还打电话给他爸爸。可是听说只是春马不知道而已,春马的妈妈会半夜一个人出去游荡,还差点打伤村人。春马虽然没有说,但听说他母亲也打过他。」

「你听谁说的?」

「我父亲告诉我的。春马的母亲出院回来的某一天,画了我们三个人。是明信片大小的一小幅画。大概三十分钟就画好了。春马的母亲把画送给我们了。我把画拿给我父亲看,他非常开心。可是,春马的母亲马上又回去医院了。我父亲看到春马为母亲的事那么难过,觉得他们母子很可怜,问了中野家的守男先生,然后把问到的春马母亲的状况告诉了我。我父亲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春马的爷爷也是拼命在想办法了,如果让春马的妈妈在家里一起生活,她可能会自杀,也可能伤害春马。如果她能透过治疗,让病情好转,他们就可以再次一起生活。我听了心想:这样啊,如果春马努力,就可以跟妈妈一起生活了——我因为没有母亲,所以觉得很羡慕。所以才会记得特别清楚。」

「那幅小水彩画,在你过世的父亲那里呢。」

「是的。事件之后,祖父把它夹在记事本里。」

「那张画后来呢?」

「我在祖父的遗物里没有找到。」

美智子从文件夹里取出小水彩画,放到桐野面前。

桐野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它夹在神崎安治先生的日记里。」

时间彷佛静止了。

「——你的祖父,或许从安治先生那里听说了事件真相。所以这幅画才会在安治先生那里。『比起无法挽回的过去,保护真一更重要。』记事本最后那句话,不是受到威胁而放弃,而是得知真相,已经接受,所以才把它写下来。油池的两位老人,把真相告诉了你的祖父,向他低头陪罪。虽然他们不必这么做,但我觉得他们这么做了。你的祖父从他们两人的诚意得到了抚慰。所以他才会把有田烧的花瓶收进储藏室的角落,不是吗?」

桐野茫茫然地看着美智子。

「其实,我去住吉找过中野春马。听说他和外祖父母住在一起,是父亲秀与先生在下午的看诊时间后接待我的。他说春马现在在华盛顿当精神科医师,研究心理创伤。我说,我是来请教二十五年前的油池事件。」

此时,美智子感到房间的空气骤变。

「二十五年前,杀害中野守男的是不是中野春马?——我这么问。春马的父亲沉默了。我把我所有的推理,就如同我刚才在这里说的那样,告诉了他。我被领到家中的和室,春马的父亲跪坐着听我说完全部。他放在腿上的双手,一直紧紧握着拳。

「春马的父亲也一样,他的父亲遇害了,而凶手是自己的儿子。但才七岁的儿子被逼到做出那种事,身为父亲,责无旁贷。直到最后,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原本看着我,但后来垂下目光,头愈来愈低,不知不觉间,他深深向我鞠躬。他一直对着我深深鞠躬。

「我对春马的父亲说:神崎元春先生处在神崎家与中野家的纠葛之间,自杀身亡了。但其实不光是两家的纠葛,元春先生是想要代替你,保护你和你的儿子。想要保护从一出生就认识的你,还有和自己儿子同龄的春马。春马的父亲听了,只是吃力地挤出声音,说『我儿子不记得命案的事』,一次也没有抬起头。

「然后,桐野先生,我提到了你。

「我说你现在成了律师。电视新闻提到的五千圆血钞,应该就是那时候的钱。当时的玄武真一——桐野律师也发现这件事了。

「听到玄武真一这个名字——你的名字,春马的父亲终于抬头了。

「他露出既怀念又温柔、同时又痛苦的表情,热切地聆听我的话。

「然后他把春马的事告诉了我。

「事件后,中野春马的精神极度不稳定,必须依赖精神科药物,也不晓得进出精神病院多少次。他有自杀倾向,想要自焚烧死自己。身边的人都认为,他的心病是因为幼年丧母,又被卷入事件的关系。春马再三尝试,终于在十六岁的时候真的自焚了。幸好被家人发现,勉强救回一命,但大半个身体都留下了烧烫伤疤痕。此后,他的自残行为戛然而止。

「最后春马的父亲说,七岁孩子做的事,责任全在父母身上。他不会说春马是无辜的,但任何责罚,都必须由父母承受。」

接着美智子缓缓说:

「你过世的父亲和中野春马的父亲,也是同龄。」

桐野真一看着美智子的眼神变得无助。现在满溢在他眼中的感情是什么?是悲伤和安心,还有什么……?

「八月六日那天杀害祖父的记忆,让中野春马的心崩坏了。他不记得自己杀害了祖父这件事。然而当时的烈焰与鲜血的记忆烙印在他心中,再也无法摆脱。我认为他的罪恶意识深藏在心底深处,造成了他的自杀倾向,让他不惜自焚死亡,也要摆脱这份罪恶感。」

滨口抱歉地插嘴说:

「——但我怀疑,一个七岁的小孩,有办法举起花瓶,砸死大人吗?」

「花瓶不是举起来,是推下去的。」

美智子注视着桐野,接着说:

「从中野家留下的照片来看,凶器的花瓶并非放在地上,而是放在装饰台上。装饰台是豪华的中国老花梨木台,高度约九十公分。春马不是把花瓶举起来,而是推下去,如此一来,就会刚好砸中坐在和室的大人头部。花瓶并非像你的梦境那样被高举起来,而是被推倒的。结果砸死了一个大人,这或许是一场偶然,但春马应该是怀着明确杀意把花瓶推下去的。如果他怀抱着不惜自焚的强烈情感,那么这种情感的源头,必定是会带来如此深重罪恶感的行为。也就是说,那天春马怀着想要杀人的强烈情感,推下花瓶,杀死了一个人。但是,他无法想起这件事。也就是说,他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想要烧死自己。」

桐野真一定定地注视着美智子。美智子对着他说:

「烧伤半个身体、自杀未遂之后,中野春马的自残行为停止了。他是否取回了事件的记忆,并不清楚。但这件事让他得到了某些解脱。这是以性命换来的解脱。因为多亏家人发现,他才能捡回一命,所以能够活下来,完全是偶然吧。他的本能想要烧死自己,折磨了他了九年之久,疯狂挣扎,最终摆脱了罪恶感。但我认为,他还没有想起自己做了什么。」

这时,美智子看见桐野伸手抚摸了水彩画。

他的神情哀痛不已。

事件背后,潜藏着多少悲伤?那无法看见,也无法点数。身为第三者的他们,能看到的只有被害者与加害者。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其中盘旋着无以名状——不,甚至连当事人都无法意识到的悲与苦。

就宛如深邃的大海蕴含着无尽的水,却只展现出平静的水面。

画中戴着草帽、扛着钓竿的褐肤少年,与提着水桶的平头少年,还有肤色白皙、神情腼腆的少年,稀罕又开心地看着这里,就彷佛发现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他们的头顶是明亮的蓝天,是灿烂倾注的艳阳。

桐野真一回去了。

已经凌晨一点多,末班电车也没了。美智子原本打算搭计程车回家,但她想要让身体稍微冷却一下。

结果亚川说要陪她一起走。

都凌晨一点,路上依然行人不绝。超商灯火通明,号志变换着颜色。夜晚空气有点冷。

两人站在斑马线前等绿灯,但几名男女在吵闹,因此他们走上天桥。

天桥没什么人走。车辆在眼下穿梭而过。

美智子停下脚步,望着这一幕。

亚川开口。

「中野春马的事是真的吗?」

亚川以为那是我编出来的故事?这么一想,美智子觉得有点好笑。

「我可没那么傲慢,编出那种故事。」

「那么——」亚川的声音沉下。「这太不幸了。总有一天,中野春马会被压垮而死。」

「没问题的。我想桐野律师会去帮他一把的。」

在油池的那个夏季,有三个七岁的孩子。自那天开始,他们各自经历磨难。神崎的儿子被母亲带着四处迁徙,但仍努力相信养育自己的母亲。他内心应该发现父亲是无辜的,为此暗自痛苦吧。玄武的儿子其实内心一直在追寻突然消失的父亲,而中野的儿子焚烧了自己——桐野真一一定会去找中野春马,把二十五年前的真相全部告诉他。然后安慰他,这全是无可奈何。都说人们心中有面镜子,看着倒映在镜中的自己。桐野看着安慰春马的自己,也能抚慰自己。尽管他应该不会自觉到这件事。

亚川倚靠在栏杆上,注视着车灯形成的光带。是闪闪发亮、成串的黄光与红光。

隔了一段让人恍神的空白后,亚川才说:「是吗?」

——美智子觉得,若是三名少年将来在某处重聚,他们一定会聊到清晨沙滩上探出头来的小章鱼、拎着马口铁水桶走过灼热的柏油路这些回忆吧。

「那本满洲的日记,你有什么看法?」

美智子想要知道。

「这个世界太干涸了。人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存在、不知道自己身在世界的何处,饥渴地追求连结。安治这个人在心中决定他要追随与一,并且这么做了。也许就是有这样的友情和信任,人才能在人生当中找到意义。」

亚川这么说,沉思了一下:

「每个人都在思考自己人生的起承转合,以及该如何落幕。这就是现代人。但安治和与一不会想这些吧。可以说,他们不怕路死街头。安治自己一个人,就只是渔夫的儿子,所以要发挥自己的价值,就只能彻底信仰与一这个人。因为这样,他们两人合而为一了。我觉得那条路即使艰辛,也无比充实。背对撤侨船只出发的港口方向,一个人往北走去的安治,让我身为男人,有点羡慕。我很喜欢这句话:『就算偷别人的食物也要活下去,但就算被偷了食物,也不怨人』。」

不知为何,美智子想要挖苦几句:

「那也可能因为食物被偷而饿死吧?」

「是啊。不管是幸存下来,还是就此死去,都是一种命运。若能不被微小的幸福或道义束缚,坦然接受人生就是命运,不知道能闯荡出多精采的冒险。」

「对你来说,神崎安治先生的日记是冒险小说呢。但其中有人饿死,有人承受不了凌辱而自杀。」

「别人是别人。自己遇到的时候再想就行了。不能因为顾虑他人而扭曲自己的意志。行有余力,再为别人着想就行了——读了那份日记,我忍不住想:为何现在这时代,会干涸成这样?明明那本日记里,人那么轻易就死去,毫无救赎。」

漫长岁月所吞噬的事物,忽然发光似地现身了。

在美智子心中,二十一世纪日本被豪雨冲走的房屋,与七十年前的满洲散落铁轨旁被狗啃食的尸体——在白昼阳光底下宛如狗屎般的漆黑尸体,重叠在一起。

事物并非突然发生。倏然发光般现身的事物里,有着被社会遗忘的真实。比方说,人类根本不是支配地球的特权阶级,终归只不过是无力的生物之一。

「这么说来,立石一马的电脑里,确实有像小说稿的文字。因为不是我要找的东西,所以我没留意,不过听你那么一说,确实风格和如月骏的小说很接近。」

美智子点点头:「如月骏的《海之声》,舞台就是油池的海边。关于杀害立石的动机,如月骏从头到尾都只提到女人,但也许他是为了逃避自己的现实——自己获得肯定的作品其实是立石一马的手笔的事实,才会希望立石消失。」

「他杀害那个叫未来的女人也是一样呢。自己无法消化、无法确定会不会在现实中变成问题,所以——」

亚川看向美智子。他个子很高,因此有点居高临下。

「你都从如月骏那里问出来了吗?」

该怎么说呢?如月骏会说得那般神采飞扬,从某个意义来说骄傲自得,是因为他毫无真实感吧。就宛如沉醉在自己的第一人称小说。

「台前幕后的事,他应该都毫无保留地全说出来了。就像一部以名为如月骏的半红不黑小说家为主角的犯罪小说。」

「会刊出吗?」

「对。多亏这份访谈,这个月的报帐都拿到了。」

今井也能在《前锋》写报导了。即使如此,真锅依然回本还有找。

「不过,这起事件格局也太浩大了呢。」

美智子也像亚川那样,靠在天桥的栏杆看底下。高楼峡谷间,车尾灯像宝石般闪烁着绵延的灿光。

「是耗时百年的犯罪嘛。」

「你觉得森本加津也会在侦讯中说出桐野律师对他的『建议』吗?」亚川问。

「难说。但就算说出来,那也不构成教唆杀人。」美智子回应。

结果这场骚动中,美智子查到的事实,只有如月骏杀害吉田未来的罪行,但这等于是歪打正着摸中的东西。森本贤次的命案,儿子加津也依旧否认犯行,但他损友们的证词,应该会成为溃堤的蚁穴,接下来就只等全面崩溃。

亚川注视着车灯织成的光带,感叹道:「原来立石一马的文笔那么好。」

立石一马最初也曾梦想着成为正义的一方吧。所以才会踩进最污秽的地方。也许他比我们更能察觉事物的本质,所以早已看透了一切。

厌恶谎言与伪善,在这个世界是混不下去的,所以那个女记者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极了——立石这么说过,但他过于抬举了。不披上谎言与伪善,就形同赤身裸体走在路上。

会冷得教人受不了。

一阵风呼啸而过。

「那个雨天,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因为我觉得你的话,或许能帮我查到什么。」

「那你欠我一次啰。请别忘了。」

闪耀的车尾灯串成项炼般的光带,不断被吸入脆弱都市里细长的大楼间,消失不见。

亚川望着那些光带,笑了:

「真可怕。」

大楼上,月亮悬挂在低矮的天边,澄黄硕大。

主要参考文献

《伊方町志》伊方町志编集委员会编 一九六八年

《红色夕阳 爱媛县前满洲开拓团纪录》三根生幸也 爱媛新闻社 一九七三年

《炮击之后》三木卓 集英社文库 一九七七年

《爱媛县珍珠养殖渔业协同组合二十年史》爱媛県真珠养殖渔业协同组合编 一九八〇年

《满蒙的权力利益与开拓团的悲剧》井出孙六 岩波ブックレット 一九九三年

《青春的红夕阳:前满洲爱媛报国农场第二批队员手记集》「青春の赤い夕阳」发刊事业会 一九九四年

《爱媛县珍珠养殖的变迁》小林宪次 真珠新闻社 一九九五年

《中国农民的证词:「满洲开拓」的实相》西田胜、孙継武、郑敏编 小学馆 二〇〇七年

《新版县史38:爱媛县的历史》内田九州男、寺内浩、川冈勉、矢野达雄 山川出版社 二〇一〇年

《满洲分村移民的昭和史:全数归还的撤侨 大分县大鹤开拓团》渡辺雅子 彩流社 二〇一一年

《开拓民:受到国家政策操弄的农民》宗景正 高文研 二〇一二年

《珍珠研究的最前线:高品质珍珠生产的展望(水产学系列180)》淡路雅彦、古丸明、松原大辅编 恒星社厚生阁 二〇一四年

《人们为何远渡满洲:长野县的社会运动与移民》小林信介 世界思想社 二〇一五年

《移民们的「满洲」:满蒙开拓团的虚与实》二松启纪 平凡社新书 二〇一五年

《不归的夏天:两个村庄的战争与战后 信州阿智村·平冢》原安治 幻戱书房 二〇一五年

《「满洲移民」的历史与记忆:从开拓团里的人生故事看其多声性》赵彦民 明石书店 二〇一六年

和平祈念展示资料馆 劳苦体验手记 海外撤侨者口述劳苦(撤侨篇)

第四卷 满洲https//www.heiwakinen.go.jp/library/shiryokan-hikiage04/

第十卷 满洲https://www.heiwakinen.gojp/library/shiryokan-hikiage10/

本作品为虚构创作,书中所有的人物、团体名称皆为虚构。

此外,内文中使用了在现代可能被视为不恰当或不适切的词汇或形容,此为基于当时的时代背景而使用,并未有任何歧视意图,敬请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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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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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5 项
  1. Prologue
  2. 第一章 ①
  3. 第一章 ②
  4. 第一章 ③
  5. 第一章 ④
  6. 第二章 ①
  7. 第二章 ②
  8. 第二章 ③
  9. 第二章 ④
  10. 第三章 ①
  11. 第三章 ②
  12. 第三章 ③
  13. 第三章 ④
  14. 解说
  15.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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