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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渴望明白的意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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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定与希望

(……糟透了。)

薇丝特莉雅醒来的感觉比以往还要糟,跟做恶梦或想起不愿回忆的过往时都不一样。

极度无地自容又羞耻万分——类似这样的情绪。

她「哎~~」地长叹一口气,坐在床边用双手抱着头。

不一会儿,就听见圣剑无时无刻都明朗欢快的嗓音。

『醒来的感觉怎么样啊?看你的表情,好像睡得「挺香甜的」嘛!』

「……你一定是在讽刺我吧。」

『那还用说,毕竟你昨晚可是出尽洋相呢!』

「少、少啰嗦!不要故意来揭我的疮疤!」

薇丝特莉雅狠狠瞪着圣剑,感觉脸颊因羞耻而发热起来。

随后,她再次用手捂着嘴低下头。

(……被看到了。)

——被洛伊德看到了。

随着天色渐明,理性重返脑海,夜晚那模糊的记忆也缓缓复苏,让她脸色苍白。

实在是太尴尬了,于是她又长叹一口气。

不但在洛伊德面前出尽洋相,甚至还极为狼狈,被他当成幼童般——据他所说,是因为习惯照顾妹妹——款待了一杯温热甜饮后,才终于冷静下来。

——不对,这还算好,毕竟只有自己感到羞耻。

重新在耳边响起的那句话,揪紧了薇丝特莉雅的心。

『你来到这里之前——有爱过什么人吗?』

这个疑问,仿佛直捣她的内心深处。

——为什么被他发现了,为什么被他看透了?

她顿时有些晕眩,紧接着——

「……唔!」

——布莱特的面孔硬生生掠过她的脑海。

她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是布莱特本人提出的质问,让她无从掩饰。

她本该一笑置之,再也不愿回忆——

薇丝特莉雅好不容易才呼出闷在心里的那口气,随后又瞪了萨尔提斯一眼。

「唉,萨尔托,你跟洛伊德说过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比如我来到这里以前的事。」

『我没说,只有奉劝他别做探究隐私这种无聊的事。』

薇丝特莉雅只回了句「这样啊」,就又叹了一口气。以萨尔提斯的个性来看,应该不太可能将她的过去与经历巨细靡遗地告诉洛伊德。

可是洛伊德善于观察,脑子也转得很快,或许是从她的言行举止或片段的情报,才推导出这个问题吧。

(……得绷紧神经才行。)

薇丝特莉雅站起身,缓缓伸了个懒腰。

下一秒,就飘来一股微弱香气窜入她的鼻腔。那是能刺激食欲的香气。

(洛伊德在吃早餐吗?)

思及此,薇丝特莉雅不禁有些畏缩,毕竟见了面一定很尴尬。她瞬间萌生直接窝在房里的念头,但应该不可行。

简单着装梳发,做了个深呼吸后,薇丝特莉雅走出寝室。

起居室的桌边没看见预想中的那个人,反而是在另一头——有个修长身影站在厨房里。

裁切成特殊三角造型的短袖,镶着金边刺绣的黑色上衣,更加衬托他的身材。过肩的银色长发绑了起来,从后脑勺流泻而下。

从那宽广背脊的后方,传来了刺激食欲的香气。

薇丝特莉雅呆站在原地,双眼慌张地眨了几下。她一句话都还没说,那个魁梧的背影就转了过来。

「早啊。」

「唔!早、早安。」

洛伊德一手拿着木匙,用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了几下。

「身心状况还好吗?」

如此平淡的问话,让薇丝特莉雅一时半刻答不上来。

感觉全身上下被那双金色眼眸细细打量,让她垂下眼睫。

——洛伊德这番话明显是在问昨晚的事,她也无意找借口开脱。

尽管茫然无措,薇丝特莉雅还是努力挤出答案。

「……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等你打理完仪容,早餐应该就能做好了。」

洛伊德这句话的含意,薇丝特莉雅没有马上意会过来,但听起来像是他也准备了自己那一份早餐。意识到这一点后,薇丝特莉雅将双眼瞪大到极限。

萨尔提斯毫不留情地冷哼道:

『把早餐做好?哼,确定不是把早餐烧焦吗?还是你想下毒?』

「连舌头和鼻子都没有的物体,没资格对我的厨艺指手画脚。」

『你说谁是物体!没礼貌的臭小鬼!』

洛伊德狠狠回酸萨尔提斯,萨尔提斯也立刻开呛。薇丝特莉雅满心困惑,但暂时先将萨尔提斯立在桌旁,躲进浴室里准备继续整理仪容。

「……真好吃。」

薇丝特莉雅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呢喃而出。

简单的汤品,配上代替面包或粥的鲜嫩纤维。食材本身跟平常并无差别,但汤品的调味偏浓,跟自己做的不太一样,可是一点也不腻,会让人忍不住再吃下一口。

平常只是随便切来吃的纤维,今天被切得细碎盛入容器中,与切碎的植物拌在一块,还淋上似乎是现做的调味料,营造出清爽的风味。

——有多久没吃到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准备的餐点了?

薇丝特莉雅心头一紧,连自己都有些惊惶,并暗自感动不已。

坐在对面的洛伊德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是稍微抬起眼瞥向薇丝特莉雅。

「你……还会做料理啊。」

「只会一些简单的。我基本上都是自己打理大小事,才省得麻烦。」

「原、原来如此……?」

真是这样吗——薇丝特莉雅暗自疑惑。

——以在前线征战的立场而言,能在战场上自炊当然比较好,这点她能理解。

可是她能感觉到眼前的料理仍有最基本的卖相,如果只是用来果腹,那有点太费工了。

「……难道你以前会做饭给妹妹吃吗?」

「那也是一个原因。如果每次嘴馋都要特地请别人做给我吃,那也很麻烦。」

洛伊德答得俐落。

薇丝特莉雅微微瞪大双眼,接着差点笑出声音。因为她脑海中浮现出少年顶着装腔作势又故作潇洒的表情,为了半夜哭闹的小妹站在厨房里的模样——以及食欲旺盛的青年做了一大堆菜,再一道道吃光的画面。

现在洛伊德的食量,也足足是薇丝特莉雅的两倍之多。

洛伊德平常总用流畅又平静的动作把饭吃光,所以薇丝特莉雅没特别留意,但他应该是个大胃王。

感觉心情不知不觉平静了许多,薇丝特莉雅再次用汤匙舀入汤中。

洛伊德缓缓开口。

「——昨晚那种状态会很频繁吗?」

淡然地问道。

薇丝特莉雅定住不动,捏着汤匙的指尖微微发颤。

突如其来的疑问,让她一时间发不出声音。

她低头看着汤品,轻启沉重的双唇。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只要太过疲劳就会这样,不到频繁的程度。」

「我可没这么说。疲劳?只有这样吗?」

洛伊德的语气明显透出几分质疑。

(——其他的要我怎么说?)

薇丝特莉雅在内心尖声呐喊,整颗心乱糟糟的。明明是自己惹出的事端,也知道这样是在迁怒。

——她不想让洛伊德看见无力又脆弱的自己。

但她的立场好歹是这名青年的师傅,却暴露出如此丑态。就算不是洛伊德,其他人看到自己这种状态当然也会起疑,毕竟一看就不太寻常。

即使如此,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用干哑的嗓音继续说道:

「是『瘴气』的关系。『瘴气』也会影响精神层面,削弱正常的判断能力。昨晚的事我只记得大概,几乎就像做梦一样。当时可能有些胡言乱语,你就当作我在说梦话吧。总而言之,『瘴气』的影响会涉及到精神层面,所以你也该小心点。」

洛伊德没有回答,可能一时间无法相信吧。

薇丝特莉雅紧闭双唇。

——虽然不完全是事实,却也不算是百分百的谎言。

至少在瘴气的影响下,偶尔确实容易迷失自我——甚至失去理智。

可是她不想让洛伊德知道,自己在这种状态下会爆出什么秘密。

薇丝特莉雅想起过去萨尔提斯对哭天喊地的自己说过的话。

——站起来,依蕾涅。不管你如何哭喊或哀求,都没有人会对你伸出援手了。

——等你抱怨够了,就给我专心听好。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还剩下唯一的自由,就是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

此话冷酷且严峻,却是无庸置疑的确切救赎。

『——唯有结束的方式,你可以自由定夺。』

尽管在前途茫茫的「未明之地」生存让她充满绝望,却能勉强维持心智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句话。

她随时都能决定要不要让人生落幕,这是她唯一的自由。

「无论何时都能划下句点」。

这件事深深抚慰了薇丝特莉雅的心灵,同时也缓慢地推移了时光。

「……我是因为这个体质的关系,你应该不会变成这样,所以可以放——」

「我不是那个意思。」

餐具发出了微弱的碰撞声——洛伊德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声响。

薇丝特莉雅依旧垂眼看着淡小麦色的汤品表面,不看洛伊德。

她感受到强烈的视线,那对如月般的金黄眼眸应该正在用试探的眼神直盯着自己吧。

前一秒还温暖了口腔的餐点,忽然变得无比冰冷。

这股冰冷唤来了扭曲的沉默。

薇丝特莉雅挨不住窒息般的沉默,用嘶哑的嗓音说道:

「……话题到此为止吧,这跟你需要的魔法和萨尔提斯都没有关系,所以——」

「看来确实没什么关系。所以呢?」

薇丝特莉雅为了逃避而说出口的话,被洛伊德尖锐的语气打断,甚至能从他的嗓音中感受到挑衅与些许焦躁。

「要我当作没看见吗?」

洛伊德的视线依旧强劲,甚至越来越炽烈,仿佛不准薇丝特莉雅逃开。

(——什么嘛。)

薇丝特莉雅相当困惑,同时也恼怒起来。

今天的洛伊德特别缠人。如果是针对昨晚的丑态表达失望或嘲讽,倒也还能理解,可是却恰恰相反——用令人窒息的直率态度不断追问。

原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也会被瘴气侵蚀,但感觉截然不同。

宛如在静悄悄地试探她,衡量彼此间的距离。

——他的眼神透露出探问的渴望。

薇丝特莉雅咬紧牙关。

努力撑过在心中翻腾的巨浪后,她用低沉压抑的语气予以牵制。

「我不想说无关紧要的事。」

她抗拒了洛伊德试探的目光。

——我们终究只是暂时的师徒关系,本就不该过度干涉彼此。

她想让对方狠狠想起这件事。

这次产生的沉默气息,比方才还要沉重滞闷。

就像误判了双方的距离,只能呆站在原地。

可是青年用低沉的嗓音缓缓打破了沉默。

「如果能再多开启一人份的『门』,你就可以——」

「——住口!」

薇丝特莉雅气急败坏地大吼,并用力站起身,将椅子都碰撞出声响。

然后才终于看向那对微微睁大的金色眼眸。

——她听见萨尔提斯用不屑的低沉语气说了声「愚蠢」。

她屏住呼吸,将被扰乱又狂涌而上的思绪强忍下来。

不行,不能说,一旦说出口……

薇丝特莉雅拼命遏制冲动,紧抓衣襟,却压不住声音脱口而出。

「……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吗?」

——这副苟延残喘、岁月停止流动的身躯,意味着她永远等不到自然的末路。

要继续活下去,就必须在这个异界度过永无止境的时光。

「好想回去」这四个字,过去她不知哭喊过多少次。悲怆变质成愤怒与憎恶,甚至让她想诅咒在那个世界生活的所有人,否则她根本撑不过来。

但这股怨怼也随即消磨殆尽,当薇丝特莉雅决定无视过去与未来,紧守住「能自我了结的自由」时,心中只剩下沉默的绝望。这是她维系自我的唯一方法。

薇丝特莉雅颤抖地呼吸了好几次,才用低沉的嗓音将话语倾吐而出。

「……『门』只能从另一侧开启,门后的通道也只能让一个人通过。要维系这个异界和那个世界,需要相当庞大的魔力。靠如此大量的魔力撬开的『门』和通道,仅能容纳一人份的质量。」

这是过去萨尔提斯告诉她,让她连同绝望一并吞忍的真理。

——就算这里有两个人,「门」开启时也只有一个人能回去。

洛伊德总有一天会走,薇丝特莉雅始终不肯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习惯有其他同居人的生活,失去后会感到寂寞而已。

还有耗费漫长时间才深埋心底的感情——跟自己无法回到那个世界的事实被摊在眼前时,她竟无力抵抗。

所以——薇丝特莉雅用嘶哑的嗓音继续说道:

「不可能的事就别再多说——那些无法实现的希望或假设,我已经受够了。」

抛下这句话后,她用力抿紧双唇,瞬间难以呼吸,仿佛全身荡漾着细微的涟漪。

——无论如何紧守名为希望的无意义盼望,无论如何抵抗,不变的事实依然无法撼动。

她没办法逃离这个地方。

也只能代替萝莎莉来到这里。

现场弥漫着让双耳隐隐作痛的沉默,不久后,洛伊德也用压抑的嗓音回答:

「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

简短又直率的道歉,听起来沉重至极。

薇丝特莉雅一时半刻难以开口,圣剑便代替她用冷澈的嗓音说:

『真是愚蠢啊,小鬼。简直——太愚蠢了。』

薇丝特莉雅紧握双手,让自己专心抚平掀起狂浪的内心。

——实在是不该说这些话,不该将这股情绪发泄在洛伊德身上。

她再次深吐一口气,汹涌的思绪才终于平息。

「……抱歉,方才对你大呼小叫,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难得的早餐都要变难吃了,忘了这件事吧。」

薇丝特莉雅的脸颊流畅地向上牵引,还能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打算用这种方式葬送这个话题。洛伊德应该能察觉她的心思,不会再贸然提起这件事了。

洛伊德没有回答。

而是用沉静的金色眼眸紧盯着薇丝特莉雅。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传达的力量比实际言语更加强劲。

——仿佛不肯忘记也不愿死心。

没有半点冷漠的揶揄或好奇心,更没有一丝怜悯。

他的眼就像遍照大地的月光,不管到哪里都无处可逃。

为了逃避他的视线,薇丝特莉雅垂下眼帘。

因为那双不肯放弃的眼眸,差点就要将她的心搅得一塌糊涂。

无形高墙的另一侧

「……果然还是该早点让他回去。」

整理起居室层架的同时,薇丝特莉雅用独白的语气呢喃。

『怎么现在才在感叹啊?就是因为你拖拖拉拉的,才要承受这种不必要的打探,蠢货。』

「……嗯,是没错啦。」

横躺在桌上的萨尔提斯,字里行间充满了无言的心情。

在尴尬的对话中结束这顿难得的早餐后,薇丝特莉雅要求洛伊德去采集植物。她几乎是将洛伊德赶出门的,只因为想独自沉静一会儿。

她将起居室收拾并打扫一番,无意义地整理着有些歪斜的收纳柜。

把双手放在柜子上后,她无力地低下头。

(不能继续沉浸在这种无谓的感伤之中,得在关系演变成这样之前做个了断。)

她和洛伊德本来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得尽快让他回去,让自己留在这里,重回过往的日常生活。

——回到只有自己和萨尔提斯的日子。

薇丝特莉雅默默加重触碰层架的力道,缓缓转向萨尔提斯。

「唉,萨尔托。」

『干么?』

她轻启双唇,差点就要冲动提问,却及时止住。

「……没什么。」

『搞什么,你脸色很难看啊。既然有那个闲工夫磨蹭苦恼,不如赶快把那个小鬼打倒。』

听了圣剑的回答,薇丝特莉雅苦笑着说「也是呢」,并将眼神转回层架。

——差点就要说出那个问了也是白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愿意留在我身边?还有……

(我没办法成为你真正的主人吗?)

她紧闭双唇,封印了从喉咙深处涌上的思绪。

她害怕听到真实又确切的答案。

根本不必多问,只要稍加思考就能明白。薇丝特莉雅这个人类的武者素质和力量都远远不足,没资格成为萨尔提斯的主人。

可是,就算她的立场只是临时之主,目前萨尔提斯也只愿意让自己触碰。只要萨尔提斯愿意留在她身边,应该就足够了。

——然而洛伊德的存在,竟彰显出自己只是暂时主人的事实。

让她不得不意识到,自己跟萨尔提斯的关系只不过是充满不确定性的危险钢索。

薇丝特莉雅吐出又深又长的一阵叹息,忽然从天花板感受到一丝动静。

抬头一看,发现大树的内部感应到魔力后暂时失去了形体——飘荡着银色马尾的洛伊德也穿过大树缓缓降落,手上抱着一大束草,比薇丝特莉雅交代的数量还要多。

那双金色眼眸立刻紧盯着薇丝特莉雅不放。

目光中藏着出乎意料的敏锐,让薇丝特莉雅瞬间胆怯。总感觉那对银色剑眉也带着严肃气息。

「你、你回来啦……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遇到了不速之客。」

洛伊德将抱在手里的那束草放在桌上,粗鲁地用手臂擦抹脸颊。

至此,薇丝特莉雅才终于察觉。

「不速之客?你被魔物攻击了吗!有没有受——」

「我都干掉了,也没受伤。」

端整的脸庞流露出些许肃杀之气,以及淡淡的红润,似乎是交战后留下的痕迹。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观察洛伊德全身。洛伊德口中的「没受伤」,未必是毫发无伤的意思。

(我太大意了……!)

一股寒意窜过背脊,同时口腔也弥漫出一丝苦味,让她紧咬牙关。

她确实太过轻忽,以为这点距离不是问题,但她刚才是任性地想将洛伊德支开,才会要求洛伊德去采集非必要的物资。

所幸洛伊德没受重伤,但如果碰上更强大的魔物——

薇丝特莉雅思考到头昏眼花,却感受到一股强劲的目光,于是抬起眼,就跟紧蹙的银色眉毛和眯细的金色眼眸对上视线。

「……我要生气啰。」

「唔!什、什么……」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一定是在想『真不该让他一个人出门』或『都是我害他身陷险境』吧。」

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就像心思被看穿了,让她忽然说不出话,显得茫然无措。

——洛伊德的表情很不高兴,或许是误以为我在轻视他吧。

「呃,那个……我不是在藐视你的实力。」

「我说过了吧,我没打算让你承担责任。」

被洛伊德冷静地反驳后,薇丝特莉雅「唔」了一声,顿时语塞。

『不成熟的小鬼,倒是挺会耍嘴皮子啊。会被不成熟的依蕾涅担心,就表示你比她还要不成熟!简直是不成熟到了极点。』

圣剑毫不留情地用火上浇油的口气这么说,薇丝特莉雅就焦虑起来。本想开口制止,但那双带着愤怒光芒的金色眼眸已瞪着萨尔提斯。

「既然圣剑阁下都这么说了,看来你得好好指导一番,让我能尽快进步了吧,『师傅』?」

「是、是……这样吗?」

洛伊德的嗓音低沉,让人想到低吟的野兽。

被这股气势震慑的薇丝特莉雅,下意识点了点头。

「每次都用一样的方法,你也会腻吧?」

离开家来到外头,降落在地面之后,洛伊德就说了这句话。

薇丝特莉雅眨眨眼。

「腻?」

「像这样当面听你讲解方法再加以模仿的形式,我没什么意见,但你不觉得用更接近实战的方式,才能更高效地学习吗?」

「话是没错……」

所以是要特地找个魔物开战,或是移动到能试打的自然物附近吗?

薇丝特莉雅猜不透他的意图,青年的金色眼眸也变得锐利了些。

他缓缓将大手放上配在腰间的剑,连同剑鞘一起卸下后,就放到地面上。

「嗯?你要做什……」

「设想成近战与魔法交织的战斗吧。我不用剑,只会使用『反射』魔法,你可以尽情使用,我直接靠身体将你用的魔法学起来。」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

随后她心情变得五味杂陈,将抱着萨尔提斯的双臂环在胸前,瞪着洛伊德说:

「我的剑术确实比不上你,但要你这名剑士不用剑应战……难道你是在小看我吗?」

「不,如果有剑我就会用,但在没有武器的状态下,我会用体术迎击,毕竟很有可能碰上手无寸铁的窘境——如果以为我的武器只有剑的话,你可能会后悔喔。」

薇丝特莉雅依旧挑着眉,「唔」地紧闭双唇,认为洛伊德这话也不无道理。就算只论跟魔物的战斗,也可能出现各种突发状况。

只用体术比拼的话,她应该也赢不了这位徒弟。

洛伊德继续说道:

「来决定判定基准吧。只要背面或正面先触地的人就算输,可以吗?」

「所以就是先倒下的人输吧,明白了。」

『哼,明明是实战,这么做是不是「太循规蹈矩了啊」?』

圣剑立刻冷嘲热讽,洛伊德只是冷冷瞥了一眼。

薇丝特莉雅用教训的口吻对萨尔提斯说:

「这种时候反而该决定基准,否则胜负难分啊。这样正好,你也不必像平常一样冷眼旁观,来当见证人吧。」

『什么冷眼旁观!喂,你把本大爷当成什——』

圣剑马上提出抗议,但薇丝特莉雅将大部分的抱怨当成耳边风,努力鼓舞没什么干劲的自己。

薇丝特莉雅擅长的战术是从远距离先发制人,取得绝对的有利优势再一口气打倒魔物。与其说是交战,更像是单方面歼灭敌人,也会尽量避免近距离战斗。

另一方面,使剑的洛伊德则是将缩短距离的战术视为基本,体术也是为此而学的吧。

薇丝特莉雅拉开距离后,就把不停碎碎念的萨尔提斯放在战斗范围外的地面上。

随后与洛伊德面对面。有别于以往的做法,两人之间有一定的距离。

「要不要打个赌?」

保持距离与她对峙的洛伊德忽然这么说。

薇丝特莉雅杏眼圆睁。

「打赌?」

「对啊,只定胜败的话太无聊了吧。」

「……哪里无聊啊。说到底,你要赌什么?这里应该没有任何能当成奖品的东西喔。」

薇丝特莉雅不禁皱起眉头,洛伊德只是轻轻耸肩。

「不需要任何东西——我只要你回答问题。」

洛伊德说得极其自然,顿时让薇丝特莉雅吓得措手不及。

金色双眼如利箭般直盯着她看。她在那抹透澈的光芒后方,看见如火焰般摇曳的顽强意志。

『小鬼,你可真啰嗦啊,还在纠结昨晚那件事吗?』

「我只是换个方式而已。」

被萨尔提斯这么问,洛伊德神情依旧潇洒地回答。

听了双方的对话,薇丝特莉雅才终于惊觉,愣得说不出话。

(……难道他是为了逼问我,才刻意营造出这个场面?)

自己应该已经明确回绝洛伊德,要他别再探问了,也不认为这是他会感兴趣的话题啊。

薇丝特莉雅还来不及抗议,洛伊德就面不改色地打断她。

「我不会强行逼问,你不想回答就算了,只是我会问到你愿意回答为止。」

「……喂,没有安安静静打完的选项吗?」

「没有那种东西。」

洛伊德答得飞快,让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听了她的反驳,青年的表情依旧潇洒,仿佛在宣布既定事项。

(怎么这么执着啊……!)

究竟是什么促使洛伊德做到这种地步?感觉不是庸俗的好奇心使然,他应该也不是被拒绝后就会轻易燃起反抗意识的青年。过去他展现出的态度是,只要逻辑合理,解释一次就能马上理解并接受。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很讨厌被人追问啊。

「不懂得死心的男人,可是会被讨厌的喔……!」

「是说我不屈不挠的意思吧。这不是优点吗?我可不记得有人因为这样讨厌我。」

「不、不要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萨尔托,你想想办法呀!」

『关我什么事!别把我卷入这场低俗的争执!』

洛伊德本人露出装蒜的表情,触碰自己的两边手腕,做出确认动作的模样。

「那你呢?你想赌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薇丝特莉雅皱起眉头。没什么好赌的——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就有个微小的念头闪过脑海。

(问他除了把萨尔托带回去以外,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当作证明……)

平常她不敢直接问出口,才将这个问题搁置至此。

但这个赌局是洛伊德自己提出的,如果顺着这个形势提问,或许能得到直率的回答。

「……就跟你一样吧,只要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就行。」

「你也要?有什么事情想问我吗?」

洛伊德微微挑起一边眉毛,显得有些意外,金色眼眸中闪过好奇的光芒。

薇丝特莉雅没回答,只是轻轻耸肩——但做完才发现这是洛伊德的习惯动作。

「就、就是这样,开始吧。就交给你裁定了,萨尔托。」

为了抹去这股羞耻,薇丝特莉雅急忙开口,并呼出一口气。

洛伊德轻轻握住双手摆出架势,将重心稍稍压低,把左手拉至胸前,右手往前举。

另一边的薇丝特莉雅只是微微张开双腿站定,将双手往下放。

尽管如此,她的目光依旧紧盯着那位银发青年。

◆

——她在小看我吗?

洛伊德眼前的对手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让他产生了这种错觉。

不对,她确实是毫无防备。

可是洛伊德知道,她不会为了无聊的挑衅做出这种事。

他再次体会到,这位自己尊为师傅的女人,不只是剑术,连武术或体术能力都不是特别优秀。

在这片土地上独自存活至今的女人,使用的战斗方式跟洛伊德所知的武者或魔术师都不一样。

她会从极远的距离施放与那个世界不同种类的魔法,这就是她的攻击距离,也是强力的武器之一。从这个有效距离来看,威力应该会削弱不少,但师傅的魔法却能保持强大的威力。光是这股技术就足够让人惊叹了。

另一方面,这种方式似乎真的不适用于近距离战斗。

只要缩短距离,大部分的魔法都有可能遭到封锁。但凭借洛伊德对她的了解,还不足以就此掉以轻心。

双方默默对峙,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互相试探破绽。

洛伊德没打算交战太久。

他不想无缘无故伤害对方,也不想无意义夸耀自己的实力,只想知道真相。

『——不要、让我想起来。』

颤抖的语气和动摇的紫色双眸,都深深烙印在洛伊德脑海挥之不去。

只要回想起那一幕,肌肤下方就涌现出躁动不安的感觉。

脑海某处存在着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震惊的理性——却难以抑止。

(从她口中问出答案吧。)

好想知道,充满渴望,那就去找出答案。

——精准锋利的一击,就能分出胜负。

在对方「呼」地吐出微弱气息,身体稍稍放松的刹那。

洛伊德往大地用力一踏。

全身肌肉瞬间跃动涌现爆发力,速度快到无法想像是这副修长身躯产生的。

他瞬间就缩短了攻击距离。

紫色双眸晚了几秒才吓得睁大,洛伊德已经冲到师傅怀里了。

洛伊德顺势沉下身躯,用最低限度的动作使出扫腿攻击——完全感受不到薇丝特莉雅闪避的气息。

他以为得手了。

可是传至脚部的冲击竟带着些许弹力,将他弹了开来。这绝对不是对方身体的触感。

(什么……?)

仿佛在踢中的前一秒撞到了某种无形之墙。

——看不出魔法的征兆,难道她在无咏唱状态下发动了某种魔法?但对方没有反击的意思。

(我可不会停手。)

假如不乘胜追击,就会出现致命的破绽。

洛伊德保持前倾姿势往上一跳。

锁定的是薇丝特莉雅的颈部,只要用手臂扣住,绕到后方加以拘束就行。

但这次也在碰到的前一刻被弹开,依旧感受不到发动魔法的气息。

——那试试这招吧。

在极度专注而慢下来的世界中,他看见那双白皙玉手伸向自己,动作像在水中一样缓慢。

光看她的动作,根本追不上洛伊德的速度。

——可是那只手缠绕着微弱的紫色光晕。

碰到那只手会有什么下场,洛伊德已经体验过两次了。他弓起上半身躲开「衰弱」,跳到后方拉开距离。

洛伊德的目光,紧盯着师傅这个女人的明艳紫色双眸。

——果然没错,她没有其他像远距离那么强大的魔法了。

同时洛伊德也确信,她之所以不主动攻击,是打算只用「衰弱」对付洛伊德的反击。

(恐怕得在相当近的距离下才能使用「衰弱」。)

从让对方无力迎击的意义上来说,「衰弱」能发挥极大的威力。

可是他之前挨过的两次攻击,都是在极近距离之下。这让洛伊德导出了一种可能性。

(虽说是极近距离,但必须是皮肤直接接触,或是手中的剑交击之类的间接接触,才有办法发动——)

换句话说,对方也非得拉近距离,才能使用「衰弱」。

对方也必须缩短距离,就代表要在洛伊德的攻击范围内战斗。

可是他还没搞清楚,那个像无形之墙挡住我方攻击的东西是什么。

洛伊德的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扬。

(有趣。)

他的对手沉稳冷静,从那满是破绽的氛围根本无法想像实力如此高深,而且不会轻易被他攻克。

有别于温厚的性格,她技术高超,无须咏唱就能使出神秘的魔法,还能同时施放「衰弱」这种其他魔法。

该如何跨越笼罩在师傅周遭的无形之墙?该如何击破阻碍自身行动的事物?

洛伊德顿时浑身颤栗,全身上下都兴奋起来。

他再次摆好架势,让自己全神贯注。

将多余的杂念从意识中排除,只专注于一件事。

让全世界变得模糊,只剩下薇丝特莉雅・依蕾涅一个人。

◆

(……好,该怎么做?)

薇丝特莉雅保持伫立状态跟洛伊德对峙,同时强忍加速的心跳如此自问。

她对体术一窍不通,没办法像洛伊德那样摆出架势。

上一秒被洛伊德侵门踏户拼命追击时,紧张与惊愕让她浑身僵硬。

情况相当紧迫,连微小的动作都会变成破绽。在随时可能被击破的动荡状态下,紫色与金色双眸都狠狠瞪着彼此,互相窥伺。

这位姑且算是徒弟的青年,身上找不出一丝破绽,仿佛将全身当成武器代替利剑。就算手上没有武器,也感受不到半点踌躇与胆怯。

只要轻率出手就会立刻遭到反击,但只是一味等候,洛伊德也会瞬间扑进怀里。

若不是在这种状况下,她可能又要心生佩服了吧。

——其实洛伊德闯过来的时候,薇丝特莉雅的身体能力几乎跟不上。

只能勉强用眼神苦追在后。

然而她并非毫无抵抗之力。

保持平常心与专注力,就能不靠咏唱发动并维持魔法。当敌人冲过来时,只要事先察觉也有方法防御,而且她也相当擅长防御魔法。

在身体周遭展开类似无形铠甲的魔法,她还没有教给洛伊德。

如薇丝特莉雅所料,魔法防壁化为坚固之盾,成功挡下洛伊德的攻击。

——但也并非无懈可击。加强防御后,能分给攻击的力量就会变少,所以攻击动作也略显迟钝。

(得想办法将「衰弱」打在他身上。)

既然对手不是魔物,就只能用「衰弱」对付对方的反击。

当她全神贯注地在脑海中思索时,却看见洛伊德用力压低身躯。

下一瞬间就如飞箭般冲了过来,视线中的青年身影瞬间变大。

(好快……!)

速度快到让人怀疑是否用了魔法。纯粹的脚速和勇猛直冲的大胆,都是自己无可比拟的。

尽管毫无必要,薇丝特莉雅还是立刻往后仰。

可是连这个动作都稍嫌迟钝,后仰的同时,笼罩四周的「大盾」也弹开洛伊德的手臂。

对方的攻击落空了,但当薇丝特莉雅反射性后退半步时,洛伊德又冲向前再次挥出手臂。

瞄准颈部的挥击又被无形铠甲弹开。

洛伊德毫不畏惧,第三次压低身躯挥出另一只手臂,伸向薇丝特莉雅的腹部。

——薇丝特莉雅知道,不管洛伊德攻击多少次,都会被「大盾」挡下。

所以她看准洛伊德的手臂,伸出自己的手。

只要在洛伊德被「大盾」弹开的短暂空档碰到他,就能发动「衰弱」。

但薇丝特莉雅的手碰触的前一刻,青年竟将手臂收回,反应速度超级快,甚至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下一秒,洛伊德往地面猛踏拉开距离。

薇丝特莉雅握紧挥空的手,再次看向青年。

那双带着绚烂火焰的金黄双眸,也回瞪着薇丝特莉雅。他的眼中没有攻击被一一挡下的愤怒或焦虑,更没有对尚未学习的魔法感到疑惑或恐惧。

那双眼充满了灼热的光芒,让人联想到盛夏的热浪。

「我以前——有看过呢。」

洛伊德勾起嘴角这么说。

「你说那叫『盾』吧,就是当时将我的剑挡下的技术,几乎没什么差别嘛。」

薇丝特莉雅偷偷倒抽一口气,但难掩紧绷的神情。

——仿佛因为这个魔法没教过就下意识松懈的部分,受到一记锐利的刺击。

两人初次见面时,洛伊德一剑劈砍过来——当时她确实是用「盾」这个魔法来防御。

现在笼罩全身的「大盾」就是「盾」的应用型态,以原理而言是相同的魔法。

(原来是我掉以轻心了吗?)

她狠狠斥责饱受冲击的自己。

即使如此,就算洛伊德发现了无形之墙的真相,应该也不知道如何击破。

冷静点——她回想起平常对自己劈头痛骂的圣剑声音。

眼前这名青年的天赋不只是魔法或武术的资质,优秀的观察和应用能力反而更该提防——她本该从过往经验中看清这一点。

(不能花太多时间。)

目前她并未落居下风,但时间一长可能就有变数,战况恐怕会越来越不利。对手是洛伊德的话,势必会落得如此下场。

薇丝特莉雅窥探着眼前的青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洛伊德也再次摆出无懈可击的架势,默默试探薇丝特莉雅。

——这让薇丝特莉雅想起跟野生猛兽对峙的画面。

猛兽不像魔物,没有敌意或恶意,只会怀着沉静的斗志,等待瞬间的空档紧咬住对方的喉咙,是天生的猎人。

他们看着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其他事物全都从世界上消失无踪。

(我冲过去也没什么意义。)

「衰弱」必须拉近距离才能发动,可是她跟洛伊德的身手相差悬殊、难以颠覆,所以只能避免主动攻击。这种行为根本就是自行制造破绽。

薇丝特莉雅强忍急躁的心情。

原本如石像般静止不动的洛伊德,忽然有了动静。

才刚这么想,洛伊德又再度缩短了攻击范围。

(别追过去!)

她阻止自己下意识想动的身体。不需要正面迎击,只要能维持「大盾」的威力,就能阻挡所有魔法的力量。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找到能发动「衰弱」的短暂接触。

洛伊德的左臂朝颈部挥来,弹开了。

这次是瞄准死角般将右臂挥向下颚,也挡下了。

与此同时,薇丝特莉雅也将手往前伸,试图找到碰触洛伊德身体的瞬间。

但不知是动作太迟钝,或是太容易预测,洛伊德全都避开了。

对方的攻击频频挥空,但自己的攻击也屡屡失败。

烦躁难耐的焦虑感化作微小的尖棘,刺进薇丝特莉雅胸口。

洛伊德不停闪避反击,攻击次数却依旧不减。

每当洛伊德的拳脚撞上无形之墙,「大盾」就会将余震传回薇丝特莉雅身上。

根本来不及喘息,青年的身影又瞬间从薇丝特莉雅眼前消失——这次他使出踢击试图绊倒薇丝特莉雅,但也被弹开了。

但就算用无形铠甲防御,也不能杵在原地不动,薇丝特莉雅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洛伊德没放过这短暂的空档。

他跨出一大步,随后再度将右臂伸向薇丝特莉雅颈部。

——可是薇丝特莉雅的眼睛也渐渐习惯洛伊德细微的动作,她将头微微往后仰,像是要引诱洛伊德似的。

洛伊德的手碰到头之前就被墙挡了下来,薇丝特莉雅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衰弱』——!」

并用忙乱的语气放声大喊。

「衰弱」魔法随即侵蚀洛伊德的身体,薇丝特莉雅猜他会抵抗,也摆出架势迎击。

但洛伊德竟马上静止不动,让薇丝特莉雅有些吃惊,也没有作势抵抗。

——可是青年脸上却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薇丝特莉雅被吓得措手不及,洛伊德的修长身躯却早一步向前倾倒。

「什……!」

「衰弱」确实奏效了。薇丝特莉雅还在犹豫是否要将倒过来的身体用力推开,洛伊德就撞了过来,于是她立刻用双脚踩稳地面。

——没想到脚忽然被绊倒。

力气不大,只是趁人不备的极小动作。

「咦……?」

薇丝特莉雅只觉莫名其妙,忽然双腿一软。

她被青年的双臂紧拥,被厚实的躯体压倒后,用后仰的姿势往下倒。

薇丝特莉雅下意识闭上双眼,痛楚却比预想中少了许多。

因为青年的大手扣在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伸向腰部与地面之间,起到了缓冲的作用。

薇丝特莉雅瞪大紫色双眸,连忙眨了几下,隔着宽广的肩膀仰望天空。

——她一时间没弄懂发生了什么事。

身体被厚重的物体沉甸甸地压着,耳畔还传来别人的呼吸声。

「……可恶,真的动不了啊。」

她听见宛若低语的咒骂声,可是下一秒又变成狂妄的语气。

「分出胜负了。」

还带着几分笑意。

薇丝特莉雅没有立刻听懂是什么意思。这位自信又傲慢的青年明明输了,为何还如此得意?

可能是察觉到她的困惑了吧,洛伊德继续说道:

「『只要背面或正面先触地的人就算输』——还记得吗?」

「!」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脸色瞬间苍白。

她终于明白自己现在的状态代表了什么,根本没有狡辩的余地,因为往后倒的「背部」已经碰到土地了。

这时,薇丝特莉雅脑中闪过某个猜测,或者该说是来得太迟的领悟。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

——他是为了营造出这个姿势,才故意接下「衰弱」的吗?

如今她才终于意识到,洛伊德那个无畏的笑容,以及身体倒下时明显刻意扫腿的一连串动作的意义。

洛伊德仅用气音发出微弱的笑声。

「你的『盾』会弹开我的所有攻击,让我碰不到你,可是你也无法对我施展『衰弱』。换句话说,『只有你』才碰得到我。」

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

(所以……他才故意接下攻击,看准「大盾」没发动的那一瞬间吗?)

在身体无法动弹之前,让对方的背部触地就算获胜。唯独这一次,让对手虚软无力并非胜利的条件。

薇丝特莉雅的双眼剧烈颤动。

——对方不是魔物,倒不如说是更为强劲的敌人。

明知如此,自己还是轻忽了。薇丝特莉雅痛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他是看准你没有跟人类对战的经验啊。』

萨尔提斯的声音有些苦涩。

这句话比当面斥责更让人痛彻心扉,薇丝特莉雅用力紧抿双唇。

——有种遭人算计的败北感。她对明明能预料却以失败告终的自己感到耻辱。

随后有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分不清是对这位高大徒弟的惊愕还是感叹。

「……我真的被你吓死了。」

薇丝特莉雅努力用爽朗的语气这么说,免得听起来像不服输。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吧。」

洛伊德十足干脆的语气就近在耳边。

薇丝特莉雅吓得想将脸转过去,他人的吐息却轻挠着耳畔。

「——别想逃啊,师傅。」

洛伊德的嗓音瞬间变成夹带着吐息的低沉嗫语,窜进薇丝特莉雅耳中。

薇丝特莉雅顿时浑身发颤。在极近距离下感受到清晰的呼吸声,她的脸马上就涨红了。此刻想立刻捂着耳朵逃离现场的冲动,以及如坐针毡的羞耻感,立刻涌上她的心头。

「等、等一下!你、你现在可是中了『衰弱』动弹不得喔!这样还敢说自己赢了吗!」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对胜败提出抗议吗?未免也太不服输了吧。」

「才、才不是……对、对了,这样根本不具备实战意义吧!萨尔托!」

『这次是你自己太轻敌,怪不了别人,谁教你没有多想就接受小鬼的条件,蠢货……你们打算交缠到什么时候啊?难看死了。』

原以为圣剑是她唯一的盟友,圣剑却给出极度冷漠的回复,彻底浇熄了薇丝特莉雅的希望。

想尽办法钻出来的时候,却忽然被迫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身形已经很修长了,洛伊德的身躯却魁梧到能将她完全覆盖,散发着沉甸甸的重量与厚实感,自己还被他粗壮的双臂紧紧抱着无法动弹。

被坚韧如铁的肌肉压着的身体火辣辣的。

(呜、呜哇……!)

薇丝特莉雅瞬间失去理智。

她拼命挣扎想钻出怀抱,洛伊德的身体却动也不动。

这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根本赢不了洛伊德。

「——来,麻烦回答我的问题。」

「你、你要用这个姿势问吗!够了,快放开我!」

「你的『衰弱』害我没办法动啊。」

「什……!你至少表现一下想往后退的意思啊!」

洛伊德大言不惭、理直气壮的口吻,仿佛变成是薇丝特莉雅在无理取闹。

在稍远处的萨尔提斯用不屑的语气说:

『有够蠢,用魔法把他轰飞不就行了?』

「哦?原来尊爵不凡的圣剑大人,会不惜用魔法轰飞毫无抵抗力的对手啊,真是了不起的高洁情操呢。用魔法逼退毫无抵抗力的对手,想必是『相当崇高的行为』吧。」

『区区小鬼竟敢愚弄我!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你太无能才会失去抵抗力吗!你的无能和肤浅,可能要用一到两个宝贵性命来换啊!』

听到圣剑气势汹汹地说着火药味十足的话,薇丝特莉雅不知该阻止还是认同。

她在洛伊德精悍的身躯下发出懊悔的闷哼。

——洛伊德的话听起来,隐约像是在牵制自己。对浑身乏力、无法动弹的他使用魔法,确实有些卑怯,也会加深挫败感。

「我、我也想问,你为什么对这件事那么固执啊?如果是魔法的事,我随时都能回答你,还可以无条件传授给你——」

薇丝特莉雅越说越激动,像是在拼命抵抗。她已经准备接下洛伊德的冷笑或嘲讽的反驳,洛伊德却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听见浸在耳边的微弱吐息声,以及压抑的低沉嗓音。

「我想了解你的本质,依蕾涅。」

薇丝特莉雅顿时倒抽一口气。

可能是因为洛伊德的低沉嗓音太过真挚,听起来还夹杂着热烫的吐息——让薇丝特莉雅的内心深处不由自主剧烈颤抖,心脏立刻发出「扑通扑通」的恼人悲鸣。

薇丝特莉雅轻启薄唇,原想回些什么,最后还是就此作罢,紧紧抿住双唇——她想起昨晚的事。

不由自主浑身僵硬。

「……如果是跟昨天一样的问题,那我无可奉告。」

她率先做出牵制,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你以前爱过什么人吗?她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或是唯独不告诉这个青年。

在短暂的沉默后。

洛伊德又问:

「你是为了那个心爱的人——才会变成『守门人』吗?」

薇丝特莉雅的目光闪现些许动摇,她没能忍住。

但她还是用力闭上双眼,试图摆脱这股情绪。

——没必要回答。这跟洛伊德无关,直接撒手不管就好。

因为那是太过久远,褪色到几乎消磨殆尽的过往残骸。

(可是……)

如果只是残骸,像这样避而不答也很可疑吧。

因为这跟谈论早已愈合的伤疤或旧疾一样。

如今早就没有任何感觉,没有任何想法了才对。

而且她已经答应必须回答一个问题。

薇丝特莉雅双眼依旧紧闭,发出一阵细长的叹息。

「……只能问一题,不接受撤回和变更。」

轻声低语后,薇丝特莉雅才缓缓睁开眼帘。

浓黑睫毛下方的紫色眼眸,仿佛吸收了周遭黑影,色泽加深了许多。她就这样隔着洛伊德宽阔的肩膀,仰望着不知何时会破晓的天空。

她浅浅地吸了一口气。

「——没错,但还有其他原因。」

再用干哑的声音这么说。

两人的身躯被迫紧贴在一块,所以能感受到他的身子绷紧了些。

一时之间,周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薇丝特莉雅缓缓抬起双手,轻拍洛伊德的粗壮臂膀。

「应该可以动了吧。好了,快起来。」

「——」

近在耳边的吐息声,仿佛夹杂着些许埋怨。

薇丝特莉雅有些疑惑,难道「衰弱」的效力还没退去吗?

可是洛伊德环在后脑勺和背部的手臂挪动了一下——甚至有种将她紧拥入怀的感觉,让薇丝特莉雅浑身一震。

「好、好了,起来!赶快起来!我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她连忙喊道,嗓子都破音了。

——紧贴的身躯和紧拥的手臂,都让薇丝特莉雅心跳如雷。

失序的心跳声似乎从交叠的胸口传出去了。明知是坏心的捉弄,她却无法保持冷静。

薇丝特莉雅用力拉扯洛伊德的袖子,急忙开口道:

「就、就算对象是我,这种行为也是对王女殿下的背叛喔!」

薇丝特莉雅焦急地大喊。

——洛伊德身边还有艾琳这位未婚妻。

可是一说出口,就变成一股难以想像的重担压在薇丝特莉雅心上。

感觉压在身上的身躯绷紧了些。

刹那间,现场笼罩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随后才听到洛伊德的叹息声,压着薇丝特莉雅的重量也慢慢退开。

与此同时,环绕头部和背部的手臂也温柔地抽离。

(啊……)

宛如将易碎物轻轻横放在地面上的举动,让薇丝特莉雅暗自惊呼。

环抱住自己的手或许不只是为了让她无处可逃——也是尽可能不让她碰触坚硬的地面。

洛伊德抬起身体,站了起来。

薇丝特莉雅也马上撑起身子,轻轻拨弄发丝与衣摆,不经意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了洛伊德的金色眼眸。在他眼中荡漾的光芒,比平常更加锐利。

仿佛能将人贯穿的金色目光,让薇丝特莉雅有些胆怯。

「怎、怎么了?」

她努力挤出声音回问,洛伊德却没回答,只是耸耸肩膀。

——可是他依旧紧盯着薇丝特莉雅,还抛出无声的千言万语,感觉比实际问出口还要激昂。

薇丝特莉雅从来没遇过这种眼神,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将脸别向一旁。

(到底是怎样啊……!)

如果只是揶揄或捉弄,她大可动怒或指责,洛伊德却是这种反应,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对这种眼神感到陌生。

她想逃离这股尴尬的气氛,靠近横躺在地面的萨尔提斯,捡起之后紧紧锁进怀里。这么做让她得到些许安慰,并稍稍恢复平静。

薇丝特莉雅调整呼吸后,语速飞快地转移话题。

「机会难得,我教你如何使用『盾』吧。」

在不自然的短暂沉默后。

洛伊德才简短地回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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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的人,让我代替妹妹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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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共 15 项
  1. 序章 静谧且绝望的记忆
  2. 第一章 「未明之地」的两人
  3. 插曲 白蔷薇的忧郁
  4. 第二章 理解与未解
  5. 插曲 为了掌控你自己的人生
  6. 第三章 就算能维持理性
  7. 插曲 别让逝去的恋情继续折磨你
  8. 第四章 渴望明白的意义是
  9. 插曲 交错的后悔
  10. 第五章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11. 额外加笔 某位享乐主义者的追忆
  12. 额外加笔 把这一瞬间保存下来
  13. 额外加笔 甜蜜的理由
  14. 后记
  15.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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