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外加笔 某位享乐主义者的追忆
已读 0%艾德温・修・贝隆是在两年前,遇见了马希亚尔首屈一指的公爵家嫡子。
当时艾德温比现在更渴望人脉,经常出席各大社交场所。他不分昼夜,积极出入可疑的酒吧、茶馆或会员制店铺,也会去观赏舞台剧或歌舞剧,甚至会拼命出门散步。
听说「某位大人物」会出席某伯爵主办的夜宴后,艾德温就立刻决定要参加。能与这位大人物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他终于等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艾德温一来到伯爵家的大厅,就立刻发现群众相当鼓噪。那些未婚的千金小姐更是明显,都用急躁难安的眼神望向某处。
众人偷瞄的视线前方,有几位年龄相仿的贵公子正在谈笑风生。
(就是他吗……)
艾德温眯起双眼,在那群贵公子中发现了目标。
那名男子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虽然背对着他,但配上那头耀眼无比的银色头发,反倒更加突出。长度过肩的银发在后脑勺聚拢,绑成了马尾。
上衣是偏绿色调的深色,袖口与下摆都缀有银线刺绣。虽然下摆偏长,但衣物下方——被黑色长裤包裹的双腿却长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看到雕像的错觉。
艾德温立刻心生抗拒,脸颊差点抽动起来——因为那男人不只是体型修长而已。可能是因为肩膀较宽,他看起来比实际身高魁梧许多,光是身姿就明显与其他人不同。艾德温拼命忍住那股在口腔中蔓延的苦涩——毕竟这股名为「自卑感」的痛苦心情一点用也没有。
于是,艾德温装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接近目标。
「嗨,查尔斯,达尼耶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呢。」
「艾德!你也来了啊。」
听到艾德温的爽朗嗓音,在银发男对面聊天的两人就看着他回应道。
查尔斯与达尼耶尔都是知名侯爵家的少爷,是艾德温最近巴结的对象。两人都具备名门子弟该有的良好家教和人品,要赢得他们的信任可说是易如反掌。
银发男也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艾德温不禁屏息。那对英挺的浓眉比发色还要深,鼻梁深邃又高挺——还有一对读不出情绪的薄唇,看上去极其冷漠且高贵。
浓密的银色睫毛,和藏在下方的金色双眸,都如人偶般端庄美丽。
看着艾德温的那双金色眼睛带着微光,宛如黄水晶的光芒。
他的视线沉着静谧,却又锐利如刃。
(……可恶!)
发现自己不自觉被对方的气势震慑时,艾德温在心中暗自咒骂,但他可没蠢到会把情绪写在脸上。他继续装出最擅长的和善笑容,向熟识的两人亲昵搭话。
「是不是该介绍一下这位贵公子啊?其实我心里隐约有答案了啦。」
「哈哈,我想也是。这位是杰尼斯子爵,洛伊德・亚连・路伊宁阁下。」
敦厚老实的查尔斯回答了艾德温的提问,接着又向银发男子——洛伊德介绍「这位是艾德温」。
洛伊德眨了眨银色睫毛,看向艾德温。
艾德温努力压抑内心的激动,维持和蔼笑容向他行礼。
「能见到您实属光荣,杰尼斯子爵阁下。」
拥有杰尼斯子爵称号的男子只简短地回了声「嗯」,态度略显露骨,让艾德温知道他对自己没兴趣。
既然是路伊宁公爵家的贵公子,应该不会把贝隆家放在眼里吧。
但此举并没有浇熄艾德温的热情。
(洛伊德・亚连・路伊宁……果然不同凡响啊。)
路伊宁公爵家可是名门中的名门,说起马希亚尔的顶尖贵族,人们总会第一个想到这个家族。嫡子洛伊德・亚连还拥有杰尼斯子爵这个名誉称号。
如果能跟路伊宁家牵上线,那是再好不过了。就算将过去苦心经营的人脉全部加总,也远远比不上这个价值。
艾德温的直觉告诉他:错过这个良机就万事休矣。于是他享受着这股兴奋与紧张,竭尽全力装出和善的语气。
「真是久仰大名哪。虽然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可每每听闻阁下的赫赫战功,还是忍不住激动。请说说您的战场经历吧。」
态度爽朗和善,但要不失礼节——艾德温说话时不停叮嘱自己。这位路伊宁嫡子跟自己年龄相仿,家族地位却相差悬殊,还是过一段时间再用平辈的态度相处吧。艾德温相信这天迟早会到来。
神情纯粹——在艾德温眼中应该算「单纯」的查尔斯和达尼耶尔,也缠着洛伊德说「愿闻其详」。
金色双眼的贵公子浅浅叹了口气。
「很无聊耶,又不是能歌功颂德的骁勇事迹。」
「千万别这么说,只有真正举剑与魔物搏斗之人才能经历的专属见闻,该有多珍贵啊,我们根本无从知晓。」
艾德温用极度感性、充满热情——表面上听起来是这样——的语气回答。
查尔斯和达尼耶尔也天真地跟着答腔。
洛伊德还是板着人偶般的表情,有些懒散地将手搭在脖子上。艾德温发现,连他这种微小的动作都能吸引众人的视线。
(……等着瞧吧。)
总有一天我也能变成这样,所以一定要利用这个男人拼命往上爬——艾德温对自己狠狠发誓,仿佛连体内都要燃起熊熊烈火。
艾德温知道自己的武器是什么。
用美男子来形容也不为过的脸蛋,亲切和善的表情,轻快悦耳的嗓音,观察力,以及能「佯装出」爽朗气质的头脑。只要结合这四点,依据场合灵活运用的话,就能博取大多数人的信任。
艾德温出席各大社交场合时,总是能立刻建构起人脉,就是凭借这股能力。
要巴结那些被视为上流阶级的名门子弟,也是易如反掌。这些人说好听点是教养得体,说难听点是不谙世事,只要用不至于失礼的亲昵态度接近他们,效果总是好得出奇。这是艾德温这种善于观察的人才能发挥的演技。
此外,越是年轻的男女,对带点罪恶感的快感越是招架不住。只要在背后稍微推一把,他们转眼间就会沦陷。
艾德温就是有效利用这一点,成功累积自己的财富。
——但艾德温也不想招来恶评。他会适时掌握对方弱点,偶尔借点人情,巧妙地构筑「朋友」这个地位。
艾德温这个战术的效果因人而异,但几乎不曾失败过。所以,虽然在这种大人物面前得谨慎为之,该做的还是那些事。
换句话说,就是在路伊宁继承人面前精准拿捏礼仪的分寸,慢慢接近他。
——就某种程度而言,他认为自己成功了。
「好啦,你要赌多少啊,洛伊德?」
艾德温手上拿着牌,语带挑衅地这么问。此刻桌边围着四个人,分别是艾德温、两位朋友,以及金色双眼的贵公子。
他们都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不论家世的话,外人应该会把他们当成随处可见的青年团体吧。
奇怪的是,基本上不会参加这种场合的路伊宁家长子,洛伊德・亚连竟然也在。艾德温那两位朋友虽然都是有头有脸的伯爵家少爷,却始终带着僵硬的笑容,难掩内心的紧张。
能把洛伊德拖来这个场子,主要还是靠艾德温的手腕。艾德温不顾洛伊德屡屡拒绝,动用自己的交涉能力、情报与人脉,就为了把他邀来这里。确认洛伊德对这种游戏并不排斥后,艾德温就看准他休息时间开口询问,这个战术也完美成功了。
所以他们此刻在艾德温朋友家的会客室,围着桌子打牌。
——这种类型的游戏,经常都会掺杂几分「赌博性质」。
艾德温和其他三人手边,都堆着做工精致的木雕货币。这是用来代表金钱的货币,目前数量最多的,是坐在艾德温正对面的洛伊德。
可是第二多的艾德温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洛伊德的表情纹丝不动。可能是拿着牌的人手掌偏大,呈扇形开展的牌看起来格外小巧。
艾德温刻意装出有些无精打采的表情,与洛伊德对峙。
(这小子……)
——还真强啊……艾德温在心中暗自咂舌。
看样子应该是没耍什么花招,但也没有强到每局都赢牌的程度。虽然输了几场,但他总能在关键时刻稳定取胜。越是趋于劣势,越能采取大胆的行动,成功突破重围。他就是用这种方法一口气夺得筹码。
可能他就是在关键的决胜时刻特别敏锐吧,该进攻时也毫不犹豫。面对这种对手,很难在赌桌上「设局」。
目前的局面,洛伊德不需要赌上太多筹码,就能稳扎稳打地结束这一局。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洛伊德这个男人脸上依旧没有半分笑意。如果他是在隐藏表情,演技未免也太好了。
——还是胜券在握的从容使然?
(怎么可能让你独赢!)
在假惺惺的表情之下,艾德温愤恨地暗自咒骂。如果现在让洛伊德获胜,往后吹捧他能变得更轻松的话,那不管要输多少都行。但如果效果不如预期,那就是无意义的失败。
艾德温不喜欢无意义的失败。
——现在要一口气逆转局势。那要怎么逼他拉高筹码呢?
正当艾德温想破脑袋时,洛伊德有了动作。
他用没拿牌的那只手,将象征性的货币全部扫向牌桌中央。
「——全押。」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其他两人发出了不知是欢呼还是哀号的叫声。
艾德温也轻轻吹起了口哨。
——那双金色眼眸正在看我。
那道视线锐利如箭,艾德温差点要尴尬地抽动脸颊。
直觉告诉艾德温,洛伊德在挑衅他。
其他两人很快就弃牌投降,变成艾德温与洛伊德单挑的局面。
「这下伤脑筋了……看来你的手牌强得可怕呢。」
艾德温装出十足困扰的模样,同时迅速观察对手。
可是洛伊德的银色眉毛、金色双眼、看似冷漠的嘴唇与宛如雕刻的高挺鼻梁,全都看不出情绪的起伏。
是因为那副牌一定会赢吗?还是故意表现出胆识——
艾德温在心里暗自咒骂。他不喜欢这种单纯比拼的方式,但都走到这一步了,也只能真的拿出单挑的演技。
「那就分出胜负吧。」
下一秒,双方各自摊牌。
夕阳西沉,感觉极为漫长的一天终于拉下夜幕。
胜负的热潮过后,会客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另外两个早早就喝得酩酊大醉。其中一个是这个家的主人,可能喝醉后心情不错,热情地高喊一声「别客气,当自己家啊!」,就被执事抱出房间,另一个人则被马车送回家了。
结果只剩下艾德温与洛伊德两人独处,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似的。他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各自拿桌上的酒瓶斟酒,并刻意婉拒侍者的服务。
主人提供的细长酒瓶中,装着芳醇但酒精浓度极高的烈酒。艾德温往单手就能拿取的小酒杯中倒了些酒,一口含在嘴里用舌尖品尝风味。穿透鼻腔的浓厚香气,瞬间让艾德温醉了几分。
可是这分醉意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你很强啊,洛伊德。」
他装出酒后吐真言的假象——其实也真的快要喝醉了——艾德温用平辈的语气说起话来。
对面那个拿起酒杯啜饮的男子转动金色眼睛,看向艾德温。
银色睫毛带着淡淡微光。艾德温盯着那双睫毛下的眼睛,继续说道:
「不仅酒量好,赌博也很强。」
洛伊德没有回答,只是将空酒杯放回桌上。那是第几杯啊?艾德温已经记不清了。至少是会让普通人烂醉如泥的量,不然身体也会出现喝醉的征象。
可是洛伊德锐利的双眼和紧实的脸颊都没有半点红晕,眼中的光芒也屹立不摇。
艾德温本想把他灌醉,却不得不提早打消念头。
「……我明明输给你了啊。」
平静品酒的男子终于回了话。口齿清晰,嗓音也依旧低沉,让艾德温更想咂舌了。
——这男人每一处都无懈可击,看了真不爽。
艾德温竭尽全力露出爽朗的苦笑。
「结果洛伊德根本不在乎胜利啊。只要你打得再保守一点,一定可以赢下那一局,没想到却主动放弃——你的寡欲和精神力真是让人吃惊啊。」
——还是因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艾德温在脑中补上这句话。
最后那一战由艾德温赢得胜利,最后是艾德温胜出。洛伊德虽然输掉所有筹码,但不是负债状态,只是最后将手中的赌金全部扔出去而已。
最后那一战,洛伊德的手牌绝对称不上强,落败的可能性反而更高,他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但洛伊德还是孤注一掷。用全押来佯装手牌极强的假象,试图让艾德温动摇,等他在胜负之前主动投降——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
可是艾德温觉得,那双眼没有要放过自己的意思。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胜率不高。
为了将涌上心头的焦躁冲下去,艾德温先喝了一杯酒,烈酒从喉头一路烧到腹部。
「……这么说来,曾耳闻路伊宁公爵也是赛场的常胜者呢,啊啊,好像酒量也很好。你果然是路伊宁家的正统继承者呢。」
艾德温轻声笑道——现任路伊宁公爵布莱特・卢克斯长相俊美,甚至有「活宝石」的美誉。长子洛伊德・亚连与年轻时期的父亲如出一辙,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可是这样看来,他们相像的不是只有容貌而已。
这也让艾德温相当恼火。
——真的是生来就倍受眷顾的男人。那至少让他好对付一点吧。
要是他能表现得更轻浮,神情和态度更容易看穿就好了。
就艾德温所见,洛伊德跟路伊宁的太阳或宝石这种形容词相差甚远,永远顶着无味干燥的表情。周遭的评价也是如此。
这位情绪表现贫乏的男人拿起酒瓶,往自己的酒杯倒酒,分量几乎是艾德温倒一次的两倍。他用大手端起酒杯,用金色双眸凝视杯中的液体。
「——听说你原本想脱离贝隆家啊。」
他用平淡冷漠的声调,抛出这句唐突的提问。
艾德温的微笑瞬间冻结。洛伊德的语气像是在形容酒的风味,让他顿时陷入混乱。
不知何时,那双金色双眸紧盯着自己看。那道锐利的视线,让艾德温脑中浮现出「目光如炬」的形容词。
艾德温在表情失控的前一刻强忍下来——他忍不住失笑,同时道出心中的惊惶。
「原来你知道啊,真没面子。」
「想扩展交友圈,也是为了这件事吗?」
「嗯,算是吧……」
艾德温轻抚下颚,故作害臊地说「真伤脑筋」,却在心里将这个冷脸到可恨的家伙咒骂了一轮。
——他对我调查到什么程度了?
「还以为你对我的事没兴趣呢。」
「我可没有闲到会跟陌生人来往。」
洛伊德再次看向手中的酒杯,将酒精浓度偏高的烈酒一口咽下,像在喝水一样。
既然是路伊宁家的嫡子,当然会慎选交往对象。艾德温猜测洛伊德应该很早就在打探他的底细了,但前提是洛伊德对自己感兴趣。
洛伊德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感觉如何?」
艾德温才刚将自己的酒杯举起,却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看向洛伊德,洛伊德却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视线不在他身上。
「你原本有机会挣脱繁文缛节的枷锁,如今却变成笼中鸟,感觉如何?」
艾德温轻轻倒抽一口气,男人的这句话晚了几秒才流入脑中。
(这家伙在说什么?)
是在挑衅我吗?还是瞧不起我?仿佛内心遭到焚烧的不悦感与焦躁感狂涌而来,他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强忍下来。
艾德温依旧保持微笑——自从变成继承人那天以来,他就决定要对所有人谄媚奉迎,只为了爬得更高更远。
「我觉得负担很重啊,毕竟我原本是老四这种自由之身嘛。不过,衣食无忧的感觉倒也挺安心的,倘若这份安定要用自由来换,那我也认了,权利和责任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艾德温故意用开朗的语气回答,同时观察洛伊德的表情,试图探出情报。但不知是洛伊德原本就没什么情绪,还是刻意巧妙隐瞒,他根本看不出来。
(——像你这种人哪会懂啊!)
艾德温在内心吐槽。
生来就能确保地位、权力与财富的大少爷,怎么可能理解自己的心情,更何况是出生在路伊宁公爵家这种顶点的人物。
艾德温是贝隆家的第四个儿子。贝隆家是相对历史悠久的古老家系,财务状况却逐年下滑,沦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窘境。除了继承爵位的长男,其他人将来都得不到任何援助,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谋求生计。
跟艾德温年纪最相近的哥哥——贝隆家老三跟艾德温最合得来。他性格开朗大方、自由奔放,总带着艾德温到处玩乐。却因为终日沉溺在酒、女人和可疑的药物之间,最后英年早逝。
『活得脚踏实地?简直就是狗屁,艾德。反正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就趁能玩的时候大玩特玩,一路玩到死算了。』
三哥成天将这句话挂在嘴边,最后也真的死了。
虽然为三哥办了简单的葬礼,但艾德温记得大哥和二哥当时的眼神,就像在看流浪狗的尸体一样。
二哥明明不是继承人,却十分严格自律,总把「不能愧对贝隆家之名」这句话挂在嘴边。但他最后还是选择离家,决定将终生奉献给信仰,过上被三哥戏称为「行尸走肉」的生活。
大哥根本不把二哥以下的弟弟放在眼里。对出生后就被灌输「自己」与「劣等货」这种观念的人来说,这或许是再正常不过的态度。
——艾德温也想像三哥那样快活一生再死。
是上面的哥哥全都死于事故或疾病,才改变了他的人生,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艾德温当时还借宿在舞台女演员的恋人家里,哥哥们的死讯与家主的头衔就这么落了下来。
当时艾德温很是震惊,同时也体会到眼前豁然开朗的感觉。
于是他下定决心。
——这种大好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那就尽可能往上爬,尽可能抓住良机。
接下次任家主的身份后,他开始频繁出入社交场合,也是这个原因。为了让外界认识这位新的继承人,也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用尽浑身解数,巴结了各式各样的人。
——为了有朝一日能攀上顶点,我必须为自己建立立足的踏脚石。
可是这个不必到处陪笑、一切就会径自来到手边的男人,怎么可能明白这种心情。
只要出生在世,光是待在那里,就注定拥有光明未来的人。
(什么狗屁枷锁啊,只会在安全的地方消磨光阴的纨裤子弟。)
——变成笼中鸟?笑死人了。
艾德温长叹一口气,将杯中酒一口咽下。酒精流过喉间,内心话便借着几分醉意擅自脱口而出。
「既然是路伊宁公爵家的继承人,肩上的责任想必也不少吧,可能是连我都数不清的程度。难道洛伊德先生是想逃跑——或是渴望自由吗?」
他一时嘴快,表现得过于亲昵——太轻率了。艾德温脑中仅存的理性发出警告,却为时已晚。
可能受酒意影响,自制力有些松动了。但都说到这分上了——一股不知是断念或自暴自弃的心情,让他再度说溜了嘴。
「举剑迎战魔物,必须要拥有足够强大的信念,而且旁人应该不会让你这般高贵的尊体身陷险境吧。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是身为高风亮节的强者义务吗?」
——明明天赋异禀,生来就具备人人称羡的地位、财富与名声。
天生就拥有艾德温望尘莫及的资质,却刻意让自己踏入险境。
对艾德温来说,这根本就是自我毁灭。
但如果打着大义名分的旗号,说这是强者扶持弱者的崇高使命,也只会让艾德温想吐。
洛伊德轻抬银色睫毛,用金色眼眸凝视艾德温。
「我只是还在寻找而已——没打算逃跑。」
男人这句简短的话语冷若冰霜,让艾德温轻轻倒抽一口气。
洛伊德只给出这个答案。
(……什么啊?)
没有自满,没有愤慨,不见乐观,也不像是对理想充满狂热,只是冷淡地接受这一切。
(他说,还在寻找?)
艾德温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在那之后,艾德温与洛伊德走得更近了,同时也不忘暗中搜集情报。瞒着洛伊德偷偷打听需要相应的代价,但如果能将洛伊德这个男人当成跳板,再怎么样也是划算的交易。
那天洛伊德说还在寻找、无意逃避的模样,莫名让艾德温耿耿于怀。
(他跟父亲——现任公爵布莱特并无交恶,路伊宁公爵反而很关照他。路伊宁一家整体而言还算和睦,与其他家族也没有纷争或债务的问题……)
他在脑中汇整明里暗里搜集的情报,却只知道路伊宁的地位有多稳固而已。
洛伊德身上也找不到能称作弱点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就是明明衣食无忧,却主动举剑迎战魔物这点有些蹊跷。旁人似乎偶尔会提出劝阻,他却不肯听从。
可他依然交出了辉煌的战绩。是想刻意夸耀自己的实力吗?还是——
洛伊德・亚连这个男人实在是难以捉摸。
艾德温发现,洛伊德只有一开始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只要跨过某个关卡,就会产生变化。比如约他观剧或共进晚餐,不管被洛伊德拒绝多少次,只要厚脸皮地继续邀约,洛伊德答应的次数就会增加。就算反应不如预期,艾德温也毫不在意。洛伊德脸上没有明显的喜色,却也没表现出厌烦或明显无趣的态度。仔细观察后,就知道他只是反应比较平淡而已。
重点是,只要对方不对自己反感,艾德温就觉得一切好说。他想要的不是友情这种东西,只要有几分情谊,足以利用就绰绰有余。
不久后,旁人开始产生了对他有利的误解。
「你是怎么跟那位杰尼斯子爵变亲近的?」
当其他朋友用满是欣羡的语气提问时,艾德温差点就笑出声了——这个误会简直是神来一笔,他甚至想开口致谢。
「也没做什么,只是一心想与他交好,锲而不舍地开口邀约罢了。」
就像坚忍不拔的少女那样——听他打趣地这么说,朋友们都笑了。
「可是那位不是很难亲近吗?而且万一惹他生气……」
「嗯,是啊。」
艾德温只是敷衍地应了声——没必要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刻意告诉他人。
(……我可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沉不住气。)
艾德温在内心暗自呢喃。洛伊德・亚连・路伊宁这个人除了家世显赫,还有千锤百炼的挺拔身形,长相也极其俊秀——但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容易给人压迫感。他不会假意陪笑,也不会耍嘴皮子,再加上目光犀利,动不动就一副臭脸,感觉更吓人了。
可是在艾德温的记忆中,洛伊德从来没有生过气,也不会摆出盛气凌人的态度。即使侍者一时疏忽,将他那身昂贵到不可思议的衣服弄脏,他却连眉毛都不挑一下。见侍者和经理吓得瘫软在地,脸色苍白地用颤抖的嗓音谢罪,他也只是用一如往常的语气,简短地道出宽恕的词句。
是掩藏情绪的技术太过高超吗?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情绪起伏不大,连怒气都不那么明显。
艾德温谨慎拿捏与洛伊德之间的距离,但也必须承认洛伊德确实比其他人更难攻克。面对那种情绪难辨的态度,大多数人都会心生畏惧,丧失信心,以为触怒对方选择退缩吧。
如果艾德温没有与生俱来的观察力和野心,或许也会打退堂鼓。
在某场晚宴中,有人向跟艾德温聊天的洛伊德问:
——您为何要与那种「菜鸟」深交呢?
那种语气仿佛在说:他只不过是贝隆家临时窜出的继承人。
艾德温面带微笑,脑中瞬间浮现出好几句嘲讽,但还来不及说出口,洛伊德就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不会怯战。』
这个答案不只吓到了搭话的男子,连艾德温自己都感到吃惊。提问的男子面露疑色,似乎猜不透洛伊德的意图,但艾德温脑中顿时闪过往日那场赌局——那次他坚决不想让自己落入无意义的败局,选择打败洛伊德,当时洛伊德也没表现出不悦。
(他是那种看穿了对方的低级谄媚,就会倒胃口的人吗?)
艾德温如此推测。只要不是蠢得离谱,大部分的人都会对洛伊德献殷勤。只要他还带着路伊宁这个名字,旁人自然会想巴结。
(没想到大家想得还挺美的——是不是搞错什么啦。)
艾德温差点就笑出来了,于是拼命强忍。
所有人都是带着算计亲近洛伊德。
可是大多数人的手段都太过拙劣,连洛伊德本人都能看穿。
艾德温的心情莫名愉悦起来。
看来自己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可能是因为目前已经确定,洛伊德没意识到自己的接近别有居心。
虽然不到信任的地步,但艾德温已经有十足把握,自己已经成为领先他人的存在。
艾德温用这样的方式仔细衡量双方的距离感。后来有一天,他语带诙谐地说:
「我之所以能幸运拥有这么多朋友,就是奉行这个方针。只要是朋友,就不能对彼此说谎,要保持真实不虚的情谊。如果有些话想隐瞒或难以启齿,那就闭上嘴别说话。」
——只要闭口不语,至少能明确知道对方「有事想隐瞒自己」。
艾德温认为这套理论很招人喜欢,且悦耳动听。
那位路伊宁贵公子将银白睫毛眨了几下,并用金色眼眸紧盯着艾德温,像是在打量些什么。
仿佛被金黄利刃刺穿的锐利目光让艾德温有些胆怯——我说错话了?被他看穿了?
但内心又闪过「怎么可能」这四个字。在短暂却感觉无比漫长的沉默后,洛伊德说:
「——知道了,就这样吧。」
传至艾德温耳畔的嗓音依旧淡然,却隐约夹杂了一丝热意。
在那之后,艾德温开始直呼洛伊德的名字,洛伊德也改用「艾德」这个小名称呼他。
艾德温也渐渐发现,洛伊德这个男人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古板。
他会谨守分寸与限度,但只要开口邀约,就算是赌博他也会答应,也会一起喝酒。有时候艾德温会偷偷试探他。
『其实我零用钱快不够用了,再赌一把吧。』
『……那不是更不够用吗?』
『怎么会呢?我这个人只会跟能赢的人下战帖啊。』
艾德温语带戏谑地说。洛伊德不会把表情写在脸上,很难捉摸,但艾德温隐约发现他很好战,而且不肯服输。他不会被侍者无心的过错惹怒,但如果有人用开玩笑的态度作势羞辱他,他就会送出刀锋般的锐利眼神让对方闭嘴。
只要事关胜负,他基本上都会答应艾德温的邀约,必定全力以赴。
——所以艾德温确信,这种说法一定会让洛伊德上钩。
如雕刻般的纤长睫毛眨了几下,下方的金色眼眸瞬间闪过光芒。
『——可别忘了这句话。』
冷漠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一抹浅笑。
虽然只是扬起嘴角的好战笑容,艾德温却有些惊讶,瞬间移不开目光。洛伊德第一次展现类似笑容的表情,看起来比想像中还要明朗,不会令人反感。
——原来这个男人也会有这种表情啊。
(或许这男人比想像中更容易驾驭。)
艾德温刻意用冷漠的眼光看待这一切,试图压抑心中那股异样的浮躁。
他用强调的语气对自己说「非常顺利」。现在他敢说,接近洛伊德是正确的选择。
为了不让对方生厌,他总得处处留心,不停改变方案。
——洛伊德唯一不感兴趣的,就是男女情爱的消遣。
陷入长时间思考的艾德温发现朋友在喊他,便将意识拉回现实。下一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脑海中浮现的疑问脱口而出。
「洛伊德……杰尼斯子爵阁下现在的恋人是谁呢?」
「咦?他有恋人?」
朋友被艾德温的提问吓得目瞪口呆,艾德温只是挥挥手说「那应该没有吧」,随即中断话题。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迅速转移话题,脑海中却想起某个报告。
那天,确认洛伊德一早就到王宫工作,一时半刻不会回来后,艾德温就前往位于郊外的某座宅邸。这一区能见到几栋零星的古民宅,唯独那座宅邸孤零零矗立在那,好似被刻意疏离。
建筑样式相当古雅,四周被铁栅栏与森严大门紧锁,仿佛在威吓旁人。可是里头杳无人烟,长年风吹雨打的大门与栅栏脏兮兮的,看起来更老旧脆弱了。
简直就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独老头——艾德温有些不屑地从正面观察那座宅邸,随后又绕到后头。
在老旧铁栅栏后方,能看见融合了绿色、水蓝色与桃红色等色彩的宽敞庭院,似乎有精心打理过。宛如置身梦境的淡丽色彩,似乎是源自于绣球花。
——幸好艾德温马上就看见要找的那个人了。
在朦胧的色调中,唯独站在绣球花前的那名女性身影格外清晰。
(那是……)
这座宅邸几乎没有年轻的仆从,主人是一名年轻女性。
前几天才刚得到的情报,瞬间重返艾德温的脑海。
『……听说是个千金小姐,在事故中失去了双亲,也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亲戚。』
他有些意外,却也认为在意料之中。
看着绣球花的女性,穿着看似丧服的深色礼服,只有衣领与袖口缀有些许蕾丝,没有任何装饰。
那头色泽黯淡、披散在背后的丰盈金发,可说是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了吧。
那身深色礼服让女子看起来更加消瘦,可就算不知道她的过往,她那轻薄的背部也弥漫着脆弱虚无的气息,感觉如梦似幻。
(好,要怎么做呢——)
亲眼见识到这名女性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艾德温还在思考,女性却忽然回首,他根本来不及躲藏,只能与女性四目相视。
艾德温暗自懊恼自己怎么会被发现,立刻装出惯用的客套笑容,同时仔细端详女性的长相。
(——那小子喜欢这一型的啊。)
不知是生长经历所致,还是与生俱来的气质,女性回头的模样,比她的背影更添几分易碎的柔弱。细长柳眉,眼帘低垂,鼻子小巧,只有嘴唇略显丰厚,透出淡淡的色泽。光是这样还能感受到几分冶艳气息,但可能是受到黯淡金发与苍白肌肤的影响,整个人的存在感相当稀薄,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
可能是被陌生男子盯着看感到有点害羞,女子瞬间低下头,却又战战兢兢地抬起眼望向艾德温。
「您是哪位……?」
「啊啊,抱歉,我只是偶然经过,对这栋宅邸有些好奇。」
艾德温露出亲切和善的微笑,打算用安全无害的问候开启话题,没想到却是看似软弱的女性先开口。
「难道您是洛伊德先生的……?」
忽然被一语道破,让艾德温微微瞪大双眼。
「非常抱歉,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能招待您……」
「没关系,别这么客气。光是有机会像这样与您叙谈,已经十分足够。」
艾德温面带微笑地答道。一半是客套话,一半是真心话。
——听到对方问「是不是洛伊德的朋友」,艾德温马上犹豫是否要蒙混过去,却又转念心想:是个大好机会。他假装自己是洛伊德派来的使者,就直接被邀请到这位初次见面的千金家中。或许是女子背景特殊,才能做到这一点吧。
女人自称「瑟希莉亚」,艾德温也直接报上本名。
在大门敞开的会客室中,艾德温与年轻女主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宅邸仆从本就稀少,其中一位年迈女仆立刻为他们准备茶水,并随侍在瑟希莉亚身边。
光看房屋外观,感觉像无人打理的老旧宅邸,没想到室内干净整洁。虽称不上华美,但有几件摆设,家具也并非廉价品,更有人细心打扫。
——虽然变得孤苦伶仃,生活却没有传闻中那样穷困啊。
「瑟希莉亚小姐,生活上有不便之处吗?若有物资短缺……」
「没有……洛伊德先生真的帮了我很多忙。我能过上这般平稳的生活,都要归功于洛伊德先生的支援……」
瑟希莉亚用微弱的嗓音回答,并羞赧地垂下眼帘,苍白消瘦的脸颊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看起来楚楚可怜,也隐约透着几分能激起保护欲的冶艳风情。
(……原来如此。)
发现自己险些失神的艾德温,刻意用冷漠的目光看向那个女人。
「听说您和洛伊德——是在南方领地认识的吧?」
「……是的。当时真的是……没错,若不是洛伊德先生出手相救,我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瑟希莉亚点点头,柳眉一皱,仿佛想起了那段沉痛的过往。
——根本不必多问,艾德温对瑟希莉亚遇见洛伊德的过程一清二楚。
瑟希莉亚准备嫁进夫家的领地时,中途却被山贼袭击。
正当护卫全军覆没,瑟希莉亚差点被拐走时,碰巧有个正在附近追捕魔物的讨伐队及时救援,才能化险为夷——虽说是及时救援,但其实只有洛伊德一个人率先冲出,等其他队员赶到时,他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不知是幸或不幸,瑟希莉亚虽然平安得救,却失去了护卫、侍从及代替嫁妆的钱财。她的双亲本就孱弱,得知消息后便立刻倒下,就此撒手人寰。
更糟的是,瑟希莉亚还被夫家单方面毁婚,失去了所有能依靠的人。据说她被视为带来不幸的女人,让人避之唯恐不及,才落得如此下场。
正当瑟希莉亚陷入绝望,被逼入可能得自我了断的绝境时,逼退山贼的那个男人再次伸出援手。
「他不只救了我的命,后续还处处给予协助……我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呢……」
瑟希莉亚用微弱的嗓音幽幽地说道。
「洛伊德有要求回报吗?」
「……没有,所以才让我更煎熬……」
艾德温在不显得刻意的范围内,仔细观察女人。
瑟希莉亚这个女人,应该是个天生的扫把星。碰上山贼袭击这等灾祸之前,她还有两次婚约,却都因为各不相同的理由破局。
第三次会被视为带来不幸的女人遭受忌惮,或许也合情合理。
但洛伊德这个男人应该没这么单纯,不会一时气愤而出手照顾她。又或者是看到无人伸出援手、遭人排挤的瑟希莉亚,触动了洛伊德内心的某种情感?
在赌局上,洛伊德喜欢在逆境或不利的状况下大胆出击。就算不谈赌博,他也是会让自己置身险境与魔物厮杀对决的人。
(不求回报啊……)
——或许是被这女人容易激起保护欲的特质所吸引了吧。艾德温这么想。
男人拯救女人,日后还持续关照,意义不言而喻。
实际上,洛伊德是给这女人金钱上的援助,而且金额还不小。看在旁人眼里,就跟包养情妇差不多。可是看瑟希莉亚的反应,他们又不像那种桃色关系。
然而,不管艾德温如何力邀,洛伊德都不曾参与过涉及异性的娱乐。他曾怀疑洛伊德是不是对异性没兴趣——难道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存在吗?
「他唯一渴求的回报,难道不是你的爱吗?」
艾德温用爽朗的语气这么说,瑟希莉亚就惊讶地抬起头,满是愁绪的双眼瞬间闪过一丝期待的曙光,被艾德温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这位不幸的千金小姐又自卑地低下头,却难掩通红的双颊。
「怎么可能……像我这种人……」
瑟希莉亚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呢喃。她垂下细瘦的双肩,看起来更加纤弱破碎,像个迷途的孩子。守在一旁的老女仆,用痛心的眼神望着她。
艾德温虽戴着和善的面具,却也不自觉被她吸引目光。
(……确实是让人忍不住想呵护的女人啊。)
艾德温刻意压抑情绪,用疏离的目光分析瑟希莉亚。
就算撇除过往的不幸遭遇,她那脆弱娇小的模样犹如受尽雨点摧残的花蕊,确实非常需要男人的保护。
「……洛伊德是不是来这里看过你好几次?」
「是的,他会来确认物资是否欠缺……但聊几句就回去了。」
艾德温把几项想确认的事情掺杂在话题中,跟瑟希莉亚闲聊了一会儿。
临别前——
「我此次来访之事,还请您务必保密。毕竟他那人是个老古板,连在朋友面前都不想宣扬自己的善行呢。」
他对瑟希莉亚这么说。
瑟希莉亚不疑有他地点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在摇晃的回程马车中,艾德温将今天得到的情报又整理一遍。
——洛伊德没有跟旁人说过瑟希莉亚的事。从他仅用个人资产提供援助这个事实来看,也能明显看出他在刻意隐瞒。
(真是的,竟敢隐瞒本大爷。)
艾德温露出嘲讽的笑,同时也发现心中涌上一股无名火。
——虽然那女人的状况特殊,但没必要连我都瞒吧?
难道洛伊德没有想像中那么信任自己吗?可是他好像没有对任何人说。或许他们还不是能互相炫耀的关系?
以个性来说,洛伊德的异性阅历绝对很精彩,但跟每一任女友交往时,他总是极度保守又有精神洁癖——就是无聊透顶。
听说这一年来,他身边并没有特定对象,那瑟希莉亚自然会是最有力的人选。
一旦有了心爱的女人,就是让男人走火入魔的开始。
洛伊德应该也不例外吧——说不定那个男人会在瑟希莉亚面前表现出私密的一面,艾德温无论如何都要逼出来。
目前跟洛伊德的来往还算顺利,这是好事,但若能手握王牌,在关键时刻稍微「强硬」出击的话,那是再好不过。
更重要的是,能接触到始终冷静沉着的男人隐藏的秘密,感觉简直棒呆了。
(好,该怎么做呢?)
艾德温怀着慎重却带着几分激昂的心情,开始遥想未来的计划。
「你也太死心塌地了吧。」
听到对方语带讥讽的言论,艾德温不禁冷笑。
这里是某间会员制的酒吧。艾德温与某个相当投缘——和自己是同类——的男人坐在同一桌,灌了一口酒后,就带着冷漠的笑容回嘴道:
「嫉妒吗?你是小女生啊。」
「放屁。大家都说你的心思都挂在那位『高贵嫡子』身上,你可是『万人迷』艾德温啊,听说连玩乐品味也变得无聊透顶。」
「然后呢?你是不是想说,艾德温变成『高贵嫡子最亲密的朋友了』?」
艾德温迅速反击,男人就冷哼一声,拿起自己的酒杯猛灌一口。
其实专注跟洛伊德培养交情后,艾德温确实不像以前那样积极经营其他人脉,也不像以前玩得那么花了。
但艾德温坚信这么做是对的,这是很简单的利益衡量。比起那些轻易就能拉拢的中坚贵族,公爵家的嫡子更具有出众的影响力——连小孩子都知道该把心力投注在谁身上。
现在他们已经亲密到会用「洛伊德」和「艾德」互称,说话也像朋友那样轻松自在。
这一次,艾德温告诉自己要打一场持久战。稳扎稳打地建立好关系,成为对方特别的朋友——之后再来追求利益。他的对手可是鼎鼎大名的路伊宁公爵家。
艾德温摇晃自己的酒杯,看着男人说:
「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其实你挺厉害的嘛,周遭都已经把你认定为『下一任路伊宁公爵最亲密的朋友』了。」
听男人刻意用冷漠的语气这么说,艾德温不禁嘴角上扬。这可是最好的证明,表示他的计划进展得极其顺利。
洛伊德本人似乎也无意否定旁人的评价。
男人将身子往前探。
「然后呢,那个让人看了就想吐的贵公子有什么弱点?」
「喂喂,这种事哪能这么轻易就告诉你啊。」
「哦,你也深受感化,变得这么死脑筋啦?居然还会保护朋友,看来你也变得挺高尚的呢。」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可能将这么贵重的情报免费提供给你。如果你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倒是可以商量看看。」
艾德温挑衅十足地笑了笑,男人就咒骂了一声。
投其所好,逮住把柄——这是艾德温的强项,眼前这个男人也是同类。
艾德温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努力压抑心中的思绪。
(弱点啊……)
洛伊德至今还没有表现出男人所说的,看似弱点的弱点。
唯一值得怀疑的,或许就是瑟希莉亚的存在。可是他做的只是单纯的助人行为,两人也不像爱侣。就算他们之间有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算不上丑闻。
艾德温暗自琢磨着这些事,脑海中却隐约浮现某个画面。
——几天前,洛伊难得主动约他去骑马。
艾德温努力跟在洛伊德身后,让两匹马并立在山丘上欣赏风景。洛伊德露出如画作般精美的侧脸,开口问道:
『你有没有「真心」……这么说吧,愿意让你赌上人生的事?或者该说是信念或目标之类的。』
艾德温有些惊讶。他思考了一会儿,才给出绝非谎言亦非真心的答案。
——艾德温此生唯一的目标,就是爬上高位掌控权力,但他只用「好好继承家业」这种表面话含糊带过。
他将同样的问题抛还给洛伊德,那双金色眼眸仍遥望着远方。
『我还没找到。』
洛伊德只说了这些。
——是不是继承路伊宁家的责任太重了?可能是洛伊德的态度跟平常有些不同,让艾德温莫名好奇。
(这家伙到底在追求什么?)
这男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拥有人人称羡的事物。在艾德温看来,坐拥一切却不知足的行为,简直奢侈贪婪到了极点,甚至让他心生怨恨。
但他很想知道是什么让洛伊德如此渴望。
「真心」,愿意赌上人生的某种东西。
艾德温敢说,洛伊德一定没有跟其他人提过这件事,只说给自己听而已。
——当时该怎么回答才是对的?他应该没有失言,但洛伊德期待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
不禁陷入沉思的艾德温,忽然被衣物摩擦声拉回现实。眼前那个男人用锐利的眼神瞪着他。
「免费劝你一句,千万别以为自己能跟那种人平起平坐。」
比冰霜还要冷漠的沉痛一击,将艾德温钉在原地。他晚了几秒才想反驳,结果男人又补了一句。
「不管你们如何称兄道弟,家世跟居住环境都不一样,所见所闻也大相径庭。价值观不同的人,怎么可能当真正的『朋友』呢?」
艾德温看到男人的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瞪着他的眼神晦暗无光,仿佛能听见无言的低语。
——别忘了,你跟我们是同一种人。
艾德温本想当场驳斥,却立刻把话吞了回去。
不对。
他被差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吓了一跳。
男人的阴暗目光与嘲笑声,在他脑中勾起了幻影。
——救救我,艾德。那些在脚边卑微乞怜、肤浅又愚蠢的男人,不谙世事、天真骄纵的富家子弟,都将变成艾德温的踏脚石与养分,只是彻头彻尾的输家。
面对那些想紧抱自己大腿的幻觉,艾德温踢了踢脚尖,仿佛要将尘埃掸落。
然后嗤笑道:
「你在说什么?我永远都在利用别人,怎么可能变成被践踏的底层。」
高居上位,利用他人——除此之外,他身边容不下其他关系。
男人不悦地冷哼道:那就好。
——人这种生物始终希望被他人渴求。虽然程度不尽相同,但绝无例外。
拿捏距离的直觉。若要换种方式说,艾德温所具备的笼络人心才能便是如此。
要生疏或熟稔到什么程度——艾德温能凭感觉拿捏这种界线分寸。
他动用直接跟洛伊德本人询问的情报,以及不能搬上台面的情报网,大致掌握了洛伊德的日程与行动。
但他发现其中会出现某段「空白」。
明白隐密调查也查不出答案后,艾德温决定直接找当事人问清楚。
他用一层又一层的玩笑与轻浮当作掩护,巧妙地掩藏自己的真实意图。
洛伊德只是微微耸肩,给出简短的答复。
『就只是休息而已。』
没有更进一步的说明。
艾德温轻笑几声,准备探究到底。
『怎么,不想说啊?想想你的承诺吧,怎么能对唯一的朋友这么冷淡呢?』
『你也会有想独处的时候吧,就这么简单。』
洛伊德回答的语气,仿佛在说「没什么大不了」。
继续深究也得不到答案。在那之后,艾德温就一直在猜那段「空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谓的「空白」——是洛伊德偶尔会在没有任何安排的时候忽然消失无踪。一年大概有两、三次,或者更少。
别说熟人了,连他当时的恋人跟家人都不知道他的行踪。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又做了什么。
听说他总是以休息为由,一个人不知去向,之后又兀自现身,若无其事地回到一如往常的生活。
(……那个行踪就是洛伊德的弱点吗?)
艾德温心中升起让他浑身颤栗的直觉。原以为洛伊德做了什么亏心事,但从直接询问的反应来看,感觉又不是那么一回事。洛伊德虽然没什么情绪起伏,但突然被问及秘密还能不慌不忙的样子,感觉也不像演技。
(烦死了,有够难对付。)
艾德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明早该对自己敞开心扉了,洛伊德心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啊?难怪他没有别的朋友,别人也觉得他难以亲近。
就算手中握有他的把柄,艾德温应该也不会马上用来摧毁他。
本想开口揶揄几句,可不知为何,艾德温脸上却露出了寻常的苦笑。
艾德温又去拜访瑟希莉亚。虽然跟上次一样是私访形式,但稍微搬出洛伊德的名字,瑟希莉亚就立刻把他请进来了。
「他最近好像有什么烦恼。他在朋友面前很爱逞强,但在您面前可能会坦率一些。您有什么头绪吗?」
跟上次不同的是,艾德温一露出担忧的神情,瑟希莉亚就睁大双眼,有些不安地轻喊「洛伊德大人……」,显得心神不宁。
「洛伊德大人怎么了吗?」
「……没有,我也不清楚。」
艾德温故弄玄虚地摇摇头,光是这样就让瑟希莉亚眉头微蹙、眼眸湿润,双手交握在胸前看着艾德温,让艾德温不禁看得入迷。发现自己的失态后,艾德温咳了几声,试图摆脱杂念。
——洛伊德有烦恼的说法并不正确,但也不尽然是谎言。
但尽管两人交情已经这么深,洛伊德心中仍有许多难以跨越的防线。虽然其他人根本看不穿这些事,但艾德温可不会因此满足。
艾德温注意到瑟希莉亚露出有些落寞的微笑。
「艾德温大人跟洛伊德大人真的很要好呢,前阵子他也有提到您的事。」
「我?哈哈,是不是说我这男人不够可靠啊?」
艾德温用笑容回答,掩藏内心的惊讶。
瑟希莉亚摇摇头说「不是」。
「……他用『世间少有』来形容您。洛伊德大人几乎不会提起他人的姓名……所以我才觉得艾德温大人与众不同。」
瑟希莉亚这番话,让艾德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承认心中那股酥麻感就是「喜悦」。
(不对,这是因为一切都按着我的计划走。)
艾德温有些激动地用这句话说服自己。
他顺势利用这股兴奋之情,装出微笑询问瑟希莉亚。
「所以他真的会来这里跟您聊天啊。他还聊了什么?」
「……都是不着边际的闲聊,而且都是我在说……像是做了些什么,或是平常怎么过日子……」
瑟希莉亚垂下眼睫,似乎觉得很害羞。
见状,艾德温不禁想像洛伊德坐在自己现在的位子上,与瑟希莉亚聊天的场景。洛伊德平时沉默寡言,遇到某些议题或既定话题当然会发表意见或参与论战,但也仅止于此。讨好异性的轻浮话题跟他完全沾不上边,面对瑟希莉亚或其他女性也始终如此。
艾德温决定不着痕迹地探探话题。
「他有没有说过自己去了哪里,或是想带您去什么地方?」
瑟希莉亚瞪大眼睛。
「地方?不,我们不会聊那些……能与洛伊德大人共处,已经是不可多得的荣幸……」
说到后半段,这位娇弱易碎的千金小姐偷偷垂下眼帘。
艾德温轻抚下颚。
(原来这个女人也不知道他的『失踪地点』啊。)
洛伊德有时会悄无声息地前往某处。艾德温还以为他会把这件事告诉瑟希莉亚,看来猜错了。
瑟希莉亚忽然抬起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艾德温。
「请问……洛伊德大人在外面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没有其他……和他比较要好的女性?」
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艾德温只能装出怜悯的笑容。
「没有。就我所知,他与其他女性没有特殊的交情。」
「这、这样啊……不,我并无他意……」
瑟希莉亚这声叹息明显像是松了口气,随后又尴尬地将脸别向一旁。
但她的态度略显刻意,难道是想掩盖吗?这让艾德温哭笑不得。
(所以洛伊德最亲近的异性——会主动登门拜访的,就只有这个女人吗?)
他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瑟希莉亚,最后还是作罢。
后来又随意聊了几句才结束对话。艾德温原想直接离开宅邸,却被轻柔的嗓音唤住了。
「您会再来吗?」
瑟希莉亚有些紧张地抬头看过来,让艾德温有些意外。
「若您不介意,我自然乐意再访,但别寄望我把洛伊德带过来喔……」
瑟希莉亚摇摇头说「不会的」,又忽然有些忧伤地垂下视线,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呢喃道:
「只要您愿意和我聊聊洛伊德大人,那就够了。」
艾德温轻轻挑了个眉,但又马上装出开朗的笑容回答:乐意之至。
自那天起,艾德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拜访瑟希莉亚。他当然算准了时间,绝对不会与洛伊德碰头。艾德温见瑟希莉亚只是为了探听洛伊德的情报,再无其他意义。
但定期拜访时间一长,瑟希莉亚显然越来越期盼艾德温的来访。某天艾德温故意迟到,在宅邸外偷偷观察,就发现瑟希莉亚神情紧张地站在庭院里,不停观望艾德温会进出的大门。
(……这女人真的会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呢。)
艾德温刻意冷眼旁观,心想:或许这就是洛伊德接近这个女人的意图。
要跟瑟希莉亚这种类型的女人拉近关系,对艾德温来说游刃有余。他每次都会带上别致典雅的伴手礼,保持绅士风度谈笑风生,并在适当的时间离开。只要重复这些流程,原先不给艾德温好脸色看的瑟希莉亚侍女,也不知不觉对他以礼相待了。
瑟希莉亚似乎也很渴望与人交谈,总是希望艾德温能多留一会儿。
那种令人心疼的态度,让艾德温内心升起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的情绪。
艾德温持续利用这段便利的关系,这样的日子竟忽然生变。
「您不舒服吗?」
看着坐在会客室桌子对面,脸色比平常还要难看的瑟希莉亚,艾德温忍不住出声关切。瑟希莉亚脸上总是带着几分哀愁,但今天特别严重,甚至让人怀疑她当时痛失至亲是否也是这样的表情。
听了艾德温的关切,瑟希莉亚还是没有抬眼看他,依旧沉重地低垂着头。
艾德温用比平常还要温柔的声音说:
「别太勉强,好好休息,我的来访不是为了造成您的负担。那我择日再——」
说到这里,瑟希莉亚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立刻扭曲,仿佛哭肿的红色双眼又落下了眼泪。
「不要……拜托,不要走……」
那双唇发出了微弱又颤抖的声音。
艾德温顿时被吓得措手不及,但也仅只是一瞬,就马上摆出微微前倾——准备聆听的姿势——看着瑟希莉亚的眼神中,满是深切的悲悯。
「怎么了?是什么让您如此悲伤?」
艾德温装作惊讶万分,感同身受地询问关切,但脑中早就浮现出答案——只有那个男人会让这个女人露出这种表情。
「我、我……我该怎么办才好?我知道是自己痴心妄想,但我真的没有其他依靠……」
女人说起话来激动万分,仿佛要将悲苦难忍的思绪一举发泄。
艾德温勉强自己接受她的情绪,时而安抚,就套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果然跟艾德温的直觉相去不远。
「……我知道自己不识好歹。洛伊德大人只是好心帮助我,我也不能奢望太多……但我没忍住。洛伊德大人说,可以帮我寻一门好亲事,所以我……」
瑟希莉亚轻声道:我没忍住……
——只是单纯的受惠者与恩人的关系。
没有过多牵连,马上就会被归类为往日旧事的关系。
瑟希莉亚却向洛伊德表达了爱意。
艾德温态度谨慎,尽可能用同情的口吻问:
「所以——洛伊德没有接受您的心意吗?」
瑟希莉亚紧抿湿润的唇瓣,点了点头。
「他说我把感谢跟好感混淆了……说他只是随手拉我一把,我才会把这份感激错认成爱情。洛伊德大人还说,这是因为他干预了原本不该涉足的事。」
「这……实在太冷漠了。他这个人本就苛刻,但这些话也太伤人了。」
艾德温用指责洛伊德的语气这么说。瑟希莉亚虽然不认同,却还是默默接受艾德温的愤怒。
——艾德温知道,这种时候就该先认同对方。
虽然嘴上为瑟希莉亚抱不平,但在某种程度上,艾德温的理性却能理解洛伊德的意图。
(麻烦又无趣的那一面冒出来了吗?)
如今洛伊德是瑟希莉亚最依赖的人,说是唯一也不为过。如果是其他男人,应该会顺势把瑟希莉亚当成短暂的恋人,也可能当成情妇包养一阵子。
背后没有势力,把自己当成唯一依靠的女人,可说是最完美的棋子。瑟希莉亚这女人也不差,甚至主动示爱,那就更无可挑剔了。
可是听瑟希莉亚转述洛伊德的回答,他是故意将这个有利状态摊在瑟希莉亚面前——婉拒了她的心意。
不该涉足的事应该是指,贵族千金原本该在双亲庇护下不得与异性交流的意思吧。瑟希莉亚是碰上了太多厄事,几乎要仰赖洛伊德资助她的生活。
即使再不情愿,洛伊德在她心中的地位还是会越来越重。
可是对洛伊德而言,就算暂时答应瑟希莉亚也没什么损失。依照这个女人的个性,就算洛伊德利用完再单方面结束关系,她应该也不会大肆疯闹,也能说服她把这段关系当成资助的回报。
就算真的要闹,考量到洛伊德背后的地位与权势,应该也不会闹得太大,顶多像是微风轻拂。
「……他还说了什么?」
被艾德温这么一问,瑟希莉亚先是紧抿双唇,喉头紧缩,才再次开口。
「他说会继续照顾我,直到我的生活安定下来……要我别去想报恩的事,但他……希望我尽快找到自己的圣域……」
「……圣域?」
瑟希莉亚动作迟缓地点点头。
「好像是用来审视自我,专属于自己……无人能擅闯的地点和时间。洛伊德大人说,如果我找到自己的圣域,却还是对他心怀恋慕的话——到时候再告诉他……」
艾德温倒抽一口气。听了瑟希莉亚这番话,某个念头瞬间如落雷般闪过脑海。
——圣域,无人能擅闯的禁地。
那不就是洛伊德偶尔会消失的真相吗?没人知道是什么地方,甚至难以追查行踪的神圣领域。
艾德温努力忍住了想强行逼问的心情。
瑟希莉亚再次泪眼汪汪地说:
「圣域到底是什么?我该怎么寻找呢?艾德温大人,您也有圣域吗?我……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让洛伊德大人回头?该如何再次——」
「冷静点,瑟希莉亚小姐。你并没有错,只是洛伊德他……比较苛刻,太过冷酷了。」
艾德温有些着急,但还是努力开口安抚,然后又蹙紧双眉,摆出谴责洛伊德的神情说:
「他有提过自己的圣域是什么样子吗?想审视自我——不想见到任何人的时候,他自己会怎么做?」
感觉近在眼前了,艾德温不禁心跳加速。
或许是被艾德温循循善诱的语气所激励,瑟希莉亚沉默了一会儿,才沉重地开口说:
「他说在某个地方……有一间小屋子。周遭很宁静,座落在优美的湖滨,在那边独处一阵子,思绪比较不容易发散……」
但他完全没说过那个地方在哪里,也没提过具体位置或足以推测的线索——瑟希莉亚这么说。
艾德温心跳如雷。
直觉告诉他,那绝对跟洛伊德的弱点有关。他能信誓旦旦地说,就算不是致命的弱点或见不得光的过去,也绝对是那个坐拥一切的男人试图隐瞒的秘密。
他想打造出不受外界染指,危急时刻能安全避难,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域」。
思及此,艾德温心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连他自己都没料想到。
——洛伊德居然把这种事告诉这个女人,连我这个「朋友」都不肯说。
艾德温自己也被涌上心头的怒火与烦躁吓了一跳。
但他将情绪强忍下来,拼命压抑即将溢于言表的嘲笑——换上对瑟希莉亚感同身受的怜悯表情。
「洛伊德再怎么了不起,也没有资格让您如此伤心。若您不介意,我会尽其所能为您提供助力——请放心,我永远都站在您这边。」
遍体鳞伤的女人最想听的那些话,艾德温毫不费力就说出口了。
瑟希莉亚的脸色好多了,却又再次低下头低声呢喃,像是在找借口。
——我是真心爱慕洛伊德大人。
在颠簸的回程马车上,艾德温拼命安抚自己浮躁的心情。
——「圣域」,不可侵犯。
为了平复思绪,他将瑟希莉亚那些话拆解成单纯的线索。举目无亲的女人对伸出援手的男人心生恋慕,却惨遭拒绝——根本是随处可见的狗血剧情。
慢慢冷静下来后,艾德温的脑袋才终于开始分析。
那个洛伊德为什么要狠心推开瑟希莉亚?瑟希莉亚认为自己只有被拒绝这条路可走,但从其他角度来看,又会浮现出截然不同的思路。
(难不成那家伙……)
——其实洛伊德对瑟希莉亚有特殊的情愫?
不但没有随意打发瑟希莉亚,甚至可以说正好相反。他救了瑟希莉亚一命,给予全方位的照顾,现阶段明明可以撒手不管,却还是像这样与她牵扯不清。不只提供金钱上的援助,还亲自来见她,实在是不像单纯的义务或责任感。
再怎么同情,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吧。甚至不惜拒绝瑟希莉亚毫无保留的依赖,还敦促她学会独立——就表示洛伊德追求的是更长远的目标。
(是想先让她学会独立……再培养出不必依附自己的对等关系?有可能吗?)
根本就是愚蠢的理想主义,但艾德温无法冷漠地一笑置之,因为那个金眼男子可能真的动过这样的念头。
艾德温下意识皱紧眉头陷入沉思。
应该没必要刻意将自己的推测告诉瑟希莉亚。
转眼间,马车外已是日暮时分。
从瑟希莉亚口中听说「圣域」后又过了半个月左右,艾德温遇见了难得一见的状况。
——那个洛伊德居然主动邀请我。
洛伊德说有间景观优美、餐点品质也很优秀的餐厅,问他要不要去。虽然艾德温短暂思考——怀疑洛伊德的意图,最后还是爽快答应。
那间餐厅位于王都南端,是四层建筑的最顶层,可以从高处欣赏美景。包厢很宽敞,侍者穿着剪裁修身的制服,弥漫着静谧的气息。这种容易流于沉重的感觉让艾德温有点难以喘息,但或许是接待员与侍者的态度相对内敛,整间餐厅的氛围恰巧把控在临界点上,不会太过死板。
男人坐在艾德温对面,明明是他主动邀约,却连一句话都没说。
他用流畅的动作平静地享用酒水与餐点,但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看不出他对餐点口味有何感想。
但艾德温深知不能期待这个男人多说什么,只能像平常一样主动开口。
「这间餐厅气氛很棒耶,餐点也很好吃,我都不晓得有这种好地方。你居然会知道这种私房餐厅。」
「……从认识的人那里听来的,我可找不到这种地方。」
男人满脸从容地爽快承认,艾德温不禁苦笑。
「我才想说你怎么这么有品味呢。不过,既然这是你为数不多的手牌,怎么不是带恋人过来,而是带我这种人来吃啊?还是顺便来场勘而已?」
艾德温假意调侃,实则迅速切入要点,并仔细观察,深怕错过洛伊德的丝毫动静。
他的银色睫毛缓缓煽动几下,金色眼眸紧盯着艾德温。
「——我现在又没有特定对象,你应该知道吧。」
洛伊德这么说,语气像平常一样镇定沉稳。
但听到他随口说出的后半句话,艾德温立刻浑身发麻。
——你应该知道吧。
这是在暗示他知道艾德温在暗中调查吗?
(不,他应该没发现。)
艾德温调查时并不求快,态度慎之又慎。以往用同样的方式调查,也完全没有人发现。
艾德温装作若无其事——转而开口反击。
「没有特定对象啊,真是羡慕死了。像你这种人,应该可以跟任何人自由发展吧。」
艾德温脑中浮现出瑟希莉亚的身影,刻意说得轻松——难道还有瑟希莉亚以外的对象吗?
艾德温静静等待洛伊德的反应,那张如雕刻般精美的脸蛋却没有一丝变化。
那双回望艾德温的金色眼眸,却闪过细微的光芒。
「艾德,你有事瞒着我吧?」
这句沉静的话语顿时贯穿了艾德温,让他一时半刻答不上来。
——为什么?
是哪里穿帮了?他是怎么发现的?疑惑和焦躁像恼人的虫子不断在脑中盘旋。
(不,不对,这是陷阱,他应该只猜到几分而已。)
艾德温经验老到,还不至于让动摇溢于言表。
所以还能用平常那种亲切笑容回应。
「当然啊,没跟你说的事可多了,全部说完时间哪够啊。人生有限,得浪费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头。这么短暂的人生,连跟朋友聊天,和美女恋爱,品尝美酒佳肴的时间都不够。」
「——艾德,别岔开话题。」
「我哪有岔开话题。你还记得吗?我们一开始的相处方针除了『不能有秘密』之外,还有『不想说就不必勉强』吧。」
艾德温巧舌如簧,也拼命不让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却没忍住让那句话脱口而出。
「我才想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呢。」
——「真心」的意义,瑟希莉亚的存在,还有「圣域」。
看到洛伊德微微瞪眼,艾德温便在内心暗自苛责。刚刚的反击似乎失策了,略显轻率且露骨。看来自己比想像中还要着急。
洛伊德脸上立刻收起情绪,那双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的金色眼眸,再次投来试探的目光,让艾德温更急躁了。
——隐瞒。是知道我和瑟希莉亚见面的事?还是隐约察觉到了?这本来就是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艾德温也不是没设想过,甚至还准备了被逼问时如何解释的开脱之词。
——但在对方完全戳破之前,还是别轻易开口承认才好。
艾德温故作冷静,回望洛伊德试探的目光。
经历了滞闷又漫长的沉默后——洛伊德的叹息才打破了僵局。
「『不想说就不必勉强』……说得也是。」
听起来像是此刻才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
艾德温也拿出平常那种轻快的态度,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
「恋爱跟友情一样,要有一点小秘密才能刺激又长久。分开的时候也要记得想我喔。」
听了艾德温的俏皮话,洛伊德难得露出极度嫌弃的表情。
被洛伊德约出来吃饭,在餐厅进行了互相试探的对话后,艾德温马上就去查明真相。洛伊德有意识到我在偷偷调查他吗?有发现我会跟瑟希莉亚见面吗?后者是就算被发现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健全——以艾德温来说相当难得——关系,没必要特地处理。
可是两边都没有会被洛伊德察觉的迹象。
尽管如此,艾德温还是决定暂时不见瑟希莉亚,只会偷偷送出没有署名、但瑟希莉亚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信,竭尽所能透过文字说明自己暂时不便前往,要她不必担心。
除此之外都能算是一帆风顺。不但获得「那位路伊宁嫡子的少数友人」立场,还渐渐因此受惠。
看到以往对贝隆这个名字不屑一顾的人态度骤变,艾德温就想用嘲笑与讥讽刺得对方鲜血直流,但还是忍住了。这件事留待日后也不迟。
感觉地位显著提升后,艾德温将目光投向更长远的未来。借助洛伊德及路伊宁家的实力,就能更深入宫廷核心。
这让艾德温心情越发愉悦。某天和其他富家子弟聚餐完走出餐厅后,艾德温的同行者就无比感佩地说:
「……真不愧是艾德,听说这间餐厅很难预约耶。」
艾德温露出谦逊的笑容,却暗自嗤笑。
他以前甚至没办法踏进这间餐厅,可如今即使是邻近几天才预约,还是有办法插队,负责人还会亲自现身逢迎谄媚——因为知道艾德温这个男人是路伊宁嫡子身边的人。
艾德温差点就要放声大笑了。以前根本瞧不起他的那些人,原来也不过尔尔。
(不够不够,还能得到更多。)
他告诫自己别因为这样就满足。
他跟朋友步行至下一间酒吧,带着些许湿热的黄昏空气感觉格外温柔。这时,他发现走在大马路另一头的人行道的那群人中,有个熟悉的面孔。
——是前阵子嘲笑他死抓着洛伊德不放的那个男人。艾德温想起当时还被他指桑骂槐地暗讽「你变得挺正常了呢」。
隔着马路的两侧。对面那些男人甚至没资格去艾德温刚刚走出来的那间餐厅用餐,负责人也不可能出来打招呼吧。
男人似乎也看见艾德温了,只见他眉头轻皱。
艾德温瞬间露出胜者的笑容,不着痕迹的挑衅,猜想对方应该会大发雷霆。
但对方给出的反应不如预期。
——他松开紧皱的眉间,嘴角勾起锐利的弧度,做出冷笑的表情。
看到那张脸,艾德温脑中又浮现出男人临走前撂下的狠话。
『千万别以为自己能跟那种人平起平坐。』
但艾德温露出充满优越感的自傲笑容,将耳边那句话原封不动地甩给那个男人——现在这个状况说明了一切,男人那句话只是不服输的狗吠罢了。
「艾德?」
同行友人喊了他一声,艾德温回头灿笑道「没什么」。
艾德温和在马路对侧望着他的那群男人,像两道平行线错身而过,渐行渐远。
而他没有回头。
——那天,艾德温一大早就比平常还要兴奋雀跃。
他终于和以前根本没办法预约的顶级裁缝店搭上了线。有资格找那间裁缝店做衣服,就表示已经准备万全,能进入王宫听候差遣了。
对没落的贝隆家来说,王宫原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如今终于近在咫尺。除了洛伊德这位大人物,过去他精心挑选培养的富家子弟人脉,总算要开花结果了。
(我要跻身上流了,哥哥。)
对所有弟弟不屑一顾的大哥,冥顽不灵、穷困潦倒的二哥,花天酒地、英年早逝的三哥。想起这些兄长,艾德温不禁吹起口哨。
和其他朋友吃完午餐后,又去观剧和散步,享受久违的慢活时光。等到夕阳西斜,浓烈的光线逐渐染红街巷、罩上黑影之时,艾德温忽然听见某个声音。
「艾德……你是艾德温・修・贝隆吧?」
仿佛从脚边爬窜而上的声音,让艾德温吓得转过头去,却没看见发出声音的那个人。他继续张望四周,终于在左手边两栋高耸建筑的夹缝阴影处看见若隐若现的人影。那人隐没在漆黑阴影中,只有瞪着艾德温的那双眼带着阴冷的凶光。
是个憔悴落魄的男人,原本还算体面的服装已经绽裂褪色,变得破旧不堪。看上去有些老态,但实际年龄可能更年轻一些。
艾德温眉头紧蹙,根本不晓得这男人是谁——他明明很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和姓名。
既然想不起来,就表示不是多重要的人吧。
男人可能从艾德温的表情看出他的轻蔑,便用更凶狠的眼神瞪着他。
「你不记得我了?」
「抱歉,我最近特别忙,不好意思,您是哪位?有事找我的话,麻烦之后再找时间——」
艾德温用看似客气、实则坚决——就像高阶贵族那样——的态度回答,男人却忽然用尖锐怒吼打断了他。
「开什么玩笑!我……我、我被你害惨了!」
男人的吼叫声震耳欲聋,让艾德温五官紧皱。本想卸下和善面具将男人狠狠甩开,男人却抬头用混浊的双眼盯着他。
「想逃的话,我就在这里揭发你的恶行,让旁人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想装傻啊?好啊,尽管逃吧。明天以后,世人对你的观感一定会变得『很有趣』吧。」
男人露出抽搐似的生硬笑容。
艾德温眉头轻皱,有些迟疑,并用最快的速度扫视周遭——黄昏的大街上耳目众多,男人的言论越激动,旁人的目光也越往这里集中。
如果他选择离开现场,男人就威胁要到处散布莫须有的罪状。
这段时期至关重要,艾德温想尽量避免遭人诬陷的窘境。
艾德温无奈至极,但还是装出相当为难的表情。
「……知道了,既然有话要说,我就姑且听之,但能不能换个地方——」
「跟我来。」
艾德温还来不及开口,男人就转身走向巷弄深处,背影写满了抗拒,完全不想理会艾德温的提议。
艾德温霎时愣在原地——现在跟过去的话,未免太过轻率,也绝非上策。
但他很在意男人的身份与目的。
男人走进巷弄深处,就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容变得扭曲。
「怎么,害怕吗?要逃吗?艾德温・修・贝隆?」
这句挑衅无聊至极。
换作平常的他,应该会直接当成耳边风,如今却彻底被对方惹恼,让他超级火大,焦躁感如同尖刺扎满全身。
『他不会怯战。』
——他想起那个金眼男子曾经这样形容自己。
艾德温咬紧牙关,强忍忽然涌上心头的激动情绪。
(这可不像你啊,艾德。)
艾德温在脑中斥责自己,身体却不听使唤,往前踏出一步。
「看你忽然出现,还这么热情送出邀请,想必是有什么精彩的活动吧?真期待你们会用多大的排场来恭迎我。」
他语带讥讽,像是要对迈开步伐的自己找借口。
陌生男子的憔悴脸庞冒出熊熊怒火,却还是转身背对艾德温,往昏暗的巷弄内走去。
艾德温留意着身后——确保有路可退,并小心翼翼地跟在男子后方。他故意用开朗语气询问目的地,但男子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往越来越暗的巷弄走。没看到男人的同伙,折返路线也始终在艾德温身后,随时都能逃跑。
不久后,男人停下脚步。前方是死路,还站着另一名男子。新出现的男人体形更消瘦,身上的破烂旧衣看起来更加穷苦。
瘦子也用混浊的眼神看向艾德温,露出卑屈的媚笑。
「嗨,艾德,我亲爱的朋友,还记得我吗?」
「今天怎么一直听到同样的问题啊?如果是女性问的,不管多少次我都愿意听呢。」
艾德温带着满腔怒火,回答的态度极度嘲讽。
把他带过来的男人气得咬牙切齿,一旁那个骨瘦如柴的男人也收起笑意。
「这样啊。艾德,当初把我们骗得倾家荡产的人果然是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
「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连记都没记住啊,艾德。啊啊,我们亲爱的艾德明明发过豪语,说绝对不会忘记别人的姓名、长相,却忘了——在『托里切利』地下室把我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艾德温被吓得措手不及,仿佛胸口挨了一记难以抵抗的攻击,顿时哑口无言。
在「托里切利」这间大众餐馆地下室,偷偷经营着秘密赌场。知道这间赌场的人寥寥可数,艾德温也是其中之一。
艾德温确实曾把过去那些狐朋狗友找来这间赌场玩乐。
记忆复苏的那一瞬间,难以置信的讶异瞬间翻涌而上。
「……是杰……跟内森吗?」
艾德温震惊地说出以前找过的那些男人的名字。
满脸愤怒的男人——应该就是杰——与骨瘦如柴的男人——内森,都勾起半边脸颊露出扭曲的笑。
杰发出状似痉挛的尖锐怪笑声。
「哇啊,你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啊?这表示你以前毁了多少可怜人的人生,就像我们一样?」
「等等,这是误会。而且那场赌局也是你们同意的——」
「闭嘴!那……那都是你设的局!」
杰尖声吼叫,打断艾德温的话。
艾德温把握短暂时间烧脑思考——该如何说服这群男人。
另一个男人内森顶着浓浓黑眼圈,用阴郁的目光瞪着艾德温,并顺着杰的话继续说下去。
「是我们太傻了,根本没发现你只把我们当成猎物,也没想过世上有你这种戴着精美朋友面具把人推下悬崖的恶人。」
「内森,我……」
「你想说自己没直接动手,所以不是你的错吗?唉,艾德,受害者不是只有我们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像我们这些出生在爵位世家,不必继承家业,年龄相仿的青年——而且几乎都是你朋友的人,都惨遭放逐或销声匿迹了。每个人都失去了名誉、地位和财富。」
内森这么说。他双颊凹陷,完全看不出过去的模样,却变得比以前还要能言善道。
——以前跟艾德温相识时,那个纯朴又有些木讷的青年,已经彻底消失了。
接着换杰开口。
「对你这种肮脏下流的人来说,我们这种从小到大不知污秽为何物的人……一定是绝佳的玩物吧。毒品、赌博、嫖娼、借贷,样样都是你教的。在旁边看着我们堕入地狱,你一定很开心吧。抢走我们的资产,让你赚了多少啊?」
艾德温原想试着反驳,却只能吐出一声轻叹。
——杰和内森说得并没有错。
尽管算不上社交界的有力人脉,艾德温还是利用了那些中产阶级的三男或四男——身上有点小钱,时间又多到花不完的男人。只要轻推一把,这些对快乐毫无抵抗力的人瞬间就会堕入酒池肉林的世界,身败名裂的速度像滚雪球一样快。
只要故作亲切地提醒他们「要适可而止」,提供少量金钱或帮助,艾德温很快就能跟他们变成「好哥们」。能成功止损的人会痛哭流涕地感谢他,并用拱让贵重物品或介绍身份高贵的亲朋好友等方式来抵债。
——将杰或内森这种男人介绍给赌场或娼馆,艾德温也能拿到些许「酬谢金」。
想在社交界往上爬,金钱必不可少。艾德温家空有名声、缺乏财富,不是商业世家,也没有其他东西好卖。所以——艾德温才要自己找出能变现的事物,拿来变卖成金钱。
艾德温也不再和颜悦色,冷冷地看向杰与内森。
「……虽然觉得很可怜,但这都是你们自找的啊。我只是介绍而已,中途还给过忠告,又没要你们沦陷到倾家荡产。」
「闭嘴!就、就是你让我们一步步掉进地狱的!什么忠告啊,简直睁眼说瞎话!不只我跟内森,被你骗到走投无路的人多得是!这你要怎么解释!」
杰吼到脸红脖子粗,一旁的内森继续说道:
「之后仔细想想才明白。你总是表现得开朗又亲切,永远都能用精准、舒心又体面的话术说服我们。用这种方式巧妙地拉近距离,慢慢教我们玩那些不入流的游戏。当我们看到有人想收手,感到心情郁闷时……你又会在我们耳边低语:这点人生经历反而很重要啊,不会有问题的,我也会一起放开来玩,到时候再一起挨骂嘛。把自己包装成完美的知音好友,假装跟我们一起行动——其实是在背刺我们。」
内森滔滔不绝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完全看不出过去那个内向青年的影子了。
艾德温依旧面无表情,默默对内森的指责提出反驳。
(只能怪你们自己受骗上当。)
他们无知又无能,才会被利用榨取——只想靠身家和血脉安稳度日,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艾德温只是在背后轻推一把,杰和内森的堕落,只不过是他们的选择与行动造成的后果。
——哪怕玩得再危险,只要赢就没问题,别迷失自我就好了。输家才会堕落,如果不想堕落,别让自己输就行了。
艾德温总能稳稳夺胜,才能走到今天。
内森用凹陷的双眼看着艾德温,眼神中带着几分哀戚。
「艾德温,你把我们卖了。扮演知心好友,将我们的心灵狠狠出卖。」
内森这句话说得比杰还要平静,却莫名在耳边挥之不去。艾德温静静听着没说话。
——「商品」。没错,艾德温确实知道这些能卖钱。
这次换杰不屑地说:
「你出卖了我们——而且明显毫无悔意,毕竟你连我们这些人都记不住。」
艾德温不发一语——随后才重重地叹一口气。
「所以要怎样?你们都已经穷困潦倒了,为何事到如今还来找我?我刚刚都没吭声,结果你们只是满嘴埋怨发牢骚,把错怪在别人身上,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我道歉能让你们开心点吗?还是想来跟我要钱?」
「唔!艾德,你……!」
杰瞬间气得满脸通红想往前冲,但阻止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内森。
内森憔悴的目光极度哀戚,还带着沉滞的阴霾。
「……太遗憾了,艾德。」
他的语气相当浮夸,说出口的这句话却截然不同,阴湿又黏腻。
下一秒,艾德温听见地面摩擦的声响,发觉背后有人。
艾德温转头一看,只见一群男人不知何时挡住他的退路。他们满眼凶光,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浑身散发血腥气息,完全不是杰和内森那种类型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生性嗜虐,或是靠暴行讨生活的人。
艾德温知道自己吓得面无血色,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刻意大声咂舌,将目光转回杰与内森。
本想狠狠咒骂「别开玩笑」,内森就抢先一步说:
「这不只是我跟杰的复仇——是那些被你利用,心灵被你出卖的所有人的共识。」
内森这句话宛如暗号,艾德温身后那些男人立刻发出粗俗的笑声,随着杂沓的脚步声响起,那群人同时围攻艾德温。
「等一下……嘎哈!」
拳头狠狠打入腹部,艾德温还来不及出声制止,就被打得难以呼吸。脸颊被痛揍让他脚步踉跄,又马上被狠踢一脚,让他像罪人一样狼狈跪倒。紧接着对方又补上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他甚至没办法开口哀求或谢罪。
只有恶言辱骂与暴力接踵而来。
(可恶——)
接连不断的痛楚让他像胎儿一样蜷起身子,还向从未祈求过的神明许愿,一心等待暴力风暴过境——结果忽然间,他的心愿好像被听见了。
往身上猛踢的攻势消失了,不属于艾德温的粗犷哀号声接连响起——
「什么,怎、怎么会……!」
这惊慌到破音的声音,应该是内森发出来的。
艾德温意识朦胧,但发现有人闯入了这场乱斗——而且是自己的援军。
虽然感觉越来越迟钝,艾德温却看见有人站定在自己身旁。
「……艾德。」
上方传来低沉却响亮的声音,跟杰与内森截然不同,让人联想到没有多余累赘的锐利刀刃。
艾德温想开口回应,血腥味与痛楚却在口中蔓延。
(啊啊,糟糕……)
在恍惚的思绪中,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焦虑。
——还来不及喊出洛伊德三个字,艾德温就被黑暗所吞噬。
(好啦,该怎么办呢?)
艾德温刻意用轻快且乐观的语气低语。他坐在贝隆家卧室的床边,茫然地思考着。
身体重得不得了,还有点痛,但幸好医生说这些伤势不会留下疤痕。没留下会破相的伤口,更是不幸中的大幸。
——艾德温被杰与内森雇用的地痞流氓暴打一顿,但被恰巧经过的洛伊德所救,并带回贝隆家。
艾德温失去意识时,医生来到家中为他进行包扎——之后他休养了十天左右。洛伊德好像只说艾德温是被暴徒攻击。
今天,洛伊德说要来贝隆家探望他。
这是洛伊德第一次主动来访,应该又是「友情」的一大步吧——艾德温想刻意保持乐观,但他的思绪没有迟钝到能忽视明摆在眼前的问题。
艾德温咒骂了一声。这种不能曝光的黑幕,偏偏让最不该知情的人发现了。明明该立刻研拟对策,这十天却动弹不得。但如果洛伊德没有全程目睹,说不定——
艾德温还在拼命动脑思考,就听见轻柔的敲门声。
「杰尼斯子爵马上就要到了。」
「……知道了。」
艾德温哀怨地答了一声,并用力挠抓脑袋。
眼下很难靠装病拖延。对方不但知道自己的状况,家世又显赫,让他难以婉拒。
艾德温皱着脸,强忍身上的疼痛,好不容易换好衣服,并下达迎宾的指示。后来客人如约而至,像是看准了时机。这位从未来访的贵客,让贝隆家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让洛伊德先进会客室后,艾德温在进房的前一瞬偷偷调整呼吸,接着装出极度亲切又讨喜的笑容走进去。
「嗨,洛伊德,你特地来探望我啊,我好开心喔。」
他扯着开朗又轻快的大嗓门说着,只用目光谨慎地观察洛伊德的反应,但那张如雕像般精致的脸庞看起来一如往常。
两人面对面在沙发上入座后,香醇昂贵的热茶就被送上桌来。
「你真是我的大恩人,哎呀,根本就是上天派来的救兵嘛。那天真的很像被诅咒一样,多亏有你这位朋友——」
「艾德。」
简短却强而有力的呼唤,瞬间抢走了话语权。
艾德温看向洛伊德,仿佛被他的声音制约了一般。
那双金色眼眸没有温度,却毫不犹豫地直视着他。
「杰跟内森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除了他们之外,你也对过去的朋友做了那些事?」
金眼男子开门见山地逼问。
艾德温的思绪差点停摆,但将双手交握在腿上强忍下来。
「怎么可能,你好像误会了……」
「误会什么?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你确实诱导他们走上那条路。那些违法行为你不但暗中参与,还把他们引进门吧?没有你的怂恿,他们怎么会误入歧途?你明知他们会堕落——却还是为了自身利益乐见其成,在背后推波助澜。」
洛伊德的语气依旧平稳,字字句句却都比平常强硬清晰,让人联想到精密打磨过的剑刃。
——可能是因为这样吧,每个音节都狠狠地打在艾德温身上,不给他开口反驳的机会。
不管被杰跟内森如何数落痛骂,他都不为所动,眼前这个男人的逼问却让他焦躁难忍。
「艾德,我们约好要诚实以对,也说过不想说不必勉强,但这是两码子事。你之所以隐瞒这件事,不就是因为你自己也对这些行为感到可耻吗?」
洛伊德从来没有像这样苦口婆心。
艾德温假装默默在听,其实早已恨得咬牙切齿,同时让思绪高速运转。
(可恶……原来他发现的是这件事啊。)
前几天洛伊德问是不是有事瞒着他,原来是这件事啊。为了不留下蛛丝马迹,艾德温煞费苦心隐瞒,就算老底被翻出来也不会马上败露的程度。可能有人给了洛伊德多余的忠告,那他知道到什么程度了?
太大意,太失态了,艾德温强忍想咂舌的冲动。
——该怎么从这个局面脱身?要怎么糊弄才能骗过这个男人?
可是……
(烦死了。)
这个男人太过笔直的目光,仿佛不知黑暗为何物的光辉,生来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无须任何努力也能拥有一切,还有这种问心无愧之人才敢提出的严正大道理——这一切……
都像是居高临下,根本不把艾德温・修・贝隆这个男人放在眼里。
艾德温全身喷发出前所未有的激情。想吐、烦躁、愤怒、屈辱、反抗——种种情绪融为一体,冲垮了他的理智。
艾德温收起精心计算的笑容,瞪着金眼男子。
「那又怎样?我可是像老师或亲兄弟那样关心他们,还处处帮忙呢。」
过去不曾在洛伊德面前展现的嘲笑与冷讽,从艾德温口中流泻而出。
洛伊德微微眯起那双金色眼眸。
「别岔开话题,我问的是你的诚意和真意。」
「诚意?真意?我好惊讶喔,你的梦想主义比想像中还要离谱呢。你要怎么衡量这种模糊无形之物的真伪?外人又要如何评断我的真意?」
艾德温巧舌如簧,给出情绪化的回应。
「这样的你,敢说自己完全没有秘密吗?」
艾德温用嘲笑的态度回击,继续说道。
他差点就把瑟希莉亚的名字说出来,但还是忍住了。洛伊德不让外界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拼死隐瞒到底。从那个女人口中听说的「圣域」——连身为朋友的自己都不肯透露的秘境。
洛伊德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艾德温确实从他挑动的眉毛和嘴角看见类似愤怒或焦躁的动静。
只有我能让这个永远如石像般无可撼动的男人出现这种情绪——艾德温甚至产生了这种奇妙的满足与解脱感。
短暂沉默后,他听见洛伊德生硬的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和背叛,才会接近他们?」
洛伊德问得直接。
艾德温笑出声来。他已经厌倦应付与讨好,所以还来不及多想就先给出答案。
「是又如何?这跟你无关吧。至少我对你献上了最高级的『诚意』,把你当成公主呵护备至。我应该从来没亏待过你,也没让你蒙受过任何损失吧?」
艾德温回瞪那个银发男人。
——你根本没资格谴责我,就只有你不行。
这个想法如烈火般灼烧他的全身。
洛伊德也没有别开目光,两人沉默地相互对峙。他的金色眼眸比以往还要凶狠,透着几分怒意,宛如静静燃烧的火焰——
他们互相试探,气氛极度紧绷,仿佛连呼吸都要再三戒备。
不知持续了多久——这场对峙忽然划下句点。洛伊德站了起来。
「告辞。」
他只留下这句话,没等艾德温反应就走出房间。
艾德温动弹不得。远处隐约传来仆役们惊慌失措的动静与慌乱的叫喊声,后来连那些声音都渐渐消失,整座宅邸回归宁静。
艾德温像是终于挣脱诅咒,口中发出痛苦低吟与夹杂咒骂的叹息。
(——妈的。)
就差一点点,苦心经营的这段关系马上就能开花结果,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被自己亲手打碎。
『不管你们如何称兄道弟,家世跟居住环境都不一样,所见所闻也大相径庭。价值观不同的人,怎么可能当真正的「朋友」呢?』
你跟我们是同一种人——男人的嗤笑声回荡在耳边,如浓雾笼罩他的思绪。艾德温握紧拳头,猛捶自己的腿。
强烈的烦躁感无法平息,仿佛有团恶火在体内不断焚烧。
不是因为被杰跟内森这些过去绊住脚步。
——被那个金眼男子谴责的感觉,比任何屈辱都要难忍。
(竟敢瞧不起我。)
他的过去跟洛伊德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艾德温第一次带着长远观点去面对的人——哪怕受尽揶揄讥讽也无所谓,甚至愿意接受短暂的亏损。
因为他的目标是背后的庞大利益。但光凭如此,其实根本换不到这样的情谊。
——他并不讨厌洛伊德这个男人。
当别人用洛伊德「最好的朋友」来形容他时,艾德温不会心生排斥,嘲笑的心情也不知不觉消失了,而且洛伊德也没有否认。那不就表示「朋友」这个评价,已经不单单只是评价而已了吗?
可是……
——那些冷漠又严厉的谴责,绝对不是用来批评朋友的,也不可能对朋友使出那种眼神。
所谓的谴责不会用在立场对等的人身上,而是打从心底瞧不起的人。
艾德温这次大声飙出了咒骂。
对艾德温来说,光是外界没发现他被杰和内森攻击的理由就是万幸,但也仅止于此。
杰跟内森可能逃走了,没听到他们被逮住的消息。他们离开王都了吗?还是仍躲在某处?这也是让艾德温更加焦虑的原因之一。
——听说后来洛伊德的生活一如往常,还当上近卫骑士。
得知洛伊德没什么改变,艾德温的怒火烧得更旺了。洛伊德跟他交恶后并没有任何影响的事实,无声地甩在他眼前。
正当他深受愤怒与焦躁所苦时,脑中忽然闪过瑟希莉亚的身影。
看着绣球花痴痴等待男人来访的背影,藏着千言万语的无助眼神,永远都在寻求能守护她的人——艾德温想起她用泪湿的双眸央求自己别走的模样。
艾德温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上摇晃的马车前往瑟希莉亚的住处。洛伊德很有可能已经发现他与瑟希莉亚有交集,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不久后,马车停了下来,就看见一栋悄悄藏在幽静社区中的古老建筑。
艾德温走下马车站在玄关前,那位熟悉的老太太——瑟希莉亚唯一的侍女——就走了出来。老太太微微瞪大满是皱纹的双眼,对他突然的来访表示惊讶,但也立刻将他带进屋中。
他先被带往会客室等候瑟希莉亚,没过多久,他等的那个人便匆匆现身。
年轻又孤独的女主人一看见艾德温的脸,仿佛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并露出既安心又雀跃的表情,这稍稍抚慰了艾德温连日煎熬苦闷的心。
艾德温露出和善的微笑,递上伴手礼并开口问候。
「抱歉,隔了这么久才来见您,最近有太多烦心事了。在那之后,您过得还好吗?」
这话说得平淡又自然,也是为了试探洛伊德有没有对她说过什么。
瑟希莉亚神情有些困惑,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悲伤。
「还好……跟以往差不多。」
听到这个回答,艾德温就明白了。从那一天——洛伊德拒绝了瑟希莉亚的心意后,就没有任何变化。从她看见自己时展现的那分雀跃,其实也不难察觉。
洛伊德仍像往常一样,继续资助瑟希莉亚的生活吧。
可是瑟希莉亚的状态看起来比上次稳定多了,或许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放下。
这时,艾德温忽然发现不太对劲。瑟希莉亚嘴上这么说,态度却跟以往不大相同。身上的礼服颜色比平常还要明艳,肌肤像洗涤过一般晶透白皙,唇上那抹艳红十分惹眼,微微敞开的衣领也流露出几分冶艳风情。
艾德温顺着这股感受,不经意地开口说:
「是悲伤让您变得更加美丽了吗?今天的您简直美得不可方物,仿佛要撩拨我这位可悲男子的心。」
「这……」
瑟希莉亚杏眼圆睁,害羞地垂下眼帘。连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动作,都能勾起他的保护欲。
「……我猜今天,洛伊德大人可能会来。虽然没有消息,但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所以我抱着一丝期待,心想或许有机会……」
看来洛伊德偶尔会无预警现身,短暂停留后匆忙离去。
女人说自己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为了洛伊德今天来访也能不失体面。这身打扮连艾德温看了也不禁心生怜爱——这狠狠助长了艾德温心中那股郁闷的恶火。
可见这女人还没对洛伊德死心。
——明明哭着求他不要走,接受他的安慰,每次来访都喜孜孜地出门迎接他。
比起会逗女人开心,常来嘘寒问暖、近在身边的自己,她还是选择了那个男人。
黏腻又混浊的情感从艾德温体内喷涌而出。状似漆黑熔岩的复杂心绪,化作那个男人的讥笑声在耳边回荡。
『千万别以为自己能跟那种人平起平坐。』
艾德温握紧拳头,忍住想放声大吼的冲动,嘴角也憋出扭曲的形状。
「艾德温大人……?」
瑟希莉亚看着他的眼中满是惊惶。艾德温默默回望着她向自己投来的关切目光,感觉那双无助闪烁的眼眸正在向自己伸手。
——那个金眼男子不肯让外界知道这个女人的存在,不给其他女人眼神,还只将「圣域」这个概念告诉她。
就算被狠狠推开过,这个女人仍由衷期盼洛伊德来访。
是因为那股惹人怜爱的气质与漂泊无助的身世,让人完全移不开目光吗?
——那个金眼男子,也跟现在的自己一样。
艾德温伸手抓住瑟希莉亚的手,一把将她拉到胸前紧拥入怀。女人发出微弱的悲鸣,身子一倒,跌进艾德温的臂弯之中。
「艾德温、大人……?」
瑟希莉亚发出颤抖的惊呼,并悄悄说了一句「请放开我」,但双手轻推的动作毫无力气可言,根本算不上像样的抵抗。
艾德温收紧力道,将瑟希莉亚抱得更紧。
「我绝对不会放着你不管,也不会让你伤心流泪,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怀中的瑟希莉亚微微缩起身子,有些迟疑地抬头看向艾德温。她的眼神水润荡漾,带着几分踌躇。
「艾德温大人……真的吗……?」
那不是拒绝或排斥的态度,闪烁的眼眸中藏着茫然与些许期待,表情像是对忽然降临的好意感到困惑。
艾德温努力忍住想放声大笑的冲动——太简单了,结果也不过如此。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夺走那个男人的东西。
瑟希莉亚将他与洛伊德放上心中的天秤,结果天秤倒向了他。这个女人决定选择自己——
「我答应你,绝对不会让你孤单寂寞。」
他太清楚瑟希莉亚想听的是什么。当艾德温说出这句话,女人眼中再无迟疑,逐渐绽放出希望的光芒。可能觉得对上视线会被艾德温察觉自己的心思,女人惊慌失措地别开目光。
「可、可是……我对、洛伊德大人……」
欲言又止的这句话没有半点力道。不用想也知道,这只是徒有形式的虚无抵抗。
见她还想找借口,艾德温牢牢地吻住她的嘴。
瑟希莉亚顿时瞪大双眼,身体却渐渐使不上力,还将双手轻轻环上艾德温的背部——
「……等等、请、请您留步……!」
听见侍女的哀号声,艾德温发现有人正在靠近。怀里的瑟希莉亚还不知情,陶醉地将全身心托付给他。
脚步声逐渐靠近,艾德温也心生戒备,收紧力道抱住瑟希莉亚。
不久后,原本只开一道缝隙的会客室大门被人用力打开,瑟希莉亚这才发现情况有异,如梦初醒般睁大双眼、浑身僵硬。艾德温依旧紧抱着瑟希莉亚,慢慢松开唇瓣后,才转过头去。
一看见门后的那个人,瑟希莉亚顿时惊慌失措。
「洛、洛伊德大人……!」
站在会客室门口的,是留着一头冷艳银发,五官像人偶一样精致冷硬的男人。他身后的老侍女整个人瘫坐在地,用双手捂面。
瑟希莉亚这才恢复理智,拼命挣扎,想挣脱艾德温的怀抱。
「这……这、我……」
她发出动摇又嘶哑的嗓音。艾德温继续将瑟希莉亚锁在怀中,只转头看向洛伊德,嘴角勾起夹带着优越及嘲讽的弧度,明显到连自己都察觉到了。
「抱歉,洛伊德,我们在约会。只要你别计较,要我怎么道歉都行——」
艾德温用宣告胜利的口吻,说出如此厚颜的台词。
瑟希莉亚依然惊慌,抬头看着艾德温,完全就是在两个男人之间游移不定的悲剧女主角。
艾德温的目光牢牢钉在洛伊德身上,想毫无保留地观察这个男人首次方寸大乱的模样——他在内心狂妄地笑道:感觉如何啊?
洛伊德可能察觉到他的心思,金色眼眸瞬间迸出火花,那是明确且猛烈的怒火。
「你们是两情相悦吗?」
洛伊德终于开口,只抛出这个问题。不是厉声怒斥,却低沉无比,宛如沉甸甸的钢铁。
瑟希莉亚缩起身子,艾德温紧紧抱住她,试图自保。
「我、我……我……」
满脸苍白的瑟希莉亚还想解释,却承受不住洛伊德犀利的视线,胆怯地别开目光。而她无意挣脱艾德温怀抱的举动,早已说明了一切。
刹那间,周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久后,一句干脆俐落的发言,瞬间打破这股滞闷的沉默。
「若两位执意如此,我就不过问了。」
洛伊德这句话宛如凌厉的剑闪,没有因愤怒而颤抖,也没有因嫉妒而扭曲。
艾德温倒抽一口气,整个人僵在原地。瑟希莉亚也吓得发出宛如短促尖叫的抽气声。
洛伊德已经转身,背影瞬间走远。
艾德温一松手,瑟希莉亚就扭过身子推开他,喊着洛伊德的名字追了过去,而艾德温只能旁观。
原本充斥内心的优越与胜利感已然消失,转而涌上让人隐隐发寒的后悔——以及空虚的失落感。
「……你应该快回来了吧?」
听到这乐观又开朗的声音,艾德温的意识才重回现实。是访客的声音。
这位访客只知道艾德温台面上的形象,总是和善亲切,永远都会一起谈笑玩乐,随口一喊就会帮忙打发时间的艾德温。虽然打着探望的名义来访,但应该是想把自己拖回去吧。
艾德温在脑中冷漠分析,脸上露出亲昵的笑容。
「是啊,症状好得差不多了。」
艾德温以「疗养」为由,暂时退出社交界三个月。
断绝人际交流的这三个月,艾德温周遭的环境出现了极大变化。
——最大的隐患,也在这三个月大致解决了。
但他不是安稳地窝在家里疗养,而是静静观察状况推移。
最让艾德温挂心的,就是杰、内森和其他勾结的同伙。他想尽办法把这些人找出来,将暴徒移送法办,向杰和内森道歉时也送上了相应的赔罪金。其实他根本不想谢罪,却告诉自己这只是在为未来铺路,方便日后能靠钱摆平,逼自己吞忍下来。
最后,杰和内森还是收下了那笔钱,看来生活真的非常穷困,却还愿意砸钱雇用暴徒复仇,让艾德温对他们有些改观。
艾德温给了他们相当可观的金额,也订立契约,表示不会再追究,但他们也不能再与艾德温接触。他们似乎也很害怕被追讨,双方都不愿再把事情闹大,算是唯一的幸运吧。
至于一时被欲望冲昏头,与瑟希莉亚暗中交好,恐怕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宣告破局。被洛伊德目击后,为了做好封锁丑闻的万全准备,他们约好暂时避不见面。但在这段期间,艾德温还是收到有其他男人进出瑟希莉亚香闺的报告。看来那个男人也是不必为钱发愁的尊贵阶级,被瑟希莉亚迷得团团转吧。
艾德温应该要稍微修正自己看待异性的眼光了。
(……这女人比外表看起来还要狠啊。)
勾起男人保护欲的模样,或许是巧妙算计后的成果。艾德温甚至怀疑,瑟希莉亚只是把自己伪装成容易掌控利用的女人——其实早已设下圈套,让艾德温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假装柔弱迷茫,却将两个男人放在天秤上细细衡量,如今看来,这个推测应该也不是多心的疑虑。实力雄厚但前途未明的男人,与实力略逊却前途光明的男人——尽管没算计到这种程度,却像是生来就有这种嗅觉雷达,能轻易将男人玩弄于手掌心。世上确实有这种女人存在。
但艾德温本身对瑟希莉亚这样的特质,竟感到莫名佩服。
瑟希莉亚这股狠劲,是生存的必备条件。
——比起洛伊德这个男人,他更能理解且感同身受。
还以为那天以后,洛伊德就断绝了对瑟希莉亚的援助,但实际情况是,即便碰上那种状况,后来也没去找过她,但谢罪或惩罚就不必说了,洛伊德甚至没要求她将以往馈赠的物资返还,只给了一笔资金让她暂时不虞匮乏,就不再与她接触。而且还有事前通知瑟希莉亚,不是说放就放,感觉才更诡异。
(……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对洛伊德来说,瑟希莉亚这女人到底算什么?艾德温原本以为是特殊的存在,难道只是误会一场?——还是被「圣域」这两个字迷惑了?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搞懂。
当时那双金色眼眸确实闪过了强烈的怒意,却又不是因妒意发狂的男人的表情。
说也奇怪,艾德温觉得那种甚至能用「端正」来形容的怒火,根本不是心乱如麻的人该有的表情。带着刺眼光芒,宛如转瞬火花的怒意,不是因为本该属于自己的女人被夺走的嫉妒——
(……是对他们的欺骗行为感到愤怒吗?)
艾德温欺骗了洛伊德,暗中与瑟希莉亚私会,想在洛伊德不知情的状况下套出他的情报加以利用,持续着这段关系。而瑟希莉亚嘴上说爱慕洛伊德,却选择了艾德温。
如果一开始就对洛伊德坦承自己见过瑟希莉亚,瑟希莉亚也好好跟洛伊德告别后才选择艾德温的话——
那个男人应该会语气平淡地说「这样啊」,淡然地接受事实,甚至不会发火吧。艾德温不由得这么想。
陷入长时间思考的艾德温,被访客乐天无忧的声音拉回现实。
「对了,艾德,有件事想问你。前阵子杰尼斯子爵好像忽然消失了十天左右,感觉是独自行动,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现在大家开了个小赌局,想猜猜他去了什么地方。会不会是去找女人啊?唉,艾德,能不能告诉我杰尼斯子爵到底是去哪里?」
男人说话时满眼都是光芒。看他的表情,应该是觉得「最亲近的朋友」艾德温一定知情吧。
艾德温忍住不让脸颊抽动,用疲惫的笑容回应道:
「我不晓得。如你所见,我正在疗养啊。」
「是喔……说得也是。」
热爱八卦的男人脸上写满了遗憾。跟男人又闲聊一会儿后,艾德温送他离开,再独自躲回房间,站在窗边茫然地盯着外头。虽然是白天,厚重的云层却覆满整片天空,感觉有些昏暗。
(……十天啊。)
他说洛伊德忽然消失,没人知道去向。
艾德温只知道,那个地方就是洛伊德以前说过的「圣域」。
也知道洛伊德是在得知自己的过去,发现他与瑟希莉亚的私情后,没多久就消失了。
说不定是故作潇洒地去了趟疗愈情伤的小旅行。那个男人没有谴责她的不忠,也没有加以制裁,而是在愤怒之余选择了舍弃。
——仿佛是在告诉他:在洛伊德心目中,他和瑟希莉亚的地位不过如此。
艾德温不停思考着洛伊德的真意,脑中出现了某种幻觉。
——有间宅府座落在远离尘嚣的清澈湖畔,里面站着一位五官如人偶般精致的男人。他独自沉睡,白天不与任何人交谈,只在清新的空气中与阳光相伴,独自漫步。
男人用这种方式,洗去心中复杂的思绪与心结。
那道光影旁人难以亲近,宛如与俗世隔绝的异世界。
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艾德温的意识才回到现实。
——事到如今,艾德温才终于接受自己与洛伊德的不同。
居住的世界不同,价值观也不同的生物。还是洛伊德这个男人本来就异于常人——
(搞不懂。)
他已经看不懂那个男人了——这三个月来,他与洛伊德彻底断了联系。感觉好像快抓住了,却又从指缝中溜走,最后什么也不剩,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不久后,艾德温就重回几乎一如往常的生活。努力社交,留心人脉,扮演开朗又亲切的「艾德」。他会开始戒备杰或内森那种怀恨在心的人,但只要能用金钱摆平,就算要牺牲点什么,基本上都还是能顺利解决。
艾德温已经不会再做那些人口中的「出卖友情」的勾当了,毕竟只要好好谄媚笼络,就足够达成他的目的。而且过去的他太小看得罪人的风险,这点也得改一改。
最大的改变,是他与银发男子的关系。
——发生那件事之后,艾德温有好一段时间没办法跟洛伊德联系,彻底被拒于门外。
对艾德温而言,哪怕只是做做表面工夫,也得好好道歉,并取得洛伊德的谅解,以免日后臭名满街。得极力避免招惹路伊宁家,所以尽管内心焦急,艾德温仍在等待时机。
等着等着,他终于在某场夜宴成功碰见了洛伊德。艾德温怀着如履薄冰的忐忑,慢慢走向那位金眼男子。
『——嗨,洛伊德。』
他像平常那样亲切地开口搭话,佯装微笑的脸颊有些沉重,也很难忽视舌头不灵活的难受。
这是个赌注。假如洛伊德对他不理不睬,对艾德温而言,情况只会越来越糟,棘手的传闻也会疯长。可是他们过去被众人吹捧成「朋友关系」,在同一个地方却完全不打招呼,也会招来无谓的臆测。
——更重要的是,艾德温已经没耐心苦等洛伊德的反应了。
不论要就此断绝来往,或是运气好逃过一劫,他都只能对一个猜不透心思的人胡乱揣测,白白浪费时间。
在体感无比漫长的短暂瞬间,艾德温绷紧神经,好让自己接下对方的任何反应。
结果那张如雕像般精致的侧脸微微一动,看向艾德温,眨了下银色睫毛。
『——喔。』
给出了这个短促冰冷,却带着肯定的回答。或许有人会觉得他的态度冷漠,带着几分抗拒,但如果是这位洛伊德・亚连・路伊宁,那算是正常发挥。
这让艾德温瞬间哑口无言。原以为洛伊德会无视他的存在,或是直接将不悦及烦躁写在脸上,没想到——艾德温实在是没想到他会给出如此「平淡」的反应,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话虽如此,艾德温也不可能用过去那种态度面对他了。
因为他真的摸不透这个男人的想法。
后来艾德温与瑟希莉亚彻底断了,他知道他们都想将对方当成逝去的过往埋葬。不久后,也听说了瑟希莉亚结婚的消息。
洛伊德也找到了新的恋人。
艾德温自己也是一样,与某些人渐行渐远,也结交了新的朋友与恋人。
——受到洛伊德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影响,艾德温在他面前也慢慢变回以往那种轻松的态度。
虽然表面上一如既往,但与过去相比已是截然不同。
艾德温清楚感受到他们之间有一条无形但明确的界线,泾渭分明,往后洛伊德不可能再让他越线了吧。
但考量到事情经过,这个范围已经算是相当容忍了。
「……唉,艾德。」
耳边传来呼唤自己的甜腻嗓音,原本茫然看着舞台的艾德温才转头看向身旁。
「怎么啦,我的女神?」
「呵呵。我刚刚发现一件事,不觉得那个女演员跟杰尼斯子爵的新恋人有点像吗?」
听着恋人压低声音的轻笑,艾德温挑起一边眉毛,将目光转回舞台。舞台上搬演的歌剧,是近期流行的恋爱戏码。
——讲述一位过去被恋人残忍背叛而封闭心灵的男人,与一位深爱着他、想为他偏执冷硬的心解开心结的女人。
听说那位饰演拯救男人心灵的多情女子的女演员,跟洛伊德现在的恋人有些神似,但艾德温定睛观察,却觉得一点也不像,至少长相跟身形都没有明显的共通点。
虽然对洛伊德的现任女友认识不深,但她不像舞台上的女主角那般热情,应该也不是会奋力呼喊爱情的那种人。硬要说的话,只有个性积极和性感厚唇这两点有像吧。
女人紧紧贴在艾德温身上,看着舞台又轻语道:
「这么一想,就觉得那个男演员也跟杰尼斯子爵有点像耶。虽然长得一点也不像,可是……喏,那种孤傲的感觉好像呀。」
女人将唇贴近艾德温耳畔悄声嗫嚅:对不对?
艾德温笑了笑,并立刻吻住她的唇。
「竟敢在我旁边聊其他男人,你这女人可真危险。」
女人偷偷笑了起来。艾德温在密闭包厢中跟女友又玩闹了一阵子,意识深处却翻搅着某种枯燥的杂念。
就算舞台剧情真的在现实上演,洛伊德在对方面前也不会如此激昂,甚至不会厉声怒吼。
无论是讽刺或赞美,洛伊德的「理想恋人」称号始终不曾改变过。他充满绅士风度,从来不会因嫉妒而多疑。即使发生过瑟希莉亚那件事,洛伊德依然没有改变。
远处传来舞台男演员嘹亮的高歌声。
明明忘不了上一个恋人的恶行,再也无法相信爱情,却对下一个女人动了情,感到身不由己。无法摆脱又难以死心的他,夹在受伤的矜持心灵和对女人的爱恋之间,高唱着这份苦涩的心情。他用夸张的肢体动作,热烈演绎出男人逐渐为爱痴狂的模样。
在激昂又热情的气氛中,艾德温内心忽然涌现出苍茫的感伤。
——到底有没有人能让那个金眼男子发狂呢?
是充满魔性的美女?命中注定的男人?或者其他?或许他毕生都不会尝到心乱如麻的滋味吧。
不过,若真有人能让那个男人如痴如狂——
(想必也是个狠角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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