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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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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要见人,死要见骨,无论如何,我都会带他回去。

接下来的页面一片空白,日记突然结束了。

脑袋彷佛麻痹了。

这里有的不是记忆,而是事实。最后安治拖着病弱的中野与一,抵达了葫芦岛吧。但他们还是上不了船。美智子认为最后中断的页面,反映了当时的痛苦。

宛如浸泡在即将凝固的废油里的人们。

人们坐在那里,对自己的死期和他人的死期都漠不关心,他们的灵魂,或者说求生的本能,早已疲惫不堪,为了自身的命运而悲伤。教室里充斥着这样的事物。那大概就跟塞在捞起的网中、悬在半空中的鱼是一样的——

美智子一阵骇然。宛如砖块般被丢在路边冻结的死尸。被当成无名氏在河边烧掉的尸体和烟雾。安治写下了这些。

美智子依然陷在恍惚当中。她现在能够理解滨口的感受了。就像本来只想要刚刚好的食材,眼前却端出截然不同、一整头牛那么大的一块肉。

完全无法消化。

她觉得,事实实在太可怕了。事实的背后,隐藏着某种这类让人无法消化的事物。不,甚至可以说,是无法消化的事物掌握着背景。

在残忍的混沌之中,将正义、善意与热情烙印在心中,默默地活着。不批判,不冀求,也不试图抵抗被混沌吞噬的命运。

接下来,安治或许为了与一而杀了人。或是与奇迹般康复的与一,幸运地顺利返乡了。

这时,美智子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越智政一——驻在所警察的名字,应该就叫越智政一。

美智子拼命翻回前面。

——这时后方忽然有人大喊:这不是神崎先生吗!回头一看,一名年轻学生站在那里,他自称是爱媛报国农场的越智政一。越智扯着嗓门,连喊了几次:是神崎先生!

这个年轻人,是否就是事发当时的驻在所警察?

美智子打开皮包,取出采访笔记本翻找。

驻在所警察。越智政一,六十六岁。从年龄来看,应是退休后再回聘。长年任职、熟悉当地状况的「驻在所警察」想必十分受到器重。倒算回来,安治写下这份日记的时候,驻在所警察的越智政一是十五岁。

日记里提到的报国农场的越智政一虽然不清楚年龄,但一定还是学生。

如果这两人是同一人的话。

——驻在所警察也和与一一同对抗匪贼,并且发自心底感激不顾生命危险,回去找开拓团的安治。

上了年纪的医生愿意把自杀写成病逝,会不会并非封闭的村落风气或循私的结果,而是对他们来说,战后的规则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也可以说,自满洲归来的人,并不打算服从后来新生的国家。

如此推论的话。

三人串通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不过如此一来,安治的儿子怎么会被逼到自杀……?

这时,安治的日记里滑落出一张像明信片的东西。

拿起来一看,那不是明信片,而是约明信片大小的画作。

上面画着三名少年。

一个皮肤黝黑,理着平头。另一个一样晒成黑炭,戴着草帽。最后一个皮肤白皙。三人笑得十分灿烂,背景是天空。蔚蓝的天空飘着白云,脚下有色泽不同的蓝线。是一张古老的小水彩画。

背面写着日期。

一九九六年 六月二十三日。

是娟秀的女性笔迹。

傍晚时分,芳江来了。美智子坐在饭店咖啡厅,把日记放在桌上。

芳江和昨天不一样了。她的表情沉稳,彷佛甩开了某些心魔。

「就连儿子元春,都不知道这本笔记本。」

扎起的头发、不施脂粉的脸庞。细一看,身上的衣物很干净,却已经洗旧了。手指粗糙,关节肿大。

「我找到这本日记,拿去给公公。公公应该是忘了,很惊讶的样子。他问:『你看了吗?』我说:『我看了。我不该看吗?』公公说:『也没什么不能看的。』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过这本日记的事。与一先生常来我们家,和安治公公喝酒。他们总是喝日本酒。便宜的日本酒。他们会坐在只铺了草席的木地板房间,也没说什么话,就喝酒配鱼板。聊打鱼的事,孙子的事。读过那本日记以后,我才明白为什么。」

芳江垂下目光,注视着地板上的一点。

「在那之前,公公从来没提过满洲的事。不过我读了那本日记,看到我被老鼠吓得尖叫,公公就笑说:满洲的老鼠才吓人,数量跟大小都不是这里能比的。我们做了像狗屋一样大的陷阱,早上起来一看,里面抓到二十五只像兔子一样大的老鼠呢。两个月就抓了九百只。」

说这话时,芳江的脸上透着淡淡的幸福。

「满洲的一切,格局都跟日本不一样。牛虻、蚋也多得可怕,河里随便怎么钓,都有鱼上钩。一阵风刮来,就能把人吹走。风沙大到完全看不到前方,站都站不住,只能趴在地上避难。风会把建筑物劈里啪啦吹坏。风过去之后,屋顶全飞走了,田地、万物都埋在沙土中。放眼望去,剩一片黄土。可是三天过去,又会变回原本的绿色农田。那块土地,真正就像魔法一样啊。」

芳江模仿安治的口吻说着。

「不过安治公公告诉我的满洲见闻里,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野火有多美。

「——远远地,就像渔火一样。地平线另一头升起了烟,不分昼夜,就在另一头随风摇摆移动。它会陡然间跑到眼前。会发出轰隆隆声响爬过地面,就像行走的火巨人一样。这野火碰到什么就烧掉什么,万一储存的干草着了火,被风一吹,那就完蛋了,再也不可能扑灭。听说有的开拓团为了灭火,几十个人被烧死了——安治公公这样描述。公公说,野火会四处移动,整整烧上十天才消失。我听到这件事,在脑中想像随着风吹,像生物一样摆动的渔火,还有它刮起强风,轰隆隆移动的模样,实在很想亲眼看看那野火。」芳江微笑说,就彷佛对什么看得着迷。

「坐在田边说起满洲自然风光的公公,看起来很开心。他说,真正的冷是会痛的。那股痛,会从脚趾头一路窜到脑门去。吐出来的气结冰黏在帽子上。待个二十分钟,睫毛就会结冰。然后眼珠子要一直转,否则连眼珠子都会冻结。手里的枪碰到脸,枪就会跟脸皮黏在一起,把脸皮撕下来。就算在宿舍里睡觉,毯子边缘一样会冻结。他说他们就是在那样的地方搭帐篷过夜。

「在大自然面前,人几乎什么都做不到。潮流一变,就捕不到沙丁鱼。珍珠也是,说什么饲料怎样、养河豚的福马林如何,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是大自然赏人类一口饭吃,当大自然不想理睬了,咱们就什么都没得吃了。

「——真的就像公公说的那样。养不出珍珠,不是福马林的关系。而是大海不要我们了。就像一旦烧起来的野火不可能扑灭,风一旦刮起,人们眼睁睁看着建筑物和屋顶被掀飞,大海养不出珍珠,也不可能阻止。

「公公说,他们在满洲高高在上,但随着接近战败,原本要好的当地居民,眼神渐渐变了。所以说,这种事人是无能为力的。你要想、要说错在哪里、是什么不对,是你的自由。但野火一来,没有人能怎么办。蒙古风一刮,管你是好人家还是坏人家,屋顶一样要被吹掉。」

美智子的脑中,浮现在豪雨中被狂暴的褐色浊流摧毁吞没的房屋、地基被侵蚀、无计可施地坠入河中流走的房屋。

——无力阻止。

芳江注视着美智子:

「野火啊,不是消失,只是绕去别处罢了。」

芳江停顿片刻。

「——公公从未提过战后开拓的事。但听说元春的母亲,信子婆婆说过,九州的战后开拓,比在满洲苦多了。元春只跟我说过,『在那里,没有人把我们放在眼里,没人把我们当人看,把我们当畜牲一样,就像饿肚子的野狗。』阿勇上大学的时候,我偷偷跑去向公公报告。那时候我向公公要来了这本日记。我打算以后拿给阿勇看。」

美智子开始觉得,自己在做的事,实在是太过渺小、毫无意义。即使如此,人在世上,原本就是渺小没有意义的事。美智子振奋自己:

「听说神崎家的亲戚,有个叫神崎小太郎的人,那天晚上从村子里消失了。他的行李什么的都没带走,过了好几天才发现他人不见了。他本来也在养珍珠,事发前一天曾和河豚业者发生争吵。听说他是元春先生的亲戚,和元春先生一起工作。」

芳江的眼神突然变了。眼睛熠熠发光,瞪着美智子。接着她彷佛要将内心的积郁一吐为快,说:「小太郎怎么了吗?」

小太郎怎么了吗——芳江有非这么问不可的理由。美智子谨慎地回答:

「事发隔天,从三崎出发的船上,有个年轻人身上装了钱的袋子被偷了,年轻人拼命追赶偷钱的人的小卡车。我们只知道这么多。」

芳江依然注视着美智子:

「——我只接到过一次电话。对方没有说他是谁,但我知道是小太郎。那是元春下葬约十天后。他问:大姊,春哥在吗?我说元春上吊死了,小太郎不吭声了。我说,是你杀了中野家的守男先生吧?小太郎大喊:『等一下!』他说:『不是我!你想错了!』又说了一次:『你误会了。』他说:『我对学者老师很抱歉。我情急之下,用掉在地上的花瓶——破掉的花瓶——打了他。血喷得到处都是,然后学者老师来了,呆呆地看着我——我想要钱,我想要逃离海角。老师认得我的脸。可是我不知道火是怎么回事。我从奥古山看到的时候,就突然起火了。守男先生那时候已经死了。』——小太郎这么说的时候,电话另一边有人的样子——我对他说:『你一定要逃掉。』然后电话挂断了。那是小太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电话来。」

那天在船上的,果然就是小太郎。

「你一定要逃掉——您这么对他说吗?」

「我是想,如果我那口子是替他死的,他就要替元春活下去。」

芳江咽喉一响,就像咽下泪水。接着她以手背揩拭眼角,抹去泪水。

「别人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个好媳妇。我戴戒指,打扮得花枝招展,和邻居也相处不来。可是元春对我很好。小勇也很喜欢我。可是钱愈欠愈多,我们被债压得快喘不过气了。小太郎说要杀掉河豚业者。他说要是杀了他们,就会闹上新闻,这样一来,电视什么的就会报导我们的事,养河豚的人干的事就会公诸于世,叫我们让他去动手。

「有个认识的阿伯在树林里上吊了。是小太郎发现的。在那之前,小太郎还懦弱地说:『春哥,我们是不是也得去上吊了?』可是后来却突然说:『我才不要死。谁要乖乖去死!』我那口子抱着最后的希望,去了中野家。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拜托了。」

芳江的话顿住了。

——血喷得到处都是,然后学者老师来了,呆呆地看着我。

——可是我不知道火是怎么回事。

——守男先生那时候已经死了。

——我想要钱。

小太郎的话在美智子的脑海中打转。

「后来借到钱了吗?」

芳江沉默着。接着她突然冷漠地拒绝了美智子:

「你不会懂的。」

美智子静静地看着芳江:

「您不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丈夫非死不可吗?」

芳江缓缓地摇头:

「如果是小太郎干的,与一先生怎么会来低头道歉?」

「事发后,与一先生向你们道歉吗?」

芳江沉默了。

事发当晚,芳江并不在油池。如果她看到与一「来家里低头道歉」,那就是事发隔天以后的事。案发后与一前来道歉这件事,是否就是导致元春自杀的契机?

美智子推测,芳江昨天不知道该如何对美智子为神崎家辩护,所以才让美智子看那本日记。这表示芳江渴望与某人——与前来采访的记者——分担这一切。她应该立下决心说出来了。

芳江慢慢地开口:

「那件事之后——与一先生来到家里。他跪在木地板上,深深低头。就是他和公公平常喝酒的那个房间。打开拉门,阳光就会直射进来。安治公公默默地垂着头。那是个炎热的夏日。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两个老人家,就在木地板房间里,面对面坐着。与一先生没有待很久。他们只谈了大概五分钟。」

芳江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闭上眼睛:

「就像八重阿嬷说的,元春那天确实喝酒了。然后他问阿勇要不要去钓鱼。我问他钱借到了吗?结果他回说『秘密』。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他说晚点要去小太郎那里。后来我就溜出家里了。因为我跟人家约好了。然后,我从家串看到了那场火灾。」

一片鲜红,宛如燃烧地狱般冲上天际的烈焰。

「元春先生因为成功借到钱,所以开了酒戒。那天您不在家。然后发生了火灾。事后,与一先生前来拜访安治先生,向安治先生低头道歉,是这样吗?」

芳江用手腕揩拭着泪水:

「没错。后来公公跟我说,与一先生说,『现在都说杀死守男、放火烧屋的是元春,请元春就这样扛起罪名,逃离油池吧。那样的话,神崎家的欠债,中野家会一肩扛下。不管是神崎家的生活费,还是阿勇的养育费,中野家都会提供。』我已经受够负债了,这样下去,我们一家真的非上吊不可。我对元春说:『反正大家都觉得你就是凶手,既然一样都要变成杀人犯,至少让债务一笔勾销,拜托你就扛起这罪名逃走吧。』还说:『就算你不认,也逃不过杀人的罪名。警察已经认定你就是凶手了。就算证明你是清白的,还不是一样被欠债逼得去上吊?』我抓着元春,用拳头打他,骂他没用的东西,叫他至少最后把债务解决掉。我到现在还是忘不了自己说那些话的声音。」

美智子屏住了呼吸。

——横竖都是没奈何。

八重的父亲那句话,是否就是指这件事?横竖神崎元春都没有活路了。

据说芳江会在睡梦中喊着「对不起」惊醒。芳江应该没有片刻忘记自己对元春做了什么。她带着孩子离开油池,四处搬迁,拼命供孩子上学。她有身为神崎家的人的痛苦与骄傲,也许在回到大洲前的那十三年,是她的忏悔之旅。

因此可以回到大洲时,她才会撑着阳伞,向曾经保护过她的男子道别。那段插曲,充满了她的哀愁与解脱。

「请告诉我一件事就好。您,或是您们当中,有人知道凶手是谁吗?」

芳江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她瞪着美智子,就像要把她射穿。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一再遇上芳江这句话,还有她那份确信,美智子陷入混乱。

「元春死了。他把绳索挂在树枝上,上吊死了。是安治公公把他抱下来的。那死相实在难看极了。脖子拉得长长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吊死鬼的尸体都会变成那样。那个时候,安治公公都已经七十二了。警察来了,但公公不让警察碰他。是他亲手把儿子抱下来的。」

美智子想像老人把儿子的尸体从树上解下来的画面。

走过田地的安治。

接着,日记里的安治浮现脑海。

是看着被狗啃食的尸体,一心一意只为了帮助与一,朝北方前进的安治身影。是在隆冬的奉天,看着冻得像冰棒的尸体堆积如山的安治。是被匪贼攻击,却也不憎恨满洲人,只是竭尽全力活着——不,坦然接受现况的那个时代的人们。

——知道了又能怎样?

芳江带着安治的日记回去了。

美智子目送芳江的背影。

两人遇害,丈夫自杀了。芳江说,知道这起事件的真凶,又能如何?

这里是自从满洲撤侨后经过了七十五年的法治国家日本。人们有权利保护自己的生命财产,若是权利遭到侵害,可以对侵害者做出刑事惩罚。

活着的时候无人闻问的人,只要一死,身为人的权利,可以与任何伟人比肩。这正是近代日本的核心原则:无论有无成就,只要生而为人,就拥有同等的价值。

然而在满洲,即便死去,也和活着一样,那条命跟路边的石头没两样。吃饱喝足依旧钱多到盆满钵满的人,不会在乎一旁就快饿死的母子或幼童。死了就让野狗吃掉,堆起来烧掉。

美智子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混乱。

在过去,死亡是一种选择,活下来并非绝对。「绝不放弃生命」的价值观,是在战后从美国传进来的。那句话就像钢铁一样,一击粉碎了「死得其时」、「死得其所」的思想。说得极端一点,这句话让人们从摸索「生活方式」的麻烦当中解脱了。因为「如何活」,也就是「如何死」。

据说投入日本国内战后开拓的,许多都是从满蒙开拓归来的人。就如同小酒家「明美」的妈妈桑说的,从满洲撤侨归来的人,他们回国后,从未得到慰劳,辛苦也从未被感念。

战争结束了。人们只想遗忘。遗忘他们曾经敲锣打鼓欢送的记忆、战败的记忆、长久的劳苦与悲伤的记忆——不论是愤怒还是恸哭,全都一并舍弃了。那种感情,就像把塞满了经年累月的垃圾的老房子,放把火烧个一干二净。不会逐一去挑拣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必要的。「一口气烧光」才有意义。不论是在战争中失去三个儿子的母亲,还是未受分毫损害的乡下农家,全都同等地在战后这个起跑点重新开始。这也是日本人在结束战争时的坚强韧性。从满洲归来的撤侨者敏感地嗅到了这样的氛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劳苦的氛围。叫人不要再对过去的事说三道四的氛围。全在手中揉成一团丢掉——不只是撤侨者凄惨的记忆,连在满洲开垦的岁月,不,就连在满洲开拓的事实本身,都遭到了拒绝。

满洲的记忆,被封印在撤侨者心中。

即便如此,将满洲壮丽的野火、凛冽骇人的寒风,全都深藏在一个人的心底,这难道不悲伤吗?将那些友谊、互助、收获的喜悦当作不曾发生过,不教人心痛吗?不全是悲惨的经历而已。那段时光,是拼命求生的岁月,若要说的话,直到战败以前,那也是一段丰足的成功岁月。这个事实,从安治的日记里也能窥见一斑。神崎安治与中野与一,必须把包括这些骄傲在内的一切,全都当作不曾发生过。

他们两个,是唯一拥有共同记忆的伙伴。

在满洲,他们一同挥汗耕土。璀灿的星辰、燎原的野火、横扫一切的烈风,这些记忆都刻画在两人的核心吧。当地人袭击这种情节,如今只存在动画之中。至于匪贼,他们被描写成理当被杀的「法外之徒」。然而两人知道他们也是人,那里有他们的生活。安治和与一大概对于将这些人用「中国人」一词统称,都觉得格格不入。根据美智子模糊的记忆,当时居住在中国大陆的,有满洲人、汉人、朝鲜人和蒙古人。匪贼并非坏人或山贼,他们只是在法律管辖外的地区,受农家雇用的保镖。然后日本人前往开垦,对于在该地务农的人而言,开拓团完全就是入侵者,因此匪贼攻击日本人,并非憎恨日本人,只是因为日本人侵犯了雇主的地盘罢了。但雇用匪贼的人,也并非那块土地的所有人。土地应该是满洲人的。如果安治和与一把他们当时的这些记忆——比方说对「中国人」一词的违和感——告诉什么人,只会被断章取义,指责:「简而言之,你们根本不是开拓荒野,只是侵略了有人居住的土地。」因为战后的风气,就是关于这场失败的战争,不论再怎么微小的事,日本一方都不能是正确的。

无论是文化还是记忆,都在八月十五日这天戛然中断了。两人拥有的强烈记忆无处宣泄,只能借由看着彼此,来确认他们当时的记忆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地形塑他们人生的一部分,唯有他们两人,能够肯定彼此的荣耀与挫折吧。

中野与一回国后,回到了山上的自家大宅,但卖掉一切家产前往满洲的神崎安治,带着妻子去了九州的开拓地。

中野家不可能抛下这样的安治。因为安治不顾生命危险,就为了与一,只身一人停留在满洲。与一前往满洲那时候,中野家以留下妻儿为条件才愿意放行,从这件事就能清楚地看出,中野家将延续血脉视为首要之务。中野家必定万分感激安治。

中野家应该至少为从满洲回来的安治介绍了工作。但安治似乎原本就因为与中野家的关系,受到村人排挤。因此他无法直接接受中野家的好意吧。所以才去了九州的拓植地。中野家对安治的感激与欠他的恩情,就这样悬在半空中。这些种种,就像是引来野火的易燃物——导火线,在一九九六年八月六日烧了起来。

美智子把日记影印了三份。她把其中一份装进信封,请柜台寄出,然后打电话给亚川。

铃声响了几声,传来应话:「喂?」

「我寄了宅配过去。是神崎元春的父亲安治从满洲撤侨时的日记影本。」

亚川似乎想了一下。有段空白。

「为什么要寄给我?」

「读了那份日记,就能明白为何中野家毫不吝惜地借钱给神崎家了。事发当时的驻在所警察,是日记里报国农场的学生。二十五年前的事件,现代的日本警察恐怕无法厘清全貌。」

美智子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我想要一个见证人。」

一个不会只读自己想看的部分的人。不会基于好奇阅读的人。不会评断安治和与一活过的时代是悲哀的、也不会把自己代入其中,只是诚挚地去读的人——美智子认为把这份日记交给能正确读它的人,是对安治最起码的敬意。但她不想解释得这么细。

「最好是对这个事件不带感情的人。」

她不知道亚川对这个说法是否买单。

二十五年前事发当时,中野守男和玄武真被送往的医院,是距离火灾现场的由良半岛根部约二十公里远的宇和岛医院。这里是所谓的地区核心医院,年轻的庶务课警察介绍给美智子的人,是当时的护理师,现在是一名家庭主妇。

女子在住家附近的咖啡厅接受采访,但她显得非常困惑,表示对自己的记忆没有信心。

「我不清楚详细情形。当时我才二十五岁,两名伤患大老远紧急送来。那是午夜时分的事。因为后来我被问过很多次,所以时间记得很清楚。我听说是火灾,学者还有呼吸,也还有意识。因为他自己说了名字。」

她说的学者是玄武真。那么,警察应该向玄武本人问过状况了。

「他不知道是意识模糊,还是答话很痛苦,只能说出一些字词。他在断断续续的话里提到小孩。说有小孩。」前护理师说。接着她镇定了一些,重新说道:「还有,我不清楚前后脉络,但我记得刑警在伤患枕边反覆询问:是小孩,还是年轻人?」

「刑警追问,是小孩还是年轻人……是吗?」

美智子的语气让女子有些惊慌:

「我记得不是那么清楚。我也不是一直待在那里,只是进去病房的时候刚好听到。另一名伤患应该是你说你正在调查的中野守男先生,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世了。」

「任何细节都好,可以告诉我您还记得什么吗?」

女子露出为难的样子:

「有一个我看过的老警察,和过世的中野守男先生的父亲一直在医院。我隔天上班的时候,他们也还在那里。」

「他们有没有要求您不要说出去?」

「我真的只是个基层小护士。」

「可是,我听说您被要求封口。」

「嗯,或许是吧。」

护理师有些潦草地这么说完,下一秒看似立下了决心。因为她不耐地抬起目光:

「可是我记得那个学者大概半天就过世了。后来那个人的父亲来过医院好几次,说想要了解儿子过世时的状况。后来还有别的刑警就像现在的你这样,四处向护士询问。不过他没有问到我。问我的是一个记者。」

「记者?」

「对,一个矮矮胖胖的记者。我记得那个记者姓立石。他有给我名片。我把这件事向护理长报告了,结果护理长对我说,这是医院内部的事,不许说出去。不过奇怪的是,护理长也叫我不要告诉带着警徽的刑警。」

原来立石一马有去医院吗?

「那是事发后第几天的事?」

「刑警来问,是第二天还第三天。我听说关于过世的中野先生遗体,大家有些争论,后来遗体就送去解剖了。听说解剖后,发现死因是殴打致死。至于那个年轻学者,他被送来之后,原本撑过来了,但后来病况急转直下,送进加护病房了。我没想到他情况那么糟,非常惊讶,所以印象深刻。」

她应该没有撒谎,但明显有某些不想说——不确定是否能说的事。曾被下了封口令这件事,即使在过了二十五年后的现在,依然让她对于谈论此事感到心虚。她的记忆很零碎,但这些片段十分鲜明。比方说刑警的问句「是小孩还是年轻人」、比方说护理长在护理站说「不许说出去」的口气。一回想起来,话语便脱口而出。大概是因为这件事也成了不安的种子,一直存放在她心底,让她想要借由倾诉来摆脱。然而说出口的下一秒,又会立刻制止自己。她就这样交互踩着油门和煞车。她的不知所措,也说明这件事对当时涉案人士是多么大的禁忌。

假设有什么事是她可以毫不心虚说出来的,应该是关于立石一马的事。因为立石一马是在事发后才出现的局外人,与事件本身没有关联。

「中野守男先生被解剖后,事件成了刑案。您记得记者来访,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吗?」

女子寻思起来。她沉思片刻,就像在拉回记忆的丝线,很快地抬起头来:

「应该是之前。被你这么一问,记者来得比刑警还要早。」

「在变成刑案之前就来了——?」

「那个记者是我用餐休息时间结束后把我叫住的,所以是下午刚开始。他问了我伤患被送过来的时间、人数等等,感觉什么都好,要我能说的都告诉他。不过那个时候,护理长也没叫我不要说。是我向护理长报告之后,她才叫我不要对外人说的。我不太确定,不过那个叫立石的记者,应该是在伤患送医的隔天出现。因为我记得我很惊讶,想说怎么会有都市人出现在这里。刑警是逢人就问,但那个记者是静静观察,然后忽然靠上来。就像一直在偷听人家说话。他在医院进进出出了大概一星期左右。」

她的口气显而易见地清晰了许多。因此美智子再次确认:

「护理长叫您也不要对刑警说吗?」

因为医院居然指示员工不要配合刑警,这教人一时难以置信。

女子明确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错,护理长叫我不要跟刑警说话,叫他直接去找护理长。」

在东京,中川被今井昌彦找去了。地点是与美智子见面的那家咖啡厅。

今井接过中川的名片,细细端详。

「你们家的木部小姐联络我,叫我把情报全部给你,我再确定一次,这样就行了吗?」

「是的,木部小姐已经交接给我了。」

「她有跟你说情报费是五万圆吗?」

「有的。」

中川说着,将一只信封放到桌上。

高达五万圆的情报费十分破例,但这场采访是真锅一锤定音,可以当作采访费报销。

今井打开信封,数了数里面的五万圆,说了声「好」,收进口袋里。

「那么——」

今井将桌上两只咖啡杯挪到一旁,将夹在透明文件夹的纸张并排在腾出的两张桌面上。

照片、住址、剪报,还有手写资料。有直书也有横书。

「我简单说明。」今井说。

今井查出美智子交给他的照片中,和如月骏一起入镜的女子身份了。过程并不困难,从照片中的建筑物查出拍摄地点后,一切便迎刃而解。照片中的池袋大道一带,过去由越南裔黑帮「占据」。那里统治严格,从上到下牢牢掌控,治理得颇为安定。今井把照片给其中几个人看过,查出女人名叫「吉田未来」。

今井把其中一份文件夹推向中川:「本名『未来』的读音是Mirai,但工作时的花名读作Miku。这个女人在十年前左右失踪,后来完全不见踪影。她有个哥哥,两人好像也没跟帮派报备,私下联手搞仙人跳。那一带很多那种的。你懂吧?」

「大概。」

其实中川几乎不懂。什么地盘、越南黑帮,他只在三流电影和漫画里看过。这点程度的知识就够了吗?

今井递过来的文件夹里有几张女人的照片。第一张照片里,一名高中生年纪的女生乖巧地盯着镜头,就像在拍证件照。穿着制服,裙子短得离谱,但此外的衣着中规中矩。应该是只有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穿得这么整齐吧。下一张照片穿着廉价的假皮草,涂着厚重的口红,眼睛画成丹凤眼,是走中国风吗?要说的话,这女子身材丰腴,肤色白晰,化起妆来很适合。下一张照片里,她穿着衣服,脚勾缠在男人身上。男人被当成抱枕,脸没有入镜。以漆黑的眼线夸张地勾勒的细长眼睛诱惑十足,直盯着镜头看。看她那自以为在拍时尚照的入戏模样,感觉就算叫她裸体入镜,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其他还有几张刺激的照片。

长毛的皮草大衣褐白相间,一看就很廉价,毛大概都纠结在一起了。中川反射性地心想:这女人的住处一定堆满了垃圾。她一定是从垃圾山里捞出当天要穿的衣服,套到身上。脚上的长靴都起皱了,那破旧的模样,让人联想到鞋底磨平的运动鞋。旁边的皮包有名牌LOGO,皮草底下是稀疏地缝着亮片的背心。

褐白相间的皮草,和美智子给今井的照片中女子穿的皮草一模一样。

「然后呢,」今井把下一个文件夹推到中川前方。里头照片是一名男子,穿着黑色背心和长裤,是所谓牛郎店男服务生的制服,头发梳成了夸张的飞机头,整体造型就像廉价电影中的临演。「这是吉田未来的哥哥。他们对帮派隐瞒了两人的兄妹关系,然后哥哥背着越南黑帮,从妹妹的客人那里勒索钱财。越南和中国帮派认为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会勾结做坏事,所以两人才要装成没有关系。」

「完全被说中了呢。」

「没错。哥哥现在换了地方,继续做男公关那些,但赚得不像以前妹妹还在时那么多。所以我给了他五万圆,他就告诉我许多事了。是从三万一路加到五万。虽然他一定看准了我想要情报,才狮子大开口,但木部小姐交代过,对方开价多少都行,只要情报确实就好,所以我照给了。因为如果是吉田未来的哥哥说法,与其说是情报,根本就是证词了。那张照片的男人——」今井的视线回到数张照片上。是亚川记者给美智子的、一对男女正要上车的照片。

「确定就是如月骏没错。顺带一提,那个女生未来,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十四岁。」

「十四岁——」

中川目瞪口呆,今井看着他:

「现在的小孩,实在看不出年纪呢。就算脱光,八成也看不出来。虽然要是交谈,应该感觉得出来。不过很多女生就算成年了,看起来还是很幼齿。没办法用外表判断呢。」

哥哥和年纪相差一轮的妹妹联手大捞特捞。如月骏成了他们的肥羊。

「如月骏好像只要是年轻女人,来者不拒。他要『抱起来柔软的女人』、『最好是有好莱坞感的艳丽女人』。喜欢有点肉的。不过那个叫未来的有好莱坞感吗?这是品味问题呢。」

「是很艳丽没错啦。」

「是人工式的好莱坞。就像一团人工甜味剂。」

听到这里,即使是过着一般社会生活的中川,也有些明白这件事完全无视社会常识了。怎么说,是毫无现实感吗?根本没有和未成年少女性交的罪恶感吗?

「然后,他指名这个女人,交换联络方式,在饭店等各种地方发生关系。」

今井直截了当地说出后续发展。

未来的哥哥说,如月骏在女人身上砸了不少钱。从第一次一起吃饭的纪念日开始,如月对女人几乎有求必应,女人想要什么、要求什么,他统统照办。相对地,如月对女人的要求只有一个:承认两人是私人关系。也就是说,他拒绝让他们的关系只是金钱交易。

「但吉田兄妹的目的是钱,所以马上就拍了照片和影片作为把柄,对他勒索。其实只要声称不知道对方未成年,就算名声多少受损,事情也就这样结了,但年轻的如月骏当时突然走红,无法像这样豁出去承认。而且他还有那小小的自尊心,或者说要面子,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花钱买女人。吉田兄说,如月骏似乎是那种会对某些事情异常执着的类型,非常幼稚。影片是藏在衣柜里偷拍的,从进房间到付钱,从头到尾都录下来了。他们光靠这段影片,就勒索到两次一百万圆。正当他们打算勒索第三次时,如月骏把吉田兄约了出去。

「这时,如月骏恐吓吉田兄,说要把他们搞仙人跳的事告诉地盘老大的越南人。态度非常强势,说『你们会被宰掉』。当时陪同在场的就是立石一马。吉田兄立刻发现,这家伙就是如月骏的军师。因为原本的目的就只是赚点零花,又已经拿到两百万了,吉田兄立刻决定收手。这时立石要求不只是删除照片,还要交出档案。吉田兄依言传送档案,并照着指示,当场把自己手中的资料删得一干二净。这边这些照片是用来寄给客人的宣传照,用来谈『这女的多少钱』。以上就是哥哥的说法。」

今井喝光杯中剩余的咖啡。

「那妹妹后来怎么了?」

「他们兄妹本来就没有住在一起,没必要的话,也不会彼此联络。兄妹俩靠这样赚零用钱的对象不只如月骏一个人,但被他那样硬起来反击之后吓到,有阵子彼此都没有联络。吉田兄说,那件事之后过了三个月,他才发现妹妹不见了。哥哥说,因为发生过如月骏那件事,他觉得妹妹是跑路了。后来这件事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对,后来过了十年,都音讯全无。」

「他们没有父母吗?」

「母亲还在,不过妹妹是在育幼院长大的,不是父母会担心小孩的家庭环境。这些资料你全部带回去,交给木部小姐吧。」

中川仔细地整理好桌上的资料。

「那么,给您的酬劳要怎么算呢?」

「嗯,那边我跟木部小姐谈好了,要跟你们公司请款的就只有刚才的五万圆,也就是实际支出。要是有后续支出,我会再请款,不过计程车钱那些我没有记下来,不太清楚,所以不打算请款了。」

「喔……」

「不过我是觉得啦,数位资料要怎么还原或复制都有办法对吧?要求把资料删除就罢了,叫人传过去,有什么意义?」

「很奇怪呢。」

这时今井自言自语地说:「或许就像是一种咒术吧。」

「咒术?」

今井点点头。

「为了安抚偏执的如月骏而做的权宜之计。立石知道吉田兄妹会就此收手,但或许他觉得如月骏不理解这种类似不言自明的道理。」

接着今井看着中川说:

「在写下《和平》那篇成为引爆点的报导时,我为了采访那个作家如月骏,想尽千方百计,不过那个作家真的很夸张。」

「怎么说?」

「他一旦陷入某种想法,视野就会变得极度狭隘,完全没办法冷静下来换个角度思考。」

接着今井看着中川把资料收进皮包里,问:「木部小姐现在在哪里?」

「她应该快回来了。她说从爱媛回来的路上,还要顺道去一趟宝冢,现在应该在宝冢吧。」

「宝冢?」

「对。说她有些在意的事。」

中川把今井给他的资料收进皮包,接着说美智子叫他帮忙调查律师桐野真一,所以他传了资料过去。桐野真一老家在宝冢,所以木部今天应该是要调查桐野律师的事,但他不清楚查什么。接着他就像无意识地捡起掉落的物品般,喃喃道:听说关西的天气也很不错,太好了。

美智子在新神户车站走下最后一班列车,到饭店办理入住手续,请柜台把行李寄到东京。她本来要写住家公寓地址,转念一想,如果在她不在的时候送到就麻烦了,改写下《前锋》的地址。

领取钥匙,前往客房的途中,她传讯息给中川,告知会有寄给她的行李送到编辑部,请他代收保管。

隔天天一亮她就退房了。

在西宫北口站转乘阪急今津线,前往宝冢。天气很好,电车驶过山边,窗外是鲜嫩的绿意,阳光遍撒其上,景象心旷神怡。车厢短得像玩具,乘客应该都是当地人,他们坐在座位的模样,就像在自家一样自在。美智子在一个名为「小林」的车站下了车。车站很小。城镇小巧,老旧过时,却别有一番风味。电线布满天空,没什么活力,但也不到萧条的地步。这么说来,或许和杂司谷有异曲同工之妙。

美智子拿着打开地图APP的手机,经过许多坡道的道路。

她在傍晚时分达成了采访的目的。

美智子在新大阪车站等待回程的新干线期间,宛如着魔一般,开始将事件发展依时间轴列出。笔记本就算跨页还是不够写,她四下张望,但她已经进入月台,只剩下便当店。她在上车前一刻,在那里买了便当,要了一个纸袋。在到站的新干线自由座坐下后,她剪开纸袋铺平,利用背面空白重新整理思绪,在上面填入时间轴、事件的发生与结束、相关人物等资讯,变得简直就像电视剧的人物关系图。她一路写到剪开的纸张边缘,直盯着看。

——怎么会这样?

新干线的简易桌上,手机传出电话铃声。

是亚川打来的。

美智子抓起纸袋的纸,起身到连结通道,按下通话键。

「我读完了。」

应该是指神崎安治的日记。

「回头我再听你的感想。我在新干线上。我拿到迷宫的地图了。上面有东西南北,还有现在位置。」

「迷宫的地图?」

「对。」

「可以稍微透露一下吗?」

「可以啊。不过就像我说的,我在新干线上。等我回东京,有两、三件事要确定一下。如果将让事情变得复杂的部分切掉——」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顿住了。

如果切不掉——如果嵌得太深——一想到这里,思考就中断了。

但美智子从她长年的经验,还是知道人即使会为了孩子杀人,也不会为了父母杀人。炽烈的愤怒与憎恨,只有在自身受到伤害时才会产生。孩子是自身的未来,但父母是过去,人的本能,不会为了过去而牺牲自己。

应该是这样才对。

「将让事情变得复杂的部分切掉?」

美智子都特地说明自己在新干线了,亚川却不顾她的困扰,继续追问。美智子欣赏他这种霸道。过度顾虑别人的困扰,是自我意识过剩。虽然实际上是造成困扰了没错。

「我整理过庭院。割掉杂草,把高度及腰的树木用锯子从根部切断,这样景观就会变得清爽,看起来变美观了。可是最后想要拔掉树根时,却发现拔不掉。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拔不掉。所以我挖开根部,发现它和旁边的树根缠绕在一起,分不出哪些才是那棵树的根。要把缠在一起,别的根逐一割除,根才会现形。」

仔细聆听的亚川开口:「你是说,你把缠绕在一起的东西,割除到剩一两个了?」

「对。你对小山田记者的感情,也算是纠缠在一起的根系之一。二十五年分的根,真的很棘手。」

「我读了神崎安治的日记。那不是二十五年分的根,是百年分的根。」

「没错,若是整个挖出来确实如此。不过,主犯是被那百年的根缠住的二十五年的根。」

「主犯?」亚川追问。「杀人的主犯吗?哪一起杀人案?」

车窗外,城镇的灯火高速掠过。这时响起收到电邮的铃声,接着是通讯软体的提示音。通知栏上浮现「中川」的名字。

「我得挂电话了。」

美智子不等亚川回覆,直接挂了电话。

中川寄来的电邮里,附有名叫吉田未来的女子资料。通讯软体浮现讯息:

「现在方便通电话吗?」

「我在新干线上。我会立刻看你传来的资料。」

「了解。」

美智子站在原地,读了中川传来的资料,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

她打开通讯软体,传送讯息:「那名十四岁少女失踪十年了,对吗?」

「对。现在这时代,只要有心,一个女人想要躲在哪里生活都行。」

偏执而视野狭隘的男人,和不懂事的小女孩。糟糕透顶的组合。立石一马应该是作为一个有正常判断力的存在,介入了他们的关系。如月骏突然对吉田兄展现强势高傲的态度,也是因为有了立石这个靠山。如月骏向立石一马求助,立石居间调解。到这里都还可以理解。然后立石的电脑里有十年前的十四岁少女和如月骏的照片,接着在豪雨中,如月骏和立石一马「相约见面」,立石一马「被豪雨中的洪流吞没」。

这表示,立石一马掌握了如月骏的把柄吗?

又收到中川的电邮了。是一张手机萤幕截图。是讯息聊天室画面,左右两侧有对话框。

我在港口

哪里

平木

少闹了

没人跟你闹,北七

「这是什么截图?」

「哥哥最后一次和妹妹联络时的截图。听说吉田未来的哥哥对这张截图开了相当高的价码。为了这张连同标点符号只有十九个字的图片,今井先生就付了两万圆。还有一件,十年前,如月骏好像曾经报案车子失窃。我听文艺线他的责编说,如月骏说他刚买了十天的车子被偷了。被偷的是一辆二手的轻型车,但当时如月已经有一台德国车了。责编听到的说法是,如月说德国车很耗油,所以在常去的加油站看到二手车出售,就买了一台回来日常代步,没想到马上就被偷了。所以我透过《前锋》的门路,查了一下那家加油站的纪录,是二〇一一年三月一日购入的,车龄八年——出厂后已经八年的车。」

「八年的轻型车有什么问题吗?」

「这种车龄,连车主都会考虑换车了。然而这样一台车,刚买就被偷走了。」

看到中川这段话,美智子打字的手瞬间定住了。

「那个叫平木的港口,就是最后对话的地点呢。」

美智子输入这段讯息后,想起如月骏那张蜡白阴郁的脸。

她传讯息给滨口:「事有蹊跷。我回去打电话给你。」

夜晚的新干线穿过黑暗,朝目的地疾驰而去。

美智子看见车窗上自己睁大双眼的疲惫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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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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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5 项
  1. Prologue
  2. 第一章 ①
  3. 第一章 ②
  4. 第一章 ③
  5. 第一章 ④
  6. 第二章 ①
  7. 第二章 ②
  8. 第二章 ③
  9. 第二章 ④
  10. 第三章 ①
  11. 第三章 ②
  12. 第三章 ③
  13. 第三章 ④
  14. 解说
  15.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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