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①
已读 0%由良岬是一座长长地突出于四国西南方丰后水道的海角,地形多山,就像一座浮出海面的山脉。此地历史悠久,宽治四年(一〇九〇)便有文献留下「伊予国内海」的记载。根据这份文献,当时内海一带是现今称为下鸭神社的京都贺茂御祖神社的神领,居民将渔业权捐献给神社。
在过去,濑户内海是抵御外敌进攻的要冲,也是战场。在平安时代中期,藤原纯友(注:注6:藤原纯友(八九三~九四一),平安时代的贵族,勾结濑户内海的海贼,对朝廷发起叛乱,最后兵败被杀。)掌控大海,意图打造海上王国,陆地的人将他的军队称为「海贼」。据说海面上无数的岛屿都是海贼的据点。传说由良岬前方的日振岛,入夜以后就会有人挥舞火把,作为灯塔。
放眼所及,尽是大海、天空、云朵、山地。水平线清晨可见旭日东升,傍晚则是夕阳西下,这片景色被称为「神国风景」。
即使是以「海贼」闻名的内海居民,在太平盛世时,也在温暖的气候和渔获丰饶的大海平静度日。然而历经千年岁月,自给自足的生活形态已经消失,随着马路修筑,汽车开始通行,只拥有渔船能够停靠的海港、连前往邻村都得翻山越岭的半岛,便渐渐地被时代抛弃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因出口不振而陷入不景气。关东大地震摧毁了首都,加上全球经济大萧条的影响,引发昭和恐慌,日本经济大受打击,生丝、稻米等农产品价格全面暴跌。描述当时的文章写下「日本每一座农村,人人面有菜色、形容枯槁,唉声叹气。田里金色稻浪起伏,入夜后却有孩子敲着空锅哭泣」。
我们的出路,只有前进资源丰富的大陆——国家主义者和军国主义者利用国民生活困苦以及对政治的不信任,破坏政党政治,在昭和六年发动满洲事变(注:注7:即九一八事变。),并在昭和十二年挑起中日战争,昭和十六年,日本终于全面发动太平洋战争。在穷困之中,战争也是唯一的希望。
就连战后日本逐步发展的过程中,爱媛南端的半岛依然落后了。
伊予滩沿岸,许多村落甚至到了战后,都还没有汽车能够通行的道路。
「在陡峭贫瘠的土地开垦出耕地,呕心沥血修筑而成的梯田堡垒」。
被如此赞扬的梯田,也是贫困的象征。
根据亚川传来的资料,事件发生的村落位在复杂曲折的海岸线上,居民不到五十人。还一并附上了报纸和杂志的剪报、捕捉当地风景和生活的照片资料。国土地理院的旧航空照片中,穿过村落的道路在山边戛然中止。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渔民定居的村落。
然而,珍珠一口气扭转了这座宇和海半岛的状况。
在过去,珍珠在欧洲就如同胡椒一样,是珍稀昂贵的奢侈品。在钻石成为最高级的宝石之前,珍珠才是珠宝之王。宇和岛湾、内海、宿毛湾一带星罗棋布的无数海湾,由于其错综复杂的地形,海浪无法长驱直入,同时南国的海水十分温暖。起伏剧烈、人烟罕至的这种地形,最适合阿古屋贝的生长。
半岛的居民在珍珠养殖中找到了生机,珍珠为人们带来了财富。
过去晾晒渔网的沙滩,盖起了珍珠加工厂。聚落建起一栋栋气派的豪宅。
然而这些阿古屋贝突然大量暴毙了。
就在此时的某年夏天,村中有力人士的家中,该户家长遭人杀害。
一九九六年八月六日,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消防队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通报说由良岬的内海村——现在的爱南町油池——中野家失火了。
火势在三小时后扑灭。火场中发现两具男尸。一人是前来油池调查的海洋学家,三十二岁的玄武真。另一人是中野家的家长,五十四岁的中野守男。
起初两人被认定是死于火灾,但经过司法解剖,发现中野守男的头部有遭到殴打的痕迹,死因被判断为颅内出血,成为刑事案件。
海洋学家是在送医后死亡。他的头部也有遭到殴打的挫伤。
案发四天后,八月十日清晨,同村从事珍珠养殖业的五十一岁男子神崎元春,被人发现在山中上吊身亡。没有留下遗书。
神崎元春因珍珠养殖业不景气,背负钜额债款,在案发前一天的八月五日,曾向中野守男要求借钱,遭到拒绝。
宇和岛警察署认定神崎元春因借钱遭拒,心生怨恨,进而杀人纵火,最后以嫌犯死亡,移送检调结案。
附带一提,在神崎元春自杀并且被发现之前,村中都在揣测,惨案是因学者玄武真及中野家家长中野守男之间的争执所引发。玄武真这名学者,其实是渔会担忧阿古屋贝大量死亡的状况,委托大学派来调查原因的专家。由于村庄附近没有旅宿设施,学者带着七岁的儿子一起借住在中野家。
当时珍珠业者打算让学者证明阿古屋贝暴毙的原因,是因为河豚业者为了药浴而大量施用福马林造成,一口气解决这件事。没想到海洋学家说「无法断定就是福马林造成的」。
委托玄武副教授的费用,是珍珠业者合资的。他们希望教授做出河豚养殖导致阿古屋贝大量死亡的结论。河豚身上有鳃虫寄生,为了除虫,会使用福马林。福马林有防腐的作用,而死掉的阿古屋贝就算捞上岸,也没有半点腐败的臭味。海水一片清澈,连一点生物的踪影都没有。不仅如此,平常只要撒下渔网就能捞到一大堆的昆布,也彻底消失了。珍珠业者深信,就是河豚业者使用的福马林杀死了大海和珍珠。
据说玄武是正直诚恳、没有心机的学者性格,有时遇到河豚业者和珍珠业者大打出手,也会毫不犹豫地出面调解。他看起来和儿子都融入了这座半岛——
这些是小山田记者死后,亚川等《东都新闻》记者们调查到的背景。缜密的采访及井然有序的资料,让人感受到一股执念。
美智子前往由良岬。
由良岬很远。美智子在冈山从新干线转乘普通列车。
直到松山,都是绵延不断的单线铁路。铁轨只是铺在隆起的地基上,连栅栏都没有。田地里零星坐落着现代化的屋舍,列车经过许多没有遮断机的小平交道。到了松山车站,铁轨总算变成三条,但过了车站,又在某处变回了单线。
从松山到宇和岛的路程,就像是不断朝山地冲过去。民宅消失,只剩下山脚边的小块水田。电车只是专心一意地在水田围绕的单线轨道上穿过群山前进。水田的边缘就是山,从铁轨两侧覆盖上来的树木,似乎随时都会扫到车体。感觉就宛如深入日本列岛的毛细血管。山、山、山,偶尔遇到隧道,随即又回到山中。
抵达当天,美智子在宇和岛过了一晚。她在饭店柜台听说前往油池的路塞车很严重,因此隔天一早六点就离开了饭店房间。
从宇和岛到油池的路只有一条。美智子搭了计程车。因为她认为应该会比公车快。然而路上塞满行车,不管是公车还是计程车,都一样动弹不得。马路是双向通行,每一个路口都有车子大排长龙,等着从支线开进来。所有的车子都被卷入这场漫长的阻塞之中。
「这塞车会塞多久啊?」
「啊……不用两小时就会到了。」
接着司机补了一句:「都是这样的。」
在生活大小事全在村中解决的时代,只有有事前往都市的人才会走这条路,但现在所有的村落都有车子涌进来,因此车流量一下子就超过了负荷。司机抱歉地说:
「晚上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了。」
总算开到一处T字路口,计程车往左弯去。
转弯后是一条又宽又平整的崭新柏油路,连一台车子都没有。
计程车在这条大路开了一阵子,然后往右弯去,驶入山中。
那条路极为细窄,让人觉得彷佛被吸入了另一个世界。
路宽只能容一辆汽车通行,而且左右蜿蜒,几乎没有直线路段。车子一下子钻进山里,一下子沿着悬崖前进,视野开阔的地方,可以从车窗看见刻画在对面山壁上的道路,让人得知自己乘坐的车子,也是行驶在那样的路上。话说回来,万一遇上对向来车,该怎么办?美智子完全无法想像。
计程车顺畅地高速行驶。不知不觉间,右侧变成悬崖,眼下能俯瞰海岸。
从这里放眼望去,全是大海与天空,唯有近景处有礁岩。海面如生物般蠕动不绝,每一次翻滚,都反射出阳光。这样的景色一路延伸到水平线。
道路开始下坡后,海湾出现了聚落。靠近聚落后,只见渔网和浮标随意摆放,向阳处是一块块梯田,看起来也像是城堡的石墙。虽是精心打造的梯田,却没有栽种作物的样子,边缘处田土和砌石的境界杂草丛生,梯田正逐渐被大自然吞噬。
过了一个聚落,道路又开始爬坡。车子沿着山壁行驶,下方是深远的大海,然后道路在靠近聚落时又变成下坡,如此反覆。
一只有人那么高大的草鞋靠在树干上。过了那只大草鞋,车子下坡后,海面再次靠近,道路一分为二。顺着其中一条路滑下去,是一片聚落。那里与海同高。计程车熟门熟路地沿着更细窄的路钻进聚落里,在海边停了下来。
道路在前方遇到山地,就此结束。那里有家店,挂着「钓具」招牌,应该也卖些日用品和食品等杂货。靠海的一侧有一排工寮,隔着道路,靠山的一侧则有住家像积木一样紧密排列。
很像亚川传给她的,年轻记者留下的照片风景。
司机指着山上说:「那户就是中野家。」
司机指的方向,离聚落有段距离,采光良好的半山腰处,建着一栋规模格外宏大的房屋。主屋很新,周围的仓库和储藏室等建筑物却十分陈旧,就像是从不同的时代搬运过来的。
「神崎家的话,安治爷还住在那里。神崎家在这前面的尽头,房子又旧又破,那一带就只有那栋房子。走路五分钟就到了。」
美智子道谢,再次叮嘱司机六点来这里接她。
司机笑了,说「我知道」。「不用担心,这里的人都很好,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便敲哪一户的门,都会有人帮忙的。」说完后,他给了美智子一张折到的名片。
司机灵巧地在洼地回转,和来时一样,飞快地开进山里消失了。
眼前只有一片粼粼水光。
耳鸣般的声响,是从哪里传来的?海滩被填平,筑起了岸壁,再过去就只有无尽的海水。美智子觉得那里传来沙子滑落般的沙沙声。那是从遥远彼方不断地拍打上来的水和空气磨擦的声响吗?
忽然间,美智子想起如月骏的小说中的一段:
那个居民不到五十人的聚落,从入口进入约五百公尺,就会碰到山地,戛然而止。地图上看起来,聚落面积很大,但几乎都是原始森林,人们聚集在海湾沿岸的道路附近。道路宽度几乎无法让两辆车子交会而过,隔着那条路,右侧山地近在眼前,左侧是一片细沙海滩。家家户户就像攀在山边——嵌在山地上而建。商店只有一家,贩卖钓具和日用品。村民合力捕捞沙丁鱼,在梯田种植蜜柑。他们忠于义务,极力不主张自己的权利。他们生活在日本聚落的美德之中。
那说的——
不就是这个聚落吗?
进藤八重自出生以来,这八十三年从未离开过这处海角。
战争结束时她七岁。所以父亲在战前就已经是大人了。
战前的人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战前的人会打招呼,但不会握什么手。就算给他们钱,也不会像电视上那样彼此拥抱、拍打背部。那时候户籍上有生日,但日本人都是在一月一日统一长一岁,所以不会庆祝什么生日。当然也没有圣诞节。听说父亲那时候,聚落里还有「夜访」(男子在夜晚拜访女子求欢)的习俗。
八重的父亲是受雇的渔夫,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家境十分贫寒,但周围的人也一样贫寒,所以八重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父亲和母亲为了喂饱孩子,费尽了辛苦。他们向人家要来打鱼时会丢掉的小鱼,磨碎后加入味噌来吃。是那种有白米饭就感到幸福的穷苦人。
同样住在海角的元春,八重从小就认识。
元春家是从满洲回来的,在村子里也特别穷。
当时村里的人对于从满洲回来的人家特别冷淡。即使有适婚年龄的女儿,亲戚和街坊也没人愿意帮忙介绍对象。要是婚事快谈妥了,对方亲戚就会有人说:「从满洲回来的,早就被支那人还是俄罗斯鬼子搞过啦!」让婚事告吹。八重年纪虽小,却觉得这样的大人实在阴险。元春家在前往满洲的时候,把房子、被子、衣物等家当全都卖了,所以就算回来了,也真正是无家可归。
八重经常把自己的便当分给元春。这是个小村子,每个孩子都彼此认识。所以大家也常跟元春一起玩,或是去他家玩。
看到大家在吃饭的时候,只有元春在吃地瓜,当然会分点饭给他。
然而吃尽苦头的元春,却在二十五年前自杀了。
这天,有人问了八重老早就忘记的元春的事。
八重就跟平常一样,在海边小路散步。这时三个认识的年轻渔夫看到八重,说着:「阿嬷,剥皮鱼给你!」从防波堤另一头递出水桶。桶子里有三条巴掌大的剥皮鱼,还有一些杂鱼和虾子。
「小的用炸的好吃喔!」
「这么小,拿去喂猫啦。」
渔夫们笑了。这时有个女人过来攀谈了:「您好。」
那个女人说,她想打听二十五年前这一带发生的事。说她是东京的杂志记者。
八重想着。说到二十五年前,就只有那件事啊。
老渔夫们靠了过来,把事情经过告诉那个女人。
二十五年前的某个夜晚,庄屋的中野家烧光了,烧掉的房子里找到两具男尸,然后凶手上吊自杀了。凶手向中野家的隐居老爷子与一爷借钱,遭到拒绝,周转不灵,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老爷子的儿子——当家的守男先生,然后放火烧屋,最后自杀。
「怎么会周转不灵呢?」女人递出名片问。
渔夫们拿到名片,都惊讶地直盯着看,应该是听过的杂志吧。村人应道:「珍珠啦。那时候真的很惨呐。」
女人点点头,看来她知道这话的意思。
「另一名死者是学者吧?」女人说,村人回答:「是啊,从大学请来帮忙调查这里的水质。」
「可是那个学者不肯说阿古屋贝是福马林害死的,元春很生气,说明明是我们花钱请来的,他是不是在背地里收那些养河豚的人的钱。」
一名渔夫起劲地接话说:
「都怪那些养河豚的乱撒福马林,把阿古屋贝都害死了。我们就是为了请专家学者证明这件事,才花钱请人过来,却什么都搞不清楚。」
都过了这么久,还在怪那个学者?八重对村人的记恨之深感到傻眼。
「那您们听说过钱的事吗?」
钱——
这个女人知道什么。八重心想。
村人不可能谈论这件事。
就如同家丑不会外扬,村人不会对外人说村里坏话。村里的事,再怎么小的事,对村人来说都是自家事。以前就连租房子,都要村子开会同意才成。有资格在村会发言的,只有在村子里住十年以上的人。村子规定,三代内都算外人。这村子的内外之分,就是如此明确。
八重提着装了四分之一满的渔获桶子,离开那里。
回家的路上,她想着元春。
元春运气不好。
但我们这些穷人,一出生运气就只有别人的一半。而元春短短十年,就把这原本就少的运气用光了。
只有他爸安治靠珍珠赚了钱的那短短十年间,元春也享了一点福吧。
回到家后,八重把桶子里的鱼倒进脸盆里清洗。
把杂鱼捞起来,中等大小的去头去内脏,更小的就不处理。盖上塑胶袋,放进冰箱。
三条剥皮鱼放到砧板上,打算拿来炖。在农会上班的儿子喜欢炖剥皮鱼,他回来看到一定会开心。拉扯鱼皮,厚实得不像鱼的橡胶般外皮就能一整片撕下来。加入酱油和砂糖,像平常那样炖煮。
吃过午饭,看过电视,睡过午觉,无所事事地晃出门。早晚呼吸海边的空气,是八重每天的功课。她沿着防波堤散步,又遇到那个女人了。
她发现那个女人在她的去路上,靠在防波堤,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海。
她继续往前走,女人也注意到她了。
结果女人露出和早上截然不同的亲和笑容,向八重点点头。她的打扮很简单,脂粉不施,却依然有种脱俗的气质,让她觉得不愧是都市人。女人注视着眼前的大海,陈腔滥调地说:「好美的海呢。」八重却奇妙地不觉得不舒服。
「我在这里出生长大。」
八重说,女人感动地微笑。
所以八重和她一起看海。
「我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一只大草鞋靠在树上,那有什么传说吗?」
「那个啊,隧道开通前的旧街道旁有棵大松树叫『亩松』,本来是靠在那棵树上的。那用来吓人,表示再过去住着脚这么大的恶鬼。是一种消灾解厄的符咒,让灾祸不敢进来。旁边的小祠堂拜石造白牛车观音,本来是海神,所以捕不到鱼的时候,妇女代表会去参拜。」
白天很热,但太阳稍微西倾后,便有股舒爽的凉意。
八重不记得是怎么聊到二十五年前的火灾了。
「中野家烧起来的时候,这整片海面都映着红通通的火光。天空也一片火红,吓死人了。抬头看火灾的人,脸也都红通通的。煤灰漫天飞舞,轻飘飘撒下来。火烧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我阿爸跑到山上的中野家去。村里的男丁全都跑去了。消防车没办法去到屋前,因为中野家盖在俯瞰聚落的山上。货车和小轿车上得去,但消防车就没办法了。年轻人在身上泼水,冲进屋子里。与一先生那天晚上不在家。村子里的大老喊着:『先救人!再来是文件!』然后是花瓶,还有挂轴,最后才是钱。
「风吼吼呼啸。消防车一辆接着一辆开到能去的地方。锵锵锵的救火声响彻整个村子。救护车也进不去,村子里的青年团慌得东奔西跑。可是根本束手无策。有个年轻人抱着守男的孙子春马冲出来。所有的家人都跑出来了。学者老师的儿子在别栋,所以没事。学者老师在医院过世了。守男先生则是在屋子里烧死了。」
「您说的与一先生是……?」
「守男先生的爸爸,是长老。」
「当时在现场的,有守男先生、孙子春马、学者先生和学者的儿子。还有其他人吗?」
「守男先生的妹妹一家也住在别栋。好像还有守男先生的亲戚,总之是个大家族。还有客人。中野家有好几栋仓库和别栋,这一带又没有旅馆,所以有事来村子的人,都会借住在中野家。然后赶到现场的年轻人,第一件事就是救小孩。」
都活了八十三年,二十五年前的事,却宛如昨日。
八重可怜死去的元春。元春这人简直就是生下来受苦的,他太懂事了,更教人心痛。
「驻在所警察来了。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是意外失火。因为守男先生会抽菸。可是有个叫赤木的刑警说,都死了两个人,得好好验尸才行。结果一验尸,发现守男先生头上有个大伤。大家说可能是火灾吓到,自己跌倒撞到的,但刑警不听。」
八重停顿了一下。
「结果,元春就上吊了。」
在当时,村里有人上吊已经不是新鲜事了。父亲死去的家庭,房屋会被拿去抵债,家人被迫离开村子。
「听说火灾前一天,元春跟与一先生借钱,结果被拒绝了。表面上是向当家的守男先生借,不过上一代,当时已经退休的与一先生,从来没有拒绝过元春调头寸。可是那天,元春第一次被拒绝了。」
八重寻思,那件事真的可以告诉这个女人吗?那件事实在复杂,而且是村子里的丑事。不过她又想了,老人家的特权,就是说什么都会被允许。
「那件事啊……」
八重寻思,就像人们不会把家丑告诉外人,村人也不会把村里的丑事告诉外人。但八重还是觉得,村子老早就没有团结可言了,村人的三缄其口,就只是封闭主义罢了。
「警察不该插手的。」
当时的珍珠有多大的价值、涌入村子里的金钱有多么庞大,现在的人是不会懂的。当时脖间挂上一串硕大的珍珠项炼,是有钱人的象征。
「元春他们家从满洲回来后,吃尽了苦头。那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可以捞到那么多沙丁鱼了。但元春他爸还是好不容易靠着珍珠养殖,发了大财。」
——靠珍珠赚钱的那段日子,元春也开着大车四处跑。这座半岛盖起一栋栋宫殿般的豪宅,业者大排长龙来推销商品。八重的父亲没有养珍珠,只能在一旁流口水。上门的业者,都是向兴建水库、建设道路、开发住宅区等一夜暴富的对象推销的商人,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在这里卖出花瓶、地毯、石灯笼、大理石、石头等商品。
人们把用这些东西装饰得金碧辉煌的房子,称为「珍珠宫殿」。
「没想到,珍珠一夕之间就完蛋了。」
不知不觉间,八重和那个女人一起坐在消波块上。眼前是蔚蓝的大海。
「安治阿公很宠他儿子元春。因为小时候只能让他啃地瓜,让他在学校抬不起头。靠珍珠赚钱后,安治阿公让儿子媳妇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元春帮忙家里,学会养珍珠,没想到珍珠贝竟一下就死光了。」
养不出珍珠这件事,发生得十分突然。
那时只要说有珍珠养殖业者病死,其实都是自杀。他们会在屋檐排水管挂上绳子上吊。驻在所警察是当地村人,在这里住了四十年,对村里大小事瞭若指掌。所以听到家人声称脖子拉长的尸体是病死,也不会质问:不是,这是上吊吧?只要拜托认识的医生当成病死开证明,事情就结了。也有人在山里上吊。不知为何,每个人都选择上吊。
「但安治阿公家还是撑过去了。因为与一先生愿意帮忙筹钱。也有人看了眼红,背地里嘲笑:『只要与一开口,安治连老婆都肯借吧。』」
八重这么说,直盯着女人的脸看:
「元春他啊,其实借到钱了。」
女人目不转睛地回视八重的眼睛。女人那双眼睛很聪明——自己在世期间,应该再也不会有机会说起那件事了。既然如此,她想要说个痛快。这也算是告慰元春在天之灵。八重这么想,立下了决心。
「发生火灾那天晚上。我阿爸说他觉得小船的绳子没绑紧,出门检查。然后我看到元春的儿子阿勇提着水桶小跑步过去。我问他:『咦,阿勇,这么晚了你在外头做什么?』阿勇说:『跟我爸去钓鱼。』我说:『这么晚了去钓鱼?』他说:『对啊,我爸心情很好。』
「我问他:『什么事心情那么好?』阿勇便说:『不可以说出去喔。』把脸凑过来,说:『我爸借到钱了,喝了酒,找我去夜钓。』说完阿勇就急匆匆跑掉了。元春就站在前头,看着阿勇跑过去,稍微抬手跟我打了一下招呼,慢慢走向另一边了。他肩上扛着钓竿。阿勇追了上去。」
——二十五年前的事,清晰得有如昨日啊。
八重指着元春的儿子阿勇跑掉的方向说。
女人看向八重指的方向,接着转头仰望山中的中野家。
「那时候元春为了许愿,已经戒酒了。我就想:这可怪了。因为我才刚听说,元春又因为周转不灵,跑去向中野家的与一先生借钱,与一先生当着大家的面说:『我不能再借钱给神崎家了,我儿子会骂我。』元春跪在屋里的泥土地上磕头说:『没钱我就得上吊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会再借了。』结果还是被拒绝,垂头丧气,哭哭啼啼地走了。我是这么听说的。」
女人专注地听着。
「听到元春在山里自杀,大家都说元春就是纵火杀人犯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我阿爸,说元春明明就借到钱了。欠债的人家,家里气氛都很紧绷,元春娶了个年轻的后妻,更不用说了。阿勇才小学二年级,却已经懂得大人的状况了。既然阿勇都那样说了,元春一定借到钱了。我跟我阿爸说,所以元春根本没有理由上吊,结果我阿爸说:『横竖都是没奈何。』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八重实在不明白。
「中野家那边也是,守男先生的儿媳妇过世,一个月前才办了葬礼。守男先生的儿子叫秀与,秀与先生的太太身体不好,带着儿子春马,也就是守男先生的孙子一起过来养病。这边气候舒适,守男先生要媳妇安心休养,让她住下来,没想到人在宇和岛的医院病死了。七岁的孙子留在家里,中野家自己也乱成一团。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守男先生才会叫他爸不要随便借钱出去吧。」
女记者再次转头,若有所思地望向半山腰的中野家:
「守男先生的儿子是个怎样的人呢?」
「秀与在大阪还是神户的大学当医生。现在在外面自己开诊所。」
八重愈说愈迟疑了。她开始不确定说出来是对是错?
「那时候,火灾成了杀人案,那个叫赤木的刑警到处查案,马上就传出元春被与一先生当着众人的面拒绝借钱,哭得很惨的事。然后元春就上吊了。整件事就这样结了。」
说完后,八重沉默了片刻。她内心期待女记者站起来,对她说「再见」,然后离开。
可是女人没有离开。她还坐在旁边。
「意思是,凶手另有其人吗?」
八重望向女人:
「神崎家有个亲戚叫小太郎,从家串的高中毕业后就去了大阪,后来回来做珍珠养殖。自从那天晚上,那个小太郎就不见人影了。」
「家串是哪里呢?」女人问。
「喏,那边,看得到吧?就那个村子。走陆路要三小时,但坐船只要十五分钟。那个村子很大,有邮局也有小学。」
过了很久,村人才发现小太郎不见了。小太郎是个年轻单身汉,本来和元春一起做珍珠养殖,没工作的时候,不是跟村里的年轻人喝酒,就是一个人过。刑警想要「问案」,元春的工作伙伴小太郎却不在家,过了几天依然不在,众人才发现他远走高飞了。当时因为元春自杀,案子几乎告一段落,小太郎不见这件事,也没有引起什么关注。也许小太郎是因为元春杀了两个人还上吊,不想再跟他们家有任何牵扯。也或许他在元春犯案前就已经跑了。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快沉入海里。
天空化成了橘红色,硕大的太阳缓缓地落下。海面像玻璃般晶光闪烁。
对面走来一名穿制服的高瘦男子。是计程车司机。八重发现是来接这名女记者的。女记者完全没察觉,一直看着海。
太阳一碰到海面,就像打散的蛋黄,转眼便扩散到整个海面。这是八重再熟悉不过的景色了。接下来,太阳会宛如钻进扩散的蛋黄般消失,整片天空转为青紫,然后陡然坠入黑暗。八重小时候,村里连路灯都没有,但只要有月光,就不觉得害怕。但都市来的女人应该会怕吧。
「快回去吧。接你的人在等了。」
八重说,女记者蓦然惊醒般,站了起来。
美智子在计程车里掏出手机,发现有真锅的未接来电。
漆黑的夜路很可怕。即使身在计程车里也一样。美智子回拨电话。
「状况怎么样?」
一听到那声音,不安与心安同时涌上心头。那是一个人身处偏乡荒野的不安,以及电话另一头确实有着熟悉之处的心安。
「我刚才和当地的老人家聊过,但还没有打听到关于钱的事。当时的主要产业之一是珍珠养殖,而阿古屋贝好像大量死亡,怎么说……」
很惨。
「我在计程车上,回饭店再打给你。」——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到宇和岛,进饭店休息——「大概还要一小时。」
「那时候我可能没办法接。没接到我再打给你。」
「好,如果错过了,请明天再打。总之……」美智子觉得必须稍微整理一下,否则今晚没办法接电话。「知道当时事件的人很少,而且时间太久了,没有线索。」
「你怎么跟平常不太一样?」
「总编也来没有半盏路灯的夜晚山路看看就知道了。」
由良半岛的大海,在照片上看来清澈美丽。那种蓝,不是外国度假胜地开阔的翡翠绿,而是将蓝染的青色染料溶入水中的真正的蓝。那里就只有水。实际站在海边一看,震慑心胸的不是那种美,而是恐惧。该说是一波波涌上来的生命感吗?还是说,扩展在那里的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物?
有一双巨大的眼睛在俯视着自己——是这种感觉。
挂断电话后,车子一迳驶在漆黑的路上。美智子只是在车子里左右摇晃。
驾驶座忽然传来声音:
「其实我也养过珍珠喔。」
后照镜里的司机只是看着前方。和去程不同,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车灯照亮无人的狭窄道路又消失。
「以前我亲戚在做,我也在帮忙。」
这时,美智子终于捕捉到司机这话的意义。这表示眼前这人知道当时珍珠动荡的内幕。
「我养珍珠的地方在更北边。油池那一带比北边更晚才开始养殖。每个地方都是家族亲戚总动员在做,不太会跟外人说的。」
美智子来不及思索,话已脱口而出:
「我在调查二十五年前的中野家火灾,是否牵涉到一大笔钱。」
司机面朝前方,美智子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种事我不太会跟别人说,不过看你好像查得很辛苦——」
司机在黑暗中开着车子,就像一颗发光的子弹。
「那起事件大概半年后,我听出入其他地区的庄屋的人说,有辆黑色轿车载着将近一亿圆的钱去了庄屋那里。听说用铝合金手提箱塞满了一捆捆的钞票。送钱的人说,中野家出了那种事,已经不能用了。」
——中野家出了那种事,已经不能用了。
「这里说的不能用,是因为发生火灾吗?」
「大概是吧。然后就有人说,这么说来,每年都会有黑头轿车去中野家。大家说那是议员秘书的车。」
「是哪个议员?」
「听人说是县议员仙波。」
——仙波昭。是豢养立石一马的爱媛县议会议员。他是核电推动派,完全无法想像他的黑暗面究竟多深。没有人会谈论这个人。美智子谨慎地问:
「是为了选举发的钱吗?」
司机笑了:「嗯,应该是吧。那时候这一带到处都是来路不明的钱。」
「你认识一个叫神崎小太郎的人吗?」
「认识。」
司机很快又改口说:
「喔,不是直接认识。」
车子驶出山区,来到宽阔的马路——那条没有半辆行车的巨大道路。
「小太郎是养珍珠的。听说他出事前后从村子消失了。我是在这个传闻中听说他这个人的。」
司机说完后,就此沉默。
美智子从钱包里找出去程时司机给的名片。「本间聪」,是个人计程车。
「嗳,好吧,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这传闻老一辈的人都知道。那天中野家的人在点钱的时候,有强盗闯了进去。强盗杀了两个人,把钱塞进袋子里跑了。接着发生火灾了。听说是这么一回事。」
车子驶入来时大塞车的那条路。虽然形成了车龙,但顺畅地前进。计程车被吞入车灯形成的队列之中。
美智子感到心中一阵毛骨悚然。那么,拼图碎片就开始嵌上了。可是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为什么神崎元春先生会自杀呢?」
「没错,所以才说是传闻啰。」
如果那一亿圆是伊予电力用来收买居民的黑钱。
据说当时伊予电力封住反对声浪,向当地每位居民都发了装七千圆钞票的信封。五千圆一张,一千圆两张。据说是新得割手的新钞。假设死了两个人的命案现场,散落着伊予电力收买居民的多达一亿圆的钞票,弄个不好,可能会发展成让核电厂兴建案告吹的大事件。
不,应该就闹大了。
他们必须抹消现场有大量钞票的事实。要是带着钱逃跑的人被逮捕,头痛的会是公权力。
也就是说,中野家的事件,是遭到国家权力掩盖的案子吗?
所以八重的父亲听到她的疑问,才会说「没奈何」——
「我后来不养珍珠了,在广岛待了一阵子。但最后还是觉得熟悉的地方好,回来这里开计程车。这一带没什么人会搭计程车,我靠着以前的门路做些工作,所以认识很多以前的业者,以前的事,也略知一二。不过当时都查了那么多,也没查到什么证据啊。」
不知不觉间,计程车已经抵达饭店门口。
司机停下车子,停顿了一下:
「我告诉你一件不是传闻的事。这是真的,是事实。当时的河豚养殖业者,真正恶质到家。那真是把人气炸了。其他人就算了,但河豚业者的话,我们真想趁着夜黑把他们统统都宰了。听到中野家发生火灾,有个叫神崎元春的人上吊自杀,我真感同身受。
「要不是那些河豚业者跑过来,我们也不必流落到广岛,还是改行干这一行。不过,顺遂的时候大赚了一笔,也是事实。后来养不出珍珠后,本来就没养珍珠的人家对我们都有些冷淡,就像在说『没有天天在过年的啦』。不过这些事,现在也没人知道了。」
回到饭店房间后,美智子打电话到《前锋》。等待接听期间,美智子漫无边际地思考着。
仙波他们是如何逼神崎元春自杀的?如果元春不自杀,就无法将有人把钱偷走,以及有那么一大笔钱的事隐瞒到底。就如同那个姓赤木的刑警发现那并非意外,而是刑案,只要细查相关事证,谎言就会被揭发。
最后接电话的是中川,他说真锅不在座位,有话他可以代为转达。
美智子透过向中川讲述,整理思绪。这样的情节是正确的吗?会不会因为某些先入为主的成见,遗漏了极为单纯的事?
「事实一:森本贤次在二十五年前的八月七日,在南予出发的船上,从一名身形肮脏的年轻人手中偷走了钱。那笔钱的流水号是连续的,沾有盐分和福马林。事实二:前一天夜半时分,距离宇和岛车程两小时的某个村落,一户姓中野的庄屋家发生了纵火杀人案。出事的村落面海,当时村子的珍珠业者因河豚养殖业者使用福马林,两者之间对立冲突。火灾发生后,有人把大量钞票装在铝制手提箱里送到其他有力人士家中。有人听到,这是因为中野家『不能用了』,因此人们都说那笔钱是核电推动派的县议员仙波送过去的。事实三:那一年有一名核电推动派的众议员落选了,那名议员的秘书喃喃『钱没进来』,紧接着死于肇逃事故,至今仍未破案。同一时期,一名县议员神秘死亡,被当成自杀处理。由此可以导出——」
美智子陷入沉思,打住了话。于是中川咀嚼内容,说:
「这表示森本贤次手中那笔沾有盐分和福马林的钱,极可能原本放在村子庄屋那里。然后那笔钱是仙波议员送过去的。」
美智子对着电话另一头的中川:
「不过根据警方调查,那起纵火杀人案与钱无关。而且嫌犯自杀了。」
「也可以说是因为有人自杀,整件事才能不了了之。」
「事发后,有个人从聚落消失了。神崎小太郎,当时二十五岁。警方没有继续追查这件事。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当纵火案变成杀人案时,当地报纸却没有报导。这两件事或许有某些关联。」
「不要吓人好吗?」中川说。
「我明天会去采访知道当时情况的人。今天搭的计程车司机在当时从事珍珠养殖,说要介绍已经退休的当时的警界人士给我。」
司机本间声明「不确定能不能派上用场」,并在饭店前打电话给那名警界人士。
——他是乡下人,不过人不坏。嗳,总之你跟他问问看吧。
中川停顿了一拍:「这不是太好了吗?」
「是啊。但我不认为他们会愿意透露什么。更进一步说……」美智子在床沿坐下来。「那跟打到《前锋》的电话有什么关系呢?」
「这要查了才知道呢。对了,森本贤次的命案那边,案情依然胶着。」接着中川稍微压低了声音:「也许两者会在某处交会。」
「如月骏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美智子已经把亚川给她的如月和年轻女子的照片传给中川了。
「照片里的女人身份完全不明。警方好像不认为立石的死亡有犯罪成分。一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立石应该没有写过油池的事件吧?」
如果油池的事件和伊予电力有关,当时立石应该正在打探相关情报,不可能不插手搅和。假设他写了相关报导,一定拿到了一大笔封口费。假设亚川的记者学弟小山田是因为查到太多伊予电力和仙波的关系而遭到杀害,那么这就是一起为了隐瞒,甚至不惜杀人的案子。
中川低吟起来。
美智子说:「他应该没写过什么露骨的东西。要是公诸于世,就拿不到钱了。所以顶多就是暗示性的报导。」
「可是如果那样做,有可能被灭口啊。」
「立石那个人唯独嗅觉特别灵敏,应该懂得拿捏分寸。更进一步说,如果对方不讨价还价,愿意直接塞一大笔钱,或许他早就一口气写出来了。他那个人——」
美智子觉得,如果真的只是要钱,应该还有更多更有效率的做法。为何立石老爱往泥泞里蹭呢?总觉得他对某些事物心怀憎恨。是对自己、对社会,还是对名为正义的矫饰?
美智子不打算在这时候思考立石一马的人生观。然而愈是思考「正义」这回事,就愈怀疑那只不过是「写在空中的虚字」,不由自主地伫足停步。
「立石本来就是个不晓得脑袋里在想什么的家伙。」
中川以他平时的口气,说他会去调查。
隔天美智子再次前往油池。她要去见元春的父亲神崎安治。
时间太早,本间聪不方便出车,美智子请饭店安排计程车。她比昨天更早出发,但路上已经塞车了。从塞车的道路驶入宛如空中步道的大马路后右转,宛如被吸进另一个世界似地深入山中。右边俯瞰的大海是溺谷海岸,让人切实感受到这里是山顶。礁岩突出的海岸线让人无法靠近。人工物无从侵入的这片景色,与原始时期没有任何不同。是太阳、海水与岩石的世界。
神崎安治九十七岁了。
他住在聚落外围的一户小房子。屋后有块小田地,彷佛与山共享山边的土地。安治就在那边耕种为生。
这是美智子第二次拜访安治。
昨天听过渔夫的说法后,美智子便前往拜访安治。因为安治是唯一一个还住在海角的事件关系人。安治的家是一间老旧的平房,像是战前建成的,应是长年暴露在海风中的缘故,看上去就像间废屋。安治不在家,美智子绕到屋后的田地。那是沿着山坡,在陡峻的坡地开垦出来的梯田,即使从道路仰望梯田,也只能在视野边缘看到青翠的山峦,其余便是一大片高远蔚蓝的天空。她就是在归途上再次遇到八重的。
今天屋里也没有人。美智子仰望梯田的方向,内心有些挣扎。
对着一个应该已经重听的老人家,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拼命地反覆吼叫:「请告诉我你儿子自杀时的情况!」想像自己那副模样,美智子觉得实在太残忍又滑稽。但她还是无法抵挡想要问个水落石出的欲望。
记忆并非「原原本本」。假设事实是照片,那么记忆就是画作。而且随着时间经过,记忆的组合会愈来愈有故事性。但即使并非原原本本,那依然是依据所见所闻绘制出来的画作。她想触碰那段记忆。
这时,一名高个子老人踩着缓慢的步伐,从梯田走了下来。
老人瘦得彷佛多余的部分都从身上削去了。
身上洗旧的白衣薄得几乎快破了,裤头上穿了条绳子代替皮带,挂在腰间。瘦得就像串起来的免洗筷般的老人专心一意,只盯着自己的步伐,缓慢地走下坡来。
五根免洗筷灵巧地系在一起活动着。感觉连接处一断,整副身躯都会散了架。他以这样的的身躯,稳稳地踩过山间小径走下来。皮肤松弛,但晒得黝黑。
路很小。安治从美智子近旁擦身而过。和下山时一样,他没有抬头,只盯着自己的脚下。那步伐就彷佛美智子根本不在那里——彷佛这片大地除了自己以外,别无他人。
安治经过美智子旁边,不久便走向那栋老房子。他的背影既不孤单,也不落寞。就只是操纵着四肢,免得它散了架。
美智子原想出声攀谈,然而看到那副身影,再也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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