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②
已读 0%——他是乡下人,不过人不坏。嗳,总之你跟他问问看吧。
本间聪这么说,为美智子引介的,是爱南警察署退休的前生活安全课课长。
一看就是个傲慢的人。
「我二十五年前是交通课的。」
前生活安全课课长一现身,就把钱包放到桌上,但那是个显然不符合他薪资水准的名牌皮夹。他一边说话,一边找机会偷瞄美智子。每次瞄的部位都不同。瞄一下胸部,别开目光,瞄一下腰部,别开目光,并不时与她对望——是在看脸。
碰面的地点,选在从宇和岛往由良半岛的方向开车约三十分钟的一间海边餐厅。桌椅都是老旧的廉价品,榻榻米包厢的矮桌半斤八两。端出来的日本酒也是便宜货,不过鱼料理不管是生鱼片还是炖煮,都是在东京只有高级日本餐厅才能吃到的高级品,它们和宛如从附近超市买来的海带芽及马铃薯沙拉随便摆在一起的景象,堪称壮观。
热清酒太烫了。美智子等酒凉一些,捏起酒壶壶颈,毕恭毕敬地斟入前警察的小酒杯里。
结果前警察显而易见地心情大好。
「你听过一个叫神崎小太郎的人吗?」本间问。
前警察一口喝干日本酒,美智子立即为他斟满,结果前警察又开心地一饮而尽。他接下来的回应,微妙地文不对题:
「这一带根本没什么案子啊。」
美智子渐渐明白本间说的「乡下人」是什么意思了。对自己的地盘神经兮兮,只想维护自己的优势。也就是死要面子。不过大概也就这样而已。这种人最禁不住吹捧。
既然如此,就好好夸他,让他爬上树来看看吧。
「二十五年前那时候,您一定忙翻了吧?」
美智子就像公关小姐见习生讨好客人那样,边斟酒边问。
「没有啦,那种事不会轮到我们,是驻在所警察在处理。」
「是驻在所警察负责吗?」
「是啊。你是说那个吧?养珍珠的上吊案子。大部分都不会当成自杀啦,都说是病死。要是自杀,就要查一堆有的没的,麻烦啦。医生也会跟驻在所警察讨论,帮忙写证明书。现在的医生实在不行,以前的老医生就知道通融。就算跟养河豚的有纠纷,渔会也会调解,不会闹到要警察出面。不过神崎小太郎这名字,我是听说过。」
美智子立刻端起酒壶,将酒液斟入酒杯,柔声下气地问:
「怎么说呢?」
这男人似乎习惯只要有人倒酒,就要在放回桌面之前干掉。倒多少就干多少,然后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只要喝醉,什么女人看起来都像天仙吧。前警察开口,更加不可一世地说:
「嗯,那个人本来是岛上的人,在大阪的小餐馆工作过。他跟养河豚的起冲突,不愧是混过大阪的,根本不鸟渔会调解,跑到警察署大吼大叫。我记得很清楚。」
「听说他火灾后就失踪了?」
「是吗?这我就不知道了。」
美智子一阵落空。因为前警官看起来不像在打马虎眼,或是吊人胃口,而是完全没兴趣。接着他对本间提起一些美智子不晓得的、完全是自己人的话题,像是某某现在怎么了、谁家的房子卖了多少钱这类八卦。他们的对话里,频繁地提到「珍珠宫殿」这个词。
本间假惺惺地看了一下手表,起身说:「那我先失陪了。」
接着他对前警察说:「你知道什么,就告诉人家吧。能跟东京的记者说上话,这种机会可没有第二次了。」
本间先前就说过,他不在,对方比较好开口,所以他会看时机离席。而确实也如同本间的预测,他一离开,前警察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
美智子又加点了一壶热酒,接着夸大地讲述自己在东京的工作。很快地,前警察自己斟酒,喝得面色酡红,眼神迷茫,眼角下垂,像个孩子似地对美智子的话听得入迷。
「《前锋》杂志我也知道。没想到居然是你这样的小姐在写报导。」
看来自己被升格为小姐了。但美智子觉得男人能提供的情报也就这么多了。
这次采访的收获,是让美智子得知要搜集到二十五年前的正确情报,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各种主观认定与传闻,就像灰泥一样层层涂抹在上面。
这时美智子忽然想到,如果是交通课的警察,或许可以向他问到小山田记者丧生的十二年前的交通事故情报。
因为他正迫不及待要向外人好好表现一番。
「您知道这一带在十年前左右,发生过一起报社记者的交通事故吗?听说连人带车一起摔下悬崖,在清早被人发现。」
「嗯,那件事的话,有个人应该知道。」
前警察说完,抓起手机出去外面。
不知道等了多久,前警察带着一名年轻人回来了。
年轻人向美智子递出名片,态度极为拘谨。年轻人的名片,职衔是「宇和岛署庶务课」。小山田出车祸的地点,应该也是宇和岛署的辖区。
这也许是意外之喜。
前警官不负责任地说:「放心,记者小姐口风很牢的。」接着对厨房喊道:「我们要谈重要的事,不要过来!」里头传出老板的骂声:「什么话,不就送个啤酒而已吗!」
大量新的生鱼片、天妇罗上桌了。还有冰凉的啤酒和三只啤酒杯。
「那是一起意外。」年轻的宇和岛署庶务课警察斩钉截铁地说。从他的口气,听得出事发后《东都新闻》的记者打探得多么卖力。
生活安全课的前警察勃然变色:「你是在拆我的台吗?」
年轻警察把学长的话当耳边风:「十二年前,在薮区元原,上午六点半,我们接到一辆行车通报。通报说,路边树木折断,看起来很不自然,所以停车查看,发现一辆白色厢型车卡在树上。现场勘验是我负责的。车祸发生时间不明。车上的驾驶是《东都新闻》的记者,姓名是小山田兼人,二十六岁。他坐在驾驶座,身上系着安全带,是头上脚下的状态。头部及胸部受到重击,已经身亡。一般来说,这样的车祸只会受伤,我觉得他运气实在不好。」
他勘验了小山田兼人的车祸——
「当时他带着手机吗?」
「我没有印象。」
现职警察不会那么轻易透露情报。正当美智子这么想,年轻庶务课警察说:
「随身物品的纪录或许还在。」
「喂,去拿过来。」
年轻人对美智子说:「我不能拿出来,但如果还在,我可以打电话或传邮件通知你。」
他会协助美智子,纯粹是给坐在一旁的傲慢「退休学长」面子吧。就像前警察看似蛮横,却想要帮忙美智子,也许他其实对年轻警察也十分照顾。在此地,比起合法合规,个人关系更重要多了。既然如此,敢说的才是赢家——美智子不抱希望地问:
「那么,我可以再拜托您一件事吗?我想看看二十五年前发生在内海村油池地区的中野家纵火杀人案的警方内部文件。」
「很抱歉,我任职的单位是宇和岛署,没有关于爱南町案件的资料。」
美智子在年轻庶务课警察的杯中斟满啤酒:
「那么,可以介绍知道那起案子的人给我吗?」
「喂,介绍一下。」
「那是本部的案子啊。」
不过年轻庶务课警察一口气喝光啤酒,立下决心似地毅然抬头:
「我认识一个人。」
拖到明天,他一定对协助美智子调查感到裹足不前。非得在今天就敲定这件事不可。
「是哪位呢?」她说着,再次往杯里倒满啤酒。
「是被害人送医的医院护理师。」
「那位护理师知道那件事吗?」
「我听说她被人下了封口令。」
「真的吗!」前警察插嘴。
「真的。有个叫赤木的刑警一直跟着住院的学者老师,可是驻在所警察不让他这么做。驻在所警察直到最后,都想把这件事弄成意外失火。他本来要在笔录上写学者老师是发现火灾,惊吓跌倒而受伤,但赤木刑警说这是杀人案,坚持要验尸。因为赤木是本部的刑警,驻在所警察也没法违抗,所以就验了尸,变成了两名死者的刑案。」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每个人都知道啊。那个叫赤木的刑警,在凶手自杀后还是不肯接受,是上头叫他别再追了。这在署里成了茶余饭后的话题。」
美智子轻声插嘴:「您说的『上头』是……?」
「本部的头头。」
接着年轻庶务课警察转向美智子说:
「不过,我觉得就算介绍给你,护理师也不会说什么。她是伊方町人,所以……」
「是伊方町人,所以不会透露?」
年轻警察点点头,但没有补充说明。
「因为有人自杀,案子宣告结束了,对吧?」
年轻庶务课警察再次点点头:
「自杀的神崎元春那天被中野家的人当着众人的面,说不会再借钱给他了。是怀恨杀人。」
「报纸刊登了火灾报导,但后来查出是杀人案,却没有报导出来呢。这也是上头意思吗?」
「应该是。」
年轻警察没有再多说什么。也许他已经透露到极限了。他说护理师是伊方町人,所以不会说什么,这是在暗示此事与核电厂有关。而火灾发展成杀人案,警方「高层」却决定不让此事登上报纸,显示报社高层与警方高层关系紧密。这里说的「高层」,不是警察署或报社「分社」这种层级的高层,而是与更上头有关吧。年轻警察应该就只是说出了能说的事。虽然这充分突显出案件背景多么诡异,年轻警察对此却采取事不关己的态度。
「为什么驻在所警察想要把这件事定调为失火呢?」
「我完全不懂为什么。」年轻庶务课警察接着又说:「驻在所警察名叫越智政一,在那一带,从调解夫妻吵架到帮小孩取名,包办一切大小事。听说小孩缴不出营养午餐钱,他就会偷偷帮忙缴。他就像是当地的守护神,听说和庄屋中野家,也是莫逆之交。以前的驻在所警察,比起法律,更讲人情。驻在所警察是退休后重新雇用的特例,超过六十岁了。说真的,他怎么会一直想把那件事定调为失火,我也不知道。」
美智子轻声提出:「您听说过现场有大量钞票这件事吗?」
年轻警察笑了。这是他第一次放松表情。
「不是有都市传说吗?就跟那一样吧。后来才冒出这种说法。」
是不知情,还是转为保守?美智子难以判断。
「我从某人那里听说,其实神崎元春借到钱了。」
年轻警察变得一脸严肃。
「我听说神崎元春的验尸做得非常仔细,还特地送去八幡滨的医院验尸。死后被人吊上去,跟自己上吊自杀,验尸结果会不一样,结果神崎元春是上吊死亡的。他要是真的借到钱,应该就不会自杀吧。」
「您听说过神崎小太郎这个名字吗?」
年轻警察闻言,寻思了片刻。美智子追问:
「他是神崎元春的亲戚,当时二十五岁。听说他去大阪工作以后又回来,和神崎元春一起做珍珠养殖,但事发后人好像就不见了。」
年轻警察陷入沉思:
「我完全不知道。凶手自杀,就不会再继续查了吧?而且当时到处都有人跑路和倒闭。」
亚川回想着。
当时,我有叮咛他要小心吗?
我似乎只是等着独家送上门。
死了一个年轻记者啊——亚川想起他这么说的时候,木部美智子那茫然的表情。
亚川打开床头灯。微弱的灯光幽幽扩散开来,让他想起了十二年前接到小山田来电那时候。想起他激动的声音。刚好就是夏末某一天的这个时刻。
接到小山田死讯的隔天,亚川一路赶到宇和岛,调查小山田的住处留下的物品,寻找线索。然而死后四天的空白实在太长了。有人侵入小山田的住处,把与采访活动有关的物品搜刮一空。
五千圆血钞和森本贤次的死,与小山田的死亡有关的可能性不大。即使如此,即使只有半步也好,亚川想要靠近当时的他。
想要对他说:这样啊,原来你是在查这个啊。
小山田是在十二年前过世的。是森本贤次偷钱之后,都过了十三年的事。
从十二年前开始,每逢休假,亚川都会前往四国那处溺谷海岸绵延的一角。木部美智子所在的油池,是比那里更南边的地方。
时间或地点都不同。
即使如此——
小山田个性一板一眼,很适合白衬衫打扮。他不会逢迎讨好,人不讨喜,被没能力的上司疏远。世上有些人很丑陋,偏偏这种人特别会利用派系斗争往上爬。这类人自知能力不足,又害怕被人看透。他们把人划分为敌我,公然优待那些愿意露骨地输诚的人。小山田的前上司憎恨亚川的上司,所以连带痛恨起同派系的亚川。亚川认为,小山田会受到冷落,纯粹是因为一个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理由:他跟亚川很好。放任这种恶劣上司的公司也有错。然而组织这种东西,往往就是有这种低级的阴险面。小山田是遭受了它的洗礼,被调到四国分社固然倒楣,但也只能克服了。
小山田的左迁,应该会由时间来解决。
亚川想要鼓舞小山田。
所以他提议把核电厂的事写成报导。
小山田交出精采的报导,也等于是对冷落他的无能上司报一箭之仇。
但换个角度,这不等于是自己害小山田被发配边疆了,还不死心地想要继续利用他?
若是如此,这岂不是跟亚川的上司对亚川做的事没有两样?
他深切感受到,他们追求写出好报导,并不是为了社会,而是为了自己在组织里的地位。而自己现在追寻小山田的足迹,是为了忏悔,也是为了寻求一张免罪符。
亚川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他不认为自己把小山田逼死。但他认为小山田为何死亡,自己有责任尽可能追查真相。
亚川打从心底愤怒不已的,是接获小山田的死讯时,小山田那无能上司的反应。
上司惊慌失措。
没错——上司深感自责。
这种极度人性的反应,让亚川恶心到了极点。上司那种反应,结果又把小山田的死——把他的死因、责任的所在——又推回了亚川身上。
小山田的死说到底,就是公司内部权力斗争的副产品。就连那个无能的上司,都借由表现惊慌来投入善人阵营,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是权力斗争的牺牲者」。
小山田得不到救赎。
他才二十六岁而已。
小山田遭到降调,是不当处置,虽然为时已晚,但小山田的上司最终为此负起了责任,被调至闲差。对于这件事,他似乎到现在都还对亚川怀恨在心。据说他相信是因为亚川告发,自己才会被贬到闲职。
这时,盖在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方形的手机发出一圈亮光。
亚川拿起手机。
光中浮现出名字。
木部美智子。
——听到出现沾有血迹的新钞,得知钞票上沾有盐分及福马林时,亚川就想了:木部美智子的话,可能会默默助他一臂之力。
亚川注视着萤幕上那个名字。
哪怕只有半步也好,他想要靠近那天的小山田。
靠近兴冲冲地打电话来说「可能可以拿到独家」的他。
以及在挂在悬崖上,全身重创、气绝身亡的他。
他点下通话键:「喂。」
电话传来木部美智子平静的声音:
「亚川先生,你说的事,几乎都说中了。」
亚川欣赏她不会废话什么「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失火的中野家,负责把推动核电的钱装进信封。火灾当天,那笔钱应该就在中野家。中野家有海洋生物学家玄武真为了调查而采集的海水及福马林样本,攻击发生的时候,它们泼洒在纸钞上——这样的推理不无可能。然后,自杀的凶手极可能是代罪羔羊。如果自杀的人是凶手,那笔钱在二十五年后的今天又重现天日,就解释不通了。」
——没错。就像她说的。
「案发当晚,好像有个人从聚落里消失了。那个人叫神崎小太郎,当时二十五岁,据说从事珍珠养殖。」
「神崎小太郎?」
「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不,没有。」
「后来他没有再回到村子。村人认为就是那个神崎小太郎带着中野家的钱逃走了。」
「可是那样的话,警方当然也掌握了吧?」
「是的,应该掌握了。」
「那——」
亚川的眼前浮现出电话彼端的木部美智子。
坚毅、冷静,任何事物都无法动摇,宛如钢铁般的女子。
「你是说,警方让自杀的村人背了黑锅?」
那名男子应该是在案发四天后上吊自杀。
「是的。这是一名叫进藤八重的八十三岁老妇人说的,因此证据能力有待商榷,但她在案发当晚,目击到被视为凶手的男子元春心情愉快地经过海边。证人当时五十多岁。那个年纪的记忆应该很可靠。」
亚川茫然地注视着黑暗:「凶手另有其人吗?」
「是的,就是神崎小太郎。」
用来推动核电厂设址的钱,并非伊予电力提供的。八成是政治性的钱,提供者应该是国家中枢的权力者。
是国家。
这是倾国家之力进行的贿赂。
或许那笔钱,是能证明这个事实的唯一物证。
是国家级贪腐的铁证。
「神崎小太郎偷了那笔钱呢。」亚川说。
「没错。然后因为某些原因,让那个元春成了代罪羔羊。如此一来,现场有大量钞票这个事实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电话另一头的美智子这么答道,接着又说:「没有年轻记者在追查这件事的痕迹,所以我认为小山田记者与这起案子并没有直接关联。」
美智子说到这里打住。
「好,然后呢?」亚川催促下文。
「与那笔钱有关的是仙波议员。亚川先生,你早就知道了吧?」
亚川从床沿站起来,打开房间电灯说:
「对。下手的是仙波。如果有什么差错,就牺牲仙波,这样就不会波及到更高层了。虽然我没有确切的证据。」
「二十五年前的话,长年追查伊予电力的核电事业,立石一马不可能不知道这起事件。我想他应该写过报导,然后收了封口费,把报导作废。这是立石的作风。」
「这——」话卡在亚川的喉咙间。记者为了钱,把掌握到的真相葬送在黑暗中——被如此赤裸裸地说出来,他感到背脊发凉——「那样的话,那笔封口费可不少。」
木部美智子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立石一马、伊予电力以及仙波昭之间,可能就是因为这起事件,关系变得更加紧密。我正在请《前锋》的中川帮我调查。只要彻底调查立石一马写过的全部文章,就可以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了哪种倾向的文章。如果一九九六年是某些关键点,即使是后来写文章的数量变少了,也可以形成一个推论——他不需要再靠写文章赚钱了。」
木部美智子正在追逐脑中浮现的想法。她接着说:
「其实,立石一马离开四国的时间是十二年前。然后从二十五年前到那个时候,他都是宇和岛某家饭店的常客。房钱是仙波议员支付的。」
「你是怎么查到的?」
「我运气好。我搭乘的个人计程车司机,二十五年前在那一带做珍珠养殖,人面很广,饭店人员也是他认识的朋友之一。」
亚川回想起来。爱媛分社的记者说过,想要向当地聚落的人打听出什么,是不可能的事。村人虽然温和亲切,但是把当地人和外地人区分得很严格。那条界线是无法跨越的。
「连当地报社记者都问不出这些事。」亚川喃喃说。
「小山田记者一定也像我这样,打听出什么了。应该。」
这也意味着木部美智子认为小山田的死并非单纯的意外。
「总之,我预定明天先回东京一趟。回去之前,我会再去进藤八重女士那里一次。就是她作证神崎元春可能是被冤枉的,也是唯一一位愿意谈论当时的证人。对村人来说,因为都已经过了二十五年,有些话才能说出来。」
说到这里,美智子停顿了一下。
「他们至今依然极度憎恨当时来到村子的河豚业者。神崎小太郎也是因为河豚业者,被搞到事业经营不下去的受害者。没有村人好奇神崎小太郎的下落,也是因为这样的背景吧。」
接着美智子说「抱歉这么晚打扰了」,挂了电话。
亚川对神崎小太郎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也许小山田被拿走的资料里有这个名字——木部美智子正拼命把即将消失的线索串连在一起。亚川心想:我之所以能够做到这样,是因为有小山田的死亡这个核心。
但那个女人,又在另一头看到了什么?
隔天天还没亮,美智子就搭上了计程车。
她在车中看见朝阳升起。太阳将水平线染成一片火红,缓缓现身。岛屿和鸟儿的身影自黑暗浮现,让人得知那里并非空无。那片壮丽的景色展现出即使看不见,森罗万象依旧存在。
进藤八重家是一栋老平房。屋顶很矮,墙板干燥,靠地面的一部分卷翘起来。房屋周围围绕着粗糙的石墙,让人联想到城墙,缝隙间冒出杂草。阳光灿烂洒下。到了下午,这片阳光就会转为温暖的橘红。光线自云缝间射下,就像绘画中的「天使的阶梯」,那一道道光束照耀下,石墙和山中的老旧小房舍,甚至连绿意浓密的山地,看起来都宛若仙境。是坐落在柔光中,充盈富足的世界。
八重一脸刺眼的表情,现身在朝阳之中。她头上扎着手巾,穿着宽松的工作裤。面庞晒得黝黑,遮在眼睛上方的手,粗糙厚实得就像手套。
美智子和八重一起坐在防波堤上。
「那种古老的往事,连村人都没兴趣了。」
美智子说她想知道元春妻子的事,八重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视线远远投向大海,接着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口吻并不排斥,却也不是讲古的天真。是出于责任感吗?还是善意使然?
——元春死了第一个老婆后,再娶了一个。是在大洲的小酒家上班的女人,叫芳江,他爸安治爷心里头或许不满意,但因为让儿子委屈了太久,什么也没说。芳江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很会打扮,总是戴着项炼戒指,烫头发、擦口红。虽然比元春小了十七岁,但也不是什么年轻小姐了。不过她很勤劳,跟阿勇感情也不错。可是阿古屋贝不是死光了吗?元春背了一屁股债。后来元春自杀,过了一阵子,阿勇跟芳江就不见了。
那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口吻十分平静,却有些悲伤。
「没有人听说芳江女士后来怎么了吗?」
「嗯。」八重点了点头。「嗳,虽然不太想说,但这件事在村子里每个人都知道。」她喃喃道。「芳江在家串那边,早就有个年轻男人了。是个叫高桥的渔夫,比她小一轮。芳江和阿勇离开后,没多久那个年轻人也不见了。应该早就说好了。听说他们两个一起去了神户。」
事件当时,元春五十一岁,芳江三十四岁。外遇对象比芳江小一轮的话,才二十二岁,和丈夫年纪差距大到可以当父子了。
「元春先生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可是他当时的状况,根本也没心思管老婆外遇了。只要老婆会照顾儿子、公公、顾好家里的事,其他的,他应该无所谓吧。」
在外头,为了筹钱而焦头烂额,在家里,妻子背着自己去找年轻男人。但元春还有老父和幼子要养,已经没力气嫉妒或憎恨了。
不过带儿子夜钓这个插曲,感觉不出家庭崩坏的样子。也许元春觉得,如果对外遇睁只眼闭只眼,能换来妻子留在身边,这样就够了。这算是爱情吗?或者妻子对他就只是个帮佣?
「您说芳江母子不久后离开,是多久以后的事呢?」
「不清楚,大概两个月以后吧。」
「他们怎么有钱?」
「不晓得,怎么会有钱呢?」八重说,沉思下去。「或许本来就有点积蓄吧。她本来就是个卖笑女嘛。搞不好是安治爷帮她想办法的。」
「安治先生拿钱给抛弃儿子、跟年轻男人离开的媳妇吗?」
「我说你啊,安治爷自己哪有办法带一个七岁小孩啊?那时候他都已经七十好几了。」
接着她转向美智子:
「你跟安治爷聊过了吗?」
「没有。只看到他而已。」
八重点点头:
「他住的老房子,是去九州内地开垦回来时盖的房屋。靠养珍珠盖的大房子被拿去抵债了,但那栋小屋般的房子不值钱。他从那里去田地种菜,自己煮饭,自己洗衣,自己拿扫帚打扫家里。哪一天要丢垃圾,也不会搞错。他到现在还是用厕所里的水肥施肥。附近的妇人们会轮流送些吃的什么过去,多少关照一下,安治爷也会把收成的菜放到人家玄关门口,安治爷种的菜可美味了,和超市卖的完全不一样。」
美智子点点头。八重加重了语气说:
「没有人比安治爷对种菜种田更了解了。他真的是脚踏实地工作。虽然父亲是渔夫,但安治爷本来还想要往上读。可是啊,偏偏就遇上战争了。」
「他想升学吗?」
「是啊。听说他很聪明。安治爷跟中野家的与一先生很好,所以被带去满洲了。」
「被带去满洲?」
「与一先生说什么为了报效国家,要派村人去满洲开垦。然后说他自己不去的话,实在说不过去,所以他也要去满洲。与一先生邀安治爷一起去,与一先生的父亲也拜托安治爷的父亲,说『我儿子一个人实在不安心,让安治陪他一起去吧』。在这村子里,没有人敢违抗中野家不是吗?」
「是被迫的吗?」
八重沉重地摇了摇头:
「是老早以前的事了。然后也因为有这么一段往事,庄屋中野家欠了神崎家一份情,所以后来才会借钱给他们,照顾他们家。然后神崎家收了中野家这么多好处,也对中野家唯命是从。因为神崎家要多少钱都能借到,让不清楚当时的人看了很眼红。唉,就在这时候,发生了那场火灾。」
眼前消波块纠结般堆积在一起。八重随手抓起一块小石头,抛进海里。
「我啊,觉得与一先生最后还是借钱了。说什么不借,那只是说给村人听的。的确,有恩的是与一先生和安治爷那一代的事。但安治爷把与一先生的儿子守男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守男和元春也像亲兄弟一样好。如果有钱,绝对会借的。可是借了又对村人交代不过去,所以在人前只好拒绝。我猜事后与一先生一定派了人去找元春,借钱给他。」
「那,元春先生为什么自杀了?」
八重再次默默地凝视着大海:
「出事以后,安治爷一次都没提起那件事。一次都没有。不管别人说得再难听,他都没有反驳,也不会瞪回去。那模样看了实在可怕,后来就没人敢在安治爷面前提起那件事了。」
「他也没有埋怨或责怪离开的媳妇芳江吗?」
八重似在回想,神情茫然地说:
「——没有呢。」
声音听起来像在叹息,也像是感到不可思议。
「八重女士,您有没有听说过,现场有大量的现金?」
八重沉默了。美智子补充说:
「听说那天中野家有大量的成捆钞票。是电力公司的钱。您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八重依然凝视着海面:
「听说过。我听说过很多。像是元春不是自杀,是被老婆和奸夫联手杀害的、是学者老师财迷心窍杀死守男的。不,凶手是去杀老师的珍珠业者,守男是惨遭牵连。老师因为不肯写报告证明就是河豚业者的福马林害死阿古屋贝的,也招了不少怨。有个叫赤木的刑警四处打听,搞得村子里鸡飞狗跳,最后还传出什么元春其实是与一的种,所以中野家才会一直借钱给神崎家。还有什么从满洲回来的时候,只有安治的老婆先回来了,是因为安治在满洲杀了人,四处逃亡。人们在私底下真是口无遮拦,再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村子里的人,大概没有片刻忘记那起事件。
而安治被独自留在这样的村子里,他唯一的路,或许就只有默默盯着自己的脚过下去。
美智子拿出亚川传给她的、拍摄了村中风景和生活的老照片给八重看。八重接过照片,怀念地端详着。
「这张照片很像烧掉以前的中野家。喏,这儿不是有高低交错的展示架吗?还有这里,不是摆着花瓶吗?」
八重说的是一张拍摄室内的黑白老照片。
「这一带的庄屋常有这种展示台。烧掉的中野家就像这样,摆满了漂亮的茶碗、花瓶、挂轴什么的。中野家的这个展示台是花梨木做的。」
从那张黑白老照片,感受不到她说的美。只能看出一个有高度的台子上,摆着一只豪华的大花瓶。
八重一时间沉浸在感慨里,接着回想起什么似地皱起眉头:
「养河豚的都是外来业者,他们真的非常恶质,是一群流氓混混。他们会抬起铁桶往海里倒,然后直接在海里洗铁桶,养珍珠的人跑过去制止都来不及。就算质问他们:『你们刚才倒福马林进去对吧?』他们也理直气壮,耍赖说:『你有证据我们刚才倒的是福马林吗?』年轻人扑上去要揍人,其他人拼命拦阻。我们村子的渔夫都很老实的,根本不知道怎么跟人吵架。我们没学识,只好任人欺负,真是太不甘心了。」
「神崎小太郎也是扑上去打人的人之一,对吧?」
「是啊。那在火灾前一天。学者老师和儿子在海边说话,结果就在眼面,我们的人跟养河豚的吵了起来。学者老师直接一丢袋子,跑了过去,拼命制止小太郎,劝他说吵了也没用。」
接着八重茫茫然地说:「那个时候,小太郎两眼布满了血丝。小太郎和老师两个人扭成一团,就像在打架一样。然后小太郎把老师推开,瞪了那些养河豚的之后走掉了。就在隔天半夜,中野家就失火了。」
八重轻声说道:
「——我想,安治爷应该很感谢芳江把阿勇从这里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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