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①
已读 0%昭和二十年 奉天
八月十六日
直到昨天,我们都在接受成为人肉炸弹的训练。躲在壕沟里,等待敌方战车一靠近,就抱着炸弹冲上去,炸毁战车。白白送死就太难看了,也浪费炸弹,因此我们每天都在练习。待敌方战车靠近到目视二十公尺处,就跑过去冲撞。反覆练习这个动作。敌人应该是苏联军,但也可能是中国共产党的八路军。我们原本预定昨天到今早之间成为人肉炸弹,没想到昨晚市内失火了。到了最近,已经完全弄不清是谁在打谁了。一下是满洲国军发动叛变,一下是人称匪贼的叛军在四处引发类似战斗的行动,自从关东军将兵力调往南方后,什么状况都不奇怪了。
然后今天,我们从掉在地上的中文壁报上得知了日本战败的消息。上面写着:「日本无条件投降,天皇大诏已于十五日正午透过广播播放。」
难道,我捡回了一条命?
八月十九日
听说我们即将被苏联军解除武装。营门站岗的不是日本兵,变成持枪的苏联兵。这表示日本兵将手无寸铁,不管是被打还是被杀,都只能任凭宰割。
传出日本兵要被送往西伯利亚的风声。结果清晨一早,小队长私下发出命令:
「日本在十五日投降了。明天二十日,苏联军将解除关东军的武装,这支部队将于明早解散。阶级章、奉公袋、领章等物品,务必趁夜处理掉。明早六点火车会来,把两天份的粮食塞进背囊里,各自返家。路上遇到中国人,绝对不能反抗。」
众人都说要去港口所在的南方葫芦岛。我说要回去北边的开拓团,大家都很惊讶。
我一个月前才被召集到这里。我好怀念开拓团那里碧绿的麦穗、硕大的马铃薯叶,以及一望无际、绵延不绝的田垄。我早就决定,部队解散后,就要回去开拓团。
往北的铁路旁,散布着许多像巨大狗粪的黑色物体。那全是人的尸体。尸体赤身裸体,几乎都被野狗啃过了。我在路上遇到一个满洲人部落,用身上的军装换了一套满人的服装。鞋子尺寸不合,无法交换。苏联兵不只是日本人,也会抢劫满洲人。满洲人也知道日本人手无寸铁,毫无招架之力,因此就算遇到日本兵,反正也不会受欺侮,因此都不予理会。我在开拓团的时候,和雇来打零工的当地人相处过,所以会说简单的满洲话和中国话。我换上衣服,戴上草帽,满人笑说很适合我。我把随身物品用块破布包起来,挂在腰间。
满人问我要去哪,我说要去北边,结果他们摇头,劝我打消念头。我说我的伙伴都在黑河省,一个年老的满人农夫满脸同情,给我装了一壶水说:「往南的火车是空的,但往北的火车载满了人和物品。现在的话,还可以从旅顺搭上回日本的船。北边已经成了杀戮战场。」
八月二十日
今早,我明白昨天满人说的意思了。苏联兵把抢来的一切物资和人都堆上列车,运往西伯利亚。战车、野战炮、从未见过的大型卡车、铁轨、枕木、铜像——列车满载着堆积如山的物品,朝北方疾驰而去。
我原本打算躲在车站,伺机潜入往北的列车,但我发现列车不会在北满停车,而是直接开到西伯利亚。
我决定寻找其他方法前往哈尔滨。
满洲东北部的三江省及西边的北安省一带,有许多日本开拓团。都市地区日本人说的「奥地」、「北部开拓团」就是那一带。在东部奥地,哈尔滨东北方的佳木斯是满铁的最后一站。
那一带的河畔土壤肥沃,是优良的耕地。那里有住在当地的汉族和满族,对日本人十分敌视,但爱媛村所在的北边,是一片无人开垦的、货真价实的旷野。刚进驻的时候,辽阔的原野上只伫立着两栋建筑物。我们在那里盖了仓库,建了酿酒厂。我们深入森林,露宿林间,砍柴回来,并栽种蔬菜。四周是狼的巢穴,夜晚会听到狼的嗥叫声。
如果日本战败了,可怕的不是苏联军,而是被我们赶出去的原住民。
捡到壁报的前一天,八月十五日,我在奉天市内的公园看见大批民众。
他们手持中国的红旗,站在围墙上,俯视着路上的日本兵,高声欢呼,挥舞旗子。大批人群看起来就像活动的剪影。
公园里矗立着日本军人的雕像。是一座骑在马上,高举大刀,英勇的脸庞昂首望天的雕像。在进行冲向战车的训练时,我们看着那座雕像,心想:「我们抱着炸弹冲向苏联的战车,就是为了让那座雕像的将军能维持他英勇的形象。」当时我们相信,如果我们冲向战车同归于尽,就能保住日本的颜面,那么也只能冲锋了。那座公园里,当地居民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群众里其中一人,不要命地攀上了有十公尺之高的那座铜像,用锯子锯下了它的头。群众的吼叫声甚至传到了训练场。雕像成了无头像,只剩军刀笔直地指向天空。头颅掉在地上,嘴巴朝下,就像在吃土。
那些群众的疯狂令人害怕。我想起了那幕情景。
而且,开拓团才三百人,却雇用了多达三千名的当地人。虽然我们供应食物、御寒衣物,并支付薪水,但危险的活、辛苦的活,全都丢给当地劳工去做。比方说挖井工作,万一地下水喷出来,在井里的人可能会活活溺死。虽说他们总是笑咪咪地为我们工作,但不可能没有不满。毕竟如果顶撞日本人,下场可不是闹着玩的。日本人手中捏着对方的性命,却相信「我们相处融洽」,真是太天真了。
政府灌输开拓团「当地民众无能又懒惰」的观念。政府说,要把当地人当成家畜,如果把他们当人看,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再也管不动。挤得水泄不通的火车上,日本人霸占两个座位躺着休息。我看过一个日本男人推开一个抱着刚出生婴儿的满人女人乘上火车。少妇想要上车,却一再被推下去,抬终无法踩上踏阶。旁边一个日本人看不下去,把少妇拉进车子里。少妇好不容易上了车,却被另一个后来的日本男人从背后一把抓住肩膀推开。少妇抱着婴儿,头上脚下地栽下月台。那名少妇或许就那样摔死了。我看过日本人随手用短剑刺杀小狗。小狗悲痛地哀号,满人们以冷冰冰的眼神看着那个日本人。
在日本本土只能卑微度日、没受过教育的人,来到满洲却开始狐假虎威。对务农一无所知、以为满洲是乐园而前来的开拓团,像国王一样对当地人颐指气使。
那一天,听到站在高墙上的人们宛如地鸣般的欢呼与怒吼,我得知他们也有着和我们相同的理性与感情。就算来自爱媛的开拓团努力与当地人和睦相处,那依然是仗着关东军和日本国的威势。我们没有对满人小孩丢石头。我们没有为了好玩杀死满人的猪只。我们没有把他们当奴隶一样使唤。我们没有诬赖他们偷窃,把他们打个半死。我们有付钱买他们上门兜售的洋葱。这些,都不足以让我们成为善良的邻人。我们只是得意洋洋,自以为我们作为国王,已经够仁慈了。
我必须回去开拓团。我必须去救与一。他是我的伙伴,也是我的挚友,最重要的是,他是油池庄屋的继承人。我就是为了帮助与一,才会来到这种地方。
裤袋里装着指南针。是人家给我,我从油池带来的。还在开拓团的时候,我们砍柴的小兴安岭附近是北方尽头的森林,有匪贼出没,也分不清东西南北,这种时候,我都依靠这个指南针指路。入夜以后,狼嗥一声接着一声。天实在太冷了,团员都抱在一起入睡。这个指南针让我想起了那些时光。我看着它,沿着铁路往北前进。
我好几次看见远方升起滚滚黑烟。应该是某处的开拓团在烧东西。轰炸机掠过头顶。悠哉地飞离的,是苏联的轰炸机。
这么说来,我完全没看到满洲国军的踪影了。
八月二十五日
我一边打零工,一边往北前进。只要工作,中国人就会支付相应的酬劳。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军票。八路军的话,帮他们工作就会给我很多灰色的军票。我不知道那是哪里的军票,但看他们给得那么大方,或许很快就会变成废纸了。我的口袋里塞满了军票。中国商家会雇我当保镖。在日本人街,也有人请我护送他们把所有的家当送到车站。
往南的列车挤满了人。有人挂在车厢通道,有人攀在车顶上,就连火车头前面都吊着人。
每个人都拼命往南方逃。
我想起老人说,北方已成杀戮战场。很快地,全大陆的日本人都会为了前往港口而南下。
苏联军很快就会控制银行和铁路吧。那样一来,铁道就无法像现在这样运行了。也没有物资。就连关东军,之前连鞋子跟武器都没有,还叫士兵回家去拿武器,说刀子、长枪、斧头,只要是能当武器的东西,什么都行。三个士兵只有一把枪,连这枪都有一半是木枪,无法击发子弹。关东军拥有的庞大物资,全都被苏联军接收了吧。这也意味着,不可能有卡车运输协助开拓民撤离。
那么,北方的开拓民要怎么南下?
男丁几乎都被征兵了,逃难的开拓民全是老弱妇孺,幼童只能像行李一样用背的或抱的搬运。应该没有余裕携带粮食。没有食物、也没有地方过夜的妇孺,一旦遇到当地人攻击,根本不堪一击。
我想起沿着铁路散布的尸体,不寒而栗。
如果不南下,留在开拓地,会怎么样?但是这么做,不必等到苏联的战车开进来,就会先遭到当地的反日抗日势力攻击吧。如果袭击的是当地人,就有办法撑过去吗?
匪贼都是亡命之徒,就像狩猎的豺狼,杀人越货毫不手软。如果只是为财,抢完东西就会离开,但日本已经战败,如果他们袭击开拓团,绝对会大开杀戒,为所欲为。
开拓民还是只能放弃开拓地,逃往南边了。
八月二十九日
我来到通化了。我应该是朝北前进,但好像搭错了火车。我被大批人潮裹挟着来到了通化,被赶下了车。
通化人潮汹涌。
在通化车站,精明的中国人预期到混乱的情势,在这里卖些吃的。糖果、水果、馒头、面包、香菸,他们将木板挂在脖子上,摆上各种商品叫卖。一个约十岁的男孩吆喝着兜售馒头。他被大人小贩推搡、肘击,不断地被挤到后方,但又奋勇地挤回前面,逢人就抓,叫他们买馒头。我从口袋里取出灰色的军票递给男孩,抓了三颗木板上的馒头。
男孩咧嘴一笑,接着脸色微微一沉,立下决心似地数了数军票,朝我递回五枚。
我得知塞在口袋里的军票还能用。男孩会算数,还会找钱,这件事也让我惊讶。
八月三十一日
北方的开拓团似乎遭遇苏联攻击,正在南下。关东军的主力已经南调,留下的军队为了保护开拓团而玉碎全灭了。听说有几个开拓团集体自尽了。我从幸存的开拓团员那里听说,在哈达河,团长协助妇孺自尽后,放火烧掉建筑物。听说有孩子把母亲推进井里,把家畜送给当地人,关上屋门,引爆自尽。满铁的职员告诉我,来民的开拓团好像全体服毒自尽了。那个人说他要在满洲留到最后。
「没有我们,列车就不能动了。如果杀了我们,列车就开不了了,所以苏联和八路都不敢动我们。只要列车还在开,就能听到来自各地的消息。」
那名满铁的铁道员说,苏联军南下到这里,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这一带的南部主要都市,很快就会挤满逃难的人了。他还说,只要待在这里,我在找的开拓团自己就会过来,所以要我不要随便乱跑。「四处乱晃,只会被苏联抓走。这里再怎么危险,总比北边的匪贼像话。只要待在这里,至少不至于连命都丢了。」我说我的伙伴遇到危险,我要去北边,拜托他让我去,他摇头叹息,说爱媛人就是顽固,要我明天早上六点过来,会让我搭想搭的火车。
九月一日
早上六点,我到车站,职员就像他说的,对我睁只眼闭只眼,因此我混在煤炭堆里,乘上前往哈尔滨的火车。过了中午,我被火车停下的震动摇醒,两名持枪男子揪住后颈,把我拖了出来。不是苏联兵。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他们没有杀我,应该是因为我全身煤黑,被误以为是当地人。车站里,白菜堆积如山。装着高粱和马铃薯的麻袋也堆到人的两倍高度。
大马路上,八路军背着枪四处游荡。他们衣衫褴褛,背着锅碗瓢盆,很多人都是打赤脚。他们死气沉沉,动作邋遢,不是受过训练的士兵。暴徒涌向堆积的物资,八路军士兵对他们拳打脚踢,但民众完全不理。士兵对空鸣枪威吓,人群便作鸟兽散,但立刻又围拢上来。有人拉断物资的绳索,有人攀爬上去,整个广场挤满了这样的暴徒。如果被发现是日本人,就会被抓去做工。我连忙躲到刚好看到的停车货车,结果那辆火车动了起来。
九月二日
昨天我糊里糊涂地转乘火车,来到了抚顺。
店家都关上大门,家家户户门户深锁,钉上木板。我第一次看到苏联兵。他们穿着破烂的军服,连袜子都没穿,但手上挂满了叮当作响的金表。他们在路上开枪,见人就抓,抢夺财物,敲打屋门,不开门就开枪,抬脚踹破门板,闯入屋内。街上各处,野兽般尖细的悲鸣此起彼落。不时有枪声响起,有吉普车驶过。吉普车上,如野兽般全身毛茸茸的男人们懒散地吞云吐雾。
我听说,为了奉命解散而整队来到奉天的日本兵,在奉天被命令解散后,就直接被送上了火车。有个士兵告诉我,他以为是要前往葫芦岛,结果火车却是往北开,所以他跳车逃跑了。被骗上车的日本兵像牲畜般塞了满车,这样的火车一辆接着一辆,往北开去。
我们部队也是如此,但关东军为了让士兵逃生,选择就地解散。但这样一来,苏联的俘虏人数就与帐面不符了,听说他们站在市区的十字路口,看到男人就抓,送去西伯利亚。像这样被抓的,都是在开拓团被征兵的士兵。苏联兵都是些杀人像射兔子一样的流氓,日本兵被这样的士兵扔上卡车或火车。但即使在路上看到开拓民被抓走,日本居民也不同情他们。对他们这些都市的日本居民来说,开拓团就是些在日本内地混不下去的三教九流之徒,觉得他们不是来开垦荒地,而是来剥削当地农民的。
在抚顺,政府官员和满铁干部在终战前就安排了专用列车离开城市了。然后在苏联兵到来之前,警察署和市公所的官员也都消声匿迹,城市陷入无政府、无警察的状态。然而日本居民却没有盲目逃离。
他们说:「难民为了前往奉天,正不断南下。抵达奉天之后,还会继续南下。一无所有的难民拼上老命,宛如民族大迁徙般往南移动。如果现在被卷入逃难队伍,只有死路一条。」抚顺的日本人居民讨论之后,决定继续留在抚顺。听说他们已经立下决心,如果有什么万一,就和家人一同自尽。
这应该是聪明的决定。如果离开城市,刚出发半天,身上的物品就会被抢光吧。接下来的旅程,无处过夜、无食可吃,而且再两个月就是冬天了。那是〇下三十度的世界。如果留在抚顺,虽然有暴徒和异国军队威胁生命,但住在都市地区的满人不会随便动粗。对于进驻的军队,也有沟通的管道。所以只要留在城里,就不会像家畜一样被杀。
我再次认清,开拓团的人就像野狗一样遭到驱赶,像家畜一样遭到杀害。
九月三日
从诺敏河爱媛村开拓团的所在地到奉天,直线距离有七百公里。如果全程徒步,得走上一个月。与一他们现在正在某处赶路吗?或者还在诺敏?
据南下的人说,诺敏附近的绥化站挤满了难民。他们认为只要从绥化乘上火车,就能南下到奉天,因此拼命来到绥化。但火车似乎不让难民上车,所以难民被困在那里。没有食物,也没有住的地方,难民流落街头,男人说,苏联兵甚至在大马路上强奸难民妇女。
九月四日
听说苏联军已经抵达佳木斯,切断铁路,占领了铁桥。
佳木斯有通往哈尔滨的铁路,还有分流为牡丹江的松花江。这里是水陆要道汇集之处,也是北部开拓团的中继地点,北部开拓团多半位于从佳木斯向南分支出去的铁路沿线,因此难民理所当然会以佳木斯为目的地,然而这里却被苏联兵占领了。据说千辛万苦抵达佳木斯的难民得知该地已被苏联兵占据,只得再次逃亡。还听说道路泥泞不堪,许多人再也走不动了,跳河自尽。还有老人家坐在河边,目送同伴们前往依兰,说:「就让我们死在这里吧。」
九月五日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了。夜半为了御寒,我钻进火车货厢,醒来时却发现火车正朝着奉天行驶。在这之前,我在万头攒动的月台被人潮推挤,紧抓住的车厢动了起来,被载到朝鲜附近。
总之,绝对不能离开满铁的路线。
我坐在一辆停止的火车阴影处打着盹,结果日记好像从皮包里掉出来了,有人用日语叫醒我:「你的东西掉了。」那名男子右手受了伤,脸色看起来很糟。他说他是从北边的长野县开拓团逃过来的,两眼炯炯发亮,请我把他一路逃到这里的辛苦写下来。长野开拓团位在铁路东边,日本海那一侧,在爱媛开拓团的东南方。虽然距离不远,但那一带治安很糟。男子拼命地向我述说起来。
男子说,八月十五日早上,苏联军击溃关东军的守备队,占领了佳木斯。开拓团逃离佳木斯,为了前往哈尔滨,首先前往依兰。
苏联的战斗机掠过头顶,近到连飞行员的脸都能看见。虽然一行人费尽辛苦抵达了松花江,但唯一指望的铁路已被切断,只能从松花江搭船南下。等待船班的期间,有妇女因害怕苏联兵而自杀,有老人小孩因衰弱而死。好不容易上了蒸汽船,却在下一个码头被赶了下来。再次搭上的蒸汽船,加上中国人和台湾人,总共约三百人。船只在年轻关东军士兵的护卫下出发了。当地的匪贼沿着两岸,追赶着那艘船。匪贼追到河面最窄的地方,左右夹击而上。河宽约三百公尺,子弹伴随着火星,贯穿了船舷。船舷破了约拇指大小的洞,河水灌了进来,船上的人拼命用布堵住洞孔。许多人进不去船舱,外面不断地传来尖叫声和人倒在甲板上的声音。最后船停了。就算想要修理,一出去外面就会被射杀。结果护卫船只的关东军士兵上岸,和匪贼进行了三、四个小时的枪击战,直到早晨,他们转移了敌人的注意力,争取了修船的时间。太阳升起时,甲板上一片血海,肉片四散,掉落着被射穿的钢盔。遗体直接抛入松花江水葬了。士兵在甲板上排成一列,吹起号角,将以毯子裹好的遗体抛入水中。士兵都很年轻,大可以自己逃命,根本不必留下来保护我们,关东军的士兵真是太伟大了——男子流泪说道。
总算抵达依兰时,已是隔天十六日的事。码头挤满了难民,却一片鸦雀无声,就连小孩都彷佛死了一样屏声敛息,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下午三点左右,苏联军展开轰炸。松花江沿岸的学校墙壁崩塌,电线杆倾倒,电线断裂。松花江里,船只翻覆,只见船上的难民喊着「救命」,被河水冲走。到了傍晚,三架战斗机朝着河上航行的船只进行机枪扫射,射死了甲板上的乘客。
尽管遭到来自河面及天空的机枪扫射,但由于铁路中断,松花江已成了唯一一条生路。船只满载着几乎要把船压沉的人,趁着枪击间的空档出航。男子乘坐的前一艘船遭到扫射,在眼前熊熊燃烧,顺水流走了。烈火中传来求救的哀号声。
男子叮咛我,要把这些好好地写进日记里。这或许是他的遗言。我本来要把他的名字写下来,结果忘记问他了。
男子告诉我,沿着铁路走上十公里就是抚顺了。然后他说,难民只有南下一条生路,所以只要还活着,就会南下,如果想要和伙伴重逢,就去抚顺。我说,他们可能困在前往抚顺的路上某处,男子说有这个可能。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十公里外就是抚顺车站,他要在那里存点钱,再去哈尔滨。
我问他要不要结伴去抚顺,他无力地笑了笑,挥了挥手,就像在说「不用了」。
我的腰布里有块地瓜干,我把它塞进男人手里,说:「你那点伤死不了的。振作点。休息好了就出发吧。」但男子靠在列车车轮上,闭上眼睛,只是含糊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九月六日
难民从北方络绎不绝地涌入抚顺。他们搭船搭火车,或是一路步行而来。身无长物,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的难民大军眼神空洞,宛如死者在游行。
抚顺的人口爆炸性增加了。抚顺有全中国最大的露天煤矿,人们相信这里是富裕且充满工作机会的地方。但即使是这样的抚顺,也容纳不了大量涌入的人口。从抚顺满出来的人,便涌入抚顺的近郊都市通化。
抚顺的收容所是挪用永安小学的校舍,建筑物由红砖墙建成,宛如俄罗斯贵族宅第般豪华。我第一次看到它,是战争结束前,当时深深地被这栋建筑物的华丽及街道的庄严所震撼。当时我心想,如果亚洲人能在这样的地方携手合作,一定能把它打造成乐园。我还想,如果可以不必再回到日本内地,永远住在这里,那该有多好。在故乡,家家户户阶级分明,全村的人彼此认识,要说出内心的想法,需要勇气。就连学校的成绩,都不能考得比好人家的子弟更好。我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因此每次前往满洲的南部城市,都忍不住向往:如果能在这里摆脱过去的束缚过日子,那该有多好。但每一次我又会提醒自己:不能忘记你是南予的渔夫儿子。而那栋宛如城堡般华美的建筑物,如今窗户破碎,所有的木板都被拆光了。
在永安小学,我从来自北方的难民那里听到了与一他们的消息。那个难民在开拓团的粮食省工作,他说北部接到命令,战争结束后仍要继续生产,因此爱媛村开拓团应该还留在原地。
男子说,佳木斯西边有好几个开拓团,因为遭到暴徒包围,集体自尽了。哈达河开拓团在战败前就被暴徒包围,以炸药自尽,而佳木斯西边的开拓团一接到战败的消息,所有的人都吓得魂飞魄散,不是自杀,就是逃走。那名男子说,那里是肥沃的农地,所以应该深受原本居住该地的农民怨恨。
我想对那名男子说,我们并没有抢夺他们的土地,但说这些也无济于事。战败的人,没有借口可以说。
不过,与一他们被命令留下来继续生产,供应粮食,应该一板一眼地听从了指示。明明下令的人都跑来这里了,没有人会去收取他们种出来的作物了。
九月十三日
真正无法无天之事,发生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在城市地区,顶多就是闯进民宅、强奸妇女、抢劫财物。比方说,听说在内蒙古,大兴安岭山脚就布满了尸体。那些尸体是被砍杀、被射杀、被战车辗毙的。尸体多到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路上也布满了似乎是自杀的尸体。应该是某个部队为了好玩而残杀南下的日本人,没被杀死的人看了绝望,选择了自杀吧。这样的事在城市地区是不可能发生的。即使是战时,依然有法律。如果虐杀手无寸铁、只是在移动的人,那就是犯罪。传闻说大兴安岭的大屠杀,八成是从外蒙入侵的苏联蒙古联合的机械化骑兵集团干的。苏联部队从外蒙到内蒙,接着突破满洲国境,杀进奉天。而大兴安岭就位在他们行军的路上。
苏联也因为和德国的战事而筋疲力尽了。苏联惧怕日本军,因此将精锐的流氓部队派到满洲。现在侵入奉天的苏联兵,是从德国转战而来,穿越蒙古,熟悉战争的无法无天之人。他们已经疲惫不堪,又得不到奖赏,因愤怒与不满而化成了暴徒。然后那里有一群羔羊般的亚洲妇孺。对他们来说,不管是女人、手表、钢笔还是杀人,都是天经地义的奖赏。当地暴徒应该也加入了其中吧。暴徒的目标是难民的财物和幸存的孩子。听说日本小孩,男孩可以卖到三百圆,女孩可以卖到五百圆。
我现在才知道,共产党军的搅乱部队和匪贼会合,佯装成暴徒,攻击开拓团。共产党是从革命运动起家的解放军,和当地人关系良好,而共产党又与苏联联手。
回想起来,开拓团在定居的第一天,拿到的不是锄头也不是种子,而是枪和子弹。上头的理由是因为有匪贼,但这些人原来根本就是共产党军的战斗员,而不是改行当匪贼的农民。
我们站在广袤的土地上,为了可预见的收获而欢喜。我们那样地满怀热情,心想这下就可以报效国家、可以为村子的繁荣尽一份心力。
抵达定居地的时候,矗立在旷野的学校墙壁都还没有干透。我们盖了住家、仓库和酿酒厂。我们确保柴薪数量,忙着栽种蔬菜。
初秋时袭来的野火,和日本的截然不同。地平线的远方升起淡淡的烟雾,那烟雾不分昼夜,不曾消失,摇曳移动。当它靠近之后,会将所有一切能烧的事物燃烧殆尽,接着再次移动。风一旦刮起,建筑物的屋顶就会被掀翻,如果是小房子,就是房屋连屋顶整个被吹走。沙尘暴来袭时,旱田水田全在一夕之间被沙土覆盖,化成土黄色。然而到了隔天,植物又会分开覆盖的沙土,冒出整片青翠的嫩芽。
一眨眼冬天到了,夜晚气温骤降到〇下三十到四十度。
北方是森林地带,南方是平原。与一告诉我,满洲有三分之一都是蒙古平原。当时我心想:自己真是来到了天涯海角啊!只知道在大海与高山包夹的狭小土地打渔种田的自己,居然来到了那个骑马民族自由策马驰骋的大地。这里的旷野,一路延伸到地平线彼方。不管怎么走都没有尽头。沉入地平线的太阳是如此巨大,就和沉入油池大海的那轮火红的太阳一样。
与一心满意足地说,我们要在这里开垦,打造新的宇和村。
只要在这里建立村子,就没有人需要出去外地工作了。可以摆脱种出五十颗高丽菜,也只能买一包烟的生活。夕阳映照在与一笑呵呵的脸上,彷佛戴着华丽的帽子、甩着长枪、卷起尘土的蒙古骑兵队随时都会从地平线彼端现身。
后来三年过去了。
北满从九月中旬就开始降霜。接着一转眼就入冬了。黑龙江与松花江冻结长达大半年。日本人是侵略者,没办法在无政府状态的北满过冬。如此一来,再不动身南下,就来不及了。
与一总不可能要撑到最后一次收获吧。
看看墙外吧。
是一片地狱啊!
九月二十二日
我终于抵达哈尔滨了。日记也跳过了好几天。
愈往北行,状况就愈凄惨,而我也渐渐习惯了。
哈尔滨挤满了自松花江上岸的难民。中国人群众从后方推挤,苏联兵则是持枪挡住难民的去路,所以难民无路可逃。苏联兵攻击妇女,如果抵抗就开枪射杀,尸体就丢在路上。听说在满铁的员工宿舍,害怕苏联兵的年轻妻子及未婚女子不是跳窗逃跑,就是吞下氰化钾自杀。
花园小学是哈尔滨最气派的一所小学。建筑物是优雅的欧式风格,后方有座大花园。日本难民被收容在那里。
花园小学里全是妇孺。也有些人没穿衣服,赤裸的妇女们把挖了洞的麻袋套在身上。我听说暴徒会把人剥个精光,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我四处问人知不知道爱媛村开拓团的消息。不晓得是不知道,还是累得无力回答,没有人回答我。女人们瘫在地上,就像死了一样。有人问:士兵先生,你有药吗?那名年轻女子说只有高粱粥可以吃,害她母亲一直闹肚子。这么说的她自己,样貌也变得很奇怪。怎么说,就好像五官整个崩塌下垂了。
女人说,她只在夜间行走,从北方的殖民地一路走到这里来。
我没有药,但腰间绑着一点粮食。但我觉得如果现在给了她,所有的人都会争先恐后地爬起来抢。女人的母亲应该是疲劳加上营养不良吧。就算撑过现在,也只是暂时,终究还是会死。即便撑过去了,应该也无法活到回国。不知道何时才有船只前往日本,也无法想像要多少船,才能载走这么多的难民。
我从腰布里掏出一块压扁的馒头,不被人发现地悄悄塞进妇人手里。正要离开房间时,我觉得房间里的难民会在背后站起来,像亡灵一样跟上来、甚至是扑向我,便回头望去,发现女人茫茫然地盯着手中的馒头,彷佛无法想起那是什么。房间里的人就像浸泡在即将凝固的废油里。他们贴在地板上,动作迟缓,浑身脏兮兮。拿着馒头的女人,也想不到可以吃它。
后来我又去了伊汉通收容所和新香坊收容所打听。我第一次看到苏联兵那种叫「曼陀林」的机关枪。枪身附着一个像圆形仙贝罐的物体。到处都有中国士兵,他们手中拿的,是我熟悉的日本军的枪。苏联的战车极为巨大,日本战车完全无法相比。
十月二日
我人在奉天。
日记中断了好几天,因为我弄丢铅笔了。
昨天发现的士兵尸体手中握着铅笔。除了铅笔以外,那名士兵还有三枝削短的彩色铅笔,小小的记事本中,涂写着像图画日记的内容。本子大半都被血浸湿,无法阅读了,我心想即使把它带回日本,找到他的家人交给他们,也只会教人伤心,所以把它埋在士兵旁边了。我用他的铅笔写下这篇日记。我想起了在船上遭到枪击,仍幸存下来,帮我捡起日记的男子。我觉得叫我把他说的内容写在日记的那个人,还有画下图画日记的士兵,都有想要透过话语、文字或图画来传达的心声。如果不透过书写或诉说,把他们的经历整理并传达出来,就会被某些事物所侵蚀、发疯。
以下是日记中断期间发生的事。因为找不到与一他们,我为了打听消息,四处拜访哈尔滨的日本人居留会。结果其中一处有爱媛村开拓团的纪录。上面提到一行人自绥化前来,正要经过抚顺前往奉天。日本人居留会的人说,在奉天等他们会比较快。对方说,如果只知道他们经过绥化,前往抚顺,然后要去奉天,这样绝对找不到人。如果目的地是奉天的话,直接在奉天等比较好。
由于第一次问到与一他们的消息,我兴奋得夜不成眠。因此我依照居留会男子的建议,再次前往奉天。
途中我在抚顺,也拜访了日本人居留会打听消息。爱媛村开拓团离开哈尔滨时有二百二十一人。我说人数这么多,应该知道他们在哪里,不停地追问,抚顺的日本人居留会却态度冷漠。我露骨地看出,他们早就厌烦难民了。
南下期间,我一边工作赚钱,有时也会从日本人的尸体偷东西。日本人的尸体的话,就算我偷他们的东西,他们也会原谅我。我觉得他们会说,如果能为你派上用场,就拿去吧。我不会对尸体合掌膜拜。因为要是被人看见我这么做,就会被发现我是日本人。我真的很感谢昨天带着铅笔的士兵。
奉天的日本人居留会并未掌握难民数目,说当地的收容所有五十处。我说我想去各个收容所寻找爱媛开拓团,结果居留会的人露骨地摆出臭脸,还恐吓我说现在正在流行斑疹伤寒,要是进入收容所被传染,没药可以医,也没医生可以看。言外之意,是叫我不要拿难民的事给他们增加工作。我觉得开拓团的难民早已被抛弃、希望他们最好死了干净。
奉天的城市比刚战败时平静了许多。宽阔的街道两旁是宏伟的红砖建筑物,立着精致的路灯,路上的人力车与汽车之间,还有马车在奔驰。
一名穿木屐、披着日式外套御寒的和服女子快步走过。馒头店卖着馒头、香菸铺卖着香菸。先前看到的那些饿死病死的人、被苏联兵强暴的女人、套着麻袋排队往前走的难民们,让我觉得就像一场幻影。
收容所前,卖玉米、麦芽糖、面包、糕饼的摊子在等顾客上门。我一穿过变成收容所的「富士青年学校」大门,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是酸败味、粪尿的臭味,以及某些东西腐烂的臭味混杂而成的味道。窗上没有玻璃,连木框都没了。臭味是因为教室门口摆着水桶或油罐,充当厕所。装着屎尿的桶子旁边,就是炊煮用的火盆和锅子。
走廊又黑又脏。人们痴呆地瘫坐在地上。每个人都打赤脚,宝贝地抱着脏兮兮的麻袋。头发恣意生长,头发和衣物都因污垢和灰尘而污黑结块,面色与其说是土黄,更接近蜡黄。看到长着胡子的人,我才发现没胡子的就是女人。
我在这里也四处打听有没有人知道爱媛开拓团的消息。在不知道第几间教室,有人说来到这里的路上,和口音与我一样的人搭了同一班列车。「我不晓得他们在哪里下车了,但一起的人说他们应该是要去抚顺。」
对方是个还很年轻的女子。仔细一看,她面部浮肿,眼皮肿胀。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信子。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在如此重大的关头,想自己的事太自私。但看到女人肿胀的眼睛,我忽然想起了妻子。
妻子是在大陆娶的,她是后来才从日本过来的。信子大我五岁,母亲早逝,因为有三个年纪相差甚远的弟妹,所以耽误了婚期。媒人问她要不要嫁去满洲,她说「只要有人要我,去哪里都行」。信子话不多,吃苦耐劳,感觉与其说是娶了个妻子,更像雇了个女佣,觉得很不自在,所以我尽量善待她。原本她都把盛了饭的碗放到矮桌上,后来开始会亲手递给我,让我松了一口气。
开拓团很忙碌,我们几乎没有时间相处。让她远嫁到满洲来,我觉得十分歉疚,但信子说内地的生活更要艰难多了。开拓团没有电,所以没有收音机,也没有报纸,因此消息封闭。没有空袭,主食也没有停止配给,因此直到信子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战况恶化了。
名古屋、神户、大阪、东京都被丢了炸弹,这些也是信子告诉我的。为了避免灯光外泄,就连吃饭的时候,电灯都要罩上黑布。信子说:我阿公那边,鸡被狗咬死了,所以我们把鸡吃了,可是要是肉味飘出去就不得了了,所以我们把窗户紧闭,拉上窗帘,不让肉味飘出去半点,然后吃了鸡肉。看到眼前眼皮肿胀的女人,我想起了信子。
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打听爱媛村开拓团的消息。
厕所是在庭院挖出一个像壕沟的大坑,上面架了几块木板,人们就踩在那些木板上,朝缝隙里头方便。身体虚弱的人没办法走到这里,所以走廊才会放桶子。
方便完后,底下会冒出蒙蒙热气。坑洞后方,冻成冰棒的尸体堆积如山。
苏联部队离开了,暴徒们能抢的都抢光了。八路军和国民政府军在各地零星交战,所以暴徒也销声匿迹,免得遭受波及。听说这两个月间,避难所的人死了四分之一。因避难而衰弱的人、身体不好的人都死了。剩下的人,除非运气不好,否则都能活下来。我学到一件事,就是即使看到小孩饿肚子,把自己的饭分给他们也是浪费。如果只能依靠别人的好意填饱肚子,那孩子横竖只有死路一条。
我在奉天没能找到与一他们。据我在哈尔滨那里听说,要前往奉天,应该会经过抚顺。可是前往奉天的列车,都在抚顺或是通化被拦下来了。我决定明天去抚顺看看。
十月五日
抚顺。
永安小学挤满了人。每间教室大概有一百人。
我想起渔船渔网中的鱼。吊在半空中的大渔网中,塞在里头的鱼嘴巴张合着,扭动身体。那些人的眼睛,看起来就像网中的鱼眼。教室里,有些人身体半裸,有些人穿着像是泡过泥水的破烂衣物,他们就像死了一样瘫着,或是无处容身般痛苦地躺着。这里没有鱼。没有人看我这里。但我还是想起了网中鱼的眼睛。
我在战场上看过尸体。也看过人被炸烂。我也杀过人。训练成为人肉炸弹的时候,我也有了轮到自己去死的觉悟。我从未感到害怕,然而这间教室却让我害怕。人们坐在那里,对自己的死期和他人的死期都漠不关心,他们的灵魂,或者说求生的本能,早已疲惫不堪,为了自身的命运而悲伤。教室里充斥着这样的事物。那大概就跟塞在捞起的网中、悬在半空中的鱼是一样的。
十月十日
我在永安小学一如先前那样寻找与一他们。这时后方忽然有人大喊:这不是神崎先生吗!回头一看,一名年轻学生站在那里,他自称是爱媛报国农场的越智政一。越智扯着嗓门,连喊了几次:是神崎先生!
这时,各种场面一口气在脑中迸发开来。像狗屎一样掉落在铁轨旁的尸体、群聚其上的大量苍蝇。厕所后方堆积如山的尸体。剥下尸体衣物的女人。闯进教室,把手伸进脏兮兮的人胸前,一摸到乳房就把人抬走的苏联兵。下流的笑声和刺耳的尖叫。听说人死前会看到走马灯,就是这种感觉吗?
年轻有活力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我却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诺敏河爱媛村开拓团的两百多人,都在两间之外的教室那里。与一瘦了。他整个人老了,一点都不像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我盯着他看,与一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看向了我。
我走到他旁边,与一声音沙哑地问:「你……是安治吗?」我说我一直在找他,与一低下头,不停地点头。
他说团长和田先生在哈尔滨的花园小学得了斑疹伤寒过世了。记得团长的太太之前快临盆了,我问那和田太太呢?与一说离开开拓村的前晚,她说自己只会成为累赘,吞下氰化钾自尽了。和田团长切下亡妻的手腕,装进盒子里带走。第三天火化成骨灰,片刻不离身地带着。
「我很好。只是没办法出去工作,每个人都在捱饿。明明我得想办法才行。」与一说。
我亮出肚兜里努力存下的钱和军票。与一茫茫然地看着,接着咧唇一笑。虽然为钱吃了不少苦,但存下这些钱,真是做对了,我心想。
一个头发脏乱、面庞脏黑的人凑了过来。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信子。
信子说:「我听说三十二部队在奉天解散,大家都搭船回去内地了。你不是也回去了吗?」我说:「我担心你们会遇到困难。」信子露出似笑似怒的表情。
与一非常虚弱。因为都吃粗糙的高粱粥,所以不停地腹泻。报国农场的学生几乎都从收容所逃走了。与一说,有力气的人不必待在这种地方,各自靠自己回国吧。和爱媛村开拓团会合前存下的钱,一眨眼就用光了。
开拓团的难民没有工作可做。煤矿厂因战败而将日本人开除,完全无法运转,因此又再次雇用日本人,但求职的人太多,避难所营养不良的人没人要雇。闹区的商店有营业,人行道旁都是当地人的摊子,开拓团的母亲们会去翻那里的垃圾桶,或偷走堆在路边的煤炭拿去卖。
因为没钱了,我在街上边走边喊:「有工作吗?」这样就会有人来雇。我被叫住,帮忙卖豆腐、挖壕沟、做土木,什么都做。户外的风寒冷刺骨,天晴的夜晚,外套都会结霜。在月光照耀下,冰霜晶莹闪烁。有一次我一个人出门,被苏联兵叫去劈柴。我埋头劈柴,结果苏联兵让我进屋,请我吃饭喝酒。因为太久没喝酒了,我一口气干杯,苏联兵很开心。我们都喝醉了,苏联兵让我看他家人的照片,最后还哭了。他给了我很多钱,还把剩下的火腿和肉全夹进面包里,让我带回去。
十月十五日
我和与一差点被狗咬死。狗这种生物,只要有一只开始叫,其他只就会凑过来助阵,跟着一起叫。起初只有两只,但一眨眼我们就被十几只狗包围了。那些狗又大又瘦,肌肉结实。它们龇牙咧嘴,口沫横飞地吠叫着,感觉只要动根手指,它们就会飞扑而上,就像被放出来的土佐斗犬。我们背对墙壁,已无处可逃。
我们彼此打气,说要是在这里被狗吃了,未免死得太难看。这时一个路过的满人主妇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些狗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一口气撤退了。
十一月三日
在永安小学,每天都有人死去。
伤寒首先会让人浑身发冷,高烧至三十九度。接着开始退烧,这时如果烧慢慢下降,就有可能活下来,但若是体温骤降,那就完了。病患会不断地重复同一句话,睁着眼睛死去。据说人的体温突然下降,身上的虱子就会离开,因此看到虱子开始移动,就表示那人要死了。尸体面色漆黑,脱掉衣服,那身躯瘦到令人惊讶怎么有办法活到现在。皮陷进肋骨里,可以清楚地数出每一根骨头。母亲死去,被留下的孩子拼命摩挲那暴睁的双眼,想要让眼皮闭起来,哭喊:求求你瞑目吧!
十一月七日
教室里有火炉,但没有煤炭。车站前,列车上有堆积如山的煤,但有士兵在巡逻,没办法偷。我们侵入无人居住的日本人住宅,从柱子到地板,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拆下来当柴薪,在公园卖给中国人。然后回到日本人住处,把剩下的碎木头全部带回去。
在桶子里烧木柴,黄色的火焰幽幽地燃烧,久违的温暖让全身几乎要融化了。
与一告诉我他们逃难时的情况。
「得知日本战败的消息,我去总部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结果总部叫我们继续收割农作物。后来苏联军和满洲警察前来解除武装,步枪、猎枪、弹药全都被没收了。所以义勇军的铁匠打了武器,把锄头改造成长枪,把汽车弹簧打成刀子。然后用纸把灰烬包起来,做成夺走敌人视力的炸弹。还敲碎砖瓦,做成投石。我们把这些东西都藏在地板下。那个时候,周边的开拓团全都被暴徒攻击了。我们遭到攻击,只是迟早的事。我想当地的满人应该在战争结束前就知道日本会输了。因为他们的表情愈来愈不一样了。一天比一天凶狠,就像看到猎物一样。围绕着开拓地的围墙,本来是用来保护我们的,战败后却成了关住我们的鸡笼。但就算离开那里,我也不晓得要如何安置多达两百人的团员。我没办法漫无计画地就这样离开。所以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出去开拓团外面侦察。那是九月二十一日的晚上。天上挂着明月。侦察队发现了盗贼。数量非常惊人。
「那些盗贼肩上扛着步枪和猎枪,还拿着有铁链的镰刀和鞭子,总共约一百五十人,团团包围了围墙。他们从西侧中央的枪眼扔进手榴弹。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升起一道火柱。
「后门从外面被推挤,朝内侧挠弯。万一被破门就完蛋了,我们全都冲上去抵住那道门,想要把它推回去。结果门底下冒出镰刀,朝旁边一划。那是刀刃长达一公尺的俄罗斯镰刀啊。抵在门上的人顿时脚下喷血。枪眼被占据,暴徒也从那里开枪射击。没多久后门就被攻破了,暴徒蜂拥而入。他们受过训练,对里面的格局也瞭若指掌。他们一进来,就兵分二路。我心想:完蛋了。幸好还有年轻人在。当时有个年轻的义勇军,就只有他一个人挥舞着日本刀冲进暴徒之中。众人看了,全都士气大振。
「你知道报国农场的松田场长吗?他拔刀出鞘,大喊:『突击!』他每喊一声,众人就轰然往前冲去。这样的突击不知道重复了几回。盗贼败逃的样子,真的就像鱼群洄游。在某个瞬间,他们一口气同时转向。松田场长真的太了不起了。他立刻朝着枪眼和中央部落大喊:『突击!』一片黑暗当中,就凭他那句口令,众人向前冲去。
「真正的死斗,是没有怒吼的。只有刀剑撞击声和低吼声。就这样,松田场长终于成功赶走匪贼了。我啊,觉得报国农场的年轻人就算逃离这里也无所谓。他们充满了力量,敢独自一人冲进那群盗贼当中。那股热气太感人了。怎么能让他们在这种地方饿着肚子,净看着病人的脸呢?报国农场的年轻人和松田场长,是开拓团的救命恩人。」
与一说,所以和田团长决定逃离。他还说,如果没有那次袭击,团长可能打算留在那里过冬。我心想要是那么做,即将临盆的团长太太也不用自杀了。和田团长虽然年轻,却是名校毕业生,还拥有僧侣的资格,品格高尚,所以清楚当时的状况吧。现在他应该去到婴儿和妻子身边团聚了吧。
「和田先生去四海店的警察分驻所谈判。分驻所的警察是当地的满州人。和田先生说,开拓团的东西,不论是农机具还是锅碗瓢盆,我们全部留下,随你们处置,可是在我们抵达绥化之前,拜托不要袭击我们。结果警察署长说好,说会彻底通告周边的满洲人村落。结果我们真的没被满洲人攻击,警察也一路护卫我们到绥化。」
与一说,满洲人有这样的一面。「很温和,很讲理。我们差点被狗咬死的时候,那个满人妇人也没有放我们自生自灭,帮忙把狗赶走了。」
抛弃呕心沥血开垦的定居地那天,他们升起了国旗。有人将百圆钞票撒向天空。妇女怀里藏着氰化钾,不能走的人用担架抬。一行人沿着森林铁路,朝绥化前进。农场队员走在最前头,妇孺安排在中间,女子农场队员负责照顾小孩。还雇了满人帮忙搬行李。农场队员殿后,第一晚在四海店过夜。
隔天也有满洲警察护卫,十分安心,但第二晚住的黑马刘开拓团的建筑物已经毁坏,第三晚住的小学只剩下屋顶。旅途中如果有人过世,就留在原地。暴徒若即若离地一路跟随,满洲警察会鸣枪警告,但他们完全不死心。由于会拖累行军,有个母亲让五个孩子当中的两个吃下掺了氰化钾的羊羹,杀了他们。和田团长向这位母亲鞠躬,母亲坚强地说她早有觉悟。刚生产的母亲,把婴儿用油纸包起来丢掉了。
好不容易抵达的绥化,状况凄惨。他们在那里第一次看到苏联兵。苏联兵块头极大,把钢笔、手表,还有他们千辛万苦运来的粮食都抢走了。女孩全都剪掉头发,用煤灰抹脏脸庞,但还是被抓走了。
哈尔滨比绥化好多了。路上与好几辆载满了日本人的列车擦身而过。想到那些人可能会被载去西伯利亚,就忍不住为他们难过到流泪。与一说,自己的不幸,因为已经有所觉悟,而且拼上了全力,因此无暇感到悲伤或难过,但一想到别人,实在是心酸到不行。
十一月二十一日
每天都有人死去,教室变得空旷不少。有人死掉,工人就会用肉钩子钩住脖子一带,把尸体拖到图书室堆起来。这是搬运死人最简便的方法。图书室堆满了,就从窗户搭上木板往下丢。尸体沿着木板滑落,堆积在校庭后方。冻结的尸体就像蜡像一样,惨白透明,却又有种说不上来的黝黑。
大马路的餐馆贩卖面类和盖饭,饿着肚子的难民在店门口四处找工作。卖小孩、给人做小妾,都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了。被收养的小孩在新家有饭吃,当人家的小妾,就不必捱饿,还可以施舍食物给身边的人。因为抚顺很少粗暴的满人。
书店生意兴隆。听说中国学生认为自己从今以后就是一等国民,不能丢脸,所以大量购书。
公园总是一片混乱。为了填饱肚子,每个人都得做事。有人买米做成麻糬,拿到公园卖。有人弄来衣物贩卖。有人把女人穿的和服内衣长襦袢改成围巾卖。有人买,也有人偷。日本女人用煤灰把脸涂脏,上身用布条紧紧包裹,出来卖东西,但苏联兵依然把手伸进胸口,一摸出是女人,就把人抬起来要带走。一个日本人从后面抬脚踹上去。苏联兵回头,却不知道是谁踢的,抓起枪就要射击,人群一哄而散。听到骚动,别着红色臂章的宪兵赶来,一枪毙了那个苏联兵。结果人潮一眨眼又回来了。这样的情形一再上演。
苏联兵身上有刺青,腰间挂着从德国战线抢来的曼陀林枪,一看到女人,不分地点,脱下裤子就要强奸。听说在移动的列车上,他们连自己国家的女兵都照样强奸。
我了解了各种状况,摸清了道路,也渐渐学会做生意的窍门了。从收容所逃走的报国农场的年轻人每个月会过来一次,把赚来的钱给我们。他们面色红润,衣物也很清洁。他们住在满人或朝鲜人的商家或工厂工作,待遇很不错。他们说,每个人都叫他们不要回去日本了。那些人都大惑不解,说回去日本那种土地狭小的地方也没有出路。有几个差点死于斑疹伤寒的女孩被满洲人救活,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依对方要求嫁了过去。
十二月三日
我腹泻不止,夜间在路上实在忍不住,跳到路边想要方便,结果脚下地面整个软塌裂开,发现积雪之下不是泥土。褪下裤子蹲下去,胯下冒出眼睛来。是瞪得老大的眼睛。我光着屁股跳开跌倒,结果那里堆积着无数具尸体。尸体以各种姿势冻得僵硬。小孩朝上下左右不同的方向倒地,就像打翻的玩具箱。每具尸体都有表情,全都光溜溜的。有具尸体下巴被打碎了。可能本来镶了金牙。
一月一日
掉在广岛的新型炸弹,似乎以灼热的风将城市夷为了平地。义勇军队员这么告诉我,说是从认识的满人那里听来的。据满人说,日本成了战败国,在日本内地,不管中国人和朝鲜人对日本人做什么,日本人都不能反抗。
但是在满人商人之间,苏联军的军票、八路军的军票,以及被消灭的满洲国货币当中,仍数满洲国的货币最有价值。认识的米商把钱用油纸包好,封进家里的墙壁里,说「日本现在虽然输了,但还会再回来的。到时候这些钱还能用」。
满人商人告诉我开拓团原本所在的地区状况:
「日本人原本居住的那一区,是清朝禁止汉人开垦的地区。到了清末开始开垦,但拥有土地的是蒙古人,而蒙古人信的是喇嘛教,喇嘛教根据教义,不能挖土,所以满人只在春季期间雇用汉人。汉人只带了铺盖和锅碗瓢盆过来,挖了洞住在那里耕种,收获结束后就南下,回去原本的地方。这里说的原本的地方,是比大连更南边的地方。汉人很老实,脑袋不灵光,最喜欢挥舞大柴刀猎捕动物。过没多久,这些山东人冬天也继续住在那里了。所以那一带本来就是没有法律的地区。」
住在那里的汉人说什么土地被日本人抢了,那都是骗人的。那里的人本来就全是从外地来工作的。只要被日本开拓团雇用,就可以免除夫役。服夫役可能一去不回,所以与其去服夫役,倒不如在开拓团工作。日本人就像小孩,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他们如此嘲笑。
抚顺到处都有免费澡堂。结束煤矿工作之后,就可以免费洗澡。在这里,煤矿不用挖,有座山整个就是煤炭形成的,用炸药把山炸开之后,再用挖土机搜集碎煤炭。被挖成碗状的底部有货车经过,将煤炭装上那些货车,载出去外面。煤炭无穷无尽。还有地热,十分温暖,即使是酷寒的冬季,只要待在那里,就不觉得冷。挖煤场到处都有自燃的火焰在燃烧,夜晚的景色如梦似幻。
一月二十日
下工后我去洗了免费的澡,裹上全部的破烂衣物,免得着凉,然后踏上归途。怀里有刚发下的薪水,我走在摊贩街上,盘算着要去孩童小贩那里便宜买下卖剩的馒头。正在收摊的日本居留民女摊主戴着毛线手套,正把垃圾丢进一旁的铝制垃圾桶。接着她就要把店头装着乌龙面的样品碗扔掉。
这时,一个女人出声:「那个如果要丢掉,请给我吧。」老板娘要丢掉的,是加了炸豆皮的乌龙面,因为放在外面,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
讨食的女人,是开拓团难民。
日本居留民和开拓团难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女摊主穿和服,外罩白色日式围裙,而开拓团难民浑身脏兮兮,散发出臭味。
女人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两个都面色漆黑,又瘦又干。女摊主一时间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母亲直低着头,不肯抬起,于是女摊主把碗公塞进女人手里。
母子逃也似地离开了。
抚顺这里的难民,没办法把冻结的乌龙面加热。那个母亲要如何让孩子吃到那碗冻结的乌龙面?
三月二十日
冬天快过去了。八路军又来了,战斗又开始了。
国民政府军开美国飞机,八路军则有苏联支援,双方拼命抢夺国土。我们这些难民,八路军来了,就让八路军使唤,国民政府军来了,就在国民政府军手下工作。我们在八路军指挥下,在枪林弹雨中挖掘壕沟,隔天又在国民政府军指挥下,为了击垮八路军而继续挖壕沟。
收容所那里,人们继续因斑疹伤寒而死去。
三月(日期不明)
露天堆放的尸体开始腐烂了。
尸体用卡车载到河边,奉天那里也用火车载着堆积如山的尸体过来。这样的火车来了好几辆。河边搭起木架子,尸体堆在上头。木架子一路延伸到河岸另一头。然后泼上油点火。火化的烟雾持续了好几天。
众人并不是被骗来满洲的,而是在国内活不下去才过来的。日本北方,有些村子都饿死人了,也有许多人家让女儿卖身。每个人都是害怕经济大萧条,才会逃到满洲来。这里没有空袭,也没有本土决战的恐惧。这里有日苏中立条约,还有全世界最强的关东军。在内地,邻人彼此监视,为了弄到食物而发愁,然而在这里,开拓团对满人颐指气使,白米饭吃到饱,让孩子们尽情玩耍。
而这些开拓民,现在在河岸被烧掉了。
这也就是说,战祸就如同雨水,没有差别,平等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火焰中浮现出许多人体的形状。人影身体扭曲、彼此缠绕,宛如活生生地扭动弓起。整个抚顺的日本人尸体都被堆上卡车和火车载过来,堆在户外,烧得一干二净。
尸体消失后,讲堂、图书馆还有校园角落都变清爽了。校园后方有一块隆起的土堆,那是死人仍被好好安葬时的痕迹。那里原本插着板子,写著名字,但那些板子也被拿去当柴烧了。土堆也被夷平了。
五月八日
收容所收到消息,说有回国的船班要开了。
爱媛村的人也所剩无几了。每个人只需要处理好自己的事。
与一得了斑疹伤寒。
「没关系。大家都恨我。毕竟是我把这么多人带到满洲来。」与一说。
我是为了帮助与一而来到满洲的。我不能丢下他回去。
日本人会的人说,他们要确定所有人都上船后,最后再搭船回去。染上伤寒的人不能上船。如果留在这里,也许最后会再也回不了日本。我问日本人会的干部船班何时会开,对方说不清楚。
谁能想到,日本人开拓团会在搭火车只需要五小时的路途中死去那么多人?谁能想到,无敌的关东军会输给那些不识字、看到女人就按在路边强奸的士兵?谁能想到,农民兵组成的八路军居然压制了有联合国当后盾的国民政府军?这场战争之后会如何发展,没有人能预料——他们这么说。
我叫信子先回去,信子说:「比起自己的家人,与一对你更重要吗?」
这是信子第一次对我顶嘴。
追赶爱媛开拓团的行踪时,我一次都没有想起过信子。这件事一直让我感到愧疚。
娶的是什么人都好,反正总是会有孩子的。可是,与一是我的同窗挚友、是我的儿时玩伴。多亏了中野家说情,我曾经进入中学就读。周围对我投以自不量力的眼神,与一为我愤怒。他为我生气,说学问是拥有优秀学力的人应该追求的,既然优秀,就是实至名归。神崎安治的成绩,证明了他具备充足的学力,谁敢说他是自不量力?但我的父母承受不了周围的目光,最后我还是辍学了,但即使为时短暂,能与优秀的学生同窗共学,让我十分感谢与一。
周围的人都说,渔夫的儿子,本分就是为家里赚钱。他们说,全家出动撒网捕鱼,才会被接受为渔夫的一员。父亲被冷嘲热讽,说你儿子在读书学英文,隔壁家的儿子在学补渔网。
昭和十年七月,日本将外交文书的国号改为「大日本帝国」,隔年将「皇帝」统一为「天皇」。与一眼睛闪闪发亮,说这是日本的黎明。当年发生了二二六事件(注:注8: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六日,日本皇道派青年军官发动政变,暗杀政要,并占领东京要地,欲推行天皇亲政。然而裕仁天皇反对并下令镇压,四日后叛军投降,首谋遭到处决。此一事件,促使日本军国主义加速发展。),高桥是清(注:注9:高桥是清(一八五四~一九三六),明治后期至昭和初期的政治家及财政家。曾任日本银行副总裁,于任职财务大臣时,在二二六事件遭到暗杀。)遇害。反对满洲移民政策的高桥是清一死,政策便一口气开始推动。在这样的时代,与一对冥顽不灵地相信渔夫的孩子不配求学的村民、以及没有魄力教导他们学问的尊贵及价值的校方感到愤怒。
年仅十五岁的与一叹息,说这样下去,这个地区只会没落下去。与一的远见与崇高的志向,让我立下决心:横竖怎么活,都只是渔夫的儿子,既然如此,就追随这个拥有高远志向的人吧!所以我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幸福和将来。
与一不会因为出身而区别待人。不对的事,不论对方是谁,他都直指错误。他大方坦诚,重情重义。但因此招人怨恨。有人说他自诩进步人士,也有人说那只是有钱人的消遣。
确实,那或许是有钱人的消遣。但把致力实现「世人平等」当成消遣,这不也是一件奇特的事吗?
中野家也接受了与一这样的消遣。与一的父亲经常邀我去家里。然而这样的父亲,唯独对于与一前往满洲一事,怎么样都不肯点头。因为与一是中野家的独子。但与一不是那种遇到反对,就会乖乖听从父亲安排的人。
最终父亲还是同意了,但有条件。「你要去送死,是你的自由,但中野的血脉不能断。如果你留下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自己一个人去,我就同意。」
长年作为庄屋统治当地的中野家,家风宛如武士家族。对与一而言,国家是他应当效忠的主君。因此与一才会相信国家。与一表现得不在乎出身教养,然而他自己就是由出身和教养塑造出来的。这是个讽刺的矛盾,但与一不顾这样的矛盾,勇往直前,令我倾慕不已。
瘦弱的与一要我一个人回去。说我跟他在一起,连我都会被传染伤寒。我打趣地说,要是我们一起病倒,就要一起饿死了,与一闻言笑了。他的脸就像干掉的梅干。
「光是你回来找我,就已经足够了。我真的好高兴。是我硬把你带来的。还带了这么多的村人一起来。我以死谢罪,或许是天经地义。我想撑到看到团员回去日本。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祈求吧。」
葫芦岛几乎被归国者淹没了。每个人前胸后背绑着行李,无法分辨是男是女。存在那里的,就只是一群拖着身躯的褐色群众。路上坐满人,全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庞脏得黑亮。
有些人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却还是丧命了。每天都有死人被水葬。背上长着长鳍的鲨鱼被吸引过来。
葫芦岛由国民政府军负责警卫,周边到处都是摊贩,贩卖食物。对于没钱买的人来说,这一幕实在教人怨恨。有钱的人,则是夜夜畅饮。
我为了出去工作时,与一不会被赶出去,塞钱给巡逻收容所的国民政府军士兵。每当火车抵达,收容所就挤满了人,船只一开,人就随之消失。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与一开始说:「要是关东军在就好了。」
关东军真正强啊,不管是匪贼还是苏联,都能一举赶跑。逃难的时候,队伍不是绵延将近两公里吗?没有人救我们。周围全是敌人。这种时候,我就会仰望蓝天,觉得画着日之丸国旗的战斗机随时都会飞过来救我们。就算被解除武装了,就算输给苏联了,我还是觉得日本的士兵会突然冒出来救我们。如果是船,就是军舰上挂着日之丸国旗,如果是飞机,就是机翼上画着日之丸国旗。
与一的病况时好时坏。或许会好起来。他才二十五岁。活要见人,死要见骨,无论如何,我都会带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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