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白蔷薇的忧郁
已读 0%对马希亚尔王家的第三王女,艾琳・雪莉露・马希亚尔来说,这天必须绷紧神经。
素有「马希亚尔白蔷薇」美誉的艾琳,国内的显贵就不用说了,也很习惯接待国外宾客,完全不会怯场。无须刻意留神,也能完美体现出尊贵不凡的王女风范。
可是这次她要见的不是国内外的宾客,尽管是经历过好几次的私人场合,她依旧无法松懈心神。
她将亮丽的亚麻色长发打理得比以往更加仔细,只将上半部扎起,略施脂粉,让原本的美貌更加彰显自信;更重要的是,表现出艾琳坚韧内心的嫩绿色双眸也变得更为亮眼。
于是,艾琳在王宫内固定会面的那个房间——娱乐室的窗边座位入座,静待对方到来。
大桌上放着被分成黑白两色的棋子与棋盘,对面的椅子则是那个人的座位。
王女就座后,侍女也往后退了几步,静静站在原地待命。
没过多久,那位侍女就踏着无声的脚步走近主人,轻声低语道:
「王太子殿下到了。」
艾琳立刻起身,娱乐室的大门也随即敞开,她等的那个人也现身了。
「兄长大人。」
艾琳轻轻拎起裙摆,优雅地弯下腰、低下头。
面对大半异性都为之惊叹的公主美貌,王太子伊莱亚斯・孔拉德・马希亚尔也只是轻轻抬手回应,就立刻在艾琳对面的座位入座。
艾琳也静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微微转动绿色双眸,瞥了那位亲哥哥一眼。
即将迎来二十二岁的马希亚尔王太子,五官相对俊秀,脸色却有些苍白,下颚与脸颊的锋利线条经常给人留下消瘦的印象。
他的短发是比艾琳更浅的金褐色,或许更加深了弱不禁风的形象。
可是这位哥哥的个性不如外表那样纤细,这一点艾琳比其他兄弟姐妹更清楚。
王太子拿起黑棋,第三王女拿起白棋,同时看向棋盘。这是将既有规则更动后,只属于两人的棋盘游戏。
双方的侍从隔着一段距离,矗立在墙边动也不动,化身成不会说话的摆设。
气氛瞬间紧绷,那就是开战的信号。
艾琳先攻,她将白棋优雅地放在棋盘上。
「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冷静啊。」
伊莱亚斯不假思索地说道,像是在评论天气似的。
艾琳也简短地答了声「是啊」。
「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事。」
「没想到你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他应该是最有可能变成你夫婿的男人吧?」
伊莱亚斯将黑棋放上棋盘。
王太子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批判她的无情,语气却截然不同,几乎毫无感情。
艾琳再次用雪白玉指拿起自己的棋子,并像蔷薇缓缓绽放般露出一抹微笑。
「所以才不担心呀。这点程度就被打倒的话,岂有资格成为我的伴侣?」
——就跟其他求婚者一样。
艾琳的绿色双眼盯着棋盘,脑海中却浮现出跪在她面前的银发男子。连那双目光如箭、宛如猎人的金色双眸都清楚浮现。
(事到如今,你应该不会做出背叛我的行为吧——是不是,洛伊德・亚连?)
伊莱亚斯再次拿起黑棋。王太子的目光也不在艾琳身上。
「所以你相信那个男人啊,还是只是单纯的愿望?」
艾琳在冷淡的嗓音中感受到几分侮辱,胸口顿时燃起怒火。
——恋爱脑女人的肤浅主见,轻率丫头顽固的狂热信仰。
哥哥心中应该是这样解读的吧。
可是在众姐妹当中,艾琳是最被他当一回事的人。
虽说只是娱乐,艾琳还是会像这样每月陪他下一盘棋。
「这个状况完全可以想见呀。我当然早有预料,也做好心理准备了,而且我知道,『那个人只是还没回来而已』。」
她将执起的白棋放上棋盘时,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某位完全不像魔法研究机关之长的男人的长相和声音,顿时重返艾琳的脑海。
过了预定时间,洛伊德・亚连・路伊宁依旧没有从「未明之地」回来。
当时她将开启「门」的其中一位负责人叫过来,用极度冷静的态度问了这件事。
戴着朴素到让人无言的眼镜,眼镜后方的双眼带着些许困意的不起眼男子——班杰明・拉布罗,用有些欲言又止的语气回答: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设置了另一种会回传的信号。虽然只是假设……但如果洛伊德・亚连先生中途倒下无法生还,第二个信号就会启动……』
——换句话说,当洛伊德在「未明之地」丧命之时,回传的信号应该会跟成功生还的那一种不同。
(那洛伊德就还没死。)
对艾琳来说,这个答案就足够了。
——拉布罗支支吾吾地说着「瘴气和活动的限制」、「凶多吉少」这些话的态度,让艾琳看得很不舒服。
目前并没有证据证明他已经死了。
那他就还活着,只是基于某种原因留在那里而已。
艾琳紧扣着自己白皙又纤细的手指。她的指尖过去被许多异性怀着热情吐息献吻,但近几年只容许国外宾客与银发贵公子一亲芳泽。
「洛伊德・亚连不但是路伊宁公爵的继承人,也是我的骑士。为了成为随侍在侧的第一骑士,他一定会不停战斗,而且魔物可是洛伊德擅长对付的敌人。」
艾琳笃定地这么说——这不是肤浅的主见,也绝非哥哥轻蔑的那种妄想,以往洛伊德确实战功赫赫。
最重要的是——在那场御前赛事那天对上眼后,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
艾琳知道,那双金色的眼眸蕴藏着渴望自己的光芒。
跟她过去受到的任何热情或下流欲望都不一样。
用世上最坚定不移的目光直视着她,毫不犹豫向她伸出手的男人。
以热情来说过于冷漠,以盘算而言又太过天真。
艾琳这才恍然大悟,这就是被众人嘲讽为「不会对任何人倾心的『理想恋人』」的男人该有的样子。
——大部分的女人都无法理解这一点,才会选择离开洛伊德吧。
(但我不一样。)
自豪的艾琳如此深信。
自己跟其他女人不一样,从出生那一刻就是如此,洛伊德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我们就是注定会走到这一步。)
其他男人都配不上自己,同样的,别的女人也配不上洛伊德。
艾琳知道,洛伊德只愿意在自己面前真心诚意地下跪,因为只有她值得让洛伊德跪下。
黑棋放上棋盘的声响,打断了艾琳的沉思。
一颗白棋被拿下棋盘,由另一颗黑棋取而代之。
「……为了你啊?」
王太子有些苍白的嘴唇扭曲成冷笑的形状。
「你能成为那个男人的『真心』吗?」
他的语气充满嘲笑与挑衅,艾琳甚至觉得夹带着几分怜悯。
所以她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哥哥以为她跟其他姐妹一样肤浅,总是瞧不起她。被这样的哥哥怜悯,根本是奇耻大辱。
可是这股怒火也加深了艾琳的确信。
下一次就换自己嘲笑哥哥了——她将这个想法藏在淑女的微笑后头。
「怎么又老调重弹呀,哥哥。」
「你还不懂吗?世上蠢人还真多啊,都没发现那个男人有多空泛吗?」
艾琳彬彬有礼地保持沉默,并挪动另一个新的白棋。
——空泛。这位王太子哥哥经常将这个形容词挂在嘴边。
「你跟那些愚蠢的女人和肤浅的男人都一样,被那个男人的表象所迷惑了。」
「撇除遗传自路伊宁公爵的长相和血脉不谈,洛伊德的能力也确实有目共睹啊,兄长大人。」
艾琳忍不住插嘴道。
可能是被反驳心生不悦吧,伊莱亚斯的眼角扭曲,但又随即变成宛如薄冰的冰冷笑容。
「你果然也很肤浅啊。」
如此不屑的语气,让艾琳勃然大怒。王太子却对她的反应嗤之以鼻,继续说道:
「我说的不是容貌。那个男人是毫无真心可言的虚像。他只是个空洞的容器,完全扛不住过度的才华,只会在形式上盲从模范——」
伊莱亚斯将声音压低,渐渐流露出几分怒意。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问题是,当骑士团对上大批魔物却全军覆没时,那个空洞的容器却独自苟活下来。在暗夜中遭到魔物突袭,同伴溃不成军时,他竟独自屏息躲藏至天明,再去击杀敌人,让自己的剑和铠甲都染上魔物的血。虽然宫廷魔术师都是一群软脚虾,但连他们都惧怕的敌人,他却只用自己的剑和魔术去讨伐,简直是个莽夫。仿佛完全看不见自己身处的状况,对死亡毫无恐惧,也不求名誉与报酬——」
艾琳偷偷倒抽一口气。
她听不懂哥哥想说什么,不对,这些话听起来只是在赞美洛伊德的英勇而已啊。
就算陷入绝望的战况也不失冷静,独自击杀魔物——这不是英勇,那什么才是英勇?是他放太多私人情绪,才会给出「莽夫」这种评价吧。
或许是将情绪写在脸上了吧,伊莱亚斯用宛若冰霜的眼神贯穿了艾琳。
「他没有稳定剑锋的真诚之心,可是这把剑尚有研磨的余地——你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艾琳沉默了一瞬,心底缓缓涌现抗拒之情。
「……你担心洛伊德的英勇,会对王家造成威胁吗?」
听到艾琳好不容易才给出的答案,伊莱亚斯的冰冷视线有些动摇。
他没有否认,眼神却还是像在鄙视蠢蛋一样。
「现任路伊宁公爵,看起来对兄长大人也是忠心耿耿啊。」
艾琳微微歪着头,故作无辜地反问道。
在漫长的历史中,路伊宁公爵家和马希亚尔王家基本上都维持着良好的关系。
现任路伊宁公爵布莱特和国王也不例外。听说布莱特不但巩固了前代传承下来的人脉,连跟王太子的关系都十分费心。
洛伊德是那位布莱特的儿子,也没听说他们的父子关系险恶。
伊莱亚斯这番话隐约透露出这些言外之意,他的态度却依旧冷漠。
(洛伊德对王家也没有反叛之心啊。)
艾琳在心中暗自嘀咕。洛伊德根本没有理由——更何况还有艾琳这个存在。
是伊莱亚斯想太多了。
路伊宁家本来就是魔法资质优异的家族,武术资质却没有获得上天青睐。不具备足以威胁王家的武力,也是得以和王家保持良好关系的一大原因。可是下任当家却具备得天独厚的武术才华,哥哥身为下任国王才会感到担忧吧。
(可是,如果担心的话,从现在开始驯服他不就好了吗?)
从来没听说过洛伊德曾经惹怒王太子的消息,只是伊莱亚斯单方面对他深恶痛绝。原因就是——
(兄长大人太嫉妒洛伊德了。)
艾琳心想:或许是因为他们年龄相仿,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忍不住在意吧。
洛伊德不但拥有优异的血脉,还遗传了父亲的美貌,头脑清晰敏锐,还具备高超的身体能力与魔法技术,如果是不成气候的骑士根本望尘莫及。如果用结合魔法与剑术的战斗方式,洛伊德轻轻松松就能单挑一个小队。
这就是他被誉为「路伊宁最高杰作」的原因。
洛伊德当然会对自己充满自信,应该说是必然之举。从能力来看,态度傲慢根本不构成责怪他的理由。
「才华过度」这种说法,听起来也像是在嫉妒洛伊德的能力。
毫无真心、空洞容器这些形容,就更不用说了。
艾琳悄悄发出一声叹息,压下了这些冷漠的焦虑与反驳。
随后再逼自己重新戴上温婉微笑的面具。
「……假设如兄长大人所说,洛伊德真的是毫无真心的人……」
她优雅地将手伸向棋盘,拿起白棋吃掉了一颗黑棋。
「我也会成为他的真心。我会填满洛伊德这个容器,成为稳固他的楔子。」
艾琳盯着哥哥的双眼如此断言。她坚信自己对洛伊德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伊莱亚斯瞬间面无表情,随后又用略显苍白的嘴唇画出锐利的弧线。
「如果那个男人成功生还——届时就麻烦你好好驯养他,求你别再为那个空容器助长实力了。」
下一颗黑棋吃掉白棋后,棋盘上转眼间就分出胜负了。
目送王太子离开后,艾琳茫然地看着白黑混杂的棋盘好一会儿。
但不管怎么看,结果都不会改变。她从来没有赢过那个哥哥一次。
(你好慢啊,洛伊德。)
——赶快回来吧。
艾琳在内心如此呢喃,不禁眉头紧蹙。让对方等待可是她专属的特权,竟敢让她这个王女久候,未免也太不敬了。
(我们约好了。)
艾琳咬紧微微颤抖的唇。她才不会惊慌失措,她跟其他女人不一样。
——如果那个男人成功生还。
哥哥毫无波澜的语气,如缓效毒素般慢慢渗进她的心坎。
(……你不是会被这点程度击垮的男人吧。)
她焦虑万分地将棋盘上的棋子扰乱。
当混杂的黑白棋子全都倒下时——那颗黑色的皇后棋忽然映入眼帘,让艾琳脑海中升起一股暗影。
那是个长相难辨的模糊人影。
将圣剑萨尔提斯带到那个异界的罪人,人称黑之魔女的那个女人。
她不可能还活着,但可能会化为异形。那个不起眼的魔法研究长曾说,尽管机率极低,她还是有可能阻挡洛伊德的去路。
艾琳用白皙指尖捏起黑色皇后。
(——洛伊德不可能会输。)
再用洁白无瑕的手指静静握紧黑色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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