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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吹亚门 波户崎大尉的名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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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场人物

月寒三四郎 侦探、叙事者

波户崎大尉 中队长

蜂丘大佐 连队长

扇二等军医正 连队随队军医

洲崎大尉 连队副官

多留少尉 小队长、波户崎的部下

升 朝鲜籍杂役

乙部少佐 师团参谋

※本作品中存在以今日人权保障观点来看不恰当的表现、歧视性的称呼。考虑到故事设定于一九三○年代的中国东北部(旧满洲国)之社会性及时代性,为了描绘当时景况判断有使用的必要,还请各位见谅。

当我接获应该被纠弹的告发者波户崎中队长身受重伤的消息时,不禁诅咒起自己的时运不济。一九三×年冬天。地点是步兵第××连队间岛地区(注一)派遣队驻扎的二村台。

注一:位于满洲跟朝鲜国境附近的朝鲜人居住区。

我平常在哈尔滨后街经营一间侦探事务所,会来到这个相距五百公里远的地方,是因为接收到关东军(注二)的命令。

注二:驻扎于满洲的大日本帝国陆军部队总称。

我的任务是确认波户崎是否为告发者。

指挥××连队的珲春市师团司令部从上个月起连续收获匿名投书。这些寄给师团长的信件告发目前正在间岛地区进行匪贼扫荡(注三)作战的××连队正在私下转卖军需物资。信上表示,不仅粮食,连队高层就连枪炮火药之类的物资也转卖给朝鲜商人,从中收取金钱。匿名人士以严厉措辞谴责连队的腐败行为,要求更替主犯连队长以下人员。

注三:满洲抗日游击军的别称。

其实师团司令部之前就已经掌握到私下转卖这个事实。然而要在冬季平均气温低至○下二十四度的间岛地区执行作战极为艰苦,师团对这些越轨行为过去向来采取默许的态度。

从信件的详细描述来看,不难猜到告发者正是××连队内部人员。师团干部们经过讨论,决定焚毁所有告发信件,也并未知会××连队。但是在第五封信的末尾附加了一句,「若继续默不作声,将会通报宪兵队(注四)」的字句后,他们终于不得不采取行动。

注四:执掌军事警察的一种兵科。

既然过去向来采取容忍态度,师团现在也没有立场直接追究××连队。所以曾经数度处理过军方相关事件善后的我、月寒三四郎,才会被派往××连队负责查明告发者的身分──但实际上早在抵达二村台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投书者是××连队的中队长波户崎大尉。

所谓不劳而获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我从珲春前往二村台的前一天,师团参谋乙部少佐来访。我们过去没见过面,但乙部感觉很亲昵地拍拍我的肩,还语气坚定地勉励我「好好干」。

「我知道你的任务。虽然我觉得让老百姓(注五)处理这件事有点不妥,但毕竟情况特殊,也无可奈何。波户崎应该会跟您配合。请跟他一起澈底揭发连队的腐败吧。」

注五:在军队里对军人以外的称呼。

可悲的是,打从心里相信师团司令部善意的乙部,误以为我去二村台是为了搜集私下转卖的相关证据。我严肃地对他点点头,同时对这意料之外的发展感到愕然。我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乙部会对我说谎。换句话说,乙部真心支持告发者,而我也是这时知道告发者正是波户崎。

如果送走乙部后我立刻前往师团长室报告这件事,或许也不必亲自来到这个冰封的边陲小镇了吧。但我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我自己对告发者波户崎这个人产生了好奇。

他大可直接通报宪兵队,一次解决这个问题,却特意要透过师团司令部。这究竟是出于相信皇军自清作用的诚挚心愿,还是单纯因为怯懦?不管愿不愿意,现在我都已经参与了隐瞒私下转卖这桩犯罪,心里难免产生兴趣。

我以佐官待遇的连队随军报导班员这个假身分抵达二村台,一方面远远观察波户崎的为人,一方面也四处寻找告发者的痕迹。

其实我本来就隐约察觉,观察之下发现波户崎确实是个有才干、忠厚可靠,没有缺点可挑的典型武人。我查出这样的波户崎曾经数次在街上唯一一间杂货店购买高丽纸信笺,而不是在军中的小卖部(注六)购买。这种便笺由店主手工制作、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东西,跟投书所使用的确实是同一种便笺。这一个月以来只有波户崎买过这种信笺,杂货店的帐簿记录的购买日期,都在每次告发信寄到师团司令部的几天前。这个军纪严明、训练严苛,但依然受到许多部下爱戴的男人,毫无疑问就是告发者。顺带一提,在调查过程中我多次听说私下转卖是连队长蜂丘大佐和副官洲崎大尉所为的传闻。在商人之间似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注六:兵营内设立的商店。

我本来想在回珲春前和波户崎谈一谈,不巧的是,此时他因为扫荡作战不在二村台。就在我正犹豫该等波户崎回来,还是就此离开时,收到了他重伤的消息。

我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来到将校集合室,看到洲崎脸色很难看地抽着菸。我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他沉着脸说,波户崎中队长遭到匪贼的袭击。

「连同正式作战,总共有将近七十名士兵阵亡。真是损失惨重。」

袭击发生在白头山(注七)山麓扫荡作战结束后、返回二村台的途中。当时正通过峡谷地带的中队被风速超过十五公尺的强烈暴风雪遮蔽了视线,没察觉到潜伏的敌人。敌方从山腹同时射击,士兵们接二连三倒下,援军接获消息赶到时,据说已经有两成兵员暴尸雪地。

注七:位于满洲和朝鲜边境地带的活火山。被视为抗日游击队的巢穴。

「那波户崎大尉现在怎么样了?」

洲崎那张像土佐犬一样粗犷的脸皱了起来,喃喃道:「还很难说。」他身高比我矮,大约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但两肩的肌肉隆起,俨然肌肉壮汉。平常和波户崎处不太来的这个男人,此时也一脸沉重地嚼着菸草。

「听说被抬回来时还有意识,但好像被打中近十发子弹,其中一发贯穿了腹部。」

「那伤势很严重啊。手术还没结束吗⋯⋯?」

「我刚刚马上赶去医务室,但是被扇医生骂了,说我穿得太脏不准进去。他是一八○○(注八)被送进来的,现在应该告一段落了吧。」

注八:陆军的时间称呼,指晚上六点整,以下类推。

我看了一下手表,是十九点半。我跟洲崎一起离开集合室,前往连队司令部内的医务室。

××连队驻扎在二村台郊外一处宽敞宅邸。据说这里原本是统治这一带领主的宅邸,直到最近都还住着法国矿山技师一家,所以原本的韩屋(注九)不少部分都改建为欧式风格。广大的宅院被高耸石墙包围,里面排着几栋以前应该是佣人居住的建筑,现在分配各部队作为兵营。

注九:传统的朝鲜式房屋。

司令部设于其中一栋特别巨大的石造平房。这座「口」字形围绕中庭而建的宅邸里设有医务室、作战室,以及连队长以下各军官的私人房间。

医务室位于宅邸的西北部。我们靠摆放在各处的大型煤油灯光指引,走在风雪不断灌入的开放回廊上。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暖气立刻笼罩全身。宅邸地板下铺着温突(注十),即使在这个寒冷的地区,也能让室内维持微温。

注十:朝鲜传统的地暖系统。将炉灶的烟导向起居室的地板下方,保持整个房间的温暖。

医务室空间大约七、八坪,中央摆着一张巨大治疗床。进去先是厚实的办公桌椅还有水瓮,旁边有一扇通往将校病房的门。后面墙边有三座高高的药品柜,左手边是两座医务器具架。所有柜架都配备坚固的锁,以防朝鲜杂役偷窃。也不知道这个房间原本作什么用,不过满是尘埃的天花板角落有层层蜘蛛网,再怎么客气也很难说是卫生的环境。跟珲春的兵站医院相比,只能说这里的设备十分简陋。但是多亏了连队随队军医扇二等军医正的精湛医术,得以维持高于其他派遣队的高救护率。

大概是刚进行过手术吧,在燃烧煤气灯照射下,治疗床上的白色床单被染成深紫红色,室内也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真是恼人的气味。这种味道我大概永远也无法习惯。

办公桌上留着沾了血的肾形盘,这个蚕豆形状的银色碟子底部放着两颗沾满暗红色血迹的子弹,跟一样沾了血的小刀和镊子。

洲崎低声说道:「在里面吗?」然后走向病房的门。木门上用螺丝固定着绿色门闩,还用一把粗重的挂锁牢牢锁着。洲崎敲了敲门叫扇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不在呢。」

「嗯⋯⋯可是我不记得以前有挂这种锁啊。」

「刚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北边的大广间现在用来当临时的伤兵收容所,可能是送到那边去了吧?」

隔着面向走廊的门,传来「多留少尉进来了」的声音,洲崎回了一声「进来吧」。门被用力推开,站在门口的是在波户崎中队担任小队长的多留少尉。多留看到我们后有些困惑地行了举手礼。

「有什么事?」

「是!在下担心中队长的状况,所以过来看看。」

「我们也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但他不在这里。你知道扇医生去哪里了吗?」

「不,在下并不知道。」

多留看了一眼沾血的治疗床,紧抿着唇。

我们一起走出医务室,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年轻卫生兵。洲崎大声叫住他,询问这个慌忙行礼的卫生兵扇的下落。

「军医大人刚刚在那边搬运尸体。」

「什么?」洲崎瞪大了眼睛。

「波户崎死了吗?!」

「不、不是中队长。是在大广间动手术的一名二等兵。军医大人是这么说的。」

「笨蛋,不要说这种容易叫人误会的话。」

洲崎猛地搧了卫生兵一巴掌。卫生兵踉跄一下,又立刻站直身体,再次行礼后离开了。

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身材高大的扇二等军医正搀扶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朝我们这里走来。那刺耳的哐啷声来自扇挂在腰间的一串钥匙。

「喂,你们在我房间干么?」

「军医大人,在下来询问波户崎的伤情。连队长也很关心。」

洲崎挺直腰杆行了举手礼。二等军医正军阶相当于中佐,在连队内军阶仅次于连队长。

「手术结束了。先不管那个,你们处理一下这家伙。」

扇粗暴摇晃着身旁的男人。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扇,是个比起小刀和听诊器更适合拿指挥刀的魁梧男子。我连忙跑上前帮忙扶住那男人的身体。男人全身瘫软像只章鱼一样,好像喝醉了一样。我看看他低垂的脸,是个叫升的朝鲜杂役。

「这个笨蛋,为波户崎动手术时弄掉了注射器,刺到他大腿上。真是的,白白浪费了珍贵的苯巴比妥。对了,你们有什么事吗?要见波户崎的话现在还不行。」

「波户崎在大广间吗?」

「随便乱动他伤口会裂开,我怎么可能特地把他搬到那么远的地方。」

「那是在里面的病房吗?门好像上了锁。」

「我叫升锁的。担心波户崎会乱跑。」

看到洲崎歪头不解的样子,扇没好气地补充,因为波户崎有谵妄症状。

「受到镇痛剂里盐酸吗啡的影响,波户崎神智有点错乱。其实在取出子弹的过程中,他好像一直以为自己还在战场上。现在麻醉药效还没退、他睡着了,不过万一醒来到处乱晃也很麻烦。可是又不能二十四小时派人盯着他。」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上锁啊。」

「别担心啦,已经渡过危险期了。不过如果子弹往上偏四公分,打穿他的胃,胃液就会溶解掉自己的内脏。」

多留心急地插话问道。

「所以说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对吗?」

「我刚刚不是就这么说了吗?比起这个,洲崎啊,把重伤兵员送去珲春的事处理得怎么样?跟师团的人谈妥了吗?」

「他们好像也抽不出空,说还是无法准备接收用的车。」

「说什么蠢话!想办法解决问题不就是你的工作吗?」

洲崎脸色有点难看,我在这里告罪插了话。

「今天晚上○点应该有一辆货运车要回珲春。如果让重伤兵员搭那辆车如何?」

营区西南角停着一辆从珲春载运物资过来的大型篷顶货车。车上装了一些待修理的枪械火炮,预计明早返抵珲春。我今天下午刚好帮忙装货,才会知道这件事

从珲春到二村台,就算绕行山区也不过一百二十公里左右,但是一路上除了结实冰冻的积雪,再加上随时可能遭遇匪贼袭击,路途极为艰辛。以目前本就人手不足的状况,运送物资不可能配备护卫,每隔几周才会往返一次,而且只能摸黑利用深夜时段通行。师团司令部不愿派车也是无可奈何,事已至此,我想没有理由不利用今晚这珍贵的回头车。

可是扇的反应却很冷淡。

「这可不行。那辆货车是要运送轻迫(注十一)之类的东西吧?我现在说的是连一点点震动都可能致命的重伤兵员。驾驶也必须格外小心,如果不是专门的车辆我可不能批准。听着洲崎,无论如何你都得想办法向珲春申请派出后送车辆,或者要求他们增派军医过来。我也会再去请示连队长,光靠我一个人实在快撑不住了。懂了吗?千万绝对要办到啊。」

注十一:轻迫击炮的简称。

说完这些,扇大步走进医务室。我重新扶住升,急忙对他的背影喊道。

「扇军医,这家伙该怎么处理好?」

「啊?随便让他躺在大广间,睡一晚就会醒的。」

「让他睡觉?开什么玩笑!」

洲崎话里带刺地高声喊道。

「军医大人,您要为了一个区区『朝鲜佬』(注十二)特地准备床位吗?丢着别管就好了啊?」

注十二:原文为「Yobo」当时指称朝鲜人用的贬称。

「不行,那家伙对这一带的草药很熟悉,是重要的人才⋯⋯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洲崎你这家伙是觉得军医的意见很可笑吗?」

「不,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虽然退让了,但洲崎还是厌恶地瞥了升一眼。扇哼了一声,用力关上医务室的门。

「这『朝鲜佬』真是棘手。」

确认扇不在,洲崎踢了升屁股一脚。升现在还没办法自行站立,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我去跟连队长报告这件事。」

这意思大概是说「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洲崎怒气冲冲沿着回廊离开了。

「我也来帮忙。走吧。」

原本像雕像一样动也不动的多留帮忙扶住升的身体。我把升的手臂搭在我肩上,再次看向这位年轻尉官的脸。

年纪大概二十二、三岁左右吧,眼前的青年长相温和,有种乡下学校老师的气质,但是经年受到风雪吹拂的脸上,冻疮已经像瘀青一样发黑,可能还没摆脱战场的气息,他两眼都布满血丝。这不是我的错觉,他军服上确实还带有火药的味道。

我们慢慢走在冰冷刺骨的回廊上。途中多留突然开口。

「对了,听说月寒先生是报导班员,您是新闻记者还是作家?」

「记者。我从满洲日报哈尔滨支局来的。」

「哈尔滨啊,真好。我没去过,但听我父亲说那是个很漂亮的城市。喔,我父亲以前在满洲工作了很长时间。」

「啊,对了,我记得多留将军担任过关东军参谋长呢。」

多留脸色骤变,转头看向我。看他瞠目结舌震惊的样子,我有些不知所措。

洲崎告诉过我,这位年轻少尉是被誉为炮术权威的多留钲吉退役中将晚年生下的孩子。洲崎认为多留身为以英勇着称的炮兵将军独子,个性却显得有些软弱。他自己可能也自觉到这一点,立刻垂下了头。

「⋯⋯您知道得真多。是听别人说的吗?」

「这⋯⋯差不多吧。」

多留紧抿嘴唇的阴郁表情,写着拒绝进一步对话。我没再多说,静静地继续搬送升。

好不容易到达的大广间,景象令人鼻酸。天花板上成排灯笼亮晃晃照着这十五坪多的室内,伤势特别严重的伤兵们躺在铺满整个地面的毛毯上。其中大部分是失去部分或全部四肢的士兵,除了伤口之外,脸部多半也缠满绷带以治疗冻伤,所以整间房间看起来一片惨白。被温突热气加热的室内充满血脓和火药的气味,令人作呕。

看到这些不断呻吟的士兵,不由得让我想起波户崎。虽然遭受了袭击,但他好歹保住一命。但如果我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就表示之后还会有灾难降临到他身上。在军队这个群体中当然也可以说他是自作自受,可是阴郁的情绪就像黏稠的焦油一样,缓缓垂落在我心里。

多留拦住一名在伤员之间忙碌穿梭的卫生兵,特别强调是扇的命令,将升交给他。卫生兵口罩外露出的双眼不耐烦地一瞥,同时大声叫住一个正要离开的朝鲜杂役。那个脸色极差的杂役抖着肩,踉跄着脚步折返回来。然后对着颐指气使命令他搬运的卫生兵还有我们连连鞠躬,怯生生地接过升。可能已经到了该换班的时间,但显然没人会在乎这种事。

我跟多留在大广间前告别后,回到依佐官待遇被分配的两坪多房间里。时间刚过二十点,冰冷的窗外是一片墨色泼洒般的漆黑。暴风雪的强度好像减弱了一些。

抽着菸,我茫然望向窗外,远方突然亮了起来。一团巨大火焰升起,伴随着黑烟融入夜色。士兵们正将战死在敌弹下的战友纳棺焚烧。

我无意识地将手伸进军服口袋里。指尖触摸到冰冷的子弹。这是前几天从一名被敌弹击毙后火化的士兵骨灰中发现的。确实是大日本帝国陆军使用的八毫米南部弹没错。

二十点四十分左右,洲崎来到我房间。听说扇到连队长室报告波户崎醒了。我立刻披上外套和洲崎一起赶往医务室。不知不觉中暴风雪又增强了几分。

「喔,月寒你也来了。」

医务室里除了多留还有蜂丘也在。这位连队长有着不太像军人的福相圆脸和圆滚滚的大肚子,他笑着迎接我。每次看到他我就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看来像理发店大叔的男人竟然会犯下私下转卖这种大罪,脑中不禁暗自猜想,或许洲崎是主犯,蜂丘只是被他胁迫吧。

「波户崎大尉状况怎么样?」

「扇医生说看一下应该没关系,所以我就过来了,但现在情况似乎不太好。」

「扇军医在里面吗?」

「对。」蜂丘刚说完,手持注射器的扇就从病房里走了出来。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不过眉间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

「波户崎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妙。他以为自己还在战场上。」

「那伤势呢?很严重吗?」

「这倒还好。看样子还在痛,我又追加注射了吗啡。问题在于谵妄症状。看来最好把他关一段时间,免得他乱跑。怎么样?你们要看一下吗?他现在睡得很熟。」

蜂丘转头看看洲崎,轻轻颔首。扇将注射器放在桌上,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我怕他醒来会很麻烦,就从这里看看吧。」

蜂丘和洲崎靠近门口。我也隔着蜂丘圆润的肩膀,探头观察病房里面的情况。

昏暗的病房比医务室略小一些,大约五坪大小。右前方有一张小圆桌和椅子,旁边放着和医务室一样带盖的水瓮。左边是一扇被风吹得格格响的窗户,旁边放着一座一公尺左右高的橱柜。橱柜上的中型煤油灯是室内唯一的光源。

波户崎的床放在正面的墙边。他头部完全被绷带和棉纱覆盖,看起来没有特别痛苦的样子。在风声遮掩下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不过拉到他嘴边的灰色毛毯,可以看到胸部正平稳地上下起伏。

枕边地上有个褐色玻璃细口瓶,装的应该是葡萄糖液吧。塞着木塞的瓶口连接了一根长长玻璃管,然后再连接着橡胶管。这根管子经过旁边低矮三脚支架的支臂延伸到毛毯底下。

扇小心关上门,转向蜂丘。

「我们计画逐步减少吗啡剂量,明天应该就会恢复正常了吧。」

「看来今晚是关键了。」

「没错。」

「喀嚓!」伴随着巨大声响,扇挂上了挂锁。始终保持沉默的多留突然对扇说。

「如果需要有人照看中队长,在下可以,请务必让我来。」

扇诧异地回头时,洲崎对他放声怒吼:「笨蛋!」

「这种事让擦药的(注十三)去干就行了。你打算放着自己工作不管吗!」

注十三:军队中轻蔑卫生兵的用语。

「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多留迅速转向洲崎,双脚与肩同宽站直,紧咬牙关。洲崎可能是顾忌蜂丘的眼光,只是咂了咂嘴,并没有当场挥拳。

蜂丘命令扇等波户崎能说话后立即向他报告,然后跟洲崎一起离开。多留也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后,跟在他们后面走了。时间是二十一点五分。

我站在治疗床旁,再次看了一眼病房的门。来到这一步,我很想跟波户崎谈谈后再回珲春。扇似乎没把我看在眼里,自顾自开始清理沾血的治疗床。本来想请他安排我跟波户崎见面,想想还是先作罢。看他古怪的性格,可以想见直接开口要求一定会被冷冷拒绝。与其如此,还不如先跟蜂丘说好,拿到连队长命令这张令牌来对付扇更为有效。离开医务室,我直接走向连队长室。

此时已经过了熄灯时间,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两名哨兵手持步枪正在巡逻。据说这是因为近来发生多起朝鲜杂役偷窃药品和物资,就连佐官待遇的我也被澈底盘问。

蜂丘裹着外套正忙着准备外出。我以撰写军中报导需要采访为由,请求跟波户崎见面。

「写成报导?我觉得不太妥啊。」

大概是无法否认波户崎中队战败的事实,蜂丘笼罩在防寒帽下的脸皱了起来。我摇摇头,委婉地表示这个××连队已经很久没有相关报导,而且报导内容可以因为事实的取舍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当然啦,送回珲春之前稿子会先让连队长过目,还请放心,一定会写成一篇军威凛然的报导。」

蜂丘表情依然很为难,但可能是出发时间将近,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了。他要我届时先把稿子交给洲崎,便匆匆离开了。不管过程如何,总之我也算是取得了连队长的命令。时间是二十一点二十分多。

我立刻折返医务室,但没看到扇,接着又去了大广间,也没看到他的身影。卫生兵说他到其他栋去处理伤兵了。在这种暴风雪中我实在不想继续追上去,便决定先回自己房间。

来到医务室前时遇到了多留。我告诉他扇去了其他栋、人不在,也不知为什么,他显得很仓皇。我觉得有些可疑,跟他分开后我想起报导的事。虽然说采访只是为了见波户崎编出的借口,可是既然已经说出口,就得真的写出报导。于是我追上多留,请他告诉我上次的战况。他起初坚持拒绝,但听到我暗示这是连队长命令时还是让步了。

我邀请多留到房间来,立刻翻开笔记本。多留啜着我泡的煎茶,一字一句慢慢开始讲述当时的情况。

「当时因为是突袭,所以扫荡作战本身进行得格外顺利。真的就像小孩玩战争游戏一样。我们的子弹百发百中,敌人的子弹却总是打不中⋯⋯」

波户崎中队花了一周多的时间,像捏死蚂蚁一样歼灭了匪贼一个中队,意气风发凯旋归队的路上却遭到了报应。

「不管战况多轻松,士兵们还是已经疲惫不堪。手榴弹和弹药几乎耗尽。尽管如此,能够避免全军覆没完全要归功于中队长精确的指挥。遭受突袭时中队长毫不慌乱,命令分散的分队绕到敌人背后攻击。」

「少尉在那一组吗?」

「不,我的部队负责留守。目的是躲在深处洞窟里、伺机反击,掩护其他部队的行动。」

「当时战况如何?很激烈吗?」

多留低下头,硬挤出声音表示:「嗯,还好。」

「我好像第一次知道,战争是怎么一回事。」

结束对多留的采访时约是二十二点多。送走他后,我再次穿上外套和防寒帽,造访医务室。

室内依然没有人。我以为扇在病房,于是走近门边,但绿色门闩上牢牢挂着挂锁。还没回来吗?还是在大广间?我忍着呵欠这么想,这时外套上都是雪的扇伴随着吵闹的钥匙声走了进来。看到我时他显然很意外,我学着军人模样对他行了个礼,表明我奉连队长命令而来。

「其实蜂丘连队长命令我撰写关于这次匪贼扫荡战的报导。所以我想等到波户崎大尉状况稳定之后采访他。」

「报导这种败仗有什么意思?还是说怎么?要用编的?」

我敷衍地笑了笑。扇夹出一根菸,重重哼了一声。

「好吧,既然是连队长的命令那也没办法,但现在不行。明天之后如果我判断没问题再通知你。在那之前你先等着吧。」

「当然没问题。那就拜托您了。」

「比起这个,熄灯时间早就过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佐官待遇啦,但入乡随俗。你也不要再到处乱晃了,快点回去吧。」

扇用火柴点燃叼着的菸头,走向病房的门。我再次对他抓起挂锁的巨大背影行了个礼后,离开医务室。

回到自己房间大概是二十二点十五分。写完今天的日记又抽了一根菸后,我钻进床上的毛毯里。听着泣诉般的风声,一边构思报导的草稿,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敲门声唤醒了我的意识。我反射性看了看手表,涂着夜光漆的指针正指向两点整。

粗鲁的敲门声没有要停下的迹象。我急忙起身,套上外套后打开门。灌入房中的冷空气让我立刻清醒。扇站在我门口。

「我现在要去看看波户崎,你来不来?」

没有理由拒绝。我马上准备好,跟着扇走向医务室。

「现在可以采访了吗?」

「还不知道。不过麻醉药应该快退了,到时候再看看情况吧。」

我们向哨兵们回礼,看到位于昏暗回廊尽头的医务室门那个瞬间,传来「砰!」的一声,像气球爆裂的声音。好像是从医务室传出来的。我下意识看向扇。两人眼神交会的下一个瞬间立刻拔腿跑了起来。

用力推开医务室的门。病房门前,多留正一脸讶异地转过头来看着我们。他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冒着青色硝烟的九四式手枪。

「你在干什么!」

听到扇大喝,多留继续握着手枪慌忙鞠躬。扇大步走向多留,抢过他手上的手枪。

刚刚的哨兵们跑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你们回自己岗位去!」

扇把手枪藏在治疗床后大声怒吼。他们瞪大了眼,以跟来时一样的速度迅速离开。

我没理会这些,冲向病房的门。一股浓烈火药味立刻窜入鼻腔。

挂锁的连结处被击穿,锁扣变形,摇摇晃晃挂在门闩上。附近地上滚落一颗金色弹壳。子弹好像嵌在门上。

扇不由分说地揍了多留一拳。瘦小的多留整个人飞了出去,肩膀重重摔在药品柜上发出偌大声响。多留喷着鼻血,马上站了起来。

「多留你⋯⋯」

气到发抖的扇说不出话来。我迅速挡在两人中间,代替扇询问事情原委。

「多留少尉,你到底在做什么?」

「是!因为病房里⋯⋯」

多留脸色苍白轮流看着我和扇。

「军医大人没有常驻在这里,我实在很担心中队长的状况,所以一直待在这里。刚刚我听到门里传来中队长的叫声。我问他还好吗,但是听到没有回应,我想一定出了什么事,才尝试破门。」

「少胡说八道了!」

扇大吼一声推开我,再次殴打多留。这次他没有倒下,但飞溅的鼻血把多留的脸染得一片红。

我取下挂锁跟门闩,打开病房的门。那一瞬间,强烈的寒气将我包围。煤油灯火剧烈摇晃。窗户没关。风雪伴随笛声般的风声灌进来,地上积满了雪。

思考窗户为什么会开着之前,我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一踏上那层薄薄积雪,我立刻僵住了。正面床上的两条毛毯掉在地上。灰色毛毯有一半垂在地上,土黄色毛毯摊开在覆满白雪的地上──而这里并没有看到波户崎的身影。

我连忙环顾室内,但圆桌下和橱柜后都没有能藏身之处。我一时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反射性地转过身。

踏进室内的扇猛地捡起地板上的毛毯。厚厚的积雪被抖落。

「喂!波户崎人呢?」

扇锐利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向多留。我也跟着看向多留。颤抖着嘴唇的多留脸上有一瞬间露出奇怪的表情,之后立刻以极快的速度摇头。

「我、我不知道。刚刚确实听到了中队长的尖叫声。」

「胡说八道!他人根本不在这里!」

多留脸色惨白,不断摇着头。我脑子也有点混乱。如果我没看错,刚才多留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应该是喜悦。

带着满心的困惑,我先关上灌入风雪的窗。这是上半窗户无法移动、需要向上推才能打开的厚重「断头窗」。窗外有一堵巨大冰墙。好几根从屋檐延伸到地面的巨大冰柱好比玻璃门帘一样,完全盖住窗户。刺骨雪风就从这仅仅几公分的缝隙中吹进屋来。

我检查窗户的同时,扇和多留还在继续争论。

「是真的!我真的听到中队长大喊『救命』的叫声!」

「闭嘴!你听到的一定是风声,隔着门才误以为那是波户崎的声音吧。但更重要的是,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大概○一三○左右。」

扇低低咒骂了一声,丢下手上的毛毯。

「月寒先生,是我的失误。看来应该是我忘记锁门了。」

我转向扇。

「所以就像您担忧的一样,波户崎大尉的谵妄发作了?」

「只有这个可能了吧?这家伙来之前他就跑出去了。现在这种暴风雪,不赶快找到他会有生命危险的。喂!多留,你快去向洲崎报告。」

「等一等,这有点奇怪。」

我叫住正要走出去的扇,捡起掉在地上的挂锁。

「多留少尉,你听到波户崎大尉的叫声时,有试过打开这扇门吗?」

多留脸色错愕,像是被赏了一巴掌一样,又立刻点头。

「那当然,我试过,但是打不开。」

「我想也是。如果打得开就犯不着特地拔枪了。所以挂锁才会好好锁着。」

「这不可能啊。那波户崎他⋯⋯」

「扇军医,我二十二点十分左右来过这里一趟,在那之后您有进来过吗?或者有没有把腰上这串钥匙掉落在什么地方过?」

大概是察觉到我想问什么,扇的脸色明显僵住。扇低吟一声,答道他离开医务室后先去大广间确认了伤兵状况,然后过了午夜时分回自己房间小睡。

「⋯⋯钥匙当然一直在我身上。」

「这怎么可能。」

我忍不住喊出声。

「如果真是这样,那波户崎大尉是怎么离开这房间的?」

*

走出医务室,我跑向在回廊角落偷看这里的哨兵。慌忙对我行礼的这两人跟二十一点熄灯后在走廊上几度擦肩而过的是同样面孔。

「长官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你们熄灯后一直没换班、在这里巡逻吗?」

「是的!直到○三○○都是我们负责。」

「巡逻路线呢?只有这条回廊吗?」

「是的!我们会一直绕圈子走。」

「那么我问你们,刚刚有没有见到波户崎大尉?」

「中队长吗?不,没有过。是吧?」

左边哨兵听到右边哨兵这样确认,满脸狐疑地点点头。我转着头,环视一圈点着煤油灯的回廊全景。这是一条开放式回廊,没有遮蔽物,跨越中庭的对角线顶多就二十公尺。而且如果有人从医务室出来,灯光会外漏,不太可能疏忽没看到。

我留下两个满脸疑惑的哨兵,赶往洲崎房间。我不得不连续敲门敲了大约两分钟,让洲崎一脸不高兴地来应门。他揉着惺忪睡眼,但是一听到我说波户崎失踪了,立刻换回那张连队副官的表情。

「扇军医说也得向连队长报告,可以请您帮忙吗?」

「连队长外出了,我立刻请他回来。不过失踪是什么意思?是那什么谵妄症发作吗?」

「不知道。可能是、可能不是。现在扇军医和多留少尉都在医务室里,详细情况到时候大家一起讨论吧。」

洲崎途中绕到作战室,命令值班士兵叫蜂丘回来,然后前往医务室。途中我再次对他说明发现波户崎失踪的经过。他面色凝重听着我说明,一进医务室就揍了正行举手礼的多留一拳。多留才刚踉跄起身,洲崎又出一拳,对他啐了一口,要他接获新命令之前闭门思过。多留挺直背脊复诵了一遍命令,然后神色黯然地退了出去。扇在办公桌边抽着菸,眼神锐利地目送他离开的背影。

「洲崎,你听月寒先生说了吗?你立刻发布紧急动员(注十四),叫醒士兵去找波户崎。风雪这么大,现在分秒必争啊。」

注十四:发生紧急情况时集合营区内全副武装的士兵。包括训练在内。

「这我知道。连队长应该快回来了,我会立刻向他确认。」

「又不在吗?这么忙的时候他去哪里了?」

「我也不清楚。」

洲崎瞪了扇一眼,脚步急促地走出医务室。

「怎么会不清楚。不就是你也常光顾的那家妓院吗?」

扇嘟囔着,抽了一口变短的菸。

「扇军医,昨天晚上二十二点左右,有没有什么异状?」

「你说什么?」

「我跟您要求要采访大尉,当时大概是二十二点多。我记得军医回到了这里,然后直接进了病房。」

扇「喔」了一声,悠悠吐出一口烟。

「那时候他还睡得很熟。」

多留的九四式手枪被放在办公桌上。黑色枪管上黏着一块有部分融化凝固的红色橡胶片。我忍不住抓起手枪。

「怎么了?」

扇好奇地看着我。我微微点头。

「看来事情有点棘手。」

「怎么说?」

「您看这里,这块红色碎片,应该是用橡胶气球之类的东西覆盖枪口留下的痕迹。用厚橡胶膜覆盖枪口,发射时胶膜大幅膨胀,可以抑制掉八成的枪响。这是青帮或红帮(注十五)杀手常用的简易消音器。」

注十五:中国的秘密结社。

扇叼着已经像菸屁股一样短的菸,盯着我手上的东西。

「您不觉得奇怪吗?多留少尉说他隔着门听到波户崎大尉的叫声,急忙想破门。这种时候怎么可能顾虑枪声?」

扇交抱着双臂,沉吟了一声。

「月寒先生,这件事最好也告诉洲崎。抱歉,我累了。我先回房,找到波户崎再叫我起来。」

扇把抽完的菸丢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检查弹匣,少了一发子弹。把手枪放回原位,跪在病房门前。我用笔尖把子弹挖出来,跟装填在枪里的一样,是圆形弹头的八毫米南部弹。环视医务室一圈,没有其他被子弹击中的痕迹。看来确实是多留当时射出的子弹击坏了挂锁。我把子弹放进军服口袋。

(见附图)

根据多留、扇,还有哨兵的证词来看,可以确定并不是波户崎精神错乱后自己跑出去的。再说他现在身受重伤,不确定是不是能轻易行动。难道波户崎被谁带走了?可是病房门上确实挂着挂锁。究竟谁、如何、出于什么目的带走波户崎?我心中蠢动的这股情绪,是因为猎物被夺走产生的愤怒,还是对这个谜团涌现了不道德的好奇?自己也说不清,我继续踏进病房。

实际走进来后,寒冷再加上昏暗,形成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地上的雪还没有融完。看来就连温突的热气也来不及抵御这场风雪。雪地上只留有我和扇刚才往返的两道足迹。

从门口环顾室内。果然没有任何足以藏身的空间。而且墙壁上也没发现类似裂缝的痕迹。为求慎重,我用拳头敲了敲墙壁和地板各处,声音没有变化,没有发现任何隐藏通道。

拿起橱柜上的煤油灯,我决定先从床铺开始检查。稻草床垫上铺了白色床单,土黄色和灰色两条毛毯充当被子用。因为沾到雪,有点潮湿,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枕头也没有异样。

我走到右边圆桌。桌上的浅型肾形盘里装着血液已经凝固的镊子和小刀,后面摆着一个高约三十公分的瓜形朝鲜白瓷壶。我抓住把手般突起的部分、将壶提起,里面塞满相对干净的绷带和棉纱。可能是用来装垃圾的吧。

原本在枕边的玻璃细口瓶和三脚支架被移到这旁边的墙边。可能因为温突的热气沿着地板传来的关系,玻璃细口瓶摸起来有点微温。圆桌旁边放着一个和医务室一样带盖的水瓮。我把灯光靠近半满的水面,看到底部沉着一些红色的东西。卷起袖子,把手伸进去。沉在冰冷水底的是在这××连队当作信号用、分配给大家的红色球形橡胶气球。为什么会丢在这种地方?我把气球拉出来,里面积聚的水化为一道细流迸发。看来好像破了一个小洞。我把气球放进口袋,走到另一边。角落的橱柜里放着几个细口、宽口药瓶。从上面的标签判断,主要都是药品,例如消毒用乙醇、吗啡粉、清洁剂的药用柠檬酸、研磨剂铝粉、制酸剂的碳酸镁散还有干燥剂生石灰等。裹着棉花的盐酸吗啡和苯巴比妥的注射剂瓶装在细长木箱里,放在下面一层。

靠门口的墙边有一个无盖大木箱。里面放的多半是跟玻璃细口瓶相连的橡胶管、听诊器,还有玻璃制的Y形连结管等病理学器具。

我站起来打开了断头窗。咻咻风声立刻伴随雪片吹了进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眼前是厚厚的冰墙。重伤的波户崎或者绑架犯实在不可能从这仅仅几公分的垂冰缝隙中进出。

我忽然想起多留说他听到的叫声。扇笃定地说那是风声,真那么容易听错吗?我开着窗户走到医务室,再关上门。

我大吃一惊。什么都听不见。我连忙再次打开门,吹笛般的风声马上传入耳中。关上门。风声瞬间断绝,一丝也没听见。我关上窗户后来到回廊上,叫一名路过的哨兵进屋。我要他站在病房里用力大喊。年轻哨兵满脸困惑地大叫了一声「喔!」。我立刻关上门,但那个瞬间他的声音马上被隔绝,完全听不见。

我让哨兵离开后,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无庸置疑,这密闭的病房的声音完全传不出去。多留在说谎。

消音的机关和虚假的证词。多留的嫌疑愈来愈重。可是直到我跟扇冲进来的前一刻,病房门上都还挂着锁,这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我再次仔细检查了医务室内部,仍然没发现任何类似弹痕的痕迹。

不知不觉时间也快三点了。我把多留的手枪也放进外套口袋,离开医务室。轰隆的风声中夹杂着响亮喇叭声,吹奏起紧急集合的号音。蜂丘回来了,看来终于发布紧急集合令。我在回廊上前进,擦身而过的士兵和军官数量愈来愈多。一片骚然的气息罕见地撼动了这冰冷的夜色。

蜂丘和洲崎正在连队长室里讨论后续对策。平常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蜂丘,现在也眉头深锁。

他们两人对我抛来一个彷佛在质问「你来干么?」的凶狠目光,我展示了一下手上的手枪,解释这上面的消音机制。洲崎一听脸色大变,怒气冲冲地冲出连队长室,扬言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招供。

「看来事情变得很棘手呢。」

蜂丘巨大的屁股沉入办公椅,叹了口气。

「洲崎告诉我波户崎逃走的事,但麻烦的不只是这个。」

「现在连队内都知道波户崎大尉失踪了吗?」

「说什么傻话,中队长逃走这种事怎么能说出口?现在只能暂时用紧急集合的名义,调动士兵在营区内搜索。」

「联络宪兵队了吗?」

「那更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就这样踏进我们的地盘?而且要是擅自做这种决定,谁知道师团长会怎么说?你难道不知道他很讨厌宪兵吗?」

蜂丘抽出一根无滤嘴香菸,划燃了火柴。

「不过话说回来,多留真的对波户崎做了什么吗?他不是在○一三○左右造访医务室吗,感觉就是刻意在避人耳目啊?」

之后连队长室收到了列队完毕的报告,但始终没有捎来任何关于波户崎的消息。

我离开连队长室,走出司令部前往兵营。我希望旁听多留的审讯,但蜂丘拒绝了,只能想其他方法。要了解这两人的关系,可能询问同一中队的人是最好的选择。我四处询问结束紧急集合的士兵和士官,最后找到跟多留一样在波户崎中队担任小队长的江见这名见习士官(注十六)。右脚受了枪伤的江见,人在兵营的伤兵收容所病床上。

注十六:士官学校毕业生被任命为少尉之前,以曹长军阶服役的见习期间之职务名称。

「哈哈,所以说中队长真的出事了?」

我表明想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江见会心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很多人说副官在走廊上边走边大骂小队长。那您正在调查这件事吗?」

「无可奉告。」

「哈哈,有什么好瞒的呢。」

江见撑起上半身,像狐狸一样眯起眼睛。

「很抱歉,我能说的有限。不过如果中队长真的出了什么事,应该会是小队长干的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非常抱歉,我不能再多说了。」

江见贴着棉纱的脸眼角下垂,但嘴角带着一抹冷笑。我从胸口内袋取出菸盒,夹进几张摺起来的朝鲜纸币后递给他。江见快速接过,动作流畅地收进怀里。

「⋯⋯回到刚刚的话题,你为什么觉得多留少尉会对波户崎大尉不利?」

「您看到从战场回来的小队长,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江见低头看看自己被厚绷带缠住的腿。

「小队长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对吧?在那么激烈的战况中,这不是很奇怪吗?」

「只是刚好吧。」

江见将脸凑近过来,低声说道:「他跑了。」

「什么?」

「小队长逃跑了。中队长将山里的洞窟当作临时指挥所,但入口附近的传令兵被狙击。敌人的子弹击中他的头、射穿太阳穴。当然当场死亡了,但是他的血和脑浆溅到旁边小队长的脸上,看来带来了不太妙的影响。小队长不顾一切冲出洞窟,中队长立刻追上去想拦住他,结果敌人就在这个地方同时射击。」

「你确定亲眼看到了吗?」

「是的,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我正赶往现场,所以小队长应该没注意到我。」

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鸣。假如真如江见所说,那么多留确实很可能为了隐瞒自己临阵脱逃的事实企图封住波户崎的口。我终于明白多留看到病房空无一人时,为什么面露喜色。

「江见见习士官,这件事你跟谁报告了吗?」

「怎么可能!事关小队长的名誉,我绝不会说出去。只是这次情况特殊我才会告诉您。该怎么处理由您决定吧。但是请务必不要说是从我这里听来的。」

留下面带微笑的江见,我离开了兵营。很奇妙地,我并没有对多留产生任何鄙视的情绪。我不是在同情他,或许只是更高兴调查有了进展吧。

回到司令部,我叼着菸不停在回廊上来回走着。多留的证词中有许多谎言,再加上他有为了维护家门声誉杀波户崎灭口的动机。一切的事实都让多留的嫌疑更加浓厚。

但是一想到犯案手法,推理就立刻陷入僵局。病房的门是在多留击碎挂锁的两点五分才打开的。这时房内已经不见波户崎的身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整理思绪,我询问了司令部的职员和哨兵们关于多留昨晚的行动。结果掌握到昨晚包括蜂丘、扇、洲崎在内的行动如下所示:

二○:四○

■蜂丘、洲崎、多留、月寒来到医务室。确认波户崎的状况。

二一:○五

■蜂丘、洲崎、多留离开医务室。

二○:一○

■月寒造访连队长室,取得蜂丘对波户崎的采访许可。

二一:二○

■蜂丘前往妓院。

■洲崎送走蜂丘后回到自己房间(之后直到事件发生,一直没有离开房间)。

■扇前往兵营,治疗伤兵。

二一:三○

■月寒邀多留到自己的房间进行采访。

二二:○○

■月寒造访医务室。获得从兵营回来的扇许可,答应采访波户崎。

■扇确认波户崎的状况。

二二:三○

■扇前往大广间,治疗重伤兵

○○:○○

■扇从作战室打电话到珲春的师团司令部,要求追加医疗品。

○○:一五

■扇返回自己房间。

○一:三○

■多留担心波户崎的状况?只身前往医务室。

○二:○○

■扇为了查看波户崎的状况,途中与月寒会合,一起前往医务室。

○二:○五

■多留听到波户崎的叫声?用手枪破坏挂锁。

■扇、月寒发现波户崎失踪。

盯着笔记本上记录的这些行动表,突然有个念头闪过脑中。我冲出房间赶往大广间,询问那个睡眠不足眼皮浮肿的值班卫生兵升的状况,他很不高兴地往角落瞥了一眼,啐了一口说应该天亮时就会醒来。睡在薄毛毯上的升,确实皱着眉头正在熟睡。我站在他旁边,从军服口袋里拿出两枚八毫米南部弹。这就是关键。

时间快到五点。距离起床号只剩不到一小时。我直接走向连队长室。蜂丘神色茫然在办公桌前抽着菸。我简单以眼神示意对他行了个礼后说道。

「事件的真相我已经知道了。请立刻召集相关人员到医务室集合。」

* * *

给读者的挑战书

解开真相需要的线索皆已在文中提及。请各位读者仔细研读本文,回答以下三点。

①波户崎大尉是如何消失的?

②策画、执行的是谁?

③动机和目的是什么?

祝各位好运!

真相篇请见【真相篇 第三章〈波户崎大尉的名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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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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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26 项
  1. 序言──推理的时间来临前
  2. 出题者介绍
  3. 第一章 whodunit 法月纶太郎 由于嫌犯死亡
  4. 方丈贵惠 封谷馆杀人事件
  5. 第二章 Whydunit 我孙子武丸 太过年幼的目击者
  6. 田中启文 培里之墓
  7. 第三章 Howdunit 北山猛邦 屠龙勋章
  8. 伊吹亚门 波户崎大尉的名誉
  9. 间章
  10. 真相篇 第一章 whodunit 法月纶太郎 由于嫌犯死亡
  11. 方丈贵惠 封谷馆杀人事件
  12. 第二章 Whydunit 我孙子武丸 太过年幼的目击者
  13. 田中启文 培里之墓
  14. 第三章 Howdunit 北山猛邦 屠龙勋章
  15. 伊吹亚门 波户崎大尉的名誉
  16. 推理篇 方丈贵惠 是这样推理〈由于嫌犯死亡〉的!
  17.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封谷馆杀人事件〉的!
  18. 田中启文 是这样推理〈太过年幼的目击者〉的!
  19.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太过年幼的目击者〉的!
  20. 我孙子武丸 是这样推理〈培里之墓〉的!
  21.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培里之墓〉的!
  22. 伊吹亚门 是这样推理〈屠龙勋章〉的!
  23.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屠龙勋章〉的!
  24. 北山猛邦 是这样推理〈波户崎大尉的名誉〉的!
  25.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波户崎大尉的名誉〉的!
  26.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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