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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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那天夜晚,海角沉浸在浓稠的黑暗当中。
弃耕的陡坡梯田里,小径杂草丛生,树林一路延伸到田边。吸饱了太阳与海风的南国树木,迅速地侵占了道路。小径愈往上愈细窄,蓦然中断之后,再过去是一片必须拨开才能通行的灌木丛。
男子抱着一个大纸袋,爬上梯田间的小路。
他一步步踩在由碎石与泥土夯实而成的陡急田埂上,每一步都像要插进土里。唯有沙沙脚步声,在男子的耳畔清晰回响。
苍白的月光照亮男子脚下。最后一层梯田到了尽头,灌木丛再过去便是一大片原始森林。从张开大口的兽径,屈身自灌木丛进入森林后,连月光都消失了,剩下一片漆黑。
男子以一手拨开树枝。每前进一步,草叶和树枝就像弓一般挠弯,鞭打他的身体、划破他的脸颊、在衣服染上颜色。耳中只听见猫头鹰的叫声——其余便只有小动物的声息。落叶层层堆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不久后,男子穿出森林,再次来到月光下。
这时,男子第一次停下脚步。
眼下是一处小聚落。
聚落面海背山。凝聚着深邃黑暗的山地,与幽深的大海之间有一小块土地,家家户户便紧密地贴在上头。
这时,一户面海而建、格外宏伟的房屋绽放出橘色光芒。
转眼之间,那温暖的橘色便闪闪烁烁,转化为浓艳的色彩。很快地,就像火柴头被擦亮一般,房屋喷出烈火。火光照亮了男子的脸。
男子以凶暴的眼神注视着那火光。那表情说不出是恐惧,抑或惊愕。
大海宛如坐落于黑暗深底,魆黑地沉积着,那片漆黑直通天际,没有任何阻隔。
男子再次迈开步伐,走过山路。
很快地,眼下出现微弱的路灯,男子停下脚步。路灯下的马路,是聚落与外界相连的唯一道路。男子借着灯光,穿出山路,走下马路。
马路就像削苹果皮般,环绕着山的外围,一侧是山,另一侧是悬崖,可以俯瞰底下的大海。过去它只是人们走出来的小径,但现在已经拓宽到汽车可以通行。虽然只有一辆公车的宽度,许多地方也没有护栏,但是对半岛上的居民而言,这是离开海角唯一一条安全的道路。
这条路只有半岛的居民会行走。去公所、去搭电车、去搭船——有事离开海角的人,都会走这条路。小时候,在这条路上行走的是女行商。如今,天甫亮就有轻型车和小卡车开在路上。更早前一些,马路尚未铺设前,有珍珠养殖业者的高级轿车卷起尘土飞驰而过。
天黑的时候,几乎没有车辆通行。但是天一亮,就开始有车子从海角的聚落开出来。
男子加快脚步。
途中,一辆轻型车的引擎声从背后靠近。昏暗之中,男子在背后感觉到那车声,放下行李,抱在怀里,蜷缩在路边,全身僵硬不动。但那辆轻型车没有停歇,径自驶离了。
这时男子才想起,在这条路上看到行人,就会顺道载上一程的习俗早已断绝许久。
水平线上幽幽泛起一道白光,很快地,太阳现身了。海面的岛屿宛如浮出黑暗般现身,硕大的太阳悠然自岛屿间升起。鸟儿在海上飞舞。
男子抱着袋子,一心一意往前走。
这条马路与各个聚落延伸而出的道路交会之处,都设有公车站。
男子在第三个公车站停下脚步。若要尽快离开此地,就应该去港口搭渡轮。只要去到三崎港,九州就在咫尺之处。
晨光照耀下,山林的树叶和挡土墙的砌石都反射着碎光。一名应是来自附近聚落的老太婆吃力地走过来,在公车站前停下脚步,伸展了一下腰部。
这表示公车就快来了。
男子偷觑了老太婆一眼。
海角的居民表面漠不关心,其实总是滴水不漏地留意周遭动静,老人家更是如此,同时他们能在一眨眼工夫就把消息传遍各个角落。说到散播八卦的速度,没有人比得过乡村老人。
——就算她不认得我是油池的神崎小太郎,昨晚油池的中野家遭人袭击,财物遭到洗劫这件事,整个半岛都知道了吧。
小太郎盯着纸袋里的钱。袋子里塞满了五千圆钞票——而且是其中一面吸满了血的五千圆钞票。
一片血泊的木地板房间——倒卧其中的守男。
小太郎回想起房间里的情况,冷不防一个哆嗦,闭上眼睛。
直到看到大叔的尸体那一天,他都打算等死。
留在这座半岛,还能怎么办?从父母那一辈起,家中就债台高筑。村子里的珍珠养殖户,每一户都扛了好几亿的债务。今年一定要挽回失去的营收——只要能大赚一笔,就能把债还清。每个人都如此相信,年复一年,究竟积了多少债?
可是,真的已经无可挽回了。每个人心里都隐隐清楚。
他们曾经将珍珠视为大海的恩赐,从未怀疑这份恩泽。就像过往沙丁鱼带来繁荣那样,海洋赐与他们珍珠,让他们温饱。他们真心相信世上真有这么美的事。
然而某一天,他们觉得自己掉进了水里。身上的衣服吸满了水,重得让他们动弹不得。债务就像这样,忽然展现出存在感,压迫着小太郎。
就在这时,小太郎在聚落看到了自杀者的尸体。
那是才一周前的事。那户人家的女儿比小太郎小十岁,为了上高中,借住在外地的亲戚家。暑假返乡的那个女孩忽然跑来问小太郎:「你知道我爸去哪了吗?」她满脸不安,就像快哭出来的小孩。
「你爸怎么了?」
「我找不到我爸。」
只是爸爸不在家罢了,需要这么担心吗?——小太郎正感到纳闷,随即猛然醒悟。
这两个月间,已经有两个人自杀了。就算再有人自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女孩知道这件事。自杀的两人都宣称是病死。村里的驻在所警察为了顾及家属颜面而这么说,但村人都知道真相。
小太郎进入森林,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女孩的父亲。
女孩的父亲脖子上缠绕着绳索,绳索连在一根折断的大树枝上,整个人被压在底下。
走近的时候,小太郎嗅到一股断裂生木散发的青涩气味。
女孩的父亲还活着。他瞪大双眼,发出微弱的「咕、咕」呻吟。
是上吊到一半,树枝断了。
女孩的父亲在小太郎眼前口吐白沫,然后蓦地一动不动了。
——死了。
从女孩一出生,小太郎就认识她和她的父亲了。
他想起某个夏日,和善的矮个儿大叔高高举起女儿,就像要让她看到大海,心满意足地走在路上的模样。
小太郎用手机打电话到村里的驻在所,然后盯着大叔的死状。
嘴巴周围被呕吐物弄脏了。两眼暴睁,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面部赤红肿胀。裤裆湿了,散发出秽物的气味。
不知不觉间,小太郎双脚剧烈地打颤。坡下传来女孩呼唤的声音:「爸!」接着变成呼唤小太郎的声音:「小太郎哥!小太郎哥!」
听到那恳求般的声音,小太郎茫然自问:我们有那么熟吗?接着他发现:还真的很熟。
那是什么时候?当时他厌倦了思考毕业出路,所以是国三的时候。那女孩年纪还很小,看起来很无聊,小太郎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么小的孩子玩,但还是在路边为她画画图。他画了三角形,画了圆形。结果女孩不满地说:「这些我会啦!」所以他教她认平假名。
阿姨会在夏天蒸大大的甜包子,用托盘端来请他吃。家里浴室坏掉的时候,有一年他整个夏天都去大叔家借浴室洗澡,吃甜包子,和大叔一家人一起看电视。当时那女孩还是个刚会坐的小婴儿,但仍满足地捏着甜包子的皮——
蝉声喧嚣地在头顶作响,小太郎双脚打颤,叫了那女孩的名字。他本来要说「这边」,但面对死去的大叔,他把话吞了回去。
他想跑,却又不能跑。
「小太郎哥!」
声音似在周边回响。
小太郎的目光定在死去的男子身上,无法移开。
那死状就宛如在地狱深渊痛苦挣扎。
一个念头陡然冒了出来:我不要变成这样——
不远处,有个老太婆在等公车。
小太郎坐在山边,抹去额头的汗水。
天空一片晴朗,万里无云。
公车站附近一间孤伶伶农用小屋屋檐下,一条洗褪色、干巴巴的毛巾正被阳光炙烤着。
老太婆不时偷瞄小太郎。袋口露出沾了血的钞票。小太郎趁着老太婆转头望向公车驶来方向的那瞬间,抓起那条印着「参道饭店」的毛巾盖到纸袋上,把两端塞进里面。
老太婆看的方向,公车扬起尘土开过来了。
小太郎跟着老太婆乘上公车,在她后方第三个座位坐下来,直盯着她散了一半的丸子头那黑白相间、一看就知道老人臭很严重的小脑袋。
眼下是无垠的宇和海。
公车在渡轮码头前停下。
轻型车和卡车熟门熟路地开上渡轮。
小太郎抱着纸袋,坐到渡轮的二等舱座位。
这是一九九六年八月七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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