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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启文 培里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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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九年(一九三四年),五、六个男人造访了横滨港附近一个小山村的村长家。其中一位大约五十多岁,将一头长发全部束起、留着胡须感觉很有威严的人物,自称是历史学家猿若健四郎。其他人都很年轻,身穿西装,只有猿若一个人穿着和服,他眼神锐利地瞪着村长。

「村里某个地方应该有一座异国人的坟墓吧?」

「是不是异国人我不知道,但森林里确实有座祖先交代下来要好好珍惜的贵人坟冢。」

「带我去那里。」

森林里有两座隆起的土堆,旁边立着一块小石碑。猿若问村长。

「有名字吗?」

「我们都称这里为伯理冢。听说左边埋着贵人、右边比较小的坟冢埋着神明。」

「喔⋯⋯埋着神明?」

猿若带来的一位年轻人说。

「应该是这个吧?」

猿若点点头。

「应该错不了。」

石碑上刻的文字在风雨侵蚀之下已经难以辨识。村长怯生生地问。

「请问这座坟冢怎么了吗?」

「其实我前一阵子解读了我们猿若家代代相传下来的古文书,上面提到了这个村子还有这座坟冢。坟冢里可能埋藏着相当有意思的东西。而且还关系到一宗命案的真相。」

「我没听懂您在说什么⋯⋯?」

猿若对两座坟冢合掌致意。

「打扰在天上安息的您并非本意,但实在有其必要。还请原谅我一时的失礼。阿门。」

话刚说完他便转头对村长说。

「我要挖开这座坟冢──喂,开始准备吧。」

猿若对同行人员下令,手持铲子和锄头的年轻人立刻开始挖土。村长慌张阻止。

「不行!这是埋葬贵人和神明的坟冢,怎么能做这种亵渎的事⋯⋯」

但是猿若并没有理他。

「我已经获得警视厅的许可。这是许可证。」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给村长看。村长正想看清上面的内容,猿若很快把纸收回去。

「听好了。虽然是江户时代的事,但命案凶手还有物证可能就埋在这里。」

「命案凶手?到底是⋯⋯」

猿若郑重地说。

「那我就告诉你吧。这是培尔里的坟墓。」

村长目瞪口呆:

「培尔里⋯⋯?你是说是幕府末期乘黑船来日本的培里吗?哈哈哈⋯⋯太荒谬了。」

「千真万确。伯理冢的伯理二字,就是指『Perry』,培尔里。」

「培里不是回到美国死了吗?」

「根据猿若文书的记载,大家都以为培尔里来日本两次,其实他来了三次。第三次就在这个村子里去世、葬在这里。」

就在他们对话的同时,两个坟冢上已经被挖开大洞,旁边也渐渐堆起挖出来的土。

「你们都疯了。这坟冢是我们村子的重要守护神啊。住手⋯⋯求求你们住手!」

村长试图阻止那些默默挖着土的男人,却被其中一个人推倒、跌坐在地。猿若健四郎继续对村长说。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多年来我很困惑,为什么江户时代的人会把培里叫做培尔里。」

「这就像把拉夫卡迪奥.赫恩(注一)称为汉恩一样的意思吧。」

注一:Lafcadio Hearn,小说家小泉八云的原名。

「我本来也这么想。以为只是单纯听错了。但其实并非如此。」

猿若继续对不以为然摇着头的村长说。

「其实还有其他类似的例子。你知道基督的坟墓吗?」

「基督的坟墓?是指耶稣基督吗?应该在中东的某个地方吧。」

「其实就在日本。」

「啊?」

「听说他安眠在青森的户来村这个地方。」

「可是基督不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了吗⋯⋯」

「被钉死的是他的弟弟伊斯奇里,代替了哥哥受死。真正的基督来到日本,最后死在这里,被称为伊斯基里斯.克里斯马斯、福神,或者八户太郎天空神。」

「哈哈哈哈⋯⋯您在跟我开玩笑吧。」

「第一次听到时我也觉得是玩笑,但是提出这个主张的人相当认真。所以,这个村子的培尔里也⋯⋯」

话刚说到一半。

「老师⋯⋯找到了!」

浑身是汗正在挖掘的年轻人转过身这么说。

「喔⋯⋯找到了吗!」

「对。」

猿若探头往洞里看。左边那座埋着「贵人」的坟冢里发现了人骨和一些松散的黑色布料,另外还有类似肩章和金色钮扣的东西,原本应该是西式服装。而右边那座埋着「神明」的坟冢则挖出一个金属盒子,可能是所谓的神体吧。

「喔,就是这个⋯⋯!」

猿若亲自下到洞里拿起盒子打开。里面装着几张用墨水写了字的信笺和「某个东西」。

「保存状态也很好。这就是培尔里杀人的证据!」

猿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对村长说。

「很抱歉刚刚多有失礼,确认祖先留下的记载是否属实,我不得不这么做。还请见谅。」

村长站起来。

「那⋯⋯看起来像○○吗⋯⋯」

「没错。」

「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和您的祖先有关呢?」

「嗯⋯⋯考虑到未来,我很想告诉你⋯⋯但首先得把这座坟冢恢复原状。不过这个○○我必须带走。我有这个权利。我刚才也说过,这件事已经获得了警视厅的许可。可以吗?」

村长在猿若高压又强势的态度下,不自由主地点了头。其中一个年轻人说。

「老师,已经回填好了。」

「很好。」

猿若面向坟冢再次合掌。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还请安息吧。阿门。」

说完,他对村长说。

「那我们回去吧。」

他带头一边走一边开始讲述。

「我的祖先名叫甚平,是住在江户猿若町的一名捕快,明治时代平民得以拥有姓氏时,决定使用『猿若』作为姓氏⋯⋯」

◇

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六月三日,四艘巨大船只突然出现在浦贺近海。那是美国海军提督马修.培里率领的舰队。旗舰萨斯奎哈纳号和密西西比号是蒸汽驱动的护卫舰,普利茅斯号和萨拉托加号是单桅纵帆船。这些船只上都搭载了许多门大炮,船只冒着黑烟逐渐靠近的景象,浦贺居民看了都相当恐惧惊慌。由于它们漆黑的外观,人们将这四艘异国船只称为「黑船」。

大惊失色的浦贺奉行立即回报江户。江户城内一片骚动。老中首席阿部正弘仰天长叹。

(糟了⋯⋯⋯没想到真的来了⋯⋯)

其实幕阁早已知道培里一行要来航。大约一年前,荷兰商馆长透过长崎奉行向幕府递交文书表示:「美国国会已决议派遣舰队令日本开放国门。」并且附上四艘船的名称和司令官奥里克之名。后来还收到了追加资讯,称奥里克已被解职,新任指挥官是名叫培里的人物。而老中阿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情况,询问长崎奉行,得到的答覆是:

「荷兰人不可信,这可能是错误资讯。」

阿部正弘以下的幕阁听了之后,毫无根据地认为「美国船应该不会来」。

这就是所谓的正常化偏误吧。结果幕府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只是「假装没听见」。有一部分幕阁和谱代大名之间知道美国船可能来航的消息,可是负责实务的浦贺奉行和与力(注二)等人却一无所知。所以对现场这些人员来说,这消息完全是晴天霹雳。

注二:基层武士。

浦贺奉行起初试图让奉行所的与力谎称自己是「副奉行」去与对方接触,但是培里方的布坎南舰长、亚当斯参谋长和康蒂副官三人坚决拒绝。

「我们的目的是将美国总统的国书交给日方并获得答覆,但国书只能交给最高层级的官员。如果没有见到这个层级的人,我们不得不采取武力行动。届时四艘舰队将继续沿着海湾北上,登陆进入江户城,将国书亲手交给将军。给你们三天时间回覆。」

惊慌的浦贺奉行将此事向阿部正弘报告。阿部正弘马上召集幕阁集思广益,但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虽然讨论中出现了「应立即用武力驱逐贼船」的强硬意见,也有人认为「如果跟军事力量强大的美国开战,万一跟清国一样变成殖民地就得不偿失了」,不过大部分都没有什么想法。

培里派出了四艘武装船只在海湾内进行测量。

浦贺奉行提出抗议:「这违反我国国法,请立即停止。」

但培里方回答:「我们是根据我国国法行事,绝不会停止。」继续测量。

两天后,测量船只进入江户湾深处,密西西比号也同行担任护卫舰。经过这让幕阁们心惊胆颤的三天后,阿部正弘不得不做出决定。

「让他们尽快离开,国书我们姑且先收下。之后再拖延答覆,趁这段时间来想对策。」

于是他们在浦贺的久里滨临时设立了接待所,由户田氏荣和井户弘道两位浦贺奉行作为日本代表,接收国书。

见面的前一天,浦贺奉行所的与力们拜访了萨斯奎哈纳号,与培里方讨论隔天的会见地点、时间、程序等细节。培里方的出席者有布坎南舰长、亚当斯参谋长、康蒂副官、安南司令官,以及培里的儿子兼秘书官奥利佛.哈泽德.培里二世。经过大约三个小时的会谈后,进入酒宴时间。宴会上准备了洋酒佳肴,与力们也是第一次品尝到异国的美酒。

「竟然还有这么好喝的酒!」

其中一位与力心想。这种酒虽然远比日本酒烈,但美国人却大口大口畅饮。等到点心上桌的时候,这些与力和美国人都已经酩酊大醉。双方都怀着「终于熬到会见了」的念头,气氛相当热烈。一位与力对坐在他旁边的培里儿子奥利佛说(当然是透过翻译)。

「听说您的名字是『奥利佛.哈泽德.培里二世』,在我们日本『二世』代表继承了师傅的名号。那你的『二世』是什么意思?」

「我父亲培里有个哥哥叫奥利佛,他在伊利湖战役中立下大功,是闻名全美的英雄,但是年纪轻轻就死于传染病。所以父亲让我继承了他尊敬哥哥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令尊一直没出现。到现在我们还没见过他呢。」

「父亲深知自己此行代表着美利坚合众国前来日本进行谈判。他应该是想透过低调隐身,呈现出自己的威严跟神秘感,让日本人对他产生敬畏吧。他在琉球时也总是乘坐轿子移动──不过对我来说他只是个『熊老爹』罢了。」

「熊老爹?」

「因为这个人态度傲慢,嗓门也大⋯⋯简直像熊一样,所以才有这个绰号。水兵们暗地里都这样叫他。」

「哈哈哈⋯⋯熊老爹,真有意思。看来美国人很有幽默感嘛。」

「父亲这个人严谨正直,平时虽然严肃认真,但该放松的时候也会放松。我曾经看过他在墨西哥战争期间,为了让大家轻松消遣,安排了一次余兴节目,找一位长得跟他很像的部下穿上他的服装、戴上帽子,模仿他盛气凌人的样子,当大家哈哈大笑围观时,他悄悄从后方接近,猛然把部下的帽子摘下来,结果发现那人是个秃头⋯⋯」

「哈哈哈哈⋯⋯太有趣了。那么明天应该是他本人出席,不会是代理人吧?」

「当然。」

「对了⋯⋯关于明天还有一件事想确认。我们可以称呼您父亲为『海军提督马修.培里』吗?」

「培里?那家伙不是培里,是培尔里啊。」

醉得满脸通红的奥利佛这么说。

「培尔里?我们的通译说那是荷兰文的发音,美国发音应该是培里⋯⋯」

奥利佛摇摇头。

「他是培尔里。」

「那您也是培尔里吗?」

「不,我是⋯⋯」

话说到一半。

「啊⋯⋯没有⋯⋯不是啦。培里还是培尔里都无所谓啦。培里就是培尔里、培尔里就是培里。哈哈哈哈⋯⋯」

接着他突然转移话题。

「我有件事想问你。听说日本有种戏剧叫『歌舞伎』。我父亲培里提督也喜欢戏剧,有时会让年轻水兵们在船上演戏取乐。让他们戴上假发、穿上戏服。我每次都会去看,挺有意思呢。」

「是吗?日本的歌舞伎不只是演员,还需要庞大的伴奏乐队和歌队,制作大道具、小道具的幕后人员,还有制作服装和假发的师傅等许多人的参与才能成立。有机会希望让各位也欣赏一次。──不过您是从哪里听说歌舞伎的呢?」

「萨斯奎哈纳号上有个叫仙太郎的日本人⋯⋯我们给他起了个昵称叫萨姆.帕奇。是他告诉我们的。仙太郎在海上遇难,我们救起他后本来打算带他回日本,但他坚信一旦上岸就会被官员逮捕杀害。」

「真想见见他呢。」

「恐怕不行。他很怕见日本人,一直不肯出船舱。我们也放弃了,只能带他回美国。」

「日本不是蛮国啊,再怎么样也不会突然杀人的。我们会经过严格的审讯,真的没有罪当然不会取他性命。」

「我们也是这么想,前几天想让他和日方通译对话,但他全身抖个不停,结果一句话也没说。这个人多虑又胆小。这个人对歌舞伎相当内行,他说每次去江户工作时一定会去买便宜站票看戏。」

「站票的价格就差不多一碗荞麦面而已。」

「美国的商业戏剧也很盛行。纽约有个地方叫百老汇,那里有能容纳一千名观众的大剧场,很多明星演员都会去那里演出。」

「在日本受欢迎的歌舞伎演员被称为『千两演员』,也就是大明星。同一个演员可以透过不同服装和假发来扮演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等不同角色。」

「太厉害了。」

「江户在猿若町这个地方有中村座、市村座、森田座等幕府公认的三座剧场,像是剧场茶屋、演员、幕后人员⋯⋯等跟戏剧相关人员的住处都聚集在那里。」

「真想去看看啊。我父亲一定也很想去。」

奥利佛表情认真地说。

「您方便的话,下次来日本时可以安排您去看戏。」

「那就来不及了。」

奥利佛低声说。

隔天,动员了彦根藩、川越藩、会津藩、忍藩等地的藩士,在陆地上部署了三千两百人、海上有一百八十艘船,在严谨的戒备下于久里滨举行了浦贺奉行接受国书的「接书仪式」。四艘军舰一字排开,将炮门对准海岸,会见在紧张的气氛中展开。

培里一行由数百名武装海军、军乐队、陆战队所组成,在军乐队演奏的美国国歌伴奏下庄重地行进,进入临时搭建的接待所。其他人都没戴帽子,不过首次在日本公众面前露面的培里提督戴着一顶像拿破仑一样的双角帽,亚当斯参谋长则戴着短檐帽。培里挺着胸膛、睥睨四周,一步步缓慢、威风凛凛地往前走,彷佛在展示自己。

接待所覆盖着饰有葵纹的布幔,内部铺上榻榻米和毛毡,立着金屏风。这是日方竭尽所能准备的成果。培里首先开口。

「我们的任务是前往江户城,亲自将国书交给将军。」

浦贺奉行表示。

「目前将军卧病在床,实在无法接收国书。此事千真万确。」

于是培里爽快地回答。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我将国书托付给您、请您作为代理人。但如果将军不接受或者没有答覆,请您明白这意味着对美利坚合众国的侮辱,将会成为战争的导火线。」

不过浦贺奉行回道。

「如同我刚才所说,将军身患重病,将在一年之后在长崎透过荷兰或清国转交答覆。」

「我不打算去长崎。我们会先离开,但一年后会再次回到浦贺。届时将不会只有四艘船。我们会率领整个舰队前来,请务必准备好答覆。」

会见就此结束。

此时培里表示:「其实我有件事想请求各位帮忙。我们有个叫尼可拉斯的船员病死了,如果有个无人岛,我想替他下葬⋯⋯」

浦贺奉行说:「葬在无人岛太可怜了。如果您可以接受寺庙,我们可以替他举办佛教仪式的葬礼,把他埋在墓地⋯⋯」

「那就太好了。非常感谢贵国的体贴。」

培里再三道谢。

幕府本来以为完成任务的培里舰队会立即离开,但培里为了对德川幕府施压,乘上密西西比号沿江户湾北上,一直来到能看到江户城的地方在此停泊。江户市区一阵骚然,城内也陷入天翻地覆的混乱。所有幕阁都心惊胆颤,害怕美方随时会开炮攻击,但是爱看热闹的江户百姓却纷纷划着小船出海,兴奋地观赏黑船。据说当时数量一时多达数百艘。等到充分展示现代军舰的威容,培里的船舰才悠然从江户湾折返。三天后,培里舰队离开日本,驶向琉球。

这就是黑船第一次来航的概要。接下来将解释培里一行人出现在日本的背景。

一八五一年,美国迫切需要让日本开国。至于这个以往未受关注的小国为何突然成为关注焦点,是因为美国这个新兴国家在东方贸易上远远落后英国、俄罗斯、法国、荷兰、德国等欧洲列强。因为美国到东方必须横渡大西洋,这段距离比欧洲各国到东方的距离要长得多,以当时蒸汽船的航行能力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一八四八年美国在美墨战争中获胜,获得了太平洋沿岸地区,因此尽管起步较晚,依然在此时确定了将东方贸易的推展纳入国家政策。

但是从美国到中国的航行需要大量的淡水、薪柴和煤炭等物资,途中必须进行补给。此外,当时为了获取工业用鲸油,捕鲸业非常兴盛,单是在日本近海航行的捕鲸船就超过三百艘,美国也希望利用日本,作为一旦出海便经年不归的捕鲸船基地。

当时英国和俄罗斯已经尝试接触,试图让日本开国。万一被他国抢先,美国和日本签订的条约条件将非常不利。

「美国必须是第一,没有第二的选项。」

新兴国家美国正竭尽全力在国际竞争中取胜。舆论也倾向认为就算利用送还漂流民为契机,美国也应该率先让日本开国、签订通商条约。

「接下来如果要让美国发展为海洋国家,无论如何都必须让日本开国。假如日本顽固拒绝,就只能动用武力来达成目的了。」

于是美国政府先派出了詹姆斯.比德尔提督,率领两艘军舰前往日本。然而比德尔过度迎合日本,与围观民众亲切交流,最后竟然还被船夫殴打,受到极大的屈辱。更糟糕的是幕府还拒绝接收国书,要美方今后不准再来,将之驱逐出境。「美国提督比德尔来日本,结果被日本人打到夹着尾巴逃走了。看来美国人很没用嘛。」这类谣言在长崎四处传播,传入美国耳中,让美国颜面尽失。

接着奉命让日本开国的是约翰.奥里克提督。他率领三艘舰队出航,但是因为与部下萨斯奎哈纳号舰长发生纠纷,犯下种种失误后被免职。最后被指派来日的是培里。

培里来日本之前,曾经在美墨战争中率领舰队奋战,展现出优异的指挥能力,带领美国获胜。尽管还比不上伟大的哥哥奥利佛,但他也已成为全美知名的英雄。

然而在墨西哥两年的生活侵蚀了培里的健康。疲劳和黄热病导致他身体极度衰弱。他曾经请求更换司令官,却被海军长官驳回,无奈之下培里只好完成任务。终于等到战争结束,回到纽约时培里饱受心脏病和严重风湿病之苦。此外,由于他建造了一栋不符海军军官身分的豪宅,沉重的债务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海军长官向培里下达命令,要他担任东印度舰队指挥官,让日本开国。

因为身体不适,培里最初坚辞这项任务,但培里是军人,原则上军人必须绝对服从命令。

海军长官说服培里,美国绝不能落后于其他国家,他也只能接受。

之后培里开始阅读所有与日本相关的文献、收集资讯。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要让日本开国,必须以「实力」为后盾。

绝不能被日本人看不起。过去的失败都是因为美国太过顾忌幕府、态度软弱所致。他认为类似英国对清国采取的「武力」外交,是有效的策略。必须以绝不妥协、坚决贯彻我方要求的姿态来因应。为此,需要一支强大的舰队。他认为应该采行所谓「炮舰外交」,一方面与日本交好,同时明确展现美国是个军事力量远高于日本的大国。重要的是时时维持威严,片刻不得放松警惕……

培里要求十二艘大舰队。但是要让所有船只整备到适航的状态,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其中还有几艘故障需要修理的船舰,看来要集结所有船舰还得等待一段时间。培里觉得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便决定先登上密西西比号出发。随后他在香港与其他三艘会合,共同航向大海、前进日本。培里原本打算靠着十二艘庞大舰队的壮盛军容来震慑日本,因此此时心中难免担忧:「区区四艘船舰足以『威胁』日本吗?会不会不被对方放在眼里……」

不过他坚持不轻易在日人面前现身,绝不妥协、甚至时而夹杂恐吓的高压态度,最终日方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培里的策略确实奏效。

◇

「伊之助先生,在家吗?」

猿若町后巷贫民杂院一间房里,伊之助被这声音一吓,放下手边的工作。走进屋里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目光锐利如鹰。另一个人比较矮胖,一脸邋遢的胡碴,左脸颊上有一道十字形伤疤。两人看来都不是善类。他们经常在剧场附近鬼混,靠吸食相关行业赚取的利益残渣来生活。

「你、你们来干什么?」

伊之助的右耳垂比左耳垂长得多。他满脸铁青抬头看着两人。矮胖的男人先开口。

「也没什么啦,只是很久没在赌场看到你了,来看看你嘛。」

「那也犯不着特地跑到我家里来吧?我正在忙工作。你们请回吧。」

「喔?我还以为你的工作就是赌博呢。」

「怎么可能。我可是森田座的幕后工作人员呢。」

「是吗?看你每天晚上都泡在我们赌场里,还以为那才是你的正职呢……」

矮胖男人边说边靠近伊之助,突然揪住他衣领。

「咳、咳,好难受……你干什么啊?」

「喂,别小看我们。你知道你欠了多少钱吗?足足三十两啊。」

「我……我之后会还的嘛。」

「之后?你打算让我们等几年?我们老大说了,你今天如果不还钱就打断你右手。这样还是不还,下次就要你的命。」

「饶、饶了我吧。这样我怎么工作呢。」

「那你要还钱吗?」

伊之助摇摇头。

「我、我……没钱。」

矮胖男人把伊之助摔在木板地上,用草鞋用力踩着他侧脸。

「痛……好痛……快住手。」

「喂……看来你只能用命来还债了。」

「你、你就算杀了我也拿不到一文钱啊。」

「放着你这种人不管,其他客人也会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

「等……等一等。我、我现在没钱,但是我有门路可以弄到钱。」

「什么门路?」

「我住在小田原的叔叔突然过世了。他没有其他亲人,那些存款都会留给我。但是来回需要四天。四天之后我一定会如数奉还。」

「如数奉还?你不是骗我们的吧?」

「啊……是真的啦。这件事情绝对不假。你们要相信我啊。」

矮胖男人和高个子男人对看了一眼。矮胖男人说。

「好吧,反正杀了这家伙我们一文钱也拿不到。等个四天也不是不行。」

「是啊,老大应该也会理解的。」

男人们说。

「四天后我们会来拿钱,你别想逃跑啊。」

随后便离开了。伊之助用手巾擦去脸上的污泥,嘟囔道。

「笨蛋……我哪来的亲戚啊。」

午夜时分。他把工作工具用布巾包好。

「好……该走了。听说大阪道顿堀那里有一整排剧场,到那里应该能找到工作吧。」

他自言自语,正要伸手去开门,门却自己打开了。

(真是的,不会又来催债了吧?糟糕……被他们发现我打算逃跑了。)

惊慌失措的伊之助耳中传来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请问伊之助先生住在这里吗?」

声音与刚才那两人明显不同。

(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

虽然觉得可疑,但家里入口只有一个。无处可逃的伊之助问道。

「哪位?」

「我有些事,想私下拜托您……」

「我现在正忙着,请改天再来吧。」

「我带来一笔赚钱的买卖呢。」

听到「赚钱的买卖」这几个字,伊之助立刻竖起了耳朵。他现在最需要的正是这个。

「是什么事?」

「能不能让我进屋去谈?」

「喔……好吧。」

走进来的是一个陌生年轻男子。留着西式短发,衣着整洁。腰间没有佩戴武器。看起来不像黑社会。男子朝着外面小声说道。

「Hey, Oliver, Come on.」

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解开脸上的遮布。一看到对方的脸,伊之助大惊失色。原来是个异国人。

「你、你该不会是现在来到浦贺那些黑船上的……」

伊之助连珠炮地问,年轻男子开口道。

「他听不懂日语。」

伊之助擦了擦汗。

「吓死我了。我这辈子头一次见到异国人。你们怎么来到这里的?」

年轻男子说。

「其中一艘黑船密西西比号深入江户湾时,我们放下一艘小船,混在围观小船中登陆──我叫仙太郎,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是黑船上的通译。」

「你一个通译想跟我谈赚钱的买卖?其实我现在有点忙,得马上出门才行。」

「这么晚了还出门?」

「对,有点急事。你真的要跟我说什么赚钱的买卖吗?」

「是的,我保证。」

伊之助重新坐好。

「既然如此,那我就得好好听听了。」

「您从事歌舞伎相关的工作吧。」

「对,最近主要接森田座的活。」

「我也喜欢歌舞伎,在离开日本之前经常去看戏。当然都只能站着看。当时我也耳闻您的大名。听说您是位手艺精湛的工匠。」

「嘿嘿嘿……我的手艺确实不输别人。只可惜我爱赌博,现在正因为欠债而走投无路。其实我怕讨债的找上门,正打算趁夜逃走。那你说的赚钱买卖到底是怎么回事?话说在前面,我欠的债可不是笔小数目。只有一、二两我是不会答应的。」

「我们准备支付三十两。」

「三、三十两?你们想让我干什么?可别是要我的命啊。」

「我们只是想请您做原本的老本行。不过希望您立刻跟我们一起上黑船,在那里完成工作。黑船三天后就要启程前往琉球,希望您能在那之前完成……」

「听起来不错啊。再跟我说得详细一点吧。」

「好,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听完仙太郎的说明,伊之助重重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看到『东西』之前我也不敢打包票,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感觉很适合我大展身手呢。好!那我接下这工作吧!」

「非常感谢您。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提督、我,以及这位担任提督秘书官、同时也是他儿子的奥利佛总共三人。为了不让日本人还有黑船上的船员们知道,工作期间请您待在船舱里别出来。当然三餐我会替您送去,有需要我也可以备酒给您。」

「那就太感谢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三个身影离开了杂院。他们穿过城里各处的木门,抵达江户湾,乘上藏在那里的小船。

「这么小的船能到浦贺吗?感觉有点害怕啊……」

「所以我才特地带上这位奥利佛来当桨手啊。他也是一名优秀的水手呢。」

「好快啊……」

仙太郎和外国人一同划动的小船以惊人的速度在海上前进。

仙太郎说:「我们不是水兵,我是通译、这位奥利佛是秘书官,但是为了因应紧急状况,培里提督命令我们平时就要接受划船训练。」

伊之助的身影就这样从江户的街道消失。

◇

培里一行人离开日本十天后,家庆将军因心脏病逝世。家庆共有二十七个子女,但其中二十六人早逝,二十岁后仍在世的只有四子家定一人,只能让他继承将军之位。不过家定自幼体弱多病,几乎不公开露面,根本无法处理政事。因此国政实质上都交由首席老中阿部正弘掌管。

阿部将培里的国书交给幕阁等诸位大名和旗本等传阅讨论,可是没人能提出什么好方法。许多人坚决主张应该要驱逐强迫日本开国的夷狄之辈,但他们只是因为不了解配备蒸汽机和高性能大炮的黑船可怕威力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放言。阿部非常烦恼。

(如果一年后真如培里所说,美国不是带四艘、而是率领完整舰队回来……万一不只美国,假如俄罗斯和英国等其他国家也接连要求开国的话……)

阿部认为,「驱逐异国船」这种幼稚想法根本无法因应今后的国际局势。必须在培里回来之前尽快采取对策才行。阿部首先决定创设海军,并且废除过去禁止建造五百石以上大型船只的规定,允许各藩建造大型军舰。幕府也率先着手建造大型船只,并向荷兰订购军舰(也就是后来的咸临丸)。另外,还在品川外海建造排列大炮的炮台,以防御黑船的攻击。

无论如何,都得准备回覆收到的国书。阿部被夹在主张攘夷的国内大名和要求开国的美国之间,企图采取中庸策略。先开放几个港口,允许外国船只停泊,但仅限于薪柴、水和煤炭的补给,不进行通商。此外,由于需要时间准备,定在五年后开港。他打算先这样答覆,利用这段时间来加强海防。

另一方面,培里率领的美国舰队此时正在香港。追加船舰已经抵达,总数增加为九艘,装载着送给日本政府礼品的运输船也抵达了。就在这时,培里接获情报表示,俄罗斯普提雅廷(Yevfimiy Vasilyevich Putyatin)也谋算让日本开国。万一被俄罗斯抢先美国将颜面尽失。同时培里还得知,家庆将军逝世,接任的新将军无能治理,导致国内陷入混乱。因此他将原定一年后重访的行程提前了半年。

培里率领九艘舰队再次来到浦贺。原本以为有一年时间的幕府顿时惊慌失措,但国书的回覆内容已经确定。浦贺奉行的使者前往旗舰谈判,但培里以生病为由拒绝会面,改由参谋长亚当斯为代理。双方从阳历二月二十二日开始会谈,日方主张在浦贺进行接待,但亚当斯却回应:「浦贺不适合大舰队停泊。总统命令我们必须直接与江户的将军会面、签订条约。我们要求在更靠近江户的地方会面。」

幕府方面主张「于浦贺接待」,但培里方坚持不让,整体舰队驶入羽田外海,暗示预备登陆江户,威吓幕府。幕府慌乱之下提出妥协方案,答应在横滨接待。当时的横滨是个只有八十户左右人家、放眼望去尽是田园风景的荒凉村落,而幕府决定在此搭建阵屋。经过长达两周的折冲,美方终于同意将谈判地点定于横滨。日方也立即开始兴建接待场所。

三月,接待所终于落成,日美双方在此举行会谈。美国军官身穿统一的蓝色官服,水兵着白色上衣和蓝色外套,各自佩带军刀、步枪和手枪等,在军乐队的演奏声中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前进。培里穿上蓝色燕尾服、头戴三角帽。美方出席者有培里司令官、亚当斯参谋长、两名通译,以及培里的儿子兼秘书官奥利佛,日方出席者有受老中委任全权的儒学者林大学头、江户町奉行井户觉弘、浦贺奉行伊泽政义等人。

双方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互不相让的谈判后的结果,同意向美国船只提供薪柴、水、食物和燃料,但不签订通商条约。此外也选定下田和箱馆两港开港。日方主张于五年后开港,但美方坚持立即开放,最后决定下田在签约后立即开放、箱馆在一年后开放。

前期准备工作就绪后,三月三十一日签订了《日美和亲条约》。培里方赠送日方一百四十多件礼品,包括蒸汽火车模型和铁轨、昂贵的百科全书、电报机、手枪和望远镜等。日本终于打开了紧闭两百年的国门,不再只对荷兰和清国开放。完成这项伟业的马修.培里态度比上次来航时更加从容沉稳、威严十足,一点都看不出「身体不适」。林大学头等日方全权代表们被他这充满自信的样子彻底震慑,无论他们如何主张,谈判都倾向对美国有利。培里设想的「武力」外交,也就是「炮舰外交」可说完全奏效。

作为回礼,日方赠送美方大量的米俵。这米俵大到连两名美国水兵一起搬运都很吃力,可是从江户请来的相扑力士们却轻轻松松一人就可以抱起好几俵,美国人看得瞠目结舌。随后培里邀请日方大使们到旗舰上享用美酒佳肴。酩酊大醉的儒者松崎纯俭抱着培里脖子,喷着酒气频频大喊:「日美同心!」

培里这时显得很慌张,大叫着:「Get away!」将松崎一把推开。

条约签订完成后,培里一行先去视察预定开港的箱馆,随后返回关东,于六月二十日在下田缔结了《日美和亲条约》的附加协定《下田条约》。他们在下田停留了十九天,六月二十八日,舰队离开下田,给长达四个半月的日本之行画下休止符。

培里在让琉球王国开港后前往香港,交出指挥权,在此与舰队分道扬镳,取道陆路前往欧洲。他与当时在英国担任美国公使的小说家纳撒尼尔.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见面,讨论自己即将撰写的《培里舰队日本远征记》内容。之后他登上英国的船只横渡大西洋,于一八五五年一月十一日返回纽约。长达两年多的漫长任务终于结束。培里在一月二十四日卸任东印度舰队司令长官之职,回到了久候的家人身边。

回国之后他倾全力撰写《日本远征记》,但由于宿疾心脏病再加上痛风、风湿,以及酒精依赖症等疾病,短短三年左右后的一八五八年三月四日,六十三岁的他与世长辞。《日本远征记》后来成为畅销书,广大读者借此对位处远东的「天皇之国」日本有了正确的认识……

◇

嘉永七年(一八五四年)五月底,在下田的森林里发现了歌舞伎幕后工作人员伊之助的尸体。据说当时他斜靠在一棵大银杏树下。由于额头上有弹孔,多数人都认为他应该是被猎人误认为山猪所射杀,而凶手逃走了。但培里的舰队此时还停泊在外海,紧急设置的下田奉行所主要职责在于因应异国人,日本人之死不属于职责范围。下田是幕府直辖地,伊之助的住处是江户猿若町,因此事件应该由江户町奉行所来处理,可是町奉行所对于这桩发生在遥远的下田的事件几乎不感兴趣,因此全盘接受了当地代官的报告,以「猎人误射」结了案,与力和同心(注三)都并未前往现场。

注三:下级武士。

「伊之助那家伙被杀了?」

坐在菸盆前的猿若町捕快甚平对手下长治说。

「是啊,我刚从伊之助杂院浆糊店的婆婆那里听说的,好像在下田的森林里被猎人误认为山猪射杀了⋯⋯」

「下田?他怎么会去那里⋯⋯在那边有亲戚吗?」

「我也不清楚⋯⋯他一个人生活,父母很早就死了,也说过没有兄弟亲戚啊。」

「那他怎么会去下田?」

「可能是去看黑船吧?」

「原来如此,这倒有可能。尸体呢?」

「因为没有亲属认领,刚才被搬到房东家了。」

「嗯⋯⋯被误认为山猪杀死,这死法也太窝囊了。杀人的猎人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嘛⋯⋯⋯因为在森林里被发现中弹身亡,所以当地代官推测应该是这样,可是并不知道凶手是谁。我看应该会就这样不了了之吧⋯⋯」

「也是。」

甚平交抱着双臂。

「虽然他是个沉迷赌博、到处借钱不还的废物,但毕竟是我地盘里的人,被杀了我也不能束手旁观。不如去烧个香,顺便查一查吧。」

说着他站起身,将捕快用的短棒插在腰间。

「老大也太爱管闲事了吧。」

「哈哈哈⋯⋯其实我也借过他钱。」

甚平和长治来到伊之助的杂院。尸体放在房东家,寺庙和尚简单念完了枕经。甚平合掌后,征得房东同意掀开了盖脸的白布。尸体的额头上开了一个血淋淋的黑洞。甚平见状偏头不解。假如是被误认为山猪,应该是从相隔很远的地方射击,能这么精准射中额头正中央吗?他查看后脑勺,一样也开了个洞,子弹显然已经完全射穿。而且伤口周围还有烧焦的痕迹。

(奇怪?如果不是从很近的地方射击,应该不会变成这样⋯⋯)

甚平撬开伊之助紧握的右手掌。掌心里有二十根左右的细丝。看起来像头发,但是他捏起一根仔细看,发现那跟粗硬的毛发略带红色,也可以说是咖啡色。长治问。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嗯,不少。」

甚平向邻居打听。结果知道伊之助曾经在一个名叫「赤蛇钝助」的赌场老大那里欠下巨额债务,险些没命,但因为他「小田原的叔叔」突然去世,继承一笔遗产,得以还清债务。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甚平问,邻居回答。

「应该是去年的水无月(六月)左右,也就是培里第一次来的时候,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轻轻松松拿到一笔意外之财,那家伙高兴之下喝了很多酒呢。」

长治歪着头。

「奇怪了,我没听说他有亲戚啊⋯⋯」

「他是森田座的假发师吧?那种工作也赚不了大钱啊。」

假发师是专门制作歌舞伎戏剧假发的工匠,通常被称为「鬘师」。歌舞伎演员必须兼任多个角色,总共需要一千多种假发,负责制作的就是假发师。

「不过听说伊之助的手艺似乎很不错。他会先用铜板取演员的头型,然后在上面植发,做出来的假发很贴合演员的头型,就连戴的人自己都分不出真假,很受好评。要不是爱赌博,早就闯出名声了吧。」

长治嘻皮笑脸地这么说。

五月二十日左右,伊之助没跟任何人交代就突然消失踪影。还清债务之后大概是放下心来,伊之助再次沉迷于赌博,欠了赤蛇比之前多了一倍的债务。在他失踪的前一天,赤蛇家两名手下曾经登门拜访,隔壁的浆糊店婆婆听见他们大声争吵的声音。听说当时频频听到「宰了你」和「没命」之类的话。

「该不会是赤蛇手下杀的吧?」

「这又不是什么严重的纠纷,我不觉得黑道会为了这件事特地扛着枪炮到遥远的下田去杀一个假发师──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去下田⋯⋯」

「这种事不值得老大您亲自出马吧?您到底觉得哪里不对劲?」

甚平心想,那家伙两次失踪都刚好是培里来的时候,这点愈想愈怪⋯⋯

本来想开口,但自己也觉得这想法太荒谬,便将话又咽了回去。

「我去一趟奉行所。」

甚平自己去了北町奉行所。他请一位同心借阅关于伊之助一案的文书,在奉行所前的茶馆里读了起来,但上面没看到什么重要资讯。看来并没有找附近猎人审讯,贯穿后的子弹也去向不明。另外附近好像也没人听到枪声。

「这搞什么啊?」

甚平讶异地惊叹。这确实只是个无依无靠、嗜赌如命的小老百姓被误射身亡的小事件。与其追根究柢找出罪犯,放着别管或许才是上策。但甚平无法接受。他的查案风格向来会澈底调查、直到找出真相。他决定带着吊儿郎当的长治一起去下田。当然是自掏腰包。町奉行所的同心只会偶尔给手下的耳目一些零用钱,不会多加关照。

「老大您也真是爱管闲事。」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们徒步前往下田,途中外宿两晚,终于在第三天抵达。卸下行囊前他们先前往森林。那是一片很大的森林,但说到大银杏树只有一棵。两人花了半天时间彻底调查周围的状况。在不见阳光的黑暗下又有大量落叶堆积,搜查起来格外困难,最后找到一块疑似血迹的地方。

「果然是在这里被杀的⋯⋯」

之后甚平锲而不舍继续寻找,终于找到了一颗嵌在土里的子弹。

「喂,长治⋯⋯你见过这种子弹吗?」

这不是球形的子弹,而是一端渐渐变细的圆锥形。长治摇摇头。

「这不像附近猎人用的子弹。如果伊之助真的是被这东西杀死的,那到底是谁⋯⋯」

话说到一半,长治忽然望向大海。

「哇⋯⋯太惊人了。那就是黑船吗?你看那黑烟⋯⋯!」

长治看到港口远望出去的培里舰队威容兴奋了起来。甚平也有些激动,但现在不是观赏的时候。甚平来到海边,对一位正在用火烤小船、一边修补渔网的老人说。

「大爷,您是渔夫吗?」

「嗯,是啊。」

「黑船进来没给您添麻烦吗?」

「嘿嘿⋯⋯倒也没有。一堆从江户来看热闹的人要我载他们出海,还赚了一笔钱呢。」

「我现在在打听一个叫伊之助的男人,您有听过吗?」

「没有啊。这四个月以来我几乎天天载客,怎么可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他的右耳垂比左耳垂长很多。」

老人停下补网的手。

「你这么一说前一阵子我好像载过这么个人。他说想看黑船,我也尽量靠近了,结果他突然跳进海里⋯⋯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后来怎么了?」

「他竟然手脚俐落地朝黑船游过去,之后就没见过他了。后来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当时怕惹上麻烦,就赶紧划船回去了。」

「伊之助在附近森林里被人枪杀了。您知道杀他的人是谁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不过一个跳进海里的人却死在森林里,这也太奇怪了吧?」

甚平向他道谢后离开。长治迫不及待地问。

「老大,这是怎么回事?」

「依我看,伊之助手里紧握的头发应该是异国人的头发。你觉得一个歌舞伎假发师为什么会抓着异国人的头发?」

「这个嘛⋯⋯呃⋯⋯我也不知道。」

接着甚平和长治继续搜集了许多跟黑船、伊之助相关的琐碎线索,可是当地没有人认识外地来的伊之助,他们也没能得到太多资讯。不过他们尽可能搜集了关于培里和船员们的传闻。

「长治,你回江户去吧。」

「那老大你呢?」

「好不容易来乡下一趟。我想⋯⋯再多调查调查。」

甚平再次回到森林,开始调查伊之助尸体倚靠的那棵大银杏树周围。

「你在做什么?」

听到声音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身穿异国水兵服的男人站在眼前。甚平一惊,但仔细看看对方,长相应该是东方人。

「你是谁?」

「我叫仙太郎。以前是渔夫,现在在黑船上担任通译──您是?」

甚平抽出短棒。

「我是江户来的捕快甚平。听说我有个叫伊之助的熟人,他原本是歌舞伎假发师,但是在这里被射杀了,所以前来调查。」

「喔⋯⋯那有查到什么吗?」

「我找到一颗这种子弹。」

甚平打开怀纸,展示了那颗圆锥形子弹。

「我觉得伊之助应该是被黑船上的异国人所杀。」

「怎么会有这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异想天开吗?九艘黑船的异国人加起来总共有两千人,其中难免有些品行不端的家伙吧?听说有个叫比丁格(Edmund C. Bittinger)的牧师因为想擅自去江户,还引起了纠纷。」

「您知道得真清楚⋯⋯」

「我怀疑伊之助也是被异国人杀害的。」

「这又是为什么?」

「伊之助两度从江户的家中失踪,都刚好在黑船来的时候。第一次应该是去了浦贺吧。听说他回江户后手头突然变得很阔绰。至于这次,听渔夫大爷说他跳船朝黑船游了过去。」

「⋯⋯」

「而且他死的时候手里紧抓着红色头发,那应该是异国人的头发。还有这颗子弹。当地代官说他是被猎人误认为山猪而射杀,但猎人会用这种子弹吗?还有培里提督几乎不离开船舱,这一点也让我觉得可疑⋯⋯」

「但是异国人为什么要杀一个森田座的假发师呢?难道假发师和黑船上的异国人之间有什么关系?这想法也太荒唐了吧?」

「哼哼⋯⋯我刚刚只说他是歌舞伎假发师,可没说他是森田座的师傅啊⋯⋯」

「我只是单纯猜测,因为森田座是最大的剧场。」

「喔,是吗?──那你要不要听听,我认为伊之助为什么会被杀?」

听完甚平的说法后,仙太郎的脸色渐渐苍白。

「怎么样,我猜对了吗?」

「不⋯⋯这⋯⋯」

这时,一个年轻异国人从银杏树后出现,将手枪对准甚平。异国人用英语和仙太郎争论了起来,最后叹了口气放下枪。仙太郎对甚平说。

「我先声明,他不是射杀伊之助的人。凶手⋯⋯确实是您所说的那个人。他用的枪跟这把一样,都是柯尔特公司的左轮手枪。」

「真的吗?我本来还没什么把握呢⋯⋯」

「但是您不能逮捕他。日本现在并没有逮捕或审判外国人的法律。」

「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如果你能告诉我真相,我什么也不会做,听完就回江户。」

「你确定吧?你要保证一切都不能说出去。」

「好,我答应你。反正这种事说了谁都不会相信。但是你能让我平安回去吗?」

「我会让提督答应的。现在条约已经签订,没必要再搞小动作了。」

「我想知道他非杀伊之助不可的理由是什么⋯⋯」

「好,我把一切都告诉您。」

仙太郎开始娓娓道来。

* * *

给读者的挑战书

虽然身为作者的我,并不认为已经把所有线索呈现在各位眼前,但基于各种原因,我想在这里向各位读者发出挑战。文章开头从坟冢中发现的「那个」,杀死伊之助的是「那个人」,他为什么非杀死伊之助不可呢?请回答这个理由。这是一个我凭直觉写下的故事,所以您也可以凭直觉来回答。毕竟要用Whydunit来挑战读者的挑战,而不是Whodunit或Howdunit,根本是个不可能的任务。您说是吧,我孙子先生?

真相篇请见【真相篇 第二章〈培里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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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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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26 项
  1. 序言──推理的时间来临前
  2. 出题者介绍
  3. 第一章 whodunit 法月纶太郎 由于嫌犯死亡
  4. 方丈贵惠 封谷馆杀人事件
  5. 第二章 Whydunit 我孙子武丸 太过年幼的目击者
  6. 田中启文 培里之墓
  7. 第三章 Howdunit 北山猛邦 屠龙勋章
  8. 伊吹亚门 波户崎大尉的名誉
  9. 间章
  10. 真相篇 第一章 whodunit 法月纶太郎 由于嫌犯死亡
  11. 方丈贵惠 封谷馆杀人事件
  12. 第二章 Whydunit 我孙子武丸 太过年幼的目击者
  13. 田中启文 培里之墓
  14. 第三章 Howdunit 北山猛邦 屠龙勋章
  15. 伊吹亚门 波户崎大尉的名誉
  16. 推理篇 方丈贵惠 是这样推理〈由于嫌犯死亡〉的!
  17.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封谷馆杀人事件〉的!
  18. 田中启文 是这样推理〈太过年幼的目击者〉的!
  19.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太过年幼的目击者〉的!
  20. 我孙子武丸 是这样推理〈培里之墓〉的!
  21.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培里之墓〉的!
  22. 伊吹亚门 是这样推理〈屠龙勋章〉的!
  23.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屠龙勋章〉的!
  24. 北山猛邦 是这样推理〈波户崎大尉的名誉〉的!
  25.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波户崎大尉的名誉〉的!
  26.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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