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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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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本贤次的住家是一栋四四方方的老房子。据说一家三口在二十多年前搬来,因此买下的时候应该就是中古屋了。玄关前没有庭院,马路距离玄关只有短短两步。这中间没有花草、没有摆饰,连门廊都没有。只有玄关门上装了一盏灯。

死者森本贤次的儿子,三十六岁的加津也没有正职,也没有在工作的样子。他的最高学历是专门学校,但附近邻居没有人知道他读什么学校。听说他们一家在加津也小学高年级时搬来,加津也国中的时候成绩还算优秀,但后来就没听到什么消息了。高中的时候,他们家经常传出父亲怒吼的骂声,家门前常有车子停放,进出他们家的都是些即使客套也称不上让人有好感的年轻男女——美智子采访到的邻近街坊皆异口同声如此表示。

「从高中快毕业的时候就一直这样,所以已经十五年以上了吧?以前他爸常把他儿子跟朋友从家里拖出来。我觉得他们家的儿子应该连高中都没毕业。所以才会变成茧居族。」

邻居妇人记得的,是森本加津也都已经上高中了,却被赶出家门外,像个小孩子一样,哭着求父亲放他进去。

「大冬天的夜晚,他光着脚,身上就只穿着内衣裤,敲着门喊:放我进去。然后一盆水朝他泼下来。应该是从二楼用水桶泼的吧。这要是现在,一定会被报警说虐童。」

森本贤次经常深夜搭计程车回家,醉醺醺地大声说话。

「他会大声嚷嚷什么『都请你吃饭了,让我干一炮』,然后年轻女人刺耳地嗲声大笑,真的教人听不下去。」

妇人难以理解地说,然而森本家的人在路上遇到邻居,依然会打招呼。明明知道那些怒吼和不堪入耳的话都被邻居听见了,森本夫妻却表现得若无其事,这似乎让邻居妇人匪夷所思。

「就连自治会费,太太都要向先生拿钱,才缴得出来。自治会长很惊讶,想说怎么会手边连这点钱都没有。可是那个太太也是,虽然人温温和和的,但遇到儿子的事就会很激动。不上学也是,说什么儿子身体不好,明明说这种谎话,两三下就会被拆穿了。她到现在都还叫儿子『加加』呢。」

邻居都对停在森本家门前的车子印象深刻。

——要是儿子把车开出去就好了,要不然车子一直停在那里,实在很挡路。停在那里的不是黑色厢型车,就是车身很矮、装饰得琳琅满目的车子,车上坐的都是染金发、耳朵上一串耳环的男人、趿着廉价穆勒鞋的女人,大多时候都是好几个人。

——儿子最近也开始染头发、戴耳环,穿夏威夷衫那类招摇的衣物。根本就不适合他。

森本家坐南朝北,乳白色的屋墙就像抹进了长年累积的灰尘,整体泛黑。那堵黯沉的墙壁耸立在眼前的景象,压迫感十足。

美智子仰望二楼窗户。

据说在隆冬夜晚,只穿着内衣裤被赶出家门的加津也。他攀在那道门上,喊着放他进去。那模样肯定被玄关门上的灯光照得一清二楚。父亲提了一桶水到二楼,从那道窗户朝儿子泼下去。结交不良朋友一事,也得到邻居的证实。

森本贤次的死亡侦办,应该会将儿子列为头号嫌犯。

如果知道《前锋》接到的那通电话,搜查一课会如何反应?

正当美智子想着这些,眼前森本家的玄关门亮了起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上也没有行人。刚才还有几名媒体记者,现在也全部离开了。美智子宛如被吸引似地来到门前,按下旧型门铃的按钮。

门铃在屋内响起两声,声音传到门外。

余音消失之后过了片刻,正当美智子死了心,认为不可能有人应门时,对讲机传出声音:

「哪位?」

美智子以为找错人家了,忍不住重新确认了一次门牌。那声音就是如此从容不迫。美智子连忙装出记者的声音:「我是《前锋》杂志的记者,请问方便聊聊这次的事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门开了一条缝。门链另一头,一名干瘦的妇人窥看着这里。

「什么事?」

妇人以细微的声音问。

身材很娇小。美智子从隙缝间递出名片。

「您是太太吗?」

「对。」

妇人在门内端详著名片说。

「如果您不介意,可以谈谈过世的森本贤次先生吗?」

妇人盯著名片沉默着。接着她忽然发现什么似地,抬头问:

「你说我先生吗?」

「是的。」

「不是问我儿子?」

「只要您愿意聊,都可以。」

「你要问什么?」

「什么都行。」

门突然关上了。传来上锁的声音,人的气息从门前消失了。

美智子感到心跳加速。她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前锋》开始收到警方的情报。

情报指出,加津也挪用了父亲公司的钱。

加津也没有工作,开着高级车载朋友四处玩乐。关于那些兑换的钱,他在侦讯中供称「我需要玩乐的钱」,把钱拿去找零。

加津也的说法是,那些钱很久以前就装在袋子里,塞在壁橱深处。他们家搬过三次家,每次父亲都把钱放在副驾驶座,亲自搬运。

「袋口用纸封起来,可是我早就知道里面装的是脏钱。我也没跟我妈谈过那个纸袋的事。之前有一次,有东西掉到纸袋上面,稍微把纸封撞凹了。几天后我爸发现,揍了我跟我妈,问说谁碰了它。我爸换了几次藏钱的地方,有时候我会发现,但因为会被揍,我绝对不会碰。我是三个月前开始拿钱的。我朋友都指望我的钱跟车子。我说我没钱了,他们就叫我去弄钱。我之前做过诈骗车手,也在涩谷街头卖过毒,可是那很麻烦。那时候我想到了那个纸袋,所以跟朋友讨论之后,把它拿出来,可是那些钱太脏了,感觉根本不能用。不过我把钞票投进杂志自动贩卖机,就掉出干净的千圆钞票和零钱,所以我想到可以把它们换成找零。银行换钱那边,是我跟朋友们分头去换的。」

加津也如此供述,并否认杀害父亲。

森本贤次的妻子也说了类似的话。

我不知道那个旧纸袋里面装了什么。我猜可能是钱,可是外子不让我看,我不清楚。要是顶撞外子,我会被打,所以我不敢动它。我儿子不工作,拿店里的钱花用,所以外子叫我不要给他钱,让他跟坏朋友断绝关系。家里的生活费,外子也只肯每天拿给我。后来某天外子突然不回家了,家里没钱过日子,我只好向地下钱庄借钱。

至于为何没有报案失踪,妻子说:「工厂办公室锁着,我觉得他出门了。他平常就不是那种会跟我报备行程的人。」

两人的态度都很平淡,看起来甚至像是解脱了。

电视制作人滨口得知命案现场在池袋署辖区,喜上眉梢。因为他在池袋署里有线民。为滨口提供情报的是一名已婚警察,和另一名已婚女警搞外遇,这个把柄被滨口抓住了。不过那名警察本来就不是什么守法的人,没什么挣扎就收下了滨口给的「零花」。

不断更新的情报让滨口欢天喜地。警方开始怀疑森本贤次是遭到他杀,凶手不是儿子,就是儿子的朋友,要不然就是两边联手。动机是钱。

搜查本部准备对森本家搜索时,在法院批准前,这个消息已经泄漏到滨口那里。

不过,滨口的线民警察是生活安全课的巡查部长,无法随意接近侦查行动。这比完全没有门路更教滨口感到难耐。

因此滨口对线民警察改变要求:「有任何进展就通知我。」

结果到了中午,他接到电话了。

「好像有什么进展喔。上午有个男的被叫来警署,后来就一阵兵荒马乱。有车子前往检察署,应该是为了逮捕令。」

「逮捕令会下来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知道的。」

滨口觉得问了也是白问,但还是问:「那个男的是谁?」

「不知道。」

「他该不会还在署里吧?」

「还在。」

「好。那,如果那个男的离开,你会知道吗?」

「嗳,侦讯室离我很远耶。」

「那你可以去那附近晃一晃吗?」

「这个嘛,是可以试试啦。」

这天,各家媒体派出记者和摄影师守在池袋署前,紧盯着署里的一举一动。

这天上午十点左右,一名男子来到设于池袋署的搜查本部。

男子年约三十出头,穿西装,没打领带,看上去从事体面的行业。

搭乘警车而来的男子待在池袋署期间,本部一下子忙乱起来。刑警们从大厅离开,乘上警车,一辆接着一辆匆忙地开出去。守候在玄关的记者们见状,纷纷打电话,试图掌握情况。

两小时后,该名男子在媒体面前走出池袋署,在搜查本部的刑警恭敬地护送下,乘上警车。也有些媒体跟上男子搭乘的警车,但警车开进大马路后,被一辆又一辆行车插入中间,最后终于跟丢了。

警车甩掉尾随车辆后,停在护国寺站前面。

男子在站前下了警车,改搭计程车。

计程车缓慢地驶出后,一名背着黑色送餐包、骑自行车跟在警车后方的青年随即转换方向,抛下了警车。

青年跟在驶离的计程车后方骑了出去。

计程车开了一段路,打方向灯,慢慢地靠向人行道,在大公园附近的路边大楼前停车。

男子在那里下了计程车,穿过斑马线往前走。宅配自行车跟在男子后方十公尺处。

男子走了一会儿,从咖喱店旁走进一栋大楼里面不见了。

那是一栋老旧的小型大楼。一楼的咖喱店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穿着黑色紧身裤的宅配自行车青年目送男子踩着熟悉的步伐走上狭窄的阶梯后,跨坐在自行车上,把太阳眼镜推到头顶,看向阶梯旁的大楼楼层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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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盯着男子消失的楼梯,掏出手机,从联络人当中找到「滨口」,拨打电话。

「从他的外表来看,是有类似的地方。我猜应该是桐野律师事务所的人。」

滨口在电话彼端当下回道:「不要用猜的,去确认。」

「好啦,知道了。」

青年寻思片刻,喃喃了两声「Apple」,放下自行车,走上阶梯。

二楼有道门挂着钢制招牌,写着「桐野律师事务所」。讲求实用,没有任何装饰性。青年敲门,大声报出名号:「Apple House的快递!」

开启的门后,站着刚才下计程车的男子。白衬衫,没打领带,刚才的西装外套挂在椅子上。感觉已经两个月没理发的稍长黑发符合记忆中的样貌。

「——啊,我好像搞错地址了。」

青年说完便撤退了。

他回到自行车那里,再次打电话:

「我确认过了。被警察找去的男人,是桐野律师事务所的人。」

接到电话的滨口拿着话筒,直接搜寻「桐野律师事务所」。找到网站了。律师事务所开业第三年,负责人是桐野真一。有个人介绍,放了一张照片。

「身材中等,三十二岁。五官平板、油滑是吗?」

「身材和年龄符合,但长相算是端正的。」

「好,去跟他要求采访。」

「现在吗?」

「对,我这就过去。等明天就被其他媒体抢先了。你先在那里拖时间,等我过去。」

滨口抓起外套站起来。就这样,滨口当天便亲自杀去桐野律师事务所了。

隔天,美智子来到《前锋》编辑部。

「不是杀了人,就是杀了人,其余的可能,就只有杀了人。」

真锅自言自语着,也不晓得是在说给谁听,同时流畅地在文件上盖印章。

「假设拿到老爸藏的钱的,是那个不成才的小混混加津也的坏朋友,然后跟加津也一起换掉那些钱,那么父亲就是跟儿子的坏朋友起了冲突,然后被杀。等于是被不肖子害死了。这种情况,比如说,不良集团为了摆平这事,栽赃儿子是杀害森本贤次的凶手——虽然不清楚儿子实际上有没有参与其中。然后,」真锅整理好文件递出去,轻快的口吻转为低沉。「——他打电话到我们编辑部。」

接着真锅露出古怪的表情。因为情节突然接不下去了。

美智子没理会在一旁喃喃咕哝的真锅,向接到「森本贤次」电话的打工人员询问当时状况。打工青年说那通电话的印象是「语气温和,要说的话,感觉人很不错」,当时他正忙着处理豪雨灾情的编辑工作,不知该如何应对,张望办公室,和总编对上眼,所以请总编接电话。虽然早有预期,但没有比真锅所说的更多资讯。美智子道谢后,让青年离开了。

美智子没什么收获地结束对打工人员的采访,这时一名年轻女子正在真锅的办公桌前对他纠缠不休。

灾情报导的采访主轴,从受灾状况转向了避难所的现况。但各地避难所的状况都大同小异,所以没什么冲击性。但真锅主张「读者能多大程度地贴近受灾户,这是最后的关键时刻」,仍诚挚地继续追踪报导。真锅前面的女子是记者,似乎直接与真锅谈判,要求撰写避难所发生的性侵事件报导。真锅一再打回票,两人已经僵持好一阵子。

「如果加害者同样都是避难者,就可以写。可是你说那是志工?那就不行。」

年轻女记者坚持不让:「不光是志工而已,更恶质的是避难所负责人。」

真锅摇头:「你要怎么证实?被指控性侵的人,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问题,人物和地点都会匿名。而你要写成加害者的,是志工和避难所负责人这些可能被查出身份的人。」

「总编是说,是受害的人自己活该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这不能写成报导。确实,要是拒绝对方,从隔天开始,拿到的配给可能就会变少,遭受损失,所以无法拒绝,这在现场一定是很严重的问题。因为关系到性命。」

「没错,受害人是单亲妈妈,有两个孩子,实际上攸关性命。」

「喏,这就是重点。就像受害女子主张的,男人利用权势,践踏了女人的人权吗?我认为就是这样没错,有什么并非如此的要素吗?」

女记者气得提高了音量:

「总编是说,有魅力又无人保护的女人,就该把自己的魅力当成原罪吗!」

「我知道,那家伙是坏人。可是所有的登场人物都是匿名,这样的报导没有价值。所谓事实,是何时、何地、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必须清楚明确。问题是谁做了什么事。缺少这部分,就不叫报导。匿名报导看不到另一头活生生的人,缺乏紧张感。我不是叫你不要写,而是说我们不会登。」

「我想刊登在《前锋》。如果不刊在《前锋》,会被当成八卦文章,读者不会买单。」

「成为弱势女性的庇护者,你或许觉得很满足,可是印在纸上的文字,是不会腐烂的。可以一读再读,可以保存下来。更可怕的是,纸上的文字,会反过来看着读者。写在纸上的东西,会大喊『我就是事实』——不管那究竟是不是事实。它的强度,和网路上的文字天差地远。世上有许多充满恶意的人。你写出来就结束了,但因为你一时的正义感而留在纸上的东西,有时会比任何事物都更强烈地逼迫受害者。说起来,你问到的就只有被害者的说法吧?我要说的是,你是在为那名被害者的遭遇愤慨不平,还是想要把它归类为普遍的弱势处境,公诸于世?如果你是站在后者的立场处理这个案子,那名受害女子最后一定会受伤。」

美智子听着两人响彻整间办公室的对话声,陷入思考。如果就像滨口说的,钱是来自黑道或帮派,那要如何解释钞票的流水号连续,以及沾有福马林?

——药物是福马林。

亚川怎么能那么迅速就掌握到那些钱的情报?

美智子叹了口气,从手机联络人当中找出「东都新闻 亚川」,盯着它走出走廊。

办公室深处再次传来骂声:

「因为总编是男人!所以才说得出那种自以为是的话!」

接着女记者蹬着地板冲出编辑部了。

女记者个子很高。穿着紧身牛仔裤,纯白衬衫扎进牛仔裤里,领口敞开的衬衫底下是内搭背心。头发烫成微卷,率性地披在身后。脚下踩着高跟鞋,包包是黑色托特包。虽然没有LOGO,但从那精致的做工来看,应该是高级货。

那身外貌穿搭,活脱就是个典型的——漫画里走出来的魅力十足的女记者形象。她在愤怒驱使下,大步经过走廊的身影,就宛如电影场景。

她的愤怒,是因为对受害女子的现况无能为力的悔恨,还是事情发展不如己愿的懊恼?

无论好坏,真锅总爱把让人联想到「女人宿命」的事件派给我。是因为我不穿高跟鞋的关系吧。我也不会在早上花时间弄头发。我和所谓的「属性」保持距离。相近的记者与采访对象——如果两者都是能吸引男性目光的女子,由于拥有共同的被害者意识,那种受害意识自然会共振放大。因此那名女记者才会当成自己的事一样愤怒不已。但是把自己投射其中来写报导,是危险的行为。真锅说了一堆蹩脚的歪理,但美智子觉得说到底,他是以他敏锐的嗅觉嗅出了这一点。

这时手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滨口」。

女记者在眼前进入电梯消失,美智子接起电话。

「小美,那个,关于那些血钞……嗳,你过来一下吧。知道它的出处了。」

滨口接着说:

「森本贤次吞了杀人犯的钱。」

滨口的办公室租借了一栋七层楼建筑物的其中三层。三楼堆满了老旧机材与杂物,甚至蔓延到走廊上,一楼据说是「景气好的时候顺便租的」,虽然单调,但有简单的会客区,用来开会讨论。二楼是主要的编辑空间。

美智子来访的时候,滨口坐在二楼的监控室里。

他坐在椅子边缘,双脚往前伸。感觉腰再往前推一些,整个人就会滑落到地上。他手肘拄在扶手上,双手拨开额头乱糟糟的头发。

眼前的萤幕上,影片浮现暂停符号,静止不动。

上面是一名衣着体面的年轻男子。

「昨天我派我们的年轻人追踪从池袋署离开的男子。我提出采访要求,他吓了一跳,但我仔细向他分析,说既然我们查到他,表示不到半天,其他媒体都会知道,他会遭到媒体纠缠,迟早要向其中一家媒体透露,于是他说,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也十分困惑。他是在杂司谷开业的律师,森本贤次好像在八月六日去拜访他,所以警方才会找他去问话。我们的年轻人是在他从警署离开时跟踪他的,他把对警方说的内容都告诉我们了。不过坦白说,我没想到居然能问到这些。」

滨口说着,抓起旁边椅子上的毯子,丢到椅子后面。

「那些钱就像儿子说的,是死掉的老爸的。」

接着他按下播放键。

——是的,那些钱是森本贤次先生的。本人是这么说的。

美智子把滨口拿掉毯子的椅子拉过来坐下。

——大概一个半月前,森本先生突然来找我。他说那些投入自动贩卖机的钱是他的。是他二十五年前偷来的。一九九六年八月七日,他在前往九州的船上偷了这笔钱。我都告诉警察了。

「冲击性十足喔。」滨口插嘴道。

——森本先生说当时他的事业遇到瓶颈。他在下船前一刻,抓了某人装钱的纸袋,开车逃走了。纸袋的主人是个年轻人。后来他打开袋子一看,吓了一跳。因为里面的钞票都沾了血,而且当时血还没干。总共有五千三百万圆。他说用掉了其中的两千万圆,还剩下三千万圆左右。他来找我的时候,说儿子擅自拿钱这件事,他还没有跟儿子确认。我劝他向警方自首,但他不肯。他说他跟杀人案无关,但会被当成涉嫌杀人,他不能去找警察。

律师语气平淡,没有苦恼或迟疑的样子。

滨口暂停影片:「当时有五千三百万圆,现在剩下三千万圆。」

——对于急需周转的自营业者来说,是一大笔钱。

「这名律师和森本贤次是什么关系?」

「据他的说法——」

滨口慢慢地坐直身体,把推到远处的纸杯拉过去。杯里积着又黑又浊的咖啡。

「起因是他参加的商店街志工活动。志工伙伴的杂货店老板找他商量问题。因为店内帐目不符,老板查了一下,发现是员工盗用店里的钱,所以来找这位桐野律师商量。偷走店里的钱的,就是在店里上班的森本贤次的儿子,开车落跑的加津也。杂货店老板雇用没有工作经验、三十几岁还茧居在家的加津也,店里的钱都被偷了,还想引导他走回正途。律师和父亲贤次就是在那次纠纷中见面的。所以父亲才会为了这次的事来找他。发现死者是森本贤次,律师吓了一跳,向警方通报了这件事。」

「他说那些钱是森本贤次二十五年前在船上偷来的?」

「嗯,简单来说,就是把某起犯罪得到的赃款黑走了。确实,就算告诉警方『那些钱是我在船上偷来的』,警方也极可能不采信。可是,是因为害怕被认为和命案有关,所以不敢自首,还是其实有关,所以不敢自首?这就是个谜了呢。」

滨口看起来乐在其中。

「不过五千三百万圆这个数字——」滨口自言自语。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正常来路的钱。

「他儿子怎么说?」

「儿子依然否认杀害父亲,但承认用了那些钱。森本贤次在拜访这名律师一个多月后遭人杀害,但警方似乎把重点放在当时森本贤次说他还没有告诉儿子。」

美智子的脑中掠过那个身在老旧的房子里,宛如来自异世界的妇人。

「遇害的森本贤次这个人似乎非常自私,而且暴力。我们向他的员工采访,也完全没听到任何好评。不是有一些大叔,相信只要有权有势,仗势欺人有什么不对?森本贤次好像就是这种类型。从某个意义来说,是这年头相当罕见的类型。」

滨口停顿了一拍,接着说:

「搜查一课好像也把母亲涉嫌共犯的可能性列入考虑。儿子杀死父亲,母亲包庇儿子。」

然后滨口喝了冷掉的漆黑咖啡。

「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了,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读。总之,我会整理成五分钟的内容,在今晚九点的新闻播出。」

滨口就像长时间没浇水的植物般,倦怠无比。

「律师的脸会打上马赛克,声音也会变声处理。但一定还是冲击力十足。」

别说冲击了,根本是天上掉下来的独家新闻。而且与侦查直接相关,警方也会帮忙查证。滨口会显得如此倦怠,也许是取得独家的反作用力。可惜的是,既然警方已经锁定儿子为嫌犯,森本贤次隐藏的五千圆血钞出处,就不是森本贤次命案的核心了。加上律师的证词,告发了古早时代的另一宗犯罪。若是深入追查,实在不晓得如何收尾。

就彷佛想在附近的生鲜食品店买点熟食或现成的炸肉饼,店头摆的却是巨大的和牛生肉。所以滨口才会悬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把影片拿给美智子看吧。如果是更容易消化的材料,他一定就会眉开眼笑了。

「我可以采访这名律师吗?」

滨口的眼睛稍微亮了起来:

「如果问出什么,要通知我啊。」

美智子盯着萤幕中的男子。无领带西装,打扮十分低调。看起来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就像在学术殿堂里无菌培养出来的无私无欲之人——有点像天然水。

刚过中午十二点。美智子向滨口借了名片,当场打电话给桐野律师。听到是《前锋》,对方吃了一惊,但表示「一小时左右的话可以」,答应当天就接受采访。

桐野律师事务所位在杂司谷三丁目的住商大楼二楼。

门上挂着简单的牌子。

事务所只具备了最基本的样貌,极为简单。全都单色——钢制家具的颜色,电线类随意爬过地板。办公室中央有四把椅子,和一张布满细小刮痕的木桌子。可能是墙壁很薄,就像廉价公寓能听到楼上的脚步声或吸尘器声音,时不时响起上下楼梯的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音。室内只有一个和伞桶差不多大小的豪华有田烧花瓶,大概是人家送的,在这里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桐野真一是个还带有年轻人青涩的男子。似乎不是注重仪容的人。都说命不好的人,总是笑得特别开朗。依这样的区分来说,这名学者气质的律师,就是在关爱中长大了。他不会为了给人留下好印象而故作热情。

桐野把美智子给他的名片放到桌上。

「那么,请问您想问什么呢?」

美智子早有心理准备,桐野被警方和滨口连番问话,应该已经厌烦不已,没想到他丝毫不显不耐。这表示他也对自己被卷入的状况感到困惑吗?美智子先说明,她已经在滨口的事务所看过采访影片了。

「过世的森本贤次先生似乎没有把那些钱的事告诉任何人。连自己的儿子、太太都没有说。律师是唯一的证人。所以我想确认,他在死前说了什么。」

桐野律师点点头:

「都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但森本先生描述的模样,却彷佛昨天的事一般,历历在目。他说他看到一个全身脏兮兮的男人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成捆的钞票。当时他需款孔急,一时冲动,从那个人身上抢了钱逃跑,没想到里面居然装着那么多钱。」

桐野说道,视线落在会客区的木桌上。

「森本先生不想去报警,也许是因为对于那笔钱的出处,他心里有底。他说那些钱没有人会去调查,所以只要他不说,一切就会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意思是他认识带着那些钱的男人吗?」

「他否认这一点。」

「森本先生是怎么描述带着那些钱的男人,可以请您详细说明一下吗?」

桐野点点头:「他说那是从南予出发的午前船班。」

「南予——」

桐野点点头:「是的,应该是指爱媛县西南部,面对宇和海那一带。」

「他从那里搭上前往九州的渡轮是吗?」

「是的。事情就发生在船上。船上有餐厅,虽然只是摆了几台自动贩卖机的房间。森本先生在那里吃泡面。他一上船就看到那名年轻人,但直到那时候才真正注意到对方。他说抬起筷子时,刚好看到年轻人坐在对面。

「年轻人的脚沾满泥巴,脸上有很多擦伤。森本先生直觉这个人有问题。年轻人腿上放着一个纸袋,抓得老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去。袋子上盖着一条干得卷曲的白色毛巾。毛巾上有洗衣夹的痕迹,以有些浮起来的状态变得干硬。浮起的毛巾缝间,露出了袋中的五千圆钞票。年轻人虽然把袋子抓得很紧,但累坏了。播放下船广播时,年轻人竖起耳朵仔细听。森本先生形容『抓到泛白的指节松开来了』。森本先生抓住机会,一把抢过袋子,头也不回跑了。

「听说船上有许多转角,通道又窄,有许多短阶梯。森本先生从年轻人专心听广播这件事,猜出他是第一次搭船。森本先生直接冲到自己的车,跳了上去。侧边的后照镜倒映出脸色大变的年轻人。那天有二十辆车子上了渡轮,这些车子同时发动往前开去。结果森本先生成功甩掉年轻人下船了。森本先生说,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年轻人那张苍白的脸。那是二十五年前,八月七日的事。」

听起来就像电影中的一幕。泛白的指节松开来——美智子彷佛在眼前看见了年轻人紧张的样子。

「那么,森本贤次先生得到那笔钱,完全是偶然吗?」

「听起来是这样。」

「有没有可能他说的是假的,钱是他犯罪得到的?」

「也许。不过他来找我那时候,那些沾血的钞票就只是来路不明的钱,还不是犯罪案件。所以如果是他犯罪得到的钱,只要默默把剩下的钱处理掉,三缄其口就行了,我不懂他有什么理由需要编出一套说法,跑来找律师。」

「说起来,为何森本先生来找律师您呢?」

「应该是没有其他可以投靠的专家吧。不——」

说到这里,桐野叹了一口气。

「他好像为了儿子的事,对我非常气愤。他会找上我,好像也是认为儿子会把家里藏的旧钱拿去花用,责任都在我身上。」

「责任在您身上?」

桐野点点头:「他说我带坏他儿子,害他儿子变得叛逆,才会动他藏起来的钱。所以他叫我负责解决。」

「说您带坏他儿子,这是什么意思?」

桐野想了一下,接着困扰地说:

「其实我早就忘记森本加津也这个人了,看到他父亲时也是,在他说出他是森本加津也的父亲之前,我完全想不起来他是谁。他说那起闹上新闻、有人在兑换的血钞,就是他儿子干的,我忍不住听他说下去。森本加津也先生成长在父亲的压抑之中,都三十几岁了,依然对父亲唯命是从。可是他辞掉越南杂货店的工作之后,开始出于自己的意志参加志工活动。他在那里与人聊天、参与工作。应该就是这些事,让他父亲觉得他被带坏了。」

说到这里,桐野停顿了一下:

「他父亲把他的不良朋友当成勒索金钱的人。因为他们会跑到家里,母亲还端点心果汁招待。这位父亲很生气,觉得被那些人看扁了。但我认为对加津也先生来说,这应该是他除了家人以外唯一的人际关系了。因为那些朋友长达数年,都会去加津也先生家找他消磨时间,就算被他父亲撵出去,依然不学乖地继续找他。如果对此生气,表示他连儿子与社会的交流都要控制。这位父亲与一般的社会观念完全脱节了。在家里,他非得是绝对的权威才甘心。我谈论的是人应有的样貌、权利和一般常识,但对方认为这完全是带坏儿子的胡言乱语。」

「那从律师的角度来看,儿子有杀人动机是吗?」

「我想在森本家,父亲确实是个暴君。森本加津也先生虽然不会反抗父亲,但毕竟也是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了。一旦情绪失控,无法保证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桐野想了一下,订正说:

「不,儿子心中确实累积了不满吧。比一般人更多的不满。」

约好的一小时快到了。

「律师那时候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说有人知道那些五千圆血钞的来历呢?」

「坦白说,森本先生非常咄咄逼人。我劝他去向警方自首时,森本贤次先生踢了这张桌子,叫我想办法搞定。他把那些沾了血的钱堆在我前面。」

「把钱堆在前面?」

「是的。森本先生当着我的面,把钱从袋里抓出来,摆到这张桌上。」

「把三千万圆的钞票吗?」

「对。」

「那些钱上有血吗?」

「都变成赤黑色了。」

「全都是吗?」

这时有了一小段停顿。

「嗯——大概。」

话语中断了。桐野律师往下望,表情有些扭曲了。在他脑中,似乎在桌上看见了那些沾满血迹、堆积如山的钞票。不过,他脸上的扭曲很快就消失。美智子重新拾起对话的脉络:

「然后他踢了桌子?」

「对,他气得满脸通红,就像个恶鬼一样。」

接着他抬起头,又恢复成原本平淡的语气:

「说来惭愧,我整个人吓呆了。我也想过要不要联络森本加津也先生,但转念一想,觉得还是等麻烦自己过去好了。所以染血的五千圆钞票一事,我决定交给警方调查。当时新闻报导的只有超速违规而引发的车祸,在自动贩卖机使用染血的钞票这件事本身并不违法。我完全没想到居然发展成杀人案。我跟刑警也是这么说的。」

时间到的时候,桐野真一的表情比想像中更要疲惫。

走下律师事务所的阶梯,美智子伫足了片刻。

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个把沾了血的钞票堆在桌上,踢桌大骂「都是你带坏我儿子,才会搞成这样」的男子,实在可悲。

老旧的房屋、感情磨耗殆尽的妻子。不知道世上有「权势骚扰」这个词,把对女人说「让我干一炮」当成打招呼的男人。他应该早就意识到自己和社会脱节了。然而时代潮流不是他所能掌控的,如果他脱节了,那也是任意变化的「社会」不对。美智子猜想,对森本贤次来说,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群起否定他的敌人。

更进一步说,那或许是一种对于「时代价值观」侵入他唯一圣域——家庭的自我防卫机制。其中有着「为何人们要否定我」的愤怒。那名律师承受到那种本能的愤怒,感到恐惧吧。

——从高中快毕业的时候就一直这样,所以已经十五年以上了吧?以前他爸常把他儿子跟朋友从家里拖出来。

确实,那是一个把赖在自家厮混的坏朋友连同儿子一起踢出家门的古板父亲形象。而上门来的,是开着黑色厢型车或车身低矮、装饰得琳琅满目的车子,也就是廉价车款的一群没钱落魄小混混。

也许那些无处可去的孩子们,在霸凌者与被霸凌者的框架之中,厮混在一起。若是如此,也许他们一开始是霸凌者与被霸凌者的关系,但到了现在,或许可以说是朋友了。如此一想,这段关系得以持续多年,还有加津也开始模仿坏朋友的穿着打扮,也都可以理解了。

美智子原本以为,打电话到《前锋》的可能是把加津也当成提款机的坏朋友们。但这样推测过于单纯。

大马路很热,但季节显然正逐渐转变。

风是温热的,但已经没有那种把人封在热气里的压迫感。凉爽的空气悄然潜近,没跟上的空气团似乎尚未发现自己被抛下,四处游荡。向晚温柔而寂寥,橘黄的夕阳就像要抚慰被夏季热气烘烤得疲倦无力的街道。

警方会调查那些血迹的源头——已是二十五年前的犯罪事件吗?若要初步推测,那些钞票沾上血迹的经纬,应该与这次的森本贤次命案无关。不管那些钱沾上的是泥巴、血迹,还是毒药,只要它们是可以作为货币使用的纸钞,就会发生森本贤次命案。如果侦办陷入胶着,警方或许也会追查二十五年前的古老恩怨,但若是及早查出凶手,杀人动机与钱沾上血迹的原因无关,警方就不会费力追查。

——里面的钞票都沾了血,而且当时血还没干。总共有五千三百万圆。

美智子想起桐野律师那张扭曲的脸。她试着想像吸了血、干燥变形的六千张钞票,脑中却一片空白。

取而代之,她又想起了亚川的来电。

——药物是福马林。钞票流水号好像是连续的。

——没错。就像从运钞车抢来的。

车子从近旁呼啸而过,美智子猛然回神,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滨口。

「没什么新的发现。好像是从南予开往九州的船上偷来的。关于那笔钱,森本贤次似乎对来历心里有底,他说只要他不吭声,那笔钱的事就会不了了之。」

滨口不满地说「这些我怎么都没听说」,美智子有些挖苦地说,应该是因为普遍的老套法则吧,比起电视台,杂志记者更值得信赖,比起五十多岁的强势男人,彬彬有礼的女人更值得信赖,然后挂了电话。

她在便利超商买了一瓶绿茶,往车站走去。

闷热的空气再次笼罩她的全身。

一回到家,美智子就冲了杯咖啡,坐到电脑前。她要调查从南予开往九州的船班。

但二十五年前与现在,濑户内海的船运状况早已出现了戏剧性的改变。撤资、转让业务后解散、转让经营权后解散、重组后解散、重组、并购、停驶、经营不善而关闭、申请破产后航线停驶、不敷成本而破产——稍微调查一下,网路上就列出了大量停驶的航线及倒闭的公司,以及其理由。

过去的船运公司几乎都已经歇业了。由于四国与本州之间兴建了桥梁,据说原本有将近一百五十条的濑户内海的航线陆续消失了。感觉彷佛听见了过去的叹息。但依这样的现况,别说二十五年前的乘客名簿了,恐怕连时刻表都查不到。

美智子从书架深处抽出纸本地图。是网路普及前经常使用的善邻出版的地图。

地图上的四国西南部一带,从头到尾空白得令人毛骨悚然。没有铁路,道路稀少,没有建筑物或设施等地图符号。即使拿五十年前的地图来比较,应该也没有多大的差异。别说五十年前了,就算与一百年前的地图重叠在一起,或许也没有多少不同。

除了海洋,就是山地,平地极端稀少。海岸线参差复杂,有许多突出的半岛。

其中之一的佐田岬半岛,它的根部有标示伊方核电厂的符号。

核电厂——

据说过去四国曾经试图脱离日本独立。四国的风土民情,与本州就是如此迥异。美智子听说过,就连在明治时期,四国人也不怎么崇敬当时被视为神明的天皇,战败时也没有流下愤恨的眼泪。

语言学家指出,相较于近畿地方,四国在生活中保留了更多古老的语言。这也是因为直至近年,四国没有任何一处与本州相连的缘故。

四国气候温暖,海产丰富,因此生活相当丰饶。由于山势陡峭,缺少平地,因此人们居住在山区,但并不以为意。不过进入近代化以后,这样的地形,却使得改革举步维艰。

佐田岬半岛长年来以渔业和农业养活岛上居民。然而农产品受到外国进口的廉价商品冲击,海鲜亦逐渐不受青睐了。当地没有其他就业机会,交通也不方便。人们为了追求舒适方便或现金收入,纷纷渡海前往本州。人口减少,地方产业更进一步衰退,最后伊方町终于接受核电厂在此兴建。

当然,计画并非一帆风顺。

有立石一马那样的记者见缝插针,有议员四处撒钱。美智子听说过,警方不知是因为将其视为「国家政策」,又或是高层收了钱,对反核运动不是加以妨碍,就是逐一封杀。

但这些都不能说,伊方町只是单纯地中计了。创造就业机会是极度迫切的问题。就业这回事,等于是古时的农田。没有农田,就没有收获。没有工作机会,就形同没有农田。想想过去的人为了开垦农地,付出了多少努力,就能明白创造就业机会是多么迫切的问题。

就这样,伊方町建起了核电厂。

伊方核电厂的位置,在偏离蜿蜒曲折的狭窄县道、深入山中的悬崖峭壁上。当时山腰上还有几户老房子紧贴那片峭壁而建。一九六〇年,终于有公车通行。在那之前,此地完全是陆上孤岛。

但这里拥有被誉为「神国风景」的美景。有和日本起源同在的朝霞与夕照,以及湛蓝清澈的大海。站在山巅之上,可以将那片大海尽收眼底。

房屋建在山高处,让人联想到天上村庄。它们并非像马丘比丘那样突然出现在山上,而是从盖在海岸线稀少的平地人家,依序修建陡急的阶梯,一步步向上延伸。山坡上就像这样,排列着细窄的梯田。是机器无法进入的田地。

这样的农地种出来的农作物,收入与付出的劳力完全不成正比。如果不想抛弃这片土地,继续在此过活,就需要其他收入来源。当地人会这么想,是天经地义。

然而当听到这个收入来源有可能破坏这片土地时,村子被迫作出选择:是要承担与核电厂共存的风险,继续居住下去,还是据理力争,赶走核电厂,任由此地衰败?

如果能为整个地区创造就业机会,兴建核电厂也无不可——当地政治人物会抱持这样的想法,十分自然。当时是日本第一座核电厂启用三年后,车诺比核灾发生十七年前。在那个年代,就连核电相关人士当中,也有人真心相信「核电安全无虞」。

美智子重新振作精神,再次望向地图。

从佐田岬半岛的三崎港到大分县佐贺关,有一条航线。

晚上八点——她抬头看时钟确认时间,拿起手机,从联络人当中点了滨口的名字。手机传出滨口有气无力的声音:「喂……」

「森本贤次和那个年轻人,应该是从佐田岬半岛前端的三崎港搭船的。」

「佐田岬半岛……」滨口喃喃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刚才的倦懒了。

「佐田岬半岛离大分县佐贺关非常近。粗估大概三十一公里。我查了一下,航程是七十分钟。通往这座港口的路应该是旧国道。国道一九七号线。」

电话彼端漫长的沉默,应该是滨口在打字。

「也符合只有当地人会搭的说法。」

滨口发出「啊——」的一声。「很古老喔。幕末时期,好像是从土佐经过伊予前往长州的脱藩(注:注3:脱藩指的是江户时代的武士(藩士)任意离开所属藩国,投奔其他藩国或成为浪人的行为。武士是藩主的家臣,因此擅自脱藩是违法行为。)路线。这条路全在深山耶。」

是在用Google地图确认路线吧。「感觉是避开悬崖,把能走的地方连在一起的路呢。说是坂本龙马(注:注4:坂本龙马是幕末土佐藩的下级武士,因不满藩内保守政策而脱藩,致力于推动倒幕、日本近代化,并促成明治维新。)的脱藩路线——」

这一带的山路全都十分古老。滨口应该看到完全不对的路去了,但美智子懒得纠正,迳自说下去:「二十五年前,濑户内海附近的航线多达一百五十条,但现在几乎都撤掉了。所以也可能是现在没有的航线,但就算航线和船班没了,港口也不会消失。」

滨口的声音亮了起来:

「不错喔,我开始兴奋起来了。」

「可是,我觉得那个年轻人不是从内陆来的。」

「为什么?」

因为钱上面附着着盐分和福马林。

「我认为那个年轻人是在沿海某地犯下了某些案子。」

沿海的话,森本贤次抢走的钱上沾到盐巴,就解释得通了。

「什么意思?」

虽然没有确切理由,但美智子还不想把亚川在电话说的事告诉滨口。幸好滨口没追问。

「对了,你去采访之后,桐野律师打给我,传了一封电邮过来。所以我正想晚点联络你。」

桐野律师——让人联想到天然水,或不含杂质添加物的纯水男子。滨口愉快地接着说:

「然后啊,他传来一则报导,是二十五年前,森本贤次声称他偷了钱的八月七日前后,发生在那一带的案件。报导中说,现在的爱南町,当时的内海村这个地方,发生了一起火灾。是六日深夜的事,原因推测是菸蒂引火。值得留意的新闻就只有这则,周边没有发生任何杀人抢劫案。那场火灾,也是发生在离佐田岬半岛很远的南边。」

滨口补充,律师说是森本贤次离开后调查的,由于日期完全符合,似乎让他放在心上。

「没写是爱南町的哪里吗?」

「有,我不晓得这怎么念。两个汉字,『油』和『地』,是念『Yuchi』吗?」滨口说律师附上了一小则新闻报导,晚点会再传给她,然后说「不好意思,时间到了,我先挂了」,挂断电话。

滨口制作的新闻播出时间到了。

美智子直接搜寻「油地」。搜寻结果显示是比佐田岬一带更南边、一处叫由良半岛的小半岛。它的形状就像突出海面的山脉,沿着海湾分布着一些小平地,就像贴附在鱼骨上的鱼肉。能住人的地方就只有那里。

这种地方曾有多达五千万圆的现金?而且在船上被偷的是连号的、感觉从银行取出后就没动过的钞票。

接着美智子抬头看了一眼时钟,连忙打开电视,收看滨口的报导节目。

首先是豪雨灾情的最新消息。接着进一段广告后,主播稍微正襟危坐,说了声「接下来」,改变话题:

「日前在北关东各地发现大量沾有血迹的五千圆钞票,经本台独家采访,发现了新的事实。相关人士透露了那笔钱的出处。证人是与前些日子死亡的森本贤次先生及其儿子都有往来的律师。」

桐野律师的证词被剪辑成五分钟的影片。脸部打了马赛克,声音经过处理,「偷走」两个字被消音,以字幕补充「二十五年前在船上取得的钱」。影片结束后是案情概要整理,最后播出邻居对森本贤次一家人的评语。证实不良朋友的存在,以及父子不和的证词。茧居族、拒绝上学、会家暴及权势霸凌的父亲、不与街坊打交道的母亲。

即使打了马赛克、声音经过加工,依然能清楚地感受到桐野的廉洁。即使是充斥着无可救药登场人物的无可救药情节,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彷佛切身的问题,十分奇妙。虽然不清楚这是滨口刻意的安排,或只是偶然的产物,但美智子觉得这则新闻一定会引发回响。

这天时近深夜,手机响了起来。

萤幕上浮现「东都新闻 亚川」这个名字。

美智子和亚川约在东京车站附近的皇居前广场。

草地上人们或坐或卧,各自享受着午后时光。广场上种植着松树,一旁的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其中一半以上应该都是观光客。尤其是外国观光客,脚步轻快,看起来心情愉悦。现在整个东京,随处可见这样的观光客。

以前老师说:「日本人是居住在岛国的单一民族,因此民族性内向,不擅长沟通,不会表达自我,不懂得推销自己。」老师的说法是,日本人不推销自己,是因为长期以来没有这个必要,以及日本人有一套「只要做得好,自然就会获得肯定」的美学意识。

据说实际上吸引外国观光客前来的,是在观光客媒体社群间传开的「日本的日常」。观光客兴冲冲地跑去观光厅意想不到的地点,为了日本人不屑一顾的事物欢天喜地。这是社会科老师口中加拉巴哥岛化的日本,也是迥异于因全球化而变得合理化的世界未知孤岛。学生时代,有个背着大背包环游世界的朋友,盛赞欧美的老城镇和农村,却嫌弃日本农村的房屋「穷酸」、「充斥保守陋习的气味」。但美智子觉得,就如同欧洲的老镇和农村很美,伫立在日本山中的古老农家也一样令人怜爱。不过,她没想到这样的景色会受到全世界的喜爱。

穿着轻便的观光客们规矩地走在路上。这些人总有一天,也会如梦初醒一般,逐渐厌倦日本吧。片刻的喧嚣过后,接下来是长久的平安——

天空蔚蓝,风和日丽。

美智子注意到从前方走来的高大男子。男子穿着休闲夹克,提着一只小塑胶袋。那人漫不经心地前进,宛如在享受散步,却一眨眼就逼近眼前,是因为步幅极大的缘故吗?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两人只说好在皇居前广场碰面。广场很大,美智子原本打算时间到了再打电话说地点。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

亚川从前方抬起一手招呼:「嗨。」

「时间还早不是吗?所以我去散个步。天气也很好。结果就遇到你了。」

亚川刺眼地眯眼仰望天空。他从手上的塑胶袋里取出一罐咖啡和一瓶绿茶。

「木部小姐是绿茶派对吧?」

那么久以前的事,这个人怎么还记得?美智子很惊讶。记得第一次见面——那应该是笹本弥生的葬礼。这个人眼神凌厉,站姿却慵懒放松,毫不紧绷。然后当时他也像现在这样,忽然就靠近过来,在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请她。

——喝咖啡吗?还是绿茶?

那时候,两人也是坐在公园一隅说话。

亚川在晴天底下的皇居长椅坐下来,拉开拉环,喝着咖啡,仰望眼前那片宏伟的丸之内摩天高楼群。那种难以捉摸的感觉也丝毫没变。确实是亚川把她约出来的,但她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搞错了。

「亚川先生,立石一马的电脑是你们那边拿到的吧?」

片刻间,亚川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高楼。

「你怎么知道的?」

美智子也转开瓶盖:

「立石一马死后,有几个人去找他的女人,要求看他的电脑。女人让出价最高的人看了。《和平》的记者也查到了跟立石见面的人就是如月骏,但他是直接从女人那里问出来的。因为没有被掌握证据,所以如月骏不理会《和平》的采访要求。后来采访到如月骏的是《东都新闻》。至于为何如月骏无法拒绝《东都》的采访,是因为《东都》亮出了对他不利的证据。这也就是说,拿到立石电脑里面资料的,是《东都新闻》。」

亚川沉默以对。没办法。美智子决定直接摊牌:

「我听说是《东都新闻》社会组记者洽询出价的。是你们部门吧?」

亚川放弃抵抗似地大叹一口气:

「没错。挖出来的居然是个小说家的名字,真教人大失所望。」

「你以为和伊予电力有关吗?」

「对,我觉得有可能。毕竟立石长年都在追查核电产业。木部小姐,你也这么想吧?」

「媒体圈的人都希望如此吧。事实上,《前锋》的总编原本也想朝这个方向写篇报导。」

真锅说,记者死于非命,会让他们被塑造成神话。对一辈子没没无闻的记者来说,这或许是最后的风光。虽然立石一马不是那种会去想什么风光的人。

「多亏了《东都新闻》,我们拿到了如月骏的专访。不过他非常害怕。如果不是已经向报社吐露,应该打死也不会开口吧。你们到底是怎么逼他承认的?」

「我们查了立石一马的电脑,找到他当天的行程表,上面写着要跟如月骏见面。他计画得十分缜密,准备了一份地图,不只是现场的地形,还标注了地质等资讯。还有一份尚未完成的『与如月骏的行动计画表』,上面附注说明『对日本将来的气候变迁及灾害提出警示』。我们把这些告诉如月骏,给他看了列印出来的资料。」

「这——想赖也赖不掉了呢。」

「对,铁证如山。我们逼迫他说,如果不愿意接受采访,我们考虑公开这些资料,届时会补充说『如月骏拒绝受访』。」

美智子回想起连动作都十分僵硬的如月骏。他那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就宛如被人掌握生死的小动物。他应该吓得魂不附体。

「其实,电脑里有采访笔记是假的。」

美智子忍不住盯着亚川看。

「立石的电脑里只有一些简单的问候邮件。其他还有一则交流大雨洪水资讯的邮件,不过他在邮件里聊到气象的对象,不只如月骏一个人而已。我猜两人主要是透过手机联络吧。」

「那,为什么你会觉得他是去见如月骏?」

「是让我们看电脑的女人说的。立石好像积欠了不少酒钱。女人说,立石跟她说很快就会有一大笔进帐了,再等他一下。而且他明明欠店里一堆钱,却还带着店里的小姐毫不手软地四处喝酒。没想到钱还没还清,人就这么死了。女人很生气,气到想把死人的棉被都剥去抵债吧。我们这边则是因为拿到的电脑里面没有想要的名字,对立石的女人追问不休。结果女人说『立石应该是跟作家去看大水了』。然后我想到这么说来,立石交换大雨洪水资讯的对象里面有个作家。所以我们制造了一份煞有介事的文件。这件事可要保密喔。」

美智子听了傻眼,但亚川开心地继续说:

「我本来以为如月骏的说法会有某些隐瞒造假,却完全没有。如果他没有杀人动机,那么立石一马就真的是意外身亡了。」

亚川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可是,立石漫无目的地在那场大雨中跑去桥边,果然还是很不自然呢。」

可能是变绿灯了,一群人从旁边走过。

「计程车司机也说,立石毫无疑问是要跟人碰面。」亚川若有所思地补充。

确实,司机的证词真实性十足。

「司机的说法,我听过了。明明我没问,他却认定我会问,就像在说『对,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告诉我立石一马带了什么东西、穿着什么衣服。应该是之前有人追问这些细节吧。」

亚川「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们记者再三跟他确认过。」亚川接着笑了:「滨口先生这次拿到了大独家呢。我是说昨晚的新闻里,律师对那些血钞的证词。」他看向美智子:「那段新闻大概五分钟,你会不会看过原始影片?」

亚川快节奏的追问,让美智子登时一阵烦躁:

「我听到的,只有亚川先生说『有什么消息会通知你』。」

「是啊,我就是什么消息也没有。」

美智子知道亚川在闪躲什么。为何他不惜付出那么多,也要得到立石的电脑?美智子不认为只凭模糊地怀疑「可能和伊予电力有关」,就做到那种地步。而且亚川还把美智子约出来这里见面。说起来,美智子根本没有可以提供给他的新情报。

既然如此,只能把手中已有的资讯全列出来。

「滨口先生的采访影片有五十三分钟。虽然新闻节目中删去了『偷』的说法,但那些钱是死去的森本贤次二十五年前在前往九州的船上偷来的。他声称他从一名年轻人身上抢了那些钱,跳上小卡车逃走了。我也采访了那名律师。」

然而,这时亚川拿着咖啡罐的手突然定住了。美智子不知道他是对哪个点有了反应。她继续说下去:

「抢到的钱是血都还没干透的五千圆钞票,总共有五千三百万圆。据说已经用掉了约两千万圆。滨口先生的说法是,森本贤次把杀人犯的钱黑走了。」

亚川竖起了耳朵在听。他的手依然定着。

「那艘船,难道是从四国开出的船?」

「据说是八月七日,上午从南予出发,前往九州的船。可是——」美智子继续说下去。「说到那天那附近发生的事,就只有一起火灾。我尚未掌握到会让大量新钞染满鲜血的事件。这是我目前手上全部的资料了。」

后半的情报是从桐野那里听来的,而最后一句话则是挖苦。然而亚川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确认的只有「从四国开出的船」这句话。这是那么重要的资讯吗?

亚川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彷佛那是解除紧张的咒法。

接着他徐徐开口:

「没错。二十五年前的八月六日深夜,爱媛县西南方一处叫由良岬的小海角发生了火灾。失火的人家姓中野,是当地名士,就是以前说的『庄屋(注:注5:「庄屋」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地方职务,负责管理一个「庄」或「村」,相当于现代的村长。庄屋由村民中地位较高、土地较多的富农担任,负责征收年贡、维持治安、处理纠纷、传达幕府或藩命令,是官民之间的中介者。)』。在火灾中丧生的,是那户人家的家长,以及来到岛上的海洋学家。起初说是失火。」

是昨天滨口提到的事件。今早美智子收到《伊予新闻》的一小篇报导资料了。

「然而经过验尸,发现中野家的家长头部凹陷。因此再进一步调查,发现学者的头部也有一样的伤势,于是变成了刑案。四天后,凶手在山里上吊自杀,以嫌犯死亡移送检调的方式结案。杀人动机是金钱。案发前一天,自杀的凶手向中野家借钱,却遭到拒绝,推测就是因此怀恨杀人。同时那一年,落选的核电推动派议员秘书意外身亡,宇和岛那里则有县议员自杀了。意外身亡的议员秘书留下的遗言是『钱没进来』。」

那起事件的话,美智子有印象。虽然死了几个人,但直到最后都无法查出死者是核电推动派这件事,与命案之间有何关联,无疾而终。命案——自杀——债务——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串小村庄古老旧案的详细情报,美智子一时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到了最后,她模糊地理解了这件事的重点:这不是在说小村庄的事件。

「钱没进来——」

「对。核电推动派的议员,只有那一年落选了。应该是因为该进来的钱没进来吧。」

亚川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那户中野家就像我刚才说的,过去是庄屋。庄屋就类似官府派驻在当地的机关,也负责公家机关的职务。在过去,庄屋在地方权势滔天,权力大到战后经过农地改革,依然拥有绝大的权力。所以二十五年前,无论好坏,庄屋仍是地方上的头人。从某个意义来说,并非单纯的个人。」

就像亚川说的,由上到下的权力末端就是庄屋。庄屋就是官府,也是银行。在西日本称为「庄屋」,在东日本则称为「名主」。

日本直到战前,拥有绝大多数土地的地主会把土地租给农民,收取地租,甚至出借农机具,收取租金。然后收购收成的农作物,卖往他处,再赚一笔。地主家开杂货店,把农民的生活费也赚进口袋。农民的生死,任凭地主宰割。如此极端的情况很少见,但世袭的庄屋和名主在地方拥有莫大的权力是事实。

「我们是做新闻的,年轻一辈的都想挖独家——虽然现在『独家』都快变成死语了。伊予电力的核电事业,是绝佳的独家目标,因为感觉内幕重重,有机可乘。议员秘书意外身亡、县议员自杀。『钱没进来』这句话,对年轻记者来说,就像香喷喷的蜜糖。所以我们家的年轻记者才会一头栽进去。然后……」

说到这里,亚川收住了话。

「然后?」

亚川大叹一口气:「你知道在四国,核电推动派是怎么收买当地人的吗?」

「我听说他们到处撒钱。」

「没错。现金装进信封里,一个一个发。一万圆太多,会不好意思拿。必须是有价值、但婉拒又太不近人情的数字。」

「七千圆对吧?」

亚川吃了一惊。

乡下地方极为团结,不会把自己人的事告诉外人。美智子以前曾听到核电反对派气得大骂:「才七千圆就出卖自己的灵魂!拿那么一点钱,有什么好开心的?所以乡下人才会被瞧不起。没出息!」

亚川应该没想到美智子居然会知道这些内幕。

「我还在当记者时采访过。不过当时没办法把发现金的事写成报导。当时主编说,无法求证的传闻不要写。必须准备好证据,当对方施压说没这种事的时候,才能拿出来堵嘴。」

亚川点点头:「没错,就是钱。我们年轻记者亲眼看过那些现金。是新到会割手的新钞。刚从银行印出来的钱。」

——就像从运钞车抢来的。

亚川在电话里这么说过。

《东都新闻》为何会对立石一马感兴趣?亚川为何会追查五千圆钞票的情报?拼图的碎片渐渐拼凑起来了。

「核电厂的事,和由良岬的头人中野家的事件有什么关联?」

「发生火灾的那户人家,据说负责处理推动核电厂的黑钱。」

直到这一刻以前,美智子都没有「有人把钱装进信封」的真实感。她一直觉得发钱这件事就像是无机质的事实,就像年金会自己汇入帐户。有人摊开现金,把一张五千圆钞票和两张千圆钞票装进信封——

美智子忍不住抬起头。

亚川注视着美智子,缓缓地点头:

「如果是二十五年前出事的中野家,就可能有大量的全新五千圆钞票。」

美智子觉得时间停止了。

二十五年前,某户人家发生了杀人案,两人死亡。那栋屋子里居然藏有伊予电力的钱吗?

「所以你们才想要立石的电脑——」

亚川点点头:

「我们以为这次一定能掌握到线索。我们以为立石是因为二十五年前的事件遭到杀害。那么收拾立石的凶手,一定删除了某些东西。只要找出来,就能得知当时出了什么事。」

然而森本贤次与那起事件无关。他只是从偶然同船的年轻人手中抢了那笔钱。

然后他不成才的儿子把钱拿去投自动贩卖机,毁了一辆警车,闹上了新闻。

古老的庄屋、未曾被报导的命案。

那起命案没有登上新闻版面,是否就像议员落选、议员秘书意外身亡,以及县议员自杀这三件事的关联始终未被厘清一样,有某些力量在作用?不过,就算是这样——

美智子脱口说了起来:

「假设森本贤次遇害,和二十五年前的伊予电力有关,事到如今,到底是谁又重新挖掘出这样的旧案?」

「问题就在这里。我也很惊讶,感到难以置信。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什么最后机会?」

「揭发那起事件真相的最后机会。」

「什么事件?」

「我刚才说的年轻记者过世了。十二年前他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可能挖到大独家了。他是因为一些原因,才被调到边疆的宇和岛通讯社。为了回到总公司,他必须拿出足够的成果才行。所以我对他说,那里就在核电厂脚边,关于核电厂招商,应该有些事情只有那里才能查到。我想帮他调回来。某天他三更半夜打电话来,通知我说他『挖到』什么了。电话里他的声音活力十足,畅快无比。隔天,他被人发现连人带车摔下悬崖死了。

「那一带的道路都是开山凿路而成。所以一掉下去,就是直接栽进海里,有些地方甚至没办法下去海边,一些海滩只能从海上开船抵达。他开的是公司车,听说在山壁撞了一下,没有掉进海里,而是卡在树上。当时他才二十六岁。」

亚川说到这里打住了。

「麻烦的是,他没有把采访内容向公司报备,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所以能判断那起事故另有蹊跷的,就只有我一个人,爱媛分局的同仁只把它当成单纯的意外死亡。通知我死讯的,是我以前的上司,当时距离事发已经过了三天了。我赶到他的住处时,不知怎么回事,他的电脑和随身碟全被拿走了。其他物品当然也不翼而飞。把东西拿走的人,或许是想伪装成闯空门的样子,但他是住在偏乡的年轻单身工作狂,住处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警方办案草率,说是小偷干的,是因为值钱的东西就只有电脑,才会搬走。可是更昂贵的组合音响却留在原处,手表、高级袖扣也没被拿走。想偷值钱物品的小偷,翻过没上锁的书桌抽屉,会只拿走随身碟和录音机吗?」

亚川又停住了。再次开口时,语气已恢复轻快:

「我说的那起事件,是记者小山田兼人的死亡事件。」

接着他看向美智子:

「听到沾上血迹的二十五年前的崭新钞票,我就想:这会不会与那起事件有关?」

美智子不明白自己正要被卷入什么事。

「亚川先生,其实我正要调查这起事件——森本贤次的死亡事件。因为……」

她说着,看向亚川。

「这件事还没有通知警方,不过《前锋》接到一通电话——就在新闻报导有一具尸体从大楼落下的隔天。听说来电者要《前锋》的人记住『森本贤次』这个名字。那是查出死者身份六天前的事。」

亚川专注地聆听。

「亚川先生,你知道来电者可能是谁吗?」

亚川沉思片刻,慢慢地喝着罐装咖啡。接着他把空罐放到长椅上:

「不晓得。这很有意思,但我认为森本贤次的案子,核心部分和二十五年前的事件无关。我不敢说可能性是零。可能是把钱带到船上的年轻人害怕自己身份跟长相被指认出来,杀了森本贤次灭口。但若是这样,不会以那么招摇的方式处理尸体。那样反而让往事被挖出台面。」

没错。只会造成反效果。

「另一种可能是,想要抹去那笔钱的存在的人或团体杀人灭口,但森本贤次是在钱被花掉、闹上新闻之后才遇害,所以这也不可能。就算是要警告与那笔钱有关的人,例如偷钱的人,但搞成杀人命案,闹出这么大的新闻,风险更大。简而言之,如果森本贤次不知道钱的出处,就没必要杀他。」

但若是这样,就变成打电话给《前锋》的人,也和二十五年前的事件无关了。那么来电者为何要杂志社的人注意森本贤次的事件?

「如果你对二十五年前的事件有兴趣,我回头再把我们手上的资料传给你。」

长椅沐浴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灿白干燥。亚川把一枚透明文件夹放到上面。

里面是几张颗粒粗糙、像是刊登在写真周刊杂志的那种照片。

照片中都是同一对年轻男女,服装一样,应该是同一天拍的。场景各不相同,有正要搭上计程车、在路上行走,或进入疑似饭店的建筑物时的画面。

「这些照片,是把立石一马电脑中删除的档案复原后找到的。本来说好电脑只借三天,但我们掰了各种理由——简单说就是谎称车子出了车祸,放电脑的后车厢打不开,得花上一星期才能拿出来,拖延时间,趁这段期间全力复原被删除的档案。虽然报了公司的帐,但这并非公司指示,是我个人的决定。

「不过就像我告诉你的,虽然有报导文章的草稿那些,却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删掉的资料无法全部复原,而且仔细想想,电脑的寿命大概只有十年左右,旧电脑的资料,多半会存在外接硬碟里面呢。立石的电脑用了十二年了。不过复原的资料里面,找到了这些照片。虽然有些资料无法完整复原,但这些照片会这么粗糙,不是技术的问题,而是原本就因为某些原因,画质就这么模糊。是偷拍的照片,或是把远距离拍到的照片放大之类的。」

照片中的女子穿着短裙,脚上踩着厚底鞋。站在计程车旁的照片中,男子把脸靠近司机,一旁的女子穿着华丽的短版皮草外套,戴着大框太阳眼镜,一手拿着点心盒,另一手拿着点心,张嘴正要吃。还有坐在车子里的照片。虽然都是黑白照,但看得出发色不是黑色。应该是相当浅的棕色。坐在驾驶座后座的那张照片,女人目光对着镜头,表情却完全不为所动。该说是天真无邪,还是天不怕地不怕?

照片中的男子年约二十五,神情木然,气质阴沉。

「这是立石一马电脑里删除的照片吗?」

亚川点点头:

「我们提出了一个假说。如果长年追查核电产业的立石一马是遭人杀害,那一定是遭到灭口。立石应该把足以害他丧命的重要资料保存在电脑里面,而凶手应该会想要把那些资料从他的电脑中删除。也就是说,我们推测凶手——如果有凶手的话——不是把他推下河之后,就是在杀人之前,从他的电脑删除了某些东西。当然,也有并未删除的可能性。我们抱着这样的期待打开电脑,发现有大笔资料被删除的痕迹,你不晓得我们有多么振奋,没想到找到的却是这种东西,教人落空。可是,你不觉得照片上这个年轻男子,就是如月骏吗?」

亚川谎称车祸,拖延时间调查立石一马的电脑,并深入质问那天的计程车司机,问出立石一马的服装和随身物品等细节。他从一开始就被这起事件——被他过去部下的死附身了。

美智子回想起如月骏那紧张的模样。宛如悬丝木偶般动作僵硬,随时都可能断线散开,从某个意义来说,摇摇欲坠,十分危险。他所害怕的,会不会不单纯是遭到社会舆论挞伐——他八成更希望周围如此相信——而是与这些照片有关的某些隐情呢?

比方说,害怕这些照片曝光。

「这些照片给你。」

美智子将视线从照片移向亚川。

「我对如月骏没兴趣。我猜你可能有兴趣,所以才会找你出来。档案里除了这些照片,还有如月骏在案发当天下榻的饭店资料。我放在随身碟里,小心别掉了。」

亚川说完,看了看手表:

「我得回公司了。」

「亚川先生,你说那些血钞的流水号是连续的,附着福马林和盐分,这是真的吗?」

「嗯,这一点确定没错。我弄到了检验报告的影本。」

美智子决定不追问是怎么弄到的。

「其实,福马林会用在渔业养殖上。这件事也曾经引发问题。有河豚养殖业者滥用福马林,结果导致同一个地区养殖的珍珠贝——阿古屋贝大量死亡。时间点刚好就是二十五年前。发生火灾的那一带,在当时是靠珍珠养殖维生的地区,和河豚养殖业者起了纠纷。森本贤次搭乘渡轮出发的港口,应该也是那一带。当时河豚养殖业者从外地过来,租用了港口的使用权。所以这也是渔会的问题,但河豚业者也是为了生计。当时便宜的河豚开始在大阪一带流通,他们就是负责供养的生产者吧。如果无法依照合约交货,就会被罚违约金。」

一辆装着扩音器的右翼宣传车大声吼叫着,缓缓地从后方开过去。他们说的话应该文法有问题,美智子完全听不出在说些什么。

「其实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吧?」

亚川装出慌张的样子:

「没这回事。我是在新闻看到那个律师的说法后,才把这些事串连在一起。当时我真的以为或许你会有什么情报。我觉得你的话,可能会知道什么。」

应该是「我觉得只要跟你说,你就会去调查」吧?——美智子心想。

「不过,简直就像推理小说对吧?刚从银行领出来的大笔现金,沾染着鲜血和福马林,没有人向警方报案丢失了这笔钱——我呢,」亚川说着,站了起来。「猜想血钞的出现,和立石一马的死亡可能有关。」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每条线都碰壁了。和立石一马有牵扯的是个三流作家。而钱那边,物主马上就现身了,说涉案的是他茧居族的儿子。只是两件事碰巧同时发生,互不相关。」

亚川的表情变得有些疲惫。

「亚川先生。」美智子出声。「你认为这些大量五千圆血钞的出现会成为关键线索,解开争取核电厂设址而引发的一连串神秘案件,包括你的部下之死吗?」

亚川瞥了美智子一眼:

「嗯,应该说,若是这样,我绝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接着他敛容正色,掏出手机:

「瞧,已经累积五通未接来电了。」

亚川喃喃着「这下麻烦了,真的麻烦了」,滑着萤幕,说:「唔,其实我也没那么大的确信。但立石应该知道什么。」

亚川的手机另一头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终于接了!」话筒传来恭敬但语速飞快、拼命说话的声音。

「这份资料我就收下了。」

美智子站了起来。亚川暂时制止讲电话的对象,说:

「可以告诉我那名律师的身份吗?」

如果亚川要调查,她也省了工夫。她说「我会把桐野律师的资料传给你」。

「工作中跑出来,又不接电话,同事很可怜耶」她留下这话离开了。

亚川似乎总算开始认真讲电话了,背后传来他驯顺地应和「是——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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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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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5 项
  1. Prologue
  2. 第一章 ①
  3. 第一章 ②
  4. 第一章 ③
  5. 第一章 ④
  6. 第二章 ①
  7. 第二章 ②
  8. 第二章 ③
  9. 第二章 ④
  10. 第三章 ①
  11. 第三章 ②
  12. 第三章 ③
  13. 第三章 ④
  14. 解说
  15.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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