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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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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重说的那个男人「高桥」,全名是高桥洋一,当时二十二岁,据说芳江离开油池后,两个月后他也离开了家串。根据桐野的资料,芳江第一个落脚处是尼崎。村人说两人一起在神户生活,确切的地点应该是尼崎。

尼崎站前停放着大量自行车。阪神地区南侧是海,北侧是山,地形东西狭长。山上是自古以来的高级住宅区,海边则是后来开发的区划窄仄的住宅区。从车站徒步约十五分钟,道路变得像迷宫般细小复杂。芳江离开海角后搬进去的下芝集合住宅是二层楼建筑物,是靠年金生活的老人和穷学生会租的公寓。

她和儿子住在这里,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还会有人记得她吗?

美智子挨家挨户拜访。应门的几乎都是老人。

其中一人说,二十五年前他就住在芳江和儿子阿勇的隔壁。

「是个年轻大姊。带着孩子,后来有个年轻人搬了进去。」

老人说得开心,也显得怀念。

「这种无聊的地方,一点有趣的事都没有。隔壁搬来一个带着小孩的漂亮大姊,简直就像所有的节庆都一起来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太太很有礼貌,看到我们都会道早。我真想再听一次她那又嗲又甜、让人听了心痒痒的声音啊。」

老人的记忆中,年轻人是在芳江搬来两个月后来的,住了半年左右,后来搬走了。

「那个大姊很受欢迎。她上午在超市打工。我常去那家超市,看她穿着围裙制服,在收银台结帐。」

老人说,高桥洋一搬走后,芳江又交上了别的年轻男友。「这里墙壁很薄的」,他笑道。

「年轻小伙子换了两个吧。有时候会带着儿子三个人出去玩,但儿子在的时候,她不会让男人进家里。」

美智子想到老人当时可能把耳朵贴在墙上偷听,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芳江在下芝集合住宅住了一年。下一个住处六甲公寓,位在这里徒步五分钟的地方。接下来住的艾尔斯公寓比较靠近三宫。美智子去了芳江在尼崎的三个住处,接着移动到西宫市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那里是租赁公寓,附近邻居没有人知道二十多年前的事。

从西宫市山田町到有新干线停靠的新神户站,需时将近一个小时。不过班次很少,她在萧条的车站等电车来。

车站盖在山间,从外观来看,似乎是将某个大车站整个搬迁过来。此地没有足以让它展现活力的人口。背后就是山,零星散布着老工厂、霓虹灯招摇的柏青哥店、附设大停车场的大型二手商店。

美智子搭上新干线时,开始下起雨来了。

芳江母子在广岛租赁的艾利欧公寓,基本上是销售型公寓,这表示居民很少变动。芳江母子在这里住了不到一年,却与楼下住户发生了问题。

美智子表明身份,向住楼下的主妇说明想要采访的来意,于是主妇面无表情地说了起来。她说芳江搬进来几个月后,就开始有年轻男人进出,没多久就住了下来。明明家里还有个读国中的儿子,芳江这种没神经,让主妇震惊无比。那个年轻人很没教养,主妇曾抗议噪音,他还上门骂人——主妇说着,毫不掩饰对芳江的嫌恶。

「楼上脚步声很吵。还有,他们居然三更半夜洗衣服。半夜一点耶!还不只这些。」像是出电梯的时候,不会帮后面的人按开门、直接跨过别人放在地上的东西——妇人抱怨着。对于儿子,她只表示「是个很安静的孩子」,话题立刻又回到芳江身上。最后她说「楼上的太太连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

进出芳江家的年轻人,据说是站前某家寿司店的师傅。

美智子前往那家店,正在备料的上了年纪的老板出来回应。他说年轻人叫「阿笃」,从里头出来的老板娘告诉美智子他的住址。

「阿笃大概还住在那里。他辞掉我们店以后,过年还是会送礼来。我们都有寄谢函,但从来没有因为收件人不明被退回来。」

「听说他以前跟一个比他大的女性交往?」美智子打听,老板娘苦笑:

「虽然不是什么大美人,不过是个寡妇,就算长得不漂亮,还是会有男人靠上去。他们在阿笃的公寓三个人一起住。阿笃希望那个寡妇可以出钱让他开家店。她本来是我们店的客人,说我们店的鱼好吃,常带儿子一起来吃。」

和芳江交往的广岛男人阿笃现年四十七岁,比芳江小一轮。他住在一处老公寓里,户外阶梯走起来锵锵作响。公寓前的广场并排着车子。美智子敲门,男人没什么戒心地开门了。美智子说想请教神崎芳江的事,男人也没有好奇缘由的样子。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只这么说而已。

「她个性开朗,很好相处。我说我要结婚了,请她跟我分手。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们住得近,经常遇到。后来我结婚又离婚,偶尔遇到,就会站着聊上几句。她打过两次电话给我,请我帮忙换灯泡、接电视线。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包了一些菜给我。那是我们分手第三年吗?还是更以后的事去了?她突然上门……」

阿笃说,某个炎热的夏日,芳江穿着一件宽松的洋装,站在公寓楼下。

——撑着阳伞,手里抱着一个盒子。

芳江腼腆地笑着,阿笃心想,她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可是根本不是什么好事,她只说「我要回故乡了」。

接着芳江把手中的盒子递给阿笃。

盒子用包袱巾包得很漂亮。阿笃糊里糊涂,依言收下,芳江转了一下手中的伞柄,说:「再见了。」

说完后,她便沿着原路回去了。

丰满的臀部俏皮地摆了一下。

盒子是火腿礼盒,很像卖剩下的中元礼盒——

「我吃了一惊,不过想到她是为了跟我道别,特地去百货公司的特价区挑的,就觉得实在很可爱。」

男子说着,请美智子进住处。

厨房里有张旧餐桌和旧餐椅,有小冰箱和小水槽。是高度成长期流行的集合公寓格局。

「她从来不隐瞒她跟儿子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她跟我说丈夫过世了,不过她丈夫是犯了什么案,畏罪自杀对吧?」

在前一处公寓时,美智子也这么感觉,对一个读国中的男孩而言,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和母亲及陌生男人一同生活,肯定十分痛苦。男人坐到椅子上,点燃香菸:

「一开始是我去小芳的公寓住,后来我跟楼下住户闹得不愉快,想说算了,就搬出去了。后来他们两个也搬过来了。」

和艾利欧楼下的主妇说法相符。

「看到这里晒得发黄的脏兮兮榻榻米,芳江看起来好开心。她说她是南予的山猴子,就爱这种感觉。还说每次搭电梯都要跟那对坏心眼的夫妻打招呼,教人火大,搬出那里痛快多了。我说那就不要打招呼啊,她却说那样对小孩子的教育不好。她真的很奇怪,太认真了,或者说少根筋。那时候她儿子刚上国中,她整天喊着阿勇阿勇,宠得要命,还让他去上补习班。这一带会上补习班的孩子,我看就只有阿勇一个人吧。六点开始上课,来不及吃晚饭,但她都会特地准备饭团和玉子烧。加了一堆砂糖的甜玉子烧。」

神崎芳江如此疼爱元春的儿子,让美智子感到十分意外。这么说来,在尼崎那里,邻居也说「儿子在的时候,她不会让男人进家里」。

她忽然想到,芳江搬来搬去却不离开某个地区,或许是为了让阿勇不用转学。

「我听她说过一次,她说阿勇的爷爷是个很正派的人,不能让他丢脸。我问是怎样正派?因为小芳难得会提起以前的事。她难得炫耀地说,阿勇的爷爷很会念书,在村子里很优秀,如果不是渔夫的儿子,搞不好就去上大学了。」

是在说安治。

美智子想起安治以那具干瘦的身躯,宛如土精或山精般行走的样子。

可是,芳江不是抛弃了海角和神崎家离开了吗?她拼命养育儿子,是因为「不能让安治丢脸」,这是什么意思?

「她儿子很乖。母亲爱交男朋友,让他很反感,却也不怎么叛逆。我跟小芳分手的时候,阿勇还是高中生,后来大学好像考上了东京不错的私立学校。考上之后,他还特地来跟我报告。他妈不是爱交男朋友吗?又没有其他大人可以依靠,所以我叫他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就来找我,但后来都没有接到他联络,所以应该过得还可以吧。那时候我问他妈妈好吗?他说『嗯』。小芳应该也过得不错吧。」

如果去东京读私立大学,加上生活费,家里得供应不少钱。之前住的公寓也好、补习班也好,母子俩开销相当可观。

然而男人说芳江从来没有为钱烦恼的样子。

「她说过世丈夫的保险金每个月都会汇进来。其实我那时候想要开自己的寿司店,所以跟她借过钱,可是她算了一下儿子的学费,最后还是没有借我。她人傻傻的,我本来以为很好骗,结果算盘打错了。」

阿笃说,儿子没有提过父亲的事。

「我猜他虽然还小,但已经懂得顾虑大人的感受吧。他说他以前住在一个大海很漂亮的地方。我那时候想,阿勇会不会其实不太明白父亲死掉这件事?——是觉得总之自己必须乖乖的吗?他这孩子就像去到别人家的猫一样,乖得要命。」

阿笃说芳江不愿意提起过去。

「她只会笑咪咪的,避开话题。什么都不说。只笑说是秘密。」

阿勇的父亲犯案自杀这件事,阿笃也不是从芳江口中听说的。

「爱媛县有个叫大洲的地方,小芳说她年轻时候在那里一家叫『明美』的小酒家做过,带我去那里。婚前的事她倒是会提。她跟妈妈桑很怀念地话从前,就是那个妈妈桑告诉我小芳的老公是犯案然后自杀的。」

美智子问,为什么芳江频繁地搬家,男人说「不晓得耶」,露出沉思的样子。「这么说来,」他说道,回想起来:「她会在半夜突然惊醒,呻吟说『对不起』。因为常常这样,我问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还问过她是不是杀了人。」

「——芳江女士怎么回答?」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美智子:

「什么也没说。我也是开玩笑的口气,自己听了却心里发毛。她满脸都是汗,定定地看着我。」——男子彷佛在眼中看见当时的景象。

「——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喝水了。」

大洲是座城下町,过去被称为「伊予的小京都」,现在却为人口减少而挣扎,乡下地方哪里都一样,散发出一种萧条的气息。

大洲的小酒家「明美」位在巷弄深处。

美智子开门,一名浓妆艳抹的老妇人吃惊地回头。

妈妈桑七十九岁了,拿自己的年纪当卖点。「你一定以为老女人没客人对吧?你错啦,至少要赚到房租没问题。」她这么说,高声大笑。

墙上贴着咖喱和炒面的价格。她说常客有时会饿着肚子来,所以店里都会准备调理包咖喱和速食炒面。

「蔬菜是干燥蔬菜,肉是鱼肉肠。不晓得什么时候有人点,没法准备新鲜的高丽菜啦。」

妈妈桑亲切又直爽。她对神崎元春的妻子芳江记得很清楚。

「她是个老小姐了,本来以为嫁不出去,没想到那个元春先生把她娶回家了。神崎先生常来喝酒,人话不多。家里一样是从满洲回来的,常常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那些往事。」

妈妈桑说着,点燃香菸。

「神崎先生和芳江女士吗?」

「怎么可能是芳江啦?想一下年纪好吗?」妈妈桑夸张地摇手否认说。「是我啦。我跟神崎先生聊满洲的事。」

接着她看了一下美智子,说:「你吃过午饭了吗?」但已经拿出平底锅来了。

应该闲得没事做吧。也因为美智子的来访十分稀罕。妈妈桑一边做炒面,说了起来。

妈妈桑吓唬美智子,说往事又臭又长,但其实一点都不长。因为妈妈桑从满洲回来的时候才三岁,根本没什么记忆。神崎元春也是,他出生在终战那一年,因此没有直接的记忆。但两人在一起,还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你大概不晓得,我们两手空空地回来后,故乡没有耕地,连家都没了。我跟元春先生聊的,就是那些战后的辛苦。我本来是九州人。九州有很多人被送去满洲,唉,那真是……」

回来连吃的都没有。后来国家以战后开拓为名目,将无处可去的归国者送到国内荒地。

「好不容易从满洲活着回来,结果又叫我们去内地拓荒,我爸因为没东西吃,营养不良死掉了。我们这些满洲归乡者被人指指点点,学校有东西不见,就说是满洲回来的人干的,田里的菜被偷拔,也是满洲回来的第一个被怀疑。那真是教人不甘心啊。元春先生听了就说,他爸妈撤侨回来后,从爱媛抱着还在喝奶的元春,到九州去开垦。元春他妈把他绑在背上工作,结果不停地流产,生下来的婴儿也夭折了。但怎么也没想到,回到爱媛之后,竟靠着养珍珠发了大财,开着豪华轿车上酒家呢。我爸妈都营养不良死掉了,所以我就说,真是人各有命啊,还叫他要好好孝顺父亲,像我,就算想孝顺也没得孝顺了。元春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他就这样来了一阵子,然后说要跟我们店里的芳江结婚,我很惊讶,不过芳江很勤劳。这一带穷人家的孩子,个个都很勤劳。」

美智子没想到,都到了二十一世纪,还会听到「满洲归乡者」这个词。不过她觉得在大洲这里,这类过往就像旧报纸碎片一样,堆积在四处——大洲的老旧,是这种老旧。不是单纯的老旧或荒凉,而是彷佛这里还停留在过去。她从冈山搭过来的列车,望着前方的山峦,穿过自然森林的绿意,不断地在山中行驶。也许那是穿越时空的列车,位于前方的这些城镇,并不在美智子生活的时空之上。听到妈妈桑随口说出「满洲」一词,甚至让她有了这样的感觉。

「神崎先生家还算好的。我们那一团叫『分村』,其实就是被当成麻烦赶出村子。田地不够,为了减少吃饭人口,叫我们滚去满洲,结果又回来了。一直到很久以后,才有人对我们说『让你们吃苦了』。因为是没饭吃的穷人出去闯荡,所以一直被说是自作自受。」

美智子把「分村」一词写下来。妈妈桑稀罕地探头看。

「元春先生自杀当时的事,您知道什么吗?」

妈妈桑闻言脸色一沉,摇了摇头:

「那个时候,他已经没钱来我们这儿了。」

「我听说芳江女士在外面有男人。」

妈妈桑的脸色变得阴郁:

「芳江不是坏女人。说她勤劳也是真的。可是怎么说,她结婚才三年,原本自由自在享受夜生活,婚后却要住到陌生的家族里,天天都得早起煮饭打扫,她笑说上有公公,下有小孩,煮起饭来也很头大。其实应该是家里背了一屁股债,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吧。」

妈妈桑用筷子戳了戳炒面剩下的干燥蔬菜。

「小姐你应该不晓得,这一带的珍珠业垮掉那时候,那冲击有多可怕。能倒的都倒了,没有人伸出援手。那本来就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渔夫,就像种蜜柑、捕沙丁鱼那样,养起珍珠来。可是养珍珠很花钱的。他们不懂欠债是怎么一回事。九州也是,养珍珠顺利的时候,钱真是滚滚而来。送东西给嫁出去的女儿,箱底都会垫个几百万。村里的女人都从路上消失了,每个人都去珍珠工厂工作了。因为把小珠子放进阿古屋贝里当作珠核,是女人的手工活。连国中生都被拉去搞珍珠了。」

妈妈桑从摆满架上的烧酒瓶中取来一瓶,放上两只杯子,把酒倒在冰块上。用搅拌棒稍一搅动,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块一眨眼便融化在烧酒当中,不同浓度的液体形成小小的漩涡。妈妈桑注视着杯中喃喃道:

「元春家本来应该没事的——」

这时门打开来,三个男人大声说话,闯了进来。狭小的店内一下子就挤满了,妈妈桑的注意力转为招呼客人。

大洲的商店街就和其他乡下地方的商店街一样,一半都已经歇业了。鞋店、棉被行、玩具店、杂货店、肉铺、蔬果店、鲜鱼店、和菓子店等虽然开门营业,但没有客人。道路宽阔,采光充足,明亮又开放,然而这反而更加突显了它的冷清。

其中只有熟食店有人进出。

熟食店店面摆着玻璃柜,前面陈列着马铃薯炖肉、煎蛋卷等熟食,放着用红字标示价钱的薄木牌,有行人停下脚步,穿白色围裙的女子就会从里面探出头来。双方交谈两三句,女子从客人手中接过挑好的熟食,俐落地用报纸包好,接过钱再交出去。她的动作充满节奏感,勤快俐落,表情明亮,虽然客人停留的时间很短,但只有熟食店前面活力洋溢。

美智子等待客人告一段落,走近门口。

陈列的熟食分量多,种类也很丰富。

「是饭店的客人吗?」女子大方地招呼说。

商店街正面有一家饭店,是站前的商务饭店。女子一眼就认出美智子不是当地人了吧。那家饭店的住客应该也常去买熟食当下酒菜。美智子拿起炸章鱼。

「对,我住在那边。」美智子指着近旁的饭店说。她将挑选的商品递过去,问:

「您是神崎芳江女士,对吗?」

女子吓了一跳,但没有对美智子表现出戒心——不,也许是来不及戒备。她手上忙着用报纸包装塑胶容器,只抬头看向美智子,几乎是反射性地应声:「是。」

美智子递出熟食的钱和名片。是印着「《前锋》记者 木部美智子」的名片。

「我是从东京来的。可以请您谈谈过世的神崎元春先生吗?」

神崎芳江呆呆地张着嘴,包装商品的手完全停住了。

午后的阳光撒了下来,只听得到汽车通行的声音,显得宁静。芳江随手扎起的头发在额上落下一绺,看起来就像一幅静止画。

熟食店打烊后,芳江依照约定,出现在饭店咖啡厅。

她与白天判若两人,面色苍白。即使如此,她还是来了,可以说是个老实人吧。

神崎芳江不愧是做过陪侍工作,长相讨喜,表情天真无邪。虽然并不谄媚,却有种小猫的娇憨。坚强、韧性十足,却又有种冲动式的危险。她戒心十足地瞪着美智子,但就连那种眼神,都让人觉得心被撩拨得酥酥痒痒的。

盛夏的某一天,撑着阳伞,带着卖剩的火腿礼盒来道别的芳江,那段妩媚与纯朴揉杂的插曲,毫不违和地化入美智子心中。即使撇下被债务追着跑的丈夫,和附近的年轻男人乱搞,这女人的魅力,就是会让人觉得拿她没办法。

美智子提出她正在调查二十五年前的火灾。接着说神崎元春自杀是一起不幸,并说有些疑点令她在意,她正在调查。要透露到什么程度,需要极微妙的拿捏,万一让对方感到警戒或不舒服,就不肯透露证词了。据说会在夜半因恶梦而惊醒的芳江,必定有某些地雷,但美智子资讯太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芳江笔直地看着美智子,聆听她的说明。眼神中挑衅的狠劲消失了,只留下彷佛被问路却一无所知的困惑。

「令郎过得好吗?」

「是的。他在东京上班。」

阿勇应该已经三十二岁了。

「你们现在还经常联络?」

「不怎么常联络,但他最近偶尔会回来,跟我一起吃饭。」

温婉的说话语气,也许是长年做陪笑生意养成的。

「令郎在火灾当晚,和附近邻居说爸爸元春先生借到钱了。」

美智子目睹芳江听到这话,瞬间面色苍白。

「是谁说的?」

语气一百八十度转变,怒气冲冲。

「是一位从小就认识元春先生的女士。」

芳江闻言「哦」了一声,喃喃:「——是八重阿嬷。」

「发生火灾那天晚上,她看到元春先生肩上扛着钓竿,当时跟元春先生在一起的儿子勇对她说,阿爸许愿成功,不用戒酒了,喝了酒很开心。」

「那她干什么不告诉警察?」

口气很冲,听起来既像生气也像不耐,瞬间空气冻结了。美智子没有退缩,继续说道:

「可是,元春先生就是心里有数,才会自杀吧?」

「记者小姐!」芳江维持着激动的口气说。「我不是个好媳妇。元春很勤劳,人又好,元春的爸爸安治公公,是个比元春还要勤劳、还要好的人。我不擅长做家事,什么事都不会做,所以经常帮忙做些粗活。我会帮他们搬鱼箱。他们两个真的都很吃苦耐劳。可是有些事情就是无可奈何。都那么拼命工作了,怎么会变成那样……」芳江说到这里打住,垂下头去。

「听说安治先生很聪明。」

芳江猛地抬头,盯着美智子看。接着她稍稍恢复了平静。

原来对芳江来说,安治和元春是她的心灵支柱——

美智子心想,芳江之所以频繁地搬家,会不会是出于罪恶感?她喜欢又旧又小的房间,怀念被太阳晒黄的榻榻米。那不是受够了狭小的海角而逃离的人会有的感情。回去大洲的时候,她撑着阳伞去向前男友道别。男人口中的芳江那时候的模样,美智子觉得有着解脱与幸福。所以她认为芳江并不享受在尼崎和广岛的生活。

芳江是以母亲、以妻子的身份,把阿勇带出了海角。

然后当阿勇终于长大独立,她又回到了这片土地。

不过——若是这样,芳江的生活费从哪里来?那个叫阿笃的男人说,芳江是领取死去的丈夫保险金,但如果元春有保险,只要把保险解约,应该就有一笔不少的钱,元春也不至于要哭着向人磕头借钱了。所以美智子认为保险金一事,是芳江编出来的说法。

芳江继续说道:

「八重阿嬷跟元春过世的前妻很好,所以阿勇跟八重阿嬷很亲。搞不好比跟我还要亲。我不在的时候,阿勇会去八重阿嬷家洗澡,吃她做的甜包子。」

从神崎芳江断断续续的口吻,美智子觉得她有话想说。所以芳江才会前来赴约。对于她想说的事,她兜着圈子,裹足不前。

这时,美智子突然想起八重的父亲说的那句「横竖都是没奈何」。

「如果八重女士告诉警察,状况就会不同吗?」

结果芳江就像被什么吸走了一样,瞬间沉默了。

「不会。只会被说他就是想喝酒,所以喝了酒,这样罢了。」

那语气也像是愤恨。

「我听说中野家对神崎家另眼相待。这件事与事件有关吗?」

芳江猛然倒抽一口气:

「神崎家因为这样,被村人在背地里闲言闲语。因为中野家会借钱给神崎家,甚至有人说元春其实是中野与一的种。这些话都传到安治公公耳里了。我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你是来做什么的?」

神崎芳江知道某些真相。同时她渴望一吐为快——她应该一直如此渴望。这是被告诫「绝不能说」的人,想要从中解脱的愿望。

「那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不会再为任何人造成麻烦了。请把您知道的事说出来吧。那一天,元春先生真的杀死了中野守男和海洋学家吗?」

「那天——」

芳江用力把话咽回去,然后吃力地挤出话来:

「我不在家。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您不在家——」

「我是在对面海湾的家串看到火灾的。窗外的天空一片火红。」

美智子发现了。芳江不在家,是因为去找男人。烙印在她脑中的,是在家串的男人家中看到的天空烧红的景象。她不知道神崎家命运丕变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您先生元春先生,为了筹钱而吃了许多苦呢。」

芳江崩溃地低垂着头:

「能抵押的东西全拿去抵押了。教育基金保险也是,撑到最后还是解约了。如果能够,元春想要和中野家断绝关系。他已经受够村人的闲言闲语了。中野家虽然由守男先生接手了,但实权其实还掌握在与一先生手里。虽然这样说,但真正换到下一代的日子也不远了。守男先生叫他爸不要再借钱给神崎家,这合情合理。但是对于与一先生给神崎家钱这件事,守男先生也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元春也明白,不能永远依赖中野家的施舍,可是人到了只剩下绝路的地步,实在是顾不了那么多了。元春身上扛着他爸、儿子还有我三个人。没有人想要跟这艘快沉没的泥船扯上关系。」

「所以元春先生还是去借钱,却被拒绝了。」

芳江沉默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彷佛此刻她又回到了那段日子当中。

「那,教育基金保险呢?」

「解约了。那点钱根本是杯水车薪。可是元春跟他爸都是老实人,没办法说手里还有钱,还向人借钱。我们真的想尽办法了。」

——果然根本没有什么保险金。

芳江恍惚地接着说:

「当时,中野家的儿媳妇,守男先生的太太一个月前才刚过世,家里乱成一团,我想他们根本没空管什么神崎家的钱吧。之后就——」芳江突然收住了话。「中野家那里,守男先生死了,退休的与一先生也死了,现在是分家在当家。枉费他们家那么重视血统。」

接着她喃喃道:

「——真是造化弄人啊。」

她失魂落魄——「之后就」,这句话指什么?指中野家重视血统,后来却被分家继承了吗?虽然在意,但美智子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元春先生为什么自杀了?」

她不认为能得到回答。美智子是想要再次刺激芳江的感情。

借由惹她生气、安抚她、再次激怒她,如此搅动她的感情,她积压在心底、紧抓着不肯说出口的事,就会像泡沫一样从心胸深处涌上来。压抑的怨恨与愤怒会从喉咙深处爆发而出。心底的泡沫就如同堆积在死者体内腐败的气体,一旦涌上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这很残忍。但除了用这种方法从她口中问出来以外,如今别无其他手段,能把手伸进真相的壶中挖掘了。

然而,芳江默默低着头。

这实在很奇异。

——甚至有人说元春其实是中野与一的种。如果能够,元春想要和中野家断绝关系。他已经受够村人的闲言闲语了——

两家之间,不是有着长年积压的心结吗?

「都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啊。」美智子喊话。

即使如此,芳江依然沉默。那也是一种小孩子闹意气的倔强。美智子换了个问题:

「安治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这时,芳江语气不屑地说:

「你们才不会懂。那件事早就结束了。事到如今,你们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美智子觉得找到了突破口。

「您知道发现大量沾了血的五千圆钞票新闻吗?」

芳江抬起头。那反应很直白,就像在说:现在是要说什么?

这个反应出乎意料。因为这表示芳江对于二十五年前的火灾,与被发现的多达两百万圆的血钞之间,没有任何联想。

「那笔钱原本是二十五年前的八月七日上午,从南予前往九州的渡轮上被偷走的纸袋里的东西。这起抢案约十二小时前,中野家发生了杀人纵火案。在船上偷了钱的男子,最近遭人杀害了。那笔钱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我调查两起事件的关联,一路追查到这里。」

芳江很吃惊,直盯着美智子看。

美智子不明白自己话中的什么触动了芳江。

芳江茫茫然地看着美智子,彷佛想看到美智子的眼睛另一头。接着她反问:「钱?」

「那起事件……有钱?」

「没错。您有没有听说,那起火灾与一大笔钱有关?」

「那里真的有钱吗?」

芳江如此反问。表情就像走投无路,随时都会哭出来。

接着芳江把视线从美智子脸上移开,调整呼吸。眼神有些遥远。

「为何中野与一先生要持续供应金钱给神崎家?进藤八重女士说,那是为了把神崎安治先生带去满洲这件事赎罪,但这样的赎罪,会持续五十年之久吗?我认为还有其他隐情。您有没有听说什么?」

芳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抓起咖啡杯,就像把杯底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般,把凉掉的咖啡灌进喉咙里。接着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拖着身体似地走出咖啡厅了。

美智子独自被留在无人的饭店咖啡厅里。她硬起心肠,拼命套话,却一无所获。对此她感到挫败,也对芳江内心深处怀抱的事物之强悍感到畏却。芳江以那股强悍,紧抱在怀里守护的事物究竟是什么?美智子回想起白天开朗轻快的她。

内心怀抱着无可奈何的苦恼的人,乍看往往十分明朗。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总是面对着自身的痛苦,鼓舞着自己。加油,不要输!他们不断激励自己。

芳江在神崎元春自杀后,和外遇对象约好,离开了海角。如果真锅听了,一定会说「就是个没节操的女人嘛」。但美智子认为,如果她真的只是个「没节操的女人」,应该不会带着孩子一起离开。神崎芳江不管受到公寓邻居多少恶意刁难,仍「为了孩子的教育」,在电梯遇到就会打招呼,直到无法忍受,搬出公寓。这不管怎么想,都完全不合理,就像矛盾与矛盾纠结在一起,就这样矛盾地往前推进。

夏季炎热的某一天,神崎芳江带着百货公司卖剩的火腿礼盒,去找三年前就已经分手的男人,向他道别。听说这天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洋装。应该只是因为当天很热,所以只套了件简单的衣服就出门了,但随便取出任何一个片段,都显得捍格不入。完全不合理。美智子觉得芳江内心拥有的,是真情与真心。

——她的生活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神崎家应该一无所有了。

美智子恍惚地沉浸在挫败中,结了帐,搭电梯上楼回客房。应该是出差的上班族,一名喝醉的中年男子冲进电梯,注意到美智子,连忙退到角落。

美智子经过无人的走廊,回到房间。床上盖着薄薄的白色床单,经过彻底消毒,几乎散发出漂白水味,床的对面有一台边框极厚的十九寸电视。这是她熟悉的商务饭店单调的客房,说起来应该算是自己的地盘。但即使打开电视,忧郁的感受依然像薄纱般挥之不去。她呈大字形倒在床上。床单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但还是无法让她心情开朗。

——那里真的有钱吗?

美智子回想起在山中疾驶的列车。列车不停地往前冲刺,窗外的景色却毫无变化。只有一座又一座的山不断冒出来。

十九寸的老电视转到BS台,正在播放老纪录片。针对美国总统在古巴危机及战后政治中的决策,一名像是欧美学者的男子悠然坐在画面右侧的椅子上,进行解说。那名西方人面对镜头,一派轻松。是国民性的差异,还是文化的差异?男子对着观众暗示:我知道一切。你们可能不知道,但我说的才是对的——古老的影片和表现得深谙世故的学者及评论家的脸交互出现。美智子出神地看着场面不断切换的电视机画面。

深夜两点,房间的电话响了。是柜台打来的。

柜台人员告知,有一名叫神崎芳江的女子要求见她。

美智子再次穿过无人的走廊,乘上电梯。芳江站在柜台。

她一脸神清气爽。饭店玄关前停着一辆计程车,闪烁着警示灯。

芳江递出一个小纸袋。

里面有一册仔细地用油纸包好的小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了。边角腐朽,好几处像是油渍的旧污痕。

「这是安治公公在满洲的日记。夹在过世的信子奶奶的和服之间。大概是奶奶藏进去的。上面写着日本战争打输以后,安治公公在满洲拼命寻找中野与一先生的事。就只是一本认真到好笑的日记。」

芳江说完,也不等美智子开口,便转身离开了。

笔记本里填满了用铅笔写就的又硬又小的字。那字迹宛如嵌入地面的一颗颗小石头。开头是「昭和二十年 奉天」。应该是文字笔压的关系,每一张纸页都鼓鼓的,整本笔记本就好像湿透又晾干的报纸重叠在一起般,极为厚实。

奉天——满洲的日记。

远远地传来「砰」一声,美智子抬头一看,刚才还闪着警示灯的计程车缓缓开走了。

美智子抱着笔记本返回客房。

进入客房,坐到床沿,打开阅读灯。

安治在日记开头写下的「奉天」,就是现今中国东北部的沈阳。

当日本战败,关东军往南方撤退以后,满洲的日本人想要回国,就只剩下一个方法:南下从当时的葫芦岛搭船。在那片广袤的大陆,移动手段就只有搭乘南满洲铁道。大陆被入侵的苏联军、敌对的共产党军和国民党率领的国府军三者轮番占领——第一页提到的「八路军」,即是当时拉拢农民支持的中国共产党的军队。在这样的状况下,唯一的生命线南满洲铁道也脱离了日本的控制。

八月十五日当时,还遗留在大陆的日本人只剩下徒步前往唯一有船的南方一途。原本前往国境北方开垦的移民们开始集体往南迁移。从满洲撤离的日本人在纪录中留下的地名,都是满铁周边的都市,或是满铁的站名。偌大的满洲宛如一片有山野的沙漠,若是没有了满铁的铁轨,根本无从得知哪里是何处。当时的南满洲铁道的车站,从北端的佳木斯开始,依序是方正、哈尔滨、新京、抚顺、通化、奉天。

美智子屏息翻阅着。起初她抄下地名,一边阅读,一边查资料画地图,但读到一半就不这么做了。

笔记本就好似伸出一只来自过去的手,一把牢牢地抓住了美智子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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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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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5 项
  1. Prologue
  2. 第一章 ①
  3. 第一章 ②
  4. 第一章 ③
  5. 第一章 ④
  6. 第二章 ①
  7. 第二章 ②
  8. 第二章 ③
  9. 第二章 ④
  10. 第三章 ①
  11. 第三章 ②
  12. 第三章 ③
  13. 第三章 ④
  14. 解说
  15.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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