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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Whydunit 我孙子武丸 太过年幼的目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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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月上旬,几天前东京刚下过大雪。桥谷薰瞪着萤幕上一个字都还没填写的报告书格式,痛苦地呻吟。她不讨厌「作文」,但撰写报告书时必须重新回忆一次事件经过,有时候实在忍不住要停笔。

「桥谷小姐。」

身后传来声音,她转过去,看到杉并警察署生活安全课课长星野太一的脸,不禁松了一口气。假如有任何借口能让她脱离眼前的苦差事,不管是什么她都很乐意抓住机会。在多半面相凶恶的刑警中,这位课长姿态特别低,为人很有绅士风度,相当受女性欢迎。他这个人个性谨慎,从新冠疫情初期开始就从未摘下过脸上的不织布口罩。

「是!有什么事吗?」

她猛然转动椅子站起身,表现出愿意聆听任何要求的姿态。

「关于前天那件命案。」

「什么⋯⋯」

听到课长这句话,她瞬间失去刚刚解脱的感觉,又瘫回了椅子上。

「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你不说我也……」

前天的事件昨天一整天媒体都在大肆报导,但在这之前署内就已经传出各种风声。

最先接获「一名男子在家中被菜刀刺伤全身致死,警方已逮捕留在现场的嫌犯。」这个让人直觉发生了骇人的命案消息时,整个警署顿时一阵骚动,之后气氛渐渐平静,不过听说是一名二十多岁女性在家中刺杀了丈夫,现场还有一个年幼孩子不断哭闹,让人觉得无比心酸。如果不是从事这一行,真想捂起耳朵不去关心这类新闻。

虽然还不清楚确切发生了什么,但她心想自己还有其他案子(报告书撰写的重要工作),而且自己隶属生活安全课,跟这个案子也不会有关系,一直很安心。

「你不用瞎操心啦。又没人要你去现场或者去侦讯嫌犯。其实我们是想请你帮忙照顾小孩,当一下保母。有人问我有没有合适人选,我说刚好有个适当的人选。」

「保母……?」

「对。事情你也听说了吧?这家人四岁的长男也在案发现场,当然受到很大的惊吓,现在什么都问不出来,这也没办法。但是现在嫌犯也处于失神的状态,问不出任何详情。到时候应该不会要这孩子上法院作证,所以不需要进行什么严谨的侦讯。听说你考过那个证照吧?儿童咨商师?」

自从被分配到生活安全课后,她有不少机会接触少年和女性罪犯、被害人,心想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就开始学习,其实也正是受到星野的鼓励,才去考了儿童咨商师证照备着。

「啊,对。不过我也只是通过函授课程稍微学过,也不确定有多大用处……」

「就算是函授,证照就是证照啊。我刚才也说过,没人期待会问出什么重要证词或证据。老实说啦,我们只是需要『一位有证照的女警官亲切地进行过侦讯』这个事实。完全不需要勉强孩子说什么。也千万避免做出让孩子觉得警察很可怕、留下心理创伤的行为。」

的确,这楼层的男刑警恐怕是应付不了一个刚经历过可怕事件的幼童。再来──环顾周围,原本就不多的女性,现在剩下的多半是行政职员而非刑警。虽然这个课的课长或许可以胜任,但总不能把课长借给对方。

桥谷薰也不常接触四岁这个年龄的孩子,但她做好心理准备,看来只能自己上了。

「好──那上次那起少女……强奸案的报告书可以晚一点再写吧?」

2

薰依言来到侦查组后没看到半个人影,也没人注意到呆站着的她。

「生活安全课的吗?」

耳边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长得很像黑道或摔跤选手、戴着墨镜的光头大汉像堵墙一样站在她身后。她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臀部撞上桌子,差点把成堆的文件撞翻。这个人比身高一百七十公分的薰高出一个头以上,大概快一百九十公分了。

「啊……对,您是?」

「抱歉抱歉!吓到您了吧?」

男人也歉疚地往后退。对方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但这时她总算认出,是重案组的刑警。

「我是重案组的绵贯,这次请您来帮忙。我本来想自己问话,但大家说我千万不能去。」

「我想也是。」

她下意识用力点头,然后又急忙试图补救。

「啊,没有啦,我的意思是……」

「不要紧、不要紧,我已经很习惯别人怕我了。」

薰心想,如果真的这样想至少该拿下墨镜吧。

「我们现在要去警察医院,能不能请您先大致掌握一下状况?这样比较知道问些什么。」

「喔……」

她被带到应该是用来休息的破沙发坐下,绵贯拖来一张空椅子,坐在她对面。本来就处于被对方俯视的位置,现在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头斗牛死盯着一样。绵贯递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对微笑的夫妇中间夹着幼儿园儿童,并肩站在幼儿园门口合影。从她听说的孩子年龄来判断,这应该是去年春天拍的吧。

「这是被害人皆川遥人还有嫌犯,他的妻子清美,以及他们的长子昴。」

绵贯低声说着,薰发现如果眼睛盯着照片、集中精神只听他的声音,就不会有那么强的压迫感。

「这孩子从公寓房间冲出来叫住邻居,由邻居报了案。时间是前天下午一点左右。孩子看起来很害怕,说不出话来,身上沾有血迹。邻居说不久前就听到他们家有争吵跟尖叫声,他因为害怕所以不敢进去。警员前往现场的时候,发现这家男主人皆川遥人被刺杀的尸体,还有在遗体旁握着菜刀、茫然失神的嫌犯皆川清美,当场紧急逮捕了她。在之后的搜索中也几乎不用怀疑,应该就是她杀害了丈夫。」

虽然已经大概听过一些,但正式听到他这样平淡叙述,反而更觉得这案子凄惨可怕。

「但是目前从邻居、亲戚朋友的说法来看,这对夫妻似乎并没有任何问题,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他们是感情融洽的幸福家庭。」

但夫妻之间的事或许外人很难了解吧。

「……另外我们最得小心,现在嫌犯怀了第二胎,快到预产期,随时都可能生产。」

薰试着想像一个足月孕妇挥舞着菜刀的情景,打了个冷颤。也不知为何,这让她感到更加恐怖。可能因为人们多半期望孕妇脸上充满慈爱吧。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感觉侦讯应该也很困难吧?」

「就是啊。所以现在先让她住进警察医院,利用接受检查的空档来问话。孩子也在附近病房接受检查。虽然没有外伤,但毕竟受到很大的冲击,我们也得格外小心处理……麻烦的是所有可以帮忙照顾的亲戚都住在外地。我想他们应该也差不多要赶来了。」

位于东京中野的东京警察医院跟名称给人的印象不同,并不是只提供警察相关人员、犯罪被害人或嫌犯医疗服务的医院,也接受一般门诊。不过杉并署确实因为距离较近,经常利用这间医院。在这次的特殊情况下,这间医院的存在更加珍贵。新冠病毒疫情扩大以来,任何一间医院都很难空出单人病房,要为了非患者的人提供两个房间一定相当不容易。但这应该只是暂时的应急措施吧。

「长子昴快满五岁,现在念幼儿园中班。听说他原本是个活泼爱玩,朋友也很多的孩子……但是被警方保护后一直处于失神或者大声哭闹的状态,很难应付,现在还没问出任何有用的线索。而且像我们这种男刑警根本没办法靠近他。目前我们先请地区课的女同事去看过他几次,可是目前也只能做到照顾孩子。听说您有儿童咨商师证照?」

「啊,其实那个证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听说我只需要来帮忙照顾孩子就行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想给您压力。当然啦,我们不会要求您一定要问出什么证词。可是现在毕竟情况特殊,我们也希望多找到一些线索。」

确实,即使嫌犯明确,如果无法进一步严厉逼问,又完全不清楚动机,这种情况下也无法移送检方。就算出于想像也好,现在警方一定需要某种「剧本」。

「如果您现在方便,可以和我一起过去吗?我想我最好不要直接和孩子说话,基本上都交给您。」

尽管交谈之后知道对方是一个姿态很低、态度温和的人,但薰觉得,像这么一个彪形大汉默默站在后方反而会让人更害怕吧。不过她没说出口。反正到时候如果孩子哭出来,再请他出去吧。

「知道了。我会尽力而为。」

其实这段距离要徒步也不是不行,但正午过后他们还是乘坐绵贯开的车前往警察医院。

天空很晴朗,但前几天下过一场大雪,建筑物照不到阳光的地方还留了一些残雪,空气也被冻得冰凉。人行道上四处散落着积雪被踏实后变得像冰一样容易打滑的地方。穿着一般皮鞋的人都小心翼翼避开这些地方走。昨天上班时残雪更多,她确实看到好几个人在路上摔跤。

他们两人都在双层门之间仔细用消毒液消毒双手,确认口罩确实戴好后才走进医院。

来到杉并署才三年,不过因公因私都造访过这里很多次,宽阔的警察医院地图她已经牢记在脑中。搭上电梯上了住院病房大楼,到护理站时,刚好有位白发女医生站在外面四处张望。

「不好意思。请问是箕轮医生吗?我是杉并署的绵贯。」

即使戴着口罩,也可以看出原本微笑转过身来的医生,一看到绵贯的脸就立刻像线上会议画面当机一样僵住。

「啊,我也是杉并署的职员,敝姓桥谷。等一下会由我来跟昴聊。」

薰急忙走上前帮忙解围。她瞥了一眼身边的绵贯,看起来好像很沮丧,似乎有些失落。

「……这样啊。不管怎么样,虽然他现在已经平静了一点,还是处于非常敏感的状态,希望您跟他说话的时间可以尽量简短,别让他太激动……可以吗?」

「是,当然当然。一切都听您交代。」

薰跟在箕轮医生身后,来到走廊尽头应该是边间的单人病房。看到医生不时担心地偷看绵贯,薰察觉到对方的反应,对绵贯说:「我先自己进去跟他聊聊吧。」把他挡在外面。本以为自己是不是太强势了,但是医生和绵贯好像都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在这里待命,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叫我。」绵贯说。

薰跟在医生身后走进去,一边急忙打开包包里的录音笔开关。正常的侦讯必须事先告知对方要录音,但这次应该无所谓吧。反正也不需要拿来当证据。

单人病房内很温暖,光线充足,屋里明亮得彷佛只有这里提前迎接着春天,只有躺在病床上的少年周围显得格外阴暗。还不到五岁的他,可能是因为脸颊凹陷,看上去特别成熟。

「小昴,你好啊。今天觉得怎么样?不想吃午饭啊?」

移到脚边的床边桌上放着托盘,上面是没有动过的饭菜。只有一盒像综合果汁的纸盒插着吸管,应该喝过了。

少年听到之后好像想回答什么,可是当他一注意到除了医生跟护士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当然就是薰──在场,立刻拉起毛毯躲了进去。

「今天有个人想跟你聊聊呢……是个很温柔的姊姊,不用害怕喔。」

听到箕轮医生这么说,少年偷偷掀开毯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像在打量什么似地盯着薰看了一会儿,薰对他露出浅浅的笑容。虽然她不确定隔着口罩能传达多少脸上的笑意。

「谁?」

「……我是杉并警察署的桥谷薰,可以跟你聊一下吗?」

她还在犹豫,到底该把他当大人、还是当小孩对待。

「警察署……又是警察吗?」

「对啊。」

「我妈妈在哪?爸爸呢?」

口气听起来像在责备。

「你妈妈……妈妈……在这间医院里啊。」

她不知道能透露多少,但是不想说谎。昴从毯子里探出头来。这孩子看起来很聪明,眼睛里还有光芒。看来他的心还没有崩溃。

「真的?妈妈生病了吗?」

「我想……应该不是生病。」

她咽下了「可能是心生病了吧」这句话。

「但是妈妈的宝宝快出生了对吧?所以要让医生检查一下……我可以坐下吗?」

薰先开口请求许可,然后观察他的反应,他没说不愿意,于是她坐在摺叠椅上。

本来觉得隔着口罩不方便交流,正打算拿下来,昴却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放在枕边的儿童用不织布口罩戴上。

「小昴知道要戴口罩啊,真棒。」

「妈妈平常都跟我说,跟别人说话时要戴好口罩。」

这样一来薰也不方便摘下口罩了。但是她很高兴昴愿意开口说话。

不过这时昴突然大幅度歪着脖子,一直说着「咦?」,似乎感到很困惑。

「怎么了吗?」

「妈妈回来的时候啊,没有戴口罩。」

她一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意识到这可能是案发当天的事,便谨慎地思考措辞,问道。

「什么时候啊?是前天吗?昨天的昨天?」

他好像点了点头。

「然后啊,妈妈突然推了我。我跌倒了,好痛喔。可是妈妈……妈妈她把爸爸……」

大概是一口气想起太多事,他表情一变,哭了起来。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以前……妈妈也推过小昴吗?」

「没有!妈妈才不会这样!那不是妈妈!」

他戴着口罩又哭了起来,说话听不太清楚。

所以说案发当天皆川清美从某个地方回来,当时已经失去了理智?她很想做笔记,可是又不想打断现在的气氛,只好用力记住这些话。希望录音笔能录得清楚。

「你一定很害怕吧?但是妈妈现在已经好了喔。有时候怀孕的人心情会比较不稳定。因为生孩子是很辛苦的事。妈妈肚子不是很大吗?小宝宝就在那里面喔。」

「我知道!那是妹妹!我快要有妹妹了!她叫丝碧卡!」

本来以为他在哭,此时却突然表情一亮地大喊。

丝碧卡(Spica)?现在取这种名字其实也不奇怪吧。记得这应该是星星的名字。这孩子还没出生就取好了名字,但现在却发生这种事,一想到两个孩子的未来她就觉得难过。

「你知道吗?丝碧卡是处女座最亮的那颗星星喔!丝碧卡她没事吧?她会出生吗?」

「有医生在,一定没事的。」

「妈妈很担心。跟爸爸……跟爸爸吵架的时候也是……」

他的话再次变得混乱,表情扭曲。很明显是回想到可怕的场景。

所谓「吵架」,可能就是这次的犯行。

「妈妈跟爸爸经常吵架吗?」

「才没有!妈妈跟爸爸都不吵架!他们说不可以打人。我打健斗的时候,跟他们约好了,以后绝对绝对不可以打人。妈妈不会打爸爸……那个不是妈妈……」

这孩子自己也一定很困惑。虽然我也不想让他回忆起这一切,但事实上他现在确实正在回想。再撑一下吧,还得再问出一些关键才行。

「那前天妈妈是一个人出门的吗?你知不知道她去哪里啊?」

他点点头。

「她去健诊。」

健诊……是指产检吗?应该是去了妇产科吧。警方应该调查过她的行踪,或许已经知道了,但也可能遗漏。希望绵贯在门外有听到这些。

「这样啊。妈妈去帮宝宝做检查了吧。那你记得她是几点──什么时候回来的吗?是吃了午饭之前、还是吃午饭之后?」

「嗯……妈妈没办法来接我,是爸爸来的。然后我们回家,吃午饭。因为天气很冷,爸爸煮了锅烧乌龙面。面很烫,要一边吹吹,结果就烫伤了。」

很好。报案时间是下午一点左右,听起来很合理。平时是母亲去幼儿园接他,不确定父亲是这天请了假还是正在休育儿假,总之是由父亲去接的。在寒冷的天气中回到家,父亲可能因为不太熟练,煮了对幼儿来说太烫的午餐。这一幕是多么温馨。完全预料不到之后即将发生的惨剧。

「吃完乌龙面之后多久妈妈才回来的?」

「……一下下。」

「你知道是几点吗?你学会看时钟了吗?」

「我会看时钟!数字的时钟和指针的时钟我都会看喔。我两种都懂。」

「是吗。好厉害喔!那你知道吃乌龙面是几点,妈妈回来是几点吗?」

他沉默地摇摇头。就算看了,也记不住吧。

「嗯⋯⋯那吃完乌龙面之后你们在做什么?跟爸爸一起玩吗?」

「对啊!我们玩高尔夫。玛利欧的高尔夫。」

看来是电视游戏。

「这样啊。谁赢了?」

「……玩到一半妈妈就回来了……」

所以还没玩完一局母亲就回来,打断了游戏。可能不到三十分钟吧。

「妈妈回来的时候你去门口接她了吗?」

昴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下。

「……轮到我玩的时候,爸爸去门口,说有人来了。」

「有听到门铃声吗?」

「没有门铃声。」

「妈妈平常回家都会按门铃吗?」

「会喔!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妈妈也会按门铃。她说……我记得她说……反正妈妈说过我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就算有钥匙也一定要先按一次门铃。但是我还没有一个人回家过。」

按门铃可以让人以为家里有人。对于企图尾随闯入的罪犯来说,确实是种简单有效的防范方法。她是希望如果孩子成了钥匙儿童也要这么做吗?感觉行事很小心谨慎,可能有什么原因让她会这么担心吧。是遇到了跟踪狂吗?

「是爸爸去开门的对吧?然后呢?」

「然后就听到很可怕的声音,爸爸和妈妈进来了。妈妈很凶一直大吼。我很害怕,跑到妈妈身边叫她不要这样。然后……咚地一下……我吓了一跳。」

他又开始哭。

这应该是指「突然被推倒」的时候。

「……然后呢?」

感觉渐渐要进入危险地带,但如果他能说,就得让他说出来才行。

「妈妈去了厨房……爸爸和妈妈都在大叫……妈妈一直一直打爸爸。好多红色的果汁洒出来……我想让他们不要打架,就跑去找隔壁的阿姨。」

他是不是没看清楚母亲手里拿着菜刀?「打」应该就是刺杀。

虽然还不太清楚,但应该是这么回事吧。总之皆川清美一回到家就杀了丈夫。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这样。不确定只是突发的冲动或者有其他更合理的理由,但原因发生在她去产检到回家之间。她没按门铃就进来这一点,表示状态已经跟平时不太一样。感觉进门时已经下定决定要杀死丈夫。该不会是产检时发现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实?

一直默默观察他们两人的箕轮医生终于开口了。

「怎么样?我想已经很够了吧?这孩子应该也说不出什么了。」

「啊,好的。您说的也对──小昴。让你想起这些可怕的事情真对不起啊。」

「不会啦。那我可以去找妈妈吗?爸爸也在妈妈那边吗?」

他似乎还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也不知道母亲已经成了杀人犯。她可不打算承担起传达这件事的责任。

「对不起啊,你现在还见不到妈妈。再忍耐一下喔。爷爷奶奶就快来接你了。」

「不要!我要妈妈!」

如果双方的亲戚都不住在附近,显然平时不常见面。可能彼此关系并不太好?这会不会是犯案的导火线?不,正因为太过亲近才容易产生磨擦吧。住得远的亲戚往往比较没有嫌隙……?

「我刚刚跟你说了啊,妈妈快要生小宝宝了对吧?在宝宝顺利出生之前,得好好照顾她才行。所以要等到医生说可以了,才能见到妈妈喔。」

「……好吧。那爸爸呢?」

本来以为可以含糊带过,但还是失败了。得说些什么才行。

「爸爸因为和妈妈吵架,现在受了很严重的伤。所以暂时不能见小昴,也见不到妈妈。」

说完,她瞥了一眼箕轮医生,医生轻轻点了点头,看来之前也只做了这些说明。幸好她没有多嘴。

「等丝碧卡平安出生,小昴就是哥哥了喔。在那之前你可以一个人乖乖的等吗?」

昴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你好棒喔。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那掰掰啰。」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再见」,只说了声「掰掰」就走出了房间。医生好像还要继续问诊,在薰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开始说话。

薰在门口向两人轻轻鞠躬后离开。她看到绵贯正在稍远处打电话的背影。

「……对……对……没错……好,我知道了。」

打完电话后绵贯转过身,大步走向薰,对她深深鞠躬。

「谢谢您,真是帮了大忙。这种情况我们实在不太擅长处理……」

「您大概都听见了吧?嫌犯去做产检前后的时间应该是关键……」

「当然,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我会让人沿着她可能经过的路线进行地毯式搜索。也已经转告给负责侦讯嫌犯的同事了。」

明明已经确认凶手,也完成逮捕,但还是需要这么多刑警去取证。再次觉得这份工作还真不容易。

「这样吗。那我的工作是不是算完成了?」

可能因为是重大案件,一定是太紧张了,现在一股疲惫感涌上。虽然担心昴和宝宝的未来,但那已经不是自己能处理的事了,况且,查明真相原本也不是她的职责。

「……啊、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能不能让我请您吃午餐……啊、不是我自己私人的钱啦。课长有交代说要好好招待您。感谢您对调查的协助。」

她虽然觉得大家都是同一个警署,不用这么客气,但也正好肚子饿了,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3

「附近有家不错的店。」她默默跟在绵贯身后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间简陋的荞麦面店。推开摇摇晃晃的木格门走进去,时间刚过下午一点,可是店里几乎没有客人。

「坐后面可以吗?」

绵贯熟门熟路地对正在看报、应该是老板的男人打招呼,男人只是瞥了他一眼,简单回答:「嗯,有位子喔。」看到绵贯的长相也不惊讶,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后面」指的是店铺深处用纸门隔开的榻榻米座位。

「两份蒸笼荞麦面。」

绵贯还没坐下就点了餐。薰没来得及看店里有什么,不过既然是他推荐的,应该不错吧,遂也没说什么。

这时绵贯问:「那桥谷小姐想点什么?想吃热的吗?」她这才意会到他一个人点了两份。

「啊……那我也点一样的。」

「再一份蒸笼荞麦面、两个炸什锦。啊,不好意思,这里的炸什锦也很好吃,您尝尝看。吃不完剩下来也没关系。」

「好⋯⋯」

对话在这里中断。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冻结一样静止着。

「那个……」

「呃……」

「啊、对不起,您请说。」

在绵贯的推让下她只好先开口。

「……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看出来了?」

「当然啊。特地带我来这种地方。这应该是有不想被人听到的话时会来的店吧?」

绵贯想了想,然后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刚才我看到、不,是听到您问话的过程,老实说我很佩服。我想您能从那孩子口中问出这么多事情,不只因为您是年轻女性。您会判断对方的状态,巧妙引导,让他容易开口说话。这不是每个人都办得到的。我就很不擅长,真的非常羡慕您。」

「……毕竟像我这种年轻女性也没办法去威吓或恐吓别人……啊、不我并不是觉得绵贯先生你们会那样做……」

不,老实说她确实这么想。绵贯本人说话时看起来很温和,但她不认为面对罪犯、嫌犯时也是如此。既然他们擅长透过威吓的方式逼供,不擅长细腻对应也是理所当然。

「您觉得我戴这种反光墨镜是为了威吓对方吗?」

话题突然跑偏,进入一个意料之外的方向。

「啊?我想应该是吧。毕竟不能被人看轻嘛。」

「没错!我是为了不被看轻才戴,不是为了威吓对方。」

「不是一样的意思吗?不想被看轻就是……」

绵贯伸手慢慢摘下了墨镜,薰瞬间哑口无言。

墨镜后是一对有惊人长睫毛和明显双眼皮,闪烁着晶亮宛如少女漫画般光芒的大眼睛。

薰差点噗哧笑出来,她急忙憋住气想止住笑意,但已经太迟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啊、真的很抱歉……」

完了。已经无法挽回了。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看到这种反应了。大家都笑我,不管我体型多么高大、在柔道大赛中获胜,只要一看到这双眼睛大家就会看轻我。从我上任的那一刻起,在署里大家就戏称我是『大小姐』。」

听到他用悲怆的表情这么说,薰又忍不住想笑,但她拼命忍住了。

「我也试过把睫毛剪短,但没什么用。我还想过去整形成单眼皮,可是老实说我有点害怕……」

绵贯再次戴好墨镜,继续说道。

「我这些丢脸的自白都无所谓啦。其实我是想请您再帮个忙。」

「再帮个忙……?难道是──」

「对,希望您帮忙侦讯嫌犯。或许您可以从皆川清美口中问出真相。至少您和小昴已经建立起关系。我想这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破口。当然我不会勉强您,您也不用感到有压力。我只是觉得就这次案件来说,您可能比我们任何人都更适合。说来惭愧,其实今天也没有人能从她口中问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确实,如果告诉她刚刚昴所说的内容,或许有机会能开启对话。而她也发现,自己今天早上还想着绝对不想靠近一个刺杀丈夫的女人,但见到她儿子之后,现在反而很想见她一面,可能的话也想听听她的说法。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不惜亲手毁了自己的幸福生活?其中究竟有什么可怕的内情?

「好,我试试看。老实说,我心里也很闷。一直觉得自己应该能多做些什么。因为那孩子实在太可怜了──」

「那就麻烦您了。」

绵贯深深低下他光亮的脑袋。

这时老板就像看准了时间一样刚好端来蒸笼荞麦面和炸什锦,两人吃完后回到医院。其实她完全没什么期待,不过荞麦面和炸什锦确实都如绵贯所说,味道非常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安排,皆川清美的病房正好在儿子房间的正上方。位置靠近电梯,负责看守的警官进出也很方便。病房外有两名应该是刚结束侦讯的刑警,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值班看守,正面对面坐在摺叠椅上有说有笑。

发现绵贯他们来了,其中一个人举起手打了招呼,另一个人转过身来。

「两位大小姐要来帮忙吗?那真是帮了大忙啊。说实话我真是受够了,那个女人脑袋根本有病。」

一个脸上有大伤疤、即使不戴墨镜也像极了黑道──应该说看起来完全就是黑道的刑警这么说。薰心想,果然这就是重案组的常态。可能绵贯反而是异类吧。

「辛苦了。这位是生活安全课的桥谷巡警。她刚刚从嫌犯的长子小昴口中问出了很多线索。希望她也可以从嫌犯口中问出什么。」

「喔,是吗?那就拜托了。」

一边说还一边从头到脚打量着薰,咂了咂舌。看来并没有抱任何期待。

「我会努力不给各位添麻烦的。」

薰尽可能客气向对方低下头,但却坏心眼地想,要是被自己这个小丫头立了功,这些人一定会很没面子吧。哼,那我还不试试看!

这次换绵贯先开门进去。他之前可能也来侦讯过吧。薰微微发抖,跟在他身后。

这个房间位置和昴的一样,只是楼层不同,不过可能因为日照方向改变,看起来印象很不一样。眼前躺着的是一个成年人,而且又是足月的孕妇,这种存在感和四岁的孩子完全不同。另外她打点滴的左手被手铐铐在床栏上,这也让人再次意识到嫌犯犯行的重大。虽然房间亮度没什么不同,整个房间却充满了沉重压抑的气氛。

「皆川清美小姐,打扰了。我是绵贯,昨天也来过。今天会由这位桥谷巡警来跟您聊聊。她刚刚也见过小昴。他现在状况很好。」

一听到儿子的名字,她眼神立刻改变,彷佛恢复了生气。

「……小昴……?我想见他……我想快点见到小昴……!」

这个瘦弱的女性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残忍杀害丈夫的人。胸部以下被毯子盖住看不见,但是手臂、肩膀、脖子都细得彷佛一折就断。她大概和儿子一样,这几天没吃多少东西(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打点滴吧),不过应该原本就很瘦。身高可能也比薰矮。

薰走到前面,跟刚刚一样把摺叠椅放在病床边坐下。刚才已经先打开了包包里录音笔的开关,她轻轻将包包放在脚下。

「我叫桥谷。小昴现在精神很好,他说很想快点见到妈妈。」

薰说这些话时,对方一直表情呆滞地盯着她。

「您听见了吗?小昴说他想快点见到妈妈──」

「你懂什么!不要胡说八道!」

她突然情绪激动。右手伸向薰,从床上撑起身体在空中乱抓,扯到左手手铐发出「鏮鏮」声响。绵贯迅速插进薰和病床中间,否则她差点就要被抓住,薰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就像被猛踢了一脚一样。

「怎么了清美小姐?如果我说了什么让您不舒服的话,我向您道歉。」

「这个……因为这个女人……」

她大哭着倒回床上,就像在保护自己隆起的肚子一样,背过身去蜷缩成一团。

看来就是因为这个样子,警方才什么都问不出来。薰心想,现在该怎么办?这时突然注意到床边放电视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口罩。袋子已经撕开拿出口罩,但口罩还是很平整,显然没有用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她特别在意。

「小昴……我会保护好小昴⋯⋯不会让你被杀的……」

她一边哭一边像说给自己听一样,低声说着。

「清美小姐,是谁要杀小昴?该不会是您丈夫──遥人先生吧?」

「就是他!就是他想杀我和小昴!」

她再次猛然转过身,把所有怒气都发泄在薰身上,用力大吼。

「因为遥人先生想杀你们,所以您出于正当防卫杀了他,是吗?」

「对!是正当防卫!」

这样……算是对话吗?还是她的幻想?

但如果暂且忘记昴说的话,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的解释。遥人想透过某种方式杀害妻儿,而儿子只是因为太小、无法理解这件事。妻子察觉到丈夫的企图,为了保护自己和儿子只好杀了丈夫──这听起来确实很合理。她因为自己的行为大受震惊、陷入混乱,一直无法好好说明。会是这样吗?

「清美小姐,遥人先生为什么想杀你们呢?」

「当然是因为觉得我们碍事!我和小昴,对他来说都很碍事!」

悲痛的叫声变成呜咽。漫长的呜咽逐渐转为干呕。薰担心这种压力对孕妇来说很危险。绵贯悄悄退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细缝跟外面的刑警说了些什么。应该是要他们再次仔细调查遥人有没有可疑的地方吧。假如查出他有外遇之类的情况,这个说法就很可信。

「不要紧的,您已经保护了孩子。现在已经不会有人伤害你们,都没事了。」

她很清楚有被袭击的危险,但还是慢慢靠近清美,轻抚着她蜷曲的后背来安抚。幸好这似乎慢慢奏效,清美的干呕逐渐平息,也没有朝自己扑过来,她抬头看着薰。在那双泪眼模糊的眼里,彷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真的吗?真的已经没事了吗?」

「是的,都没事了。所以您请放心,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前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清美看起来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慢慢开口说话。

「我上午做完健诊后,两个人一起搭电车回家。」

「等、等一下。两个人?您是指和谁?」

薰急忙插话。清美疑惑地抬头看着她。

「当然是他啊,我先生。」

遥人不是应该在家里等着去幼儿园接昴放学吗?……不对,或许也不一定?总之先听她说完吧。

「抱歉打断您了。然后呢?」

「我们走出车站,必须走过一座天桥。我们爬上天桥正要走下去时,他把我推了下去!我倒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有人帮忙叫了救护车,但不是他。他逃走了!」

听来真叫人毛骨悚然。一个丈夫、孩子的父亲,竟然将怀孕的妻子从楼梯上推下去?假如真的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确实想杀了他也不奇怪。他之后一个人逃回家,若无其事地去幼儿园接儿子?还给他煮了午饭,跟他一起玩高尔夫游戏?当然不是全无可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她也不觉得这是清美编的故事。她的愤怒和悲伤看起来都不像是在演戏。如果不是编故事,难道她有什么谵妄症?

绵贯再次走到门口,小声地说话。既然已经知道是「车站附近的天桥」,就能大大缩小范围,去那里附近调查立刻就能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其中应该可以获得什么线索。

「清美小姐。那天下雪了对吧?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那天下雪的时间比预报更早,下得也更大,下午电车和公车的班次都因此大乱。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清美的叙述中完全没提到下雪的影响。

「下雪……?你这么一说,那天雪好像突然变大了呢。什么时候……我记不清楚了。」

「天桥上没有积雪吗?」

「……我不知道。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对孕妇来说,光要上下天桥就已经很辛苦了,再加上积雪,难道不会让她动念干脆别走上去吗?真的有可能忘记当时有没有积雪吗?看来她的证词并不可信。但是既然已经承认杀了人,在这种地方撒谎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她真的受谵妄症所困,那么追问再多细节或许也没有意义。可能每次问话她的答案都不一样吧。

从门口走回来的绵贯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个字,撕下那一页递给薰。上面写着「无救护车纪录」。这表示在清美所说的地点和时间,没有出动救护车的纪录。她果然在说谎或者陷入幻想。看来不太可能问出什么有意义的话了吧──

薰凝视着清美的脸,正在思考有没有什么其他该问的事,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清美小姐您不用戴口罩吗?」

听到这句话,清美瞥了一眼放在架子上的口罩。

「干么要戴口罩?你们每个人都戴着像医生一样的口罩,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个瞬间,薰发现了事件的真相,一股几乎让她双腿发软的恐惧袭上心头。

不,真有可能发生这么可怕的事吗?

她竭力保持镇定,希望一切都是想像。她不想让清美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重要的事。

「谢谢您。那请您好好休息吧。」

薰按捺着声音里的颤抖,若无其事地结束了问话,催促着满脸疑惑的绵贯一起离开病房。

给读者的挑战书

一般「猜犯人」谜题中的线索,是为了让读者不考虑动机,能够仅凭物证和逻辑来锁定凶手,但「Whydunit」的目的原本就在于探究动机,所以很难说可以「有逻辑地解答」。不过文章里已经抛出了相当多「提示」,相信直觉敏锐的读者应该能和桥谷巡警在同一时间窥见真相的一角吧。如果可能,欢迎大家不要就此满足,不妨试着进一步重构详细的犯案经过。

真相篇请见【真相篇 第二章〈太过年幼的目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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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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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26 项
  1. 序言──推理的时间来临前
  2. 出题者介绍
  3. 第一章 whodunit 法月纶太郎 由于嫌犯死亡
  4. 方丈贵惠 封谷馆杀人事件
  5. 第二章 Whydunit 我孙子武丸 太过年幼的目击者
  6. 田中启文 培里之墓
  7. 第三章 Howdunit 北山猛邦 屠龙勋章
  8. 伊吹亚门 波户崎大尉的名誉
  9. 间章
  10. 真相篇 第一章 whodunit 法月纶太郎 由于嫌犯死亡
  11. 方丈贵惠 封谷馆杀人事件
  12. 第二章 Whydunit 我孙子武丸 太过年幼的目击者
  13. 田中启文 培里之墓
  14. 第三章 Howdunit 北山猛邦 屠龙勋章
  15. 伊吹亚门 波户崎大尉的名誉
  16. 推理篇 方丈贵惠 是这样推理〈由于嫌犯死亡〉的!
  17.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封谷馆杀人事件〉的!
  18. 田中启文 是这样推理〈太过年幼的目击者〉的!
  19.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太过年幼的目击者〉的!
  20. 我孙子武丸 是这样推理〈培里之墓〉的!
  21.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培里之墓〉的!
  22. 伊吹亚门 是这样推理〈屠龙勋章〉的!
  23.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屠龙勋章〉的!
  24. 北山猛邦 是这样推理〈波户崎大尉的名誉〉的!
  25.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波户崎大尉的名誉〉的!
  26.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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