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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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季气候糟透了。
原本应该前往大陆的台风却转往了东方,直扑日本列岛。台风来之前,由于高气压盘踞北方,滞留的前锋带来了漫长的降雨。而遥远的南洋接力生成台风,其中几个由于海水温度持续上升,尚未接近日本列岛,就形成了足以覆盖整座列岛的巨大云团。接近列岛之后,其威力依旧丝毫未减。
在南洋发生的暴风雨折断船只桅杆,让大型船只翻覆。风雨挟其猛烈的声势,席卷了日本列岛。
卡车被吹翻,系泊在外海的油轮被冲走了。
房屋屋顶掀飞,生长不良的路树被连根拔起。
下一个台风引发了山崩。
再下一个台风和低气压造成河川泛滥,市区淹水。
无线电视台的新闻紧密播报灾害逼近的动向,一再呼吁:「请采取保命行动。」
超市货架被抢购一空,加油站大排长龙。
东京都的中心区域几乎已被开发殆尽,土地开发商在其实不适合作为住宅区的过去沼泽及低洼地区盖起购物中心、设置公园,兴建高楼公寓出售。反映警告的传统地名,早在许久前就以「不吉利」为由,被更改为字面阳光的地名,其中找不到任何激发危机意识的含义。然而不管兴建多少购物中心、建造多少新潮的塔楼公寓,都无法改变那片土地低于海平面的事实。
泛滥灾害扩大,车辆漂浮在停止流动的泥泞河川之中。
电线杆折断。
山坡崩落。
房屋倒塌。
水田被泥水掩埋。
人们膝盖以下浸泡在泥水中前进。
无线电视台不断地播送各个地区的各种灾情。
就在这个夏季,银行发现了不寻常的物品。
行员在回收的兑币机钞票里,发现了泛黑的纸张。拿起来一看,那张纸隐约透出浮水印,毫无疑问是日本银行发行的五千圆钞票。
那种颜色触目惊心。钞票上的黑,不是咖啡渍,也不是酱油渍。是独特的光泽与赤黑。
银行报警了。
「我们回收的钞票里,掺杂了大量附着疑似血迹的五千圆钞票。是新渡户稻造肖像的旧版五千圆钞票(注:注1:日本五千圆纸钞的肖像历经数次更换,一九八四年版本为教育家与思想家新渡户稻造,二〇〇四年改为明治时代女性小说家樋口一叶,二〇二四年发行的最新版则采用日本近代女性教育先驱津田梅子的肖像。)。」
行员将那些钞票摊开在桌上,向前来的警察展示。
那些漆黑的纸张,就宛如撒落在惨剧现场,吸收了鲜血。
有些散布着点点黑斑,有些沾染着雨水般的黑渍,有些几乎看不到白色的部分。这些钞票铺满了桌面,宛如异世界的地图。
监视器拍到一名拉低棒球帽帽檐、戴口罩遮住面部的人。
隔天、再隔天,不同地点陆续发现黑色的旧五千圆钞票。
自动贩卖机公司回收的钞票里,也找到了相同的黑色钞票。无独有偶,柏青哥店和电玩中心的兑币机里,也回收到相同的黑色旧钞。
鉴识人员断定,钞票上的黑渍是人血,时间已超过二十年。
接下来警方也不断地收到通报,血钞的发现地点不限于东京都内,以崎玉、千叶、群马、栃木这些关东地区为中心向外扩散,总金额超过两百万日圆。
千叶县木更津市。
一条双向二线道马路笔直地延伸在农地与空地之间。路上没有障碍物——连弯道都没有。
开在路上的有小卡车、轻型车、公车,以及营业用车。公车开得比其他车辆更快。车上有几名乘客。路边的公车站仅立了一根公车站牌,远远地就能看到,因此司机一看到无人等车,连煞车也不踩,直接通过。车上没有广播。当然,停车发车都很粗鲁。年轻司机似乎把开公车当成了兜风,载客只是顺便。
沿线景色萧条,宽阔的平地整齐地排列着连栋的公营住宅。每户房屋都很老旧,屋顶铺红瓦,屋墙边用铁链捆着两桶瓦斯桶。
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同样老旧。不只饮料贩卖机,还有古早的十八禁成人杂志贩卖机(注:注2:在一九八〇至九〇年法令尚不严格的时代,日本国内曾有大量贩售成人杂志的自动贩卖机。后来因便利商店及网路普及,现在这类自动贩卖机已几乎绝迹。)。
入夜以后,那台自动贩卖机前常有车子停下。
警察将小型警车停在公营住宅旁边,每当有车子停到自动贩卖机前,便下车靠近。如果发现对方手上有超过四千圆的贩卖机找零,一名警察便笑吟吟地上前攀谈,另一名则悄悄地抄下车牌号码。
「你们这是干么啊?」
「这附近好像有可疑人物出没,我们是在提醒民众小心。」
「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会有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嘛,谁晓得他们在想什么?」
就在警方如此监视的第三天夜晚。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自动贩卖机前。
不是这一带常见的老旧轻型车或营业用车,属于高级车一类,下车的男子年约三十五岁,身上的衣着颇为称头。
正在埋伏的两名警察走下警车。
负责微笑攀谈的警察正打算像平常那样,稍微抬起帽檐说晚安时——
男子一看到警察,表情顿时僵住了。
他就像个机器人,动作僵硬地后退。
接着身子一转,如脱兔般拔腿狂奔,跳上车子逃跑了。
两名警察跑回警车,追了上去。
乡间道路没有任何遮蔽物,而且行车稀少,可以直接看着前方车辆的车尾灯追踪。只要不转弯,就能一直追下去,即使转弯,也是开进农道,追起来反而更容易。
而且前方的逃逸车辆车体硕大,更不容易追丢。
警车最后不得不放弃追捕,是因为路上有一只狗。一辆对向车道的轻型车为了闪避突然跑到马路上的狗,冲到了警车前方。
警车连忙打方向盘闪避,结果冲进了农地里。冲过来的轻型车则是冲进另一侧的空地,这时后方车辆擦撞了轻型车的左后侧。从后方撞上来的车辆失控打滑,随着警车摔进农地里。车子在警车上反弹之后,一头栽进了水田。
白色高级车早已不见踪影。
警车是在针对「血钞」搜集情报的行动当中,发生这起三辆汽车的连环车祸。那台杂志自动贩卖机会定期收到那些「血钞」。
那些「血钞」,都是一九八四年至二〇〇七年间发行的旧钞。能收五千圆旧钞、而且地点荒凉的自动贩卖机没有几处。车祸四天前,自动贩卖机收到十二张「血钞」,把机台的找零都用光了。用五千圆钞票买一本杂志,机器就吐出四千多圆找零。等于吞一张脏兮兮的五千圆钞票,会吐出四张干净的一千圆钞票。持有那些钞票的人,一定是把那台自动贩卖机当成「洗钱机」。用掉十二张之后停止购买,应该是因为自动贩卖机的找零用完,告示灯亮起的缘故。
因此,最近的警察署将其视为重点巡逻地点,派人监视。
可惜的是,警察还来不及抄下白色车辆的车号,车子就开走了,在警车靠近到能看到车号前就出了车祸,警方终究未能掌握车号。
后来各地仍持续收到「五千圆血钞」。
不久后,主要电视台播放了一则短新闻:
「昨天千叶县印西市的杂志自动贩卖机,以及崎玉县东松山市的电玩中心兑币机,分别收到了多张沾有血迹的五千圆钞票。印西警察署表示,这些钞票皆是一九八四年至二〇〇七年发行的旧版钞票,从一个月前开始,关东各地的自动贩卖机便陆续回收到相同的五千圆钞票,总额已达到约两百万圆。警方表示,目前尚未查到任何犯罪事证。」
新闻接着转为报导「商业设施再开发」的地区新闻,但「五千圆旧血钞」这个词已烙印在观众耳中。
网路上开始出现相关报导,有人上传在柏青哥店兑币机发现血钞的影片后,更是一眨眼疯传开来。
桐野真一是在杂司谷执业的三十二岁律师。
他开设事务所已经三年。独立开业时的债务,已在半年前全数还清。
事务所的装潢彻底讲求实用。一排排钢制书架上,摆放着一册册厚重的档案,宛如医院病历。桌上整理得很干净,但一旁的钢制办公桌则成了置物区。观叶植物盆栽早已枯死。这里没有行政人员。
今年夏季,全国都遭到大豪雨侵袭。据说各地都传出灾情。但今天东京的天空一派晴朗,烈日当空。八月六日这天,是真一的三十二岁生日,但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因此也没有特别的安排。他一如往常地出去吃午饭。
事务所在二楼,楼下就有一家咖喱店。
相隔五户之外的地方还有家类似的咖喱店,那里大排长龙,事务所楼下那家却是门可罗雀。明明不管是招牌的花俏程度,或是蜡笔画般的菜单都没什么不同。
真一想要久违地光顾楼下的咖喱店,推开店门。然而一看到在无人的店内擦桌子的老板那张臭脸,又悄悄地缩回了推门的手。店门无声无息地关上,空荡荡的店内从视野中消失。
这家咖喱店让真一想起小时候去的玩具店。那家老旧的玩具店屋檐低矮,店内塞满了玩具,年迈的老板夫妻总是不苟言笑。所以他很清楚,不热情并不代表恶意。
知道归知道,但那种态度,连本来要上门的客人都会被吓跑。
这家咖喱店刚开幕的时候,真一经常光顾。生意从那时候就不算特别好,但老板和老板娘一起经营,说话有点乡音,让真一感到亲切。五户之外后来才开幕的另一家咖喱店应该是靠社群媒体宣传,立刻就火红起来,但楼下的咖喱店某天他进去一看,竟剩下老板孤伶伶一个人。他点了咖喱,但直到吃完离开,都没听到那熟悉的乡音。从点餐到付钱说「谢谢招待」,收下找零走出店门,老板都不发一语。
尴尬的是,他抱着尝鲜的心态去另一家咖喱店用餐,刚走出店门就和楼下咖喱店老板撞个正着。老板装出没发现的样子,但瞬间确实别开了目光。从此以后,真一就不好意思再去光顾楼下的店了。事务所所在的住商大楼地点很不错,房租却很便宜。理由是隔音极差。所以楼下的咖喱店没什么生意,二楼的真一都听得一清二楚。最近老板娘好像都没有来帮忙。结果他经过咖喱店,去超商买了面包,又回楼上了。回想起老板擦桌子那张凝重的脸,他心情沉重。
事务所的电视里,主播正在报导发现大量旧五千圆血钞的新闻。萤幕上播放着据说是侦查行动中发生的车祸影像,只见如原野般开阔的稻田里,有两台汽车翻覆。据说车祸发生在两星期前,地点在木更津市。一台车车头插在田里,警车则像只翻倒的乌龟。
虽然场面夸张,但看那样子,车上的人伤势应该不严重。
真边吃面包边想,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名年近六旬的壮年男子。他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是谁。男子瞥了真一一眼,也没有自我介绍,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真一基于职业经验,知道像这样进门的人,与其说是傲慢无礼,往往更是面临迫切问题。
不过,这张暗红色的脸和魁梧的体型,他确实有印象。
男子不等他开口,一屁股在会客区沙发坐下,将带来的大纸袋放到一旁。袋子沉甸甸,似乎颇有重量。
「我儿子承蒙你照顾了。」
男子瞪也似地看着真一。
「我是森本加津也的父亲。」
真一这才终于想起来了。
男子并非真一的客户。真一认识的是他的儿子。同时,真一并非自愿照顾这个人的儿子,只是情势使然。
记得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真一在这附近的法律事务所打工,在朋友拜托下,帮忙为儿童提供学业辅导的义工活动。教室后方有儿童食堂,免费提供儿童餐点,商店街也会协助活动,因此他认为有助于将来开发客户,才去帮助。
那里不只为儿童辅导学业,也会为茧居族和辍学者提供咨询。当时,经营越南杂货店的老板带了一个人过来,那就是森本加津也。
加津也当时三十一岁,高中辍学后,虽然改读专门学校并毕业,但只有半年的工作经验,做过几次短期打工,但并没有能够写在履历表上的正式职历。杂货店老板会雇用带着空白履历表来应征的加津也,完全是出于善意。然而加津也多次盗用店里的钱。由于帐目数字不合,老板调查之后,加津也挪用公款的事曝了光。因此老板跑来找原本就认识、在做义工的真一,讨教该如何处理才好。
尽管被员工盗用店里的钱,杂货店老板却担心加津也辞掉这里的工作之后,未来何去何从。杂货店老板怀疑加津也的家庭可能有问题,相信他需要保护。
但森本加津也与其说是茧居在家,更单纯地只是不想工作。而且他欠缺道德观,对于盗用店里的钱这件事,也彷佛事不关己,没什么反省的样子。比加津也还年轻的杂货店老板认为「每个人都应该要有重新做人的机会」,但既然加津也本人没那个意愿,旁人也无从救起。
最后森本加津也辞掉杂货店的工作,但这并非出于他的意愿,而是他的父亲找上杂货店来骂人。就是眼前这名男子。
加津也的父亲咄咄逼人,因此杂货店老板找来真一助阵。父亲对两人说「我不会让我儿子在这种烂地方工作」。他说杂货店是「烂地方」。他说就算去当清洁队员、去超市当店员都行,但就是不能在杂货店工作。
真一和杂货店老板都不懂父亲在说什么。
他们听出来的,就只有杂货店是个人商店,而他的儿子应该要在大公司上班。在有社会保险、有主管的地方上班。「这位爸爸,所谓的工作,是让社会认同你的付出值得支付酬劳啊」杂货店老板这么说,但父亲完全听不进去。「少在那里卖弄大道理,在个人商店工作,就是在给不晓得哪来的阿猫阿狗舔鞋子!」父亲如此评断。
父亲经营一家兼营修车厂的二手车行,自己就是个人商店的老板。从这里就能看出他的人生观。他应该根本不信任员工,会窜改汽车里程表数字出售给顾客。只要骗得过去,什么样的谎都撒得出口。然而自己的儿子成了任人践踏的一方,他却气得勃然色变。
加津也本人没有任何意见。因为父亲生气了,所以他辞职了。
然而,后来加津也开始来真一帮忙的志工教室。
加津也会在儿童食堂帮忙洗碗、擦桌子。那看起来与其说是在寻找归属,更像是仰慕真一,所以真一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加津也大概来了半年左右。
没错。这个人就是那时候跑来大骂的父亲。
森本贤次。
森本贤次笔直地看着真一:
「我有话跟你说。」
态度傲慢无比。真一瞄了时钟一眼。一点半。他想谎称两点有约,把对方打发走。
「我儿子惹出麻烦了。就是电视正在报的新闻。」
真一刚要开口就被这话挡了回来。
「这几天新闻一直在报不是吗?五千圆的血钞。」
就是电视现在正在播报的新闻。
「木更津那起车祸,差点被抓但跑掉的就是我儿子。那台车是我买给他的。」
真一忍不住在男子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森本贤次见他坐下,重新整个人重重地靠向椅背。
「我太太跟我说过你的事。你好像很热心指导他。对那种没出息的东西,真是辛苦你了。
「他连学校也不去。既然不上学,退学出去工作就好了,却又不要。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晓得饿肚子是怎么回事。他们就跟有人喂的宠物一样,律师。看到他们念书,还得夸他们才行呢。以前都是小孩子磕头求爸妈,才有书可以念的。
「真是太奢侈了。我真想把他扫地出门。实际上我就赶过好几次了。夏天赶出去也没用,所以我都在冬天把他踢出家门。让他只穿一件内衣,把他丢出去。然后他就会冷得浑身发抖,拼命敲门,哀求:让我进去!说到后来哭哭啼啼,抽抽搭搭个没完,说什么我一定会好好念书、我不敢再顶嘴了、我不会再把饭剩下来了。可是啊……」
森本贤次面露冷笑,注视着真一:
「永远都只是说说而已。」
远方传来红绿灯的视障者引导音乐旋律。室内一片寂静,偶尔传来上下楼梯的脚步声,还有咖喱店门关上的声音。空调细微的嗡嗡声显得刺耳。
「做什么都没用。他妈太宠他了。都高中生了,还在家门口哭。我太太说『这样太难看了,让他进来吧』。那女人就只知道要面子。总是只顾体面。那孩子是像到他妈吧。假哭卖惨,等你一放下拳头,转过身子,就对你吐舌头。」
森本贤次的眉头用力攒紧了一下。似乎真心对儿子感到愤怒。
「别看他那样,他小时候很可爱的。我们老家在高知深处,对外道路很小。车子本来也有三台,但景气不好,卖掉两台,最后一台是旧的小卡车,因为好用,所以留了下来。他小时候都会乖乖地坐在副驾驶座看窗外,长大了却会偷拿家里的钱。我太太是乡下人,方言腔调很重,在东京没办法跟左邻右舍打交道,整天闷在家里,就连儿子说她什么,都不敢吭声。我儿子叫他妈『老太婆』呢。欺善怕恶,我儿子就是那种人。他那副德行,律师你也知道吧?
「我太太说,他是高二的时候开始跟不良分子混在一起的。人家叫他拿钱,他就拿去。如果不拿,就会被拖去厕所揍。
「我一直奇怪,律师,那种被欺负的孩子,为什么不会去跟老师告状?我把他赶出家里的时候也是,明明走路三分钟的地方就有超商,冷的话,去那里求救不就好了?是没有思考能力,还是脸皮太薄?后来他就不去上学了。就算不去学校,一样要钱。我不是说学费,是那些不良分子会来要钱。不只是要钱,还闯进我家,赖在我家打电动。我太太居然还端点心招待呢。我曾经两次把他们统统踢出门去。」
说到这里,森本贤次猛然向前倾身:
「我真是气炸了。」
两眼熠熠生光。森本贤次展现他血气过盛的眼神后,又靠回椅背。
「后来他们就不来了。应该说,我在的时候不会来了。你猜,我儿子怎么做?」
真一没应话,因此贤次继续说下去:
「他开始拿家里的钱,去找那些坏朋友。」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奇妙的紧张感。该说是危险、还是邪恶的紧张?自从森本贤次进来后,真一完全没有变换姿势。森本贤次也许把这解读为屈服于自己的权威,愈说愈滔滔不绝:
「我儿子高中辍学,我实在是没办法,暂时让他帮忙家里的工作。我有给他薪水。虽然我也发现他偷拿家里的钱,但实在懒得管了。就算他拿钱出去,总比帮他付学费便宜,所以就任由他去了。后来我太太要他念专门学校。毕业以后,我透过关系帮他找了份工作,但他早上起不来,不干了。虽然没留下前科,但后来进出警局好几次。去你们那个什么志工食堂帮忙一阵子后,他又说要在家里工作,所以我买了西装和车子给他。但开始进办公室以后,他又开始拿钱。有时候我去跟客户收钱,会遇到客户说你儿子来收,钱已经给了。简直就像家里养了个贼。所以我决定不给他钱了。我跟他说,你休想再从我这里拿到半毛钱。我这样做有错吗?」
看起来也像是在责怪真一。
「重要的是,不能给我太太钱。钱拿给我太太,最后就会落到我儿子手里。这是断粮战术。所以,我儿子动了那笔钱。就是那些血钞。」
森本贤次说完,「咚」一声把带来的纸袋放到桌上。
纸袋里装着另一个旧纸袋。
「这就是那些钱。」
袋里露出五千圆钞票。不晓得究竟有多少。似乎装了满满一整袋。那些钞票非常老旧,沾满赤黑色的污渍。
是吸了血、变得又硬又皱的钞票。
其中几张蒙了一层薄灰。
「这是二十五年前,我在前往九州的船上偷来的钱。」
森本贤次又继续说了起来。
「那天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八月七日,快中午的事。当时我资金周转不灵,连最后一台小卡车都要被拿去抵债了。就是我刚才说的,家里留下的最后一台小卡车。我开着那台小卡车,正要去九州办事。在船上,我看到一个全身脏兮兮的男人抱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满了钱。我猜那一定不是什么来路正当的钱,所以下船的时候抢了那个袋子,开着小卡车落跑了。打开袋子一看,我吓到了。大概算一算,里面有五千三百万圆。我没料到居然会是这么一大笔钱。我把它藏在家里的壁橱深处。新闻报的,绝对就是这笔钱的一部分。是我那个缺钱花用的儿子偷拿出去的。」
森本贤次从袋子里抽出其中的旧纸袋。
提把和边缘都褪成了褐色,感觉随时都会腐烂、破裂。贤次把手揣进旧纸袋里,开始抓出里面的东西放到桌上。
是干燥而卷曲的钞票。
上头沾染着点点赤黑色污渍。
纸袋上印刷着店名「八幡滨市幸町小梅屋」。
「已经用掉不少了,应该只剩下三千万左右。」
森本贤次的动作,就好像在把鱼内脏掏出外头。
最后他使劲抽出一条干燥的旧毛巾,感觉一碰到空气就会腐朽成碎片。纸袋倾倒,滚出三个小人偶。人偶约拇指大小,似乎是儿童玩具。
五千圆钞票堆叠成山。
贤次尽可能回想起二十五年前在船上的经过,说了出来。彷佛他也热切渴望倾吐这一切。
「那艘船只有当地人才会搭。当时有乘客名册,要填写名字。我当然也填了。不过那个人没办法报警钱被偷了。因为这些沾满血迹的钞票,一看就知道跟犯罪有关。万一有什么状况,我只要自首说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偷了这笔钱就没事了。这么一来,我就是窃盗罪,但他可是杀人嫌疑。所以那个男人只能放弃这笔钱。」
变得宛如旧纸张的毛巾上印着「参道饭店」。真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掉在一旁的旧玩具。是两个机器人公仔,还有一个风格截然不同的旧胡桃钳士兵。这时,他第一次开口了:
「这些钱的事,你没有告诉警方吗?」
「没有。」
「为什么?」
森本贤次往前探出身子:
「因为我不想被当成杀人犯。要是我儿子被抓,他一定会说那是他爸的钱。持有沾血的钞票,现在才说这是我二十五年前在船上偷来的钱,有谁会信?也根本找不到当时的目击者。我会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你的话,一定能帮我想办法。因为这是我那个孽障捅出来的娄子。」
说完,贤次又坐回椅子上。
从百叶窗射入的阳光开始染上一点橘黄。
「靠着这笔钱,我的事业撑过来了。只沾了一点血的钱,我小心翼翼地拿去换掉了。至于沾满血的钱,我没有动。一看到新闻,我直觉就猜到了,一定是我儿子把剩下的钱拿去换了。叫他自己赚钱,就给我搞这出!」
真一的视线从染血的钞票缓缓地移到森本贤次身上。
森本贤次得意地看着真一,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所以,你不知道这笔钱的出处,是吗?」
森本贤次从容地回答:
「没错,是我在船上偷来的。」
「我建议你拿着这个袋子,去向警方自首。」
森本贤次瞪了真一片刻:
「我来叫你帮我。这是我那个蠢儿子干出来的蠢事。就是你带坏他,才搞成这样。」
接着,森本贤次面红耳赤地说:
「他开始会跟我没大没小了。每次顶撞我,开口闭口就搬出你的名字,甚至还要我给他工作、叫我买衣服、买车子给他。连赚钱都不会的兔崽子讲这种大话,真是笑死人。都是你在那里半吊子地给他出主意,才会变成这样。所以这件事,你跟他两个人去给我搞定。听好了,你就编一套像样的说法,要是我儿子被抓了,就叫他照着说。说那笔钱跟我无关。随便你要掰说是老房子厨房里找到的钱、还是土里挖出来的钱都行,反正只要是你说的,他都会听。」
说完,森本贤次猛地一脚踹向桌子:
「我是来叫你负责的!」
会客区的矮桌发出巨响,猛烈晃动,桌上染血的五千圆钞票散落一地。
「你们这种会读书的人,满口冠冕堂皇的歪理,结果净做些垃圾事,还不会有人批评。」
森本贤次坐着,再踹了桌子一脚:
「都是你带坏我儿子!」
说完,再踹了一脚:
「净讲些好听的屁话!」
森本贤次不断地踹桌子。他每踹一脚,桌子就往前挪动一分。很像踢踹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的脑袋或肚子。他每踢一下,就制造出砰砰声响。
森本贤次继续怒吼:
「去找警察?你闯的祸,别想撇得一干二净。你们这种人根本不能信——」
桐野真一单调的事务所里,干燥的五千圆钞票宛如树叶般纷飞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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