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理解与未解
已读 0%年幼的夏日记忆
——那是年幼时期的某个夏天。
在避暑地度过,被鲜嫩绿意与亮白阳光点缀的过往。
当时薇丝特莉雅和萝莎莉还称不上贵族千金,只是个孩子,布莱特也还是该被称为少年的年纪。在那段短暂的岁月中,他们还能天真无邪地亲密来往。
某天,拉凡堤夫人对两个女儿如此告诫:
『那位是路伊宁公爵家的少爷,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个性也很善良,应该愿意跟你们当好朋友吧。可是你们要尽量别做出失礼的举动喔。』
听了母亲的温柔告诫,虽然不到能完全理解的程度,薇丝特莉雅还是点点头。一旁年纪还小的萝莎莉则满脸不解。
在薇丝特莉雅幼小的心中,也能理解那位名叫布莱特的少年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实际上,年幼的布莱特就像个小太阳。
他和蔼可亲、活泼好动,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容易意气用事或爱慕虚荣,也不像名门贵公子那样傲慢无礼。
他会为了年幼的萝莎莉弯下膝盖,与她视线同高并灿烂一笑。面对怕生的薇丝特莉雅,也愿意坦率真诚地与她攀谈。
『你会照顾妹妹啊,真了不起。』
听到布莱特由衷感佩的称赞,年幼的薇丝特莉雅有些惊讶,随后也萌生出一股骄傲。
年纪更小的萝莎莉,比薇丝特莉雅更早和布莱特打成一片。
年幼的萝莎莉无法理解公爵家少爷是什么概念,而是把比自己年长又温柔的布莱特当成其他那些大人吧。
瓦帝耶伯爵家夏日前往的避暑地,氛围清幽且景观优美。路伊宁公爵家的别墅也在附近,而且别墅外围还有一座小森林。
因为没有其他娱乐,薇丝特莉雅和萝莎莉偶尔会跟乳母或仆人一起去森林入口探险。
布莱特也加入后,萝莎莉马上就吵着要玩了。
『唔~玩什么好呢?薇丝,你觉得呢?』
布莱特将话题抛过来后,牵着萝莎莉的薇丝特莉雅瞪大了眼睛。
她平常只会牵着年幼的萝莎莉在森林入口附近随意走走。与其说是玩耍,更像是费尽心思抓着小妹的手不放,以防她一不留神就跑得无影无踪。
担任萝莎莉乳母的女性经常与两姐妹随行,但活泼的萝莎莉偶尔会挣脱她的掌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薇丝特莉雅也会跟乳母一起照顾妹妹。
『薇丝特莉雅真是聪明的乖孩子。萝莎莉还很小,所以你要陪在她身边喔。』
养母这么说,并摸摸薇丝特莉雅的头。在那之后,薇丝特莉雅的目光一刻都不敢离开萝莎莉。
——可是现在有这位年长的少年在。
那应该没关系吧。
『那……那我想玩捉迷藏,这里有很多地方可以躲嘛!』
——当初看到这座森林的时候,她就觉得这里最适合玩捉迷藏了。
布莱特瞪大金色的大眼睛,露出宛如能照亮四周的灿烂笑容。
『好主意!那就找个适合的地方来玩吧,不要迷路啰。』
随行的仆人们相当困惑,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似乎很想出声制止。
可是没人敢当面反对公爵家少爷的决定。
薇丝特莉雅着急地狂奔,跑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找到不错的躲藏地点才停下来。当她回过头时,那双紫色双眸却瞪得老大。
『萝莎莉……?』
原本牵着手跟在身后的妹妹不见了。
——她眼前一片黑暗,仿佛世界停止转动。
『萝莎莉……萝莎莉!』
薇丝特莉雅用悲鸣般的语气不停呼唤妹妹的名字。四周只有茂密得令她难以喘息的蓊郁绿树,到处都没看见身穿亮桃色洋装的小妹。
她原本想跟萝莎莉一起躲起来,一直牵着对方的手——本应如此。
可是现在却失去了妹妹的温暖小手,变得又冰又冷。
薇丝特莉雅沿原路折返,不停呼唤萝莎莉的名字,几乎陷入恐慌状态。
为了不让自己迷路而记在脑海的标的物和路线,她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明明绝对不能移开视线。
——自己明明该保护好萝莎莉才对。
(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萝莎莉就这样失踪了。
如果从此再也见不到萝莎莉。
薇丝特莉雅浑身苍白发冷,变得极度恐惧与害怕,喉头不停发颤。
(都是我害的……)
因为我说想玩捉迷藏。
——母亲会很伤心,父亲也是。他们会对我大发雷霆,对我失望透顶。
那个称赞我很了不起、像太阳一样灿烂的少年也是。
薇丝特莉雅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她边喊边跑,还差点跌倒,没多久就跑得气喘吁吁。侧腹觉得疼痛时就慢慢行走,疼痛减缓后又继续奔跑。
她像发狂似的,只顾着呼喊妹妹的名字。
紧紧缠在腿上的裙摆十分碍事,勾到草或枝叶就立刻脏掉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不久后,从枝叶缝隙间洒落的光线开始减弱。夏日的阳光缓慢但确实地往西倾斜。
呼喊萝莎莉的声音得不到回应。高声呼唤的回音扭曲成令人不适的诡异声响,仿佛其他生物的叫声。
跑到连起身的力气都耗尽后,薇丝特莉雅当场瘫坐在地。
『呜、呜呃……!』
强忍许久的情绪顿时溃堤,呜咽声哽在喉间,让薇丝特莉雅浑身颤抖地放声大哭。即使用双手捂住眼睛,泪水也源源不绝地溢出眼眶,压迫喉咙。
——不久后,远方传来了声响,听起来像是在呼唤某人。那个声音四处回荡,变得扭曲,让她分不清是人类还是野兽。
或许是自己呼喊萝莎莉的声音残响吧。也可能是其他人,或是骇人的魔物在嘲笑自己——
感觉有什么东西踏着土地从背后逼近。
薇丝特莉雅用力闭上眼睛,全身发抖不断抽泣。
她不敢回头,觉得害怕、悲伤又疲惫,连一步都走不动了——
『薇丝——薇丝特莉雅!是你吗?你在那里吗!』
听到坚定又清晰的人声,薇丝特莉雅浑身一震。
她战战兢兢地转头看向急速逼近的脚步声。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在森林树影遮挡下依旧明亮的银发与耀眼金眸。
『找到你了!你还好吗?该不会受伤了吧!』
布莱特神情惊恐地跑来,在薇丝特莉雅面前跪了下来。
薇丝特莉雅的表情难看地皱在一块。
『萝、萝莎莉她……走散……手……!』
薇丝特莉雅像情绪溃堤般泪流不止,连话都说不完整。可是布莱特没有继续逼问,也没有摆脸色给她看,只是温柔地触碰薇丝特莉雅的手臂。
『别担心,我已经找到萝莎莉了,所以才过来找你的。来,回家吧。』
薇丝特莉雅瞪大泪湿的双眸,吓得发出「咿呜」声。
『还能走吗?』
薇丝特莉雅摇摇头。
布莱特答了一声「好」,就将双手伸过来。薇丝特莉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摸到布莱特的手,布莱特就将身子往前倾,瞬间将薇丝特莉雅打横抱起。
薇丝特莉雅发出微弱的尖叫声,情急之下抓住少年的脖子。
布莱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用轻轻摇晃起身的方式重新抱紧薇丝特莉雅,然后直接往前走。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应该多留心才是。』
『可是,那个,萝莎莉她……』
方才抽泣时的激动与混乱,让薇丝特莉雅反射性地如此回答。
——我明明不能让视线离开萝莎莉,应该要好好保护她才对。
听到前后不一致的回答,少年只是温柔地回了声「嗯」。
『没关系,你年纪也还小,是我该保护你跟萝莎莉。』
薇丝特莉雅眨了眨泪湿的眼眸。
——我跟萝莎莉,都会被保护。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但我是姐姐啊……』
『是呀,但你还是小孩子嘛,而且我年纪比较大。』
布莱特用有些逞强的语气这么说。
但对此时的薇丝特莉雅而言,眼前这位年长少年的脸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可靠与成熟。将她抱起的双臂好温暖,慢慢融化了她的恐惧。
薇丝特莉雅被布莱特抱着走回去后,萝莎莉就一脸天真地开心跑来。脸色苍白的仆人们终于放下心中大石,甚至有人双腿发软、泪流满面。
后来路伊宁公爵夫妻和瓦帝耶伯爵夫妻知道这件事之后,似乎也饱受惊吓。
薇丝特莉雅害怕被养父母责骂,缩起脖子低下头,但被拉凡堤夫人温柔地抱进怀里后,才再次放声大哭。
——别让我们担心,以后别再做危险的事了。
听到如此柔情的告诫,反而加深了薇丝特莉雅反省的念头。
心中也闪过几分懊悔,觉得自己果然不该任性妄为。
(我得更坚强才行,一定要好好保护萝莎莉。)
薇丝特莉雅坚定地这么想。
后来她才知道,布莱特被公爵夫妻痛骂了一顿。
薇丝特莉雅惊讶又畏缩——说到底,都要怪自己提出玩捉迷藏的提议。于是她抱着会被谴责的心情去见了布莱特。
『对不起……』
薇丝特莉雅低着头这么说,布莱特却一脸不解。
『为什么要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因、因为、是我说想玩捉迷藏……』
『什么!?』
开朗的少年露出由衷感到惊讶的表情。
薇丝特莉雅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嘀咕道:
『而且……我不但跟萝莎莉走散,自己还迷路……』
布莱特还特地跑来找她。年幼的薇丝特莉雅知道,这就是给布莱特添麻烦的意思。
别对公爵家的少爷「做出失礼的举动」。
她终于隐约明白养母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名少年是无比高贵又体贴的人——所以不可以给这种人添麻烦。
她不想让少年明亮的双眸被失望或焦虑蒙上阴影,也不想伤害那股轻柔的呼唤声。
『对不起,都怪我太任性……』
她用细若蚊蚋的嗓音这么说,少年就惊讶地喊了声「薇丝」。
为了和低着头的薇丝特莉雅对上视线,少年单膝下跪,从下往上凝视着她。
『别放在心上,我觉得这是应该的,所以才会这么做。我年纪比较大,身高又比你高,还有力气跟体力,所以是我该保护你跟萝莎莉。这就叫做能力者的义务。』
年长的少年带着温柔笑靥这么说。跟性格敦厚的养父母不一样,他浑身散发着快要迸发而出的强劲力量。
薇丝特莉雅僵在原地。当时盈满胸口的那股带着颤抖的感动,后来也让她久久无法忘怀。
时光荏苒,即使到了被称为绅士、淑女的年纪,布莱特依旧会向她伸出手。
——只因为拥有能守护他人的力量,就不求任何回报。
他简直无懈可击,就像不会被任何事物玷污的闪耀光芒。
可是薇丝特莉雅终究发现,只有一件事会让那道光芒留下阴影。
『在路伊宁家族中,能使用魔法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位嫡子居然不会魔法,应该不能用「不方便」这么轻松的说法一语带过吧。本人不可能不在意的。』
『——不会魔法的人,只不过是路伊宁家的「废物」而已。』
对布莱特冷嘲热讽,针对他的唯一弱点百般轻视的恶意。
欠缺魔法资质。布莱特虽然笑着说自己不在意,但薇丝特莉雅确实在他身上看见了阴影。
(我也想保护你。)
尽管实力、地位和名誉都远远比不上布莱特,但有些事只有她才做得到。
——对瘴气的耐受性,与魔法相关的魔法研究。
其实她心中藏着私欲,想尽可能成为能与他并驾齐驱的存在。
同时也觉得这是能为布莱特分忧解劳的唯一手段。
『你真了不起。』
晚宴那一天,布莱特仿佛被耀眼光芒刺得眯起双眸,用有些苦涩的语气这么说。
(别露出那种表情。)
我来保护你。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将你身上的阴影——
该扛的责任…
薇丝特莉雅坐在床铺边缘,口中发出沉积许久的叹息。
(……太感伤了吧。)
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后,那种感觉依然太过真实,此刻她的心情绝对不算好。总之能撑起身子还算好,但受到残存记忆的影响,她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
「……常常想起过去的事,表示我年纪大了吧,萨尔托?」
『怎么现在才有这种感悟?嗯,那种阴沉的表情也很有老人家的感觉。』
「是啊,这点还真羡慕你啊。你连张脸都没有,所以也没有表情嘛。」
『这话可真是思虑不周到了极点啊,依蕾涅!感情不就是我的颜面吗!世上哪有人像我一样情感丰沛,还拥有高尚的情操啊。说到底,我可是远远超越人的存在……』
薇丝特莉雅将狂妄圣剑说的大半话语当成耳边风,并弯着上身用双手捂住眼睛。
(……是因为太久没尝到那种后悔的滋味,才会想起这件事吗?)
看到洛伊德的伤口时,吓得脸色苍白的感觉。
将年幼的萝莎莉弄丢时的恐惧,那天感受到的后悔,必须保护妹妹的紧绷责任感,布莱特伸过来的手带来的可靠与温暖。
跟必须守护——渴望守护的焦躁感有几分相似。
她明明早就忘记这种感觉了。
(变成守门人之后,这些情绪早就与我无关了。)
薇丝特莉雅的唇间发出空虚的自嘲。尽管不是心中描绘的模样,但自己成为守门人后应该守住了某些事物,而且这应该就是她的结局。
(我应该……不需要再思考这些事了啊。)
她用力闭上双眼。
——洛伊德跟她过去极度渴望保护的那个人有同样的长相,还流着同样的血。
既然实力不足以保护对方,就不该将对方留在身边。
小小同居者被迪古拉杀害的当下,这个事实就伴随着对仇敌的憎恶与失去的痛苦,烙印在薇丝特莉雅心上。
所以——要将对方留在身边,就需要能保护他的力量。
薇丝特莉雅发出一股深沉的叹息。
(振作点,薇丝特莉雅・依蕾涅,这里能保护洛伊德的人只有我了。)
——现在的自己已经有能力保护他了。
薇丝特莉雅将捂着双眼的手慢慢放下,又缓缓地做了一次深呼吸,才终于站了起来。也不能睡得太晚。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像平常一样不经意地瞥了镜子一眼,就看见镜中女子的乌黑睫毛下方那双紫色的双眸。
别说口红了,连粉底都没擦,让浅淡唇色和苍白肌肤显得更加醒目。没有一丝细纹,二十多年青春依旧的那张脸,从镜子另一头看着自己。
她决定不去思考这代表什么意义,将头发梳理并扎起,换了套衣服就走出寝室。
薇丝特莉雅来到起居室后,有个东西就从天花板缓缓降落,仿佛看准时机似的。
包覆着健壮身躯的黑色外衣衣摆翻飞,披在左半身的碧蓝色外套随风飘扬,长靴鞋尖轻轻触地。
薇丝特莉雅吓得杏眼圆睁。
那个人——洛伊德静静落地后就看向师傅,右手还抱着某个东西。
「早啊,今天是不是起得有点晚啊?」
「喔、喔、早早早早安……不对!你去哪里!你跑去哪里了!」
「……冷静点,我又不是玩到早上才回来。」
洛伊德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薇丝特莉雅一时以为他是在挑衅自己,却又立刻转变为疑惑和焦虑。
「早上才回来!你应该不是整晚在外面乱晃吧!居然一大早就跑到外面去!还一个人!」
「……」
——洛伊德自言自语地说「是故意的吗」。
他随即叹了一口气。
「我们应该需要这个东西吧?」
说完,他就将抱在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薇丝特莉雅才总算将注意力转移过去,明白洛伊德带回来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带着淡橙色、类似芒草的一把植物。这种植物充满了可食用的柔软纤维,可以当作面包的替代品。
——最近储备的分量用完了,她才想着该去采集而已,看来洛伊德不知不觉看穿了她的心思。
「谢、谢谢你的帮忙……但独自外出还是很危险啊!怎么能趁我不在的时候用『飘浮』——」
「离采集地点又不远,你不是也说我的『飘浮』跟『反射』及格了吗?」
「那、那也不能这么说呀!外面还有魔物——」
「我知道,我一开始有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魔物才出去的。而且我有听你的话,乖乖带着剑出门。」
洛伊德平心静气地提出反驳,如他所说,腰上确实配着一把剑。
可是——薇丝特莉雅原本还想多说几句,洛伊德那双如月的眼眸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师傅,我不是你必须保护的人。」
洛伊德压抑却坚定的嗓音,让薇丝特莉雅顿时屏息。
眼前忽然一阵晕眩。
——内心深处震荡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仿佛跟今早的梦境残影产生了共鸣。
薇丝特莉雅双唇震颤,本想说点什么,洛伊德却静静地打断了她。
「我会自己保护自己。如果连命都守不住,就表示我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什……你给我听好!这里可是『未明之地』!跟那个世界的战场截然不同!不论你是多么优秀的战士——」
「我知道这里是危险的异界,而且是做好觉悟才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是你的责任。」
那双金色眼眸带着锐利的锋芒,感觉冷漠又强劲,也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薇丝特莉雅顿时被那双眼吞噬。她在那双眼中看见某种坚韧的意志——不是傲慢或反抗,却又有些相似。
但神奇的是,她又能明白洛伊德不是在侮辱自己,也没有半点轻视之意。
所以她不明白洛伊德这话是什么意思,顿时哑口无言。
洛伊德依旧紧盯着她的双眼说:
「你不必承担这么多,我也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薇丝特莉雅感受到一股太阳穴被狠狠敲击的冲击感。
「不必承担」。
这一瞬间,她甚至产生被拒于门外的错觉。可是那双直盯着自己的金色眼眸,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烈火。
那团火焰透过肌肤灼烧着薇丝特莉雅,甚至让她踉跄难行。
(为什么……)
为什么呢?因为我,能够耐受瘴气的我,成为守门人后学会魔法的我,当然要保护他才行,我有足够的力量啊。否则可能又会让他受伤,可能让他的性命受到威胁。
——可是,对啊。
洛伊德,不是布莱特。
他手持利剑,会用魔法,还能面不改色地斩杀魔物。他的实力足够强劲。
事到如今,薇丝特莉雅才意识到这件事,内心更加动荡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慌张,为什么会因为洛伊德的一句话心乱如麻。
不知道青年是如何看待哑口无言的师傅,只见他轻轻耸肩。
「我已经拜你为师了,起初一定会给你添很多麻烦,所以要我打杂也好,把我当成驱赶杂鱼的剑也行,你就尽量使唤我吧。这也是一种锻炼。」
话虽如此,洛伊德的态度却光明磊落,没有一丝胆怯。
愣在原地的薇丝特莉雅,这才慢慢理解他的话中含意。洛伊德过去在修练武术时,也做过类似实习骑士的事情吧。那他或许不会抗拒处理杂务这种事吧。
——难道他比想像中还要更认同自己这位师傅的实力吗?
还以为他是个高傲的青年,没想到还有这种灵活变通和尊师重道的优点。
好像有股刺痒感慢慢沁入心脾,薇丝特莉雅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下来,紧绷的情绪也变成淡淡的暖意。
「……这话听来谦虚,态度却这么嚣张啊?」
「因为我不是要拍你马屁。虽说是打杂,但没意义的工作或低俗的刁难我可不接。至于食材,我吃的量是你的好几倍,当然要自己补充吧。」
看到洛伊德骄傲地环起双臂,这次薇丝特莉雅才喷笑出声。的确无法想像这名青年将所有杂务照单全收的模样。
「亏我还想指派一些会让你叫苦连天的杂务呢。」
说完,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看着她的那双金色眼眸也眯细了些。
「不可能,你不是那种人。」
洛伊德轻声嘀咕。
藏在话语中的直率与意想不到的柔情,把薇丝特莉雅吓得措手不及。
——可能是完全没料到洛伊德会这么说吧,她的脸颊有些发烫。
「什、什么嘛,没想到你还挺信任我的。啊,就算给我戴高帽子,我也不会把萨尔托让给你喔。」
「——我又没那个意思。」
洛伊德用平静的语气嘀咕着「也不是奉承话」,但他微微挑起单边银色眉毛,看起来就像是闹别扭的表情。
——宛如真实的心情遭到质疑后不服气的模样。
这让薇丝特莉雅变得更害羞了。
往后,薇丝特莉雅的日常出现了变化。
以前这个地方能使用的劳力,就只有自己,或是支付代价请部分魔物处理。杂务基本上都由她一个人完成,没办法请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代劳,也没办法请人帮忙。
可是洛伊德的存在改变了现状。
那天说了「可以使唤他打杂」之后,洛伊德有段时间就对战斗或魔法以外的事物表现出兴趣。他会观察薇丝特莉雅在家中的生活方式,自己使用的类家具和衣服,以及室内状况。还会将储备的粮食拿在手上,把正反面都看过一轮。
观察之后,他会提出疑问。
「……这是怎么做的?」
「嗯?喔喔,是用放在那边的草跟树枝——」
听到魔法以外的问题,薇丝特莉雅会有些疑惑,但还是会老实回答。
他也会问原料要在哪里采集。
不久后,洛伊德时不时就会独自外出。他总是说会马上回来,不顾薇丝特莉雅的制止,也一定会带着东西回来。
食材或日用品的原料,洛伊德总会在薇丝特莉雅吩咐之前,就主动观察并想办法筹措。
有时候还会在薇丝特莉雅发现不够之前就补好了。薇丝特莉雅有好几次都怀疑自己怎么会囤积这么多,最后才终于发现是洛伊德补充的。
看来洛伊德的观察能力和高超的领悟力,并不限于武术方面。
薇丝特莉雅深感佩服,不禁轻声嘀咕:
「……原来你有这么细心的一面啊。」
观察敏锐,还会不着痕迹地行动,而且没有任何挖苦,施恩也不图回报。
听了薇丝特莉雅的称赞,洛伊德只是用诙谐的动作耸耸肩膀。连有些装模作样的动作都如此有模有样,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他本来就是大少爷嘛。)
薇丝特莉雅抱着不知是感佩还是傻眼的心情,再次意识到这一点。
虽然每次都在关注他优秀超群的武术才能,但洛伊德是货真价实的公爵家少爷。
已经具备崇高地位与俊秀长相,心思还如此细腻,不难想像他在那些高贵千金心目中的地位。被选为王女的未婚夫,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不久后,几乎日常琐事都交由他处理了。
(……光是多一个自己以外的人,就有这么大的差别啊……)
如果加上「大龙树」巡逻的话,以前她很少在一天内完成采集和调度的工作,还经常连巡逻「大龙树」的时间都没有。在不会胡思乱想这层意义上确实挺好的,但单调又重复的工作,确实经常让她感到倦怠。
可是洛伊德扛下大部分杂务后,她的时间空下不少。能做的事情变多了,甚至还有空闲的时间。
与此同时,她也会将新魔法逐一教给洛伊德。
「担心我的话,就赶快教我更多魔法啊。这样我就能保护自己的安全,也能消除你的不安,很有效率吧?」
洛伊德用平心静气的表情这么说。
(……怎么感觉被他当成方便利用的借口了?)
薇丝特莉雅狠狠地瞪着那个自信满满的徒弟的脸,优先教导移动或最低限度的防御相关魔法。
——可能是因为生活变得从容许多,薇丝特莉雅这才想起一件事。
这反而是该优先考量的事项才对。
「萨尔托,你觉得什么东西最适合拿来证明热烈的爱情?」
『啥?』
平常说话总会回呛好几十句嘲讽的圣剑,这一刻似乎被问得措手不及。
薇丝特莉雅抱着萨尔提斯,双手环胸停在半空中。
此刻她正在巡逻「大龙树」,因为位置比较远,所以没有让还不会「转移」的洛伊德随行。
『干么忽然发神经啊,你想对谁求爱吗?是魔物吗?啊!你、你该不会、终于对我——』
「就算是开玩笑也太扫兴了吧。我是说洛伊德啦。」
『……喂,聊他不是更扫兴吗?那个小鬼怎么啦?』
听到圣剑发出闹脾气的声音,薇丝特莉雅有些傻眼地叹了口气。
「我是想问,有没有其他方法能向王女殿下提出证明呢?洛伊德是为了你才会来到这里,但仔细想想,如果要证明他的心意,应该也不用靠圣剑萨尔提斯吧?如果有其他替代品,或是更适合的东西,就可以让他不必冒决斗之类的风险平安回去了。前提是要达成他的目的啦。」
『笨蛋!哪有像我这么崇高、稀有、堪称世纪杰作的独一无二宝物啊!怎么可能有替代品!』
「……那你想变成洛伊德的东西吗?」
『我才没那么廉价呢,蠢货!』
薇丝特莉雅又叹了一口气,随后闭上嘴沉思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萨尔提斯才放低音量说:
『没办法。通常都要完成「打倒强敌」这种常人办不到的事,才能当作英雄的证明。』
「打倒强敌……?」
薇丝特莉雅眨了眨眼。
『这道理简单明了吧,就是在众目睽睽下打倒强大的魔物,或是交出自己打倒魔物的遗物证据。只要能证明自己是卓越的战士,就可以让绝大多数人乖乖闭嘴,就算对方是王族公主也一样,搞不好随随便便就会开心得不得了呢。』
「这么说太不敬了。不过,原来如此……虽然你说得有点失礼,但条理分明,所以很有说服力。骑士为了尊贵公主勇敢挥剑,成为英雄的故事确实不少。强大的魔物啊……」
薇丝特莉雅轻声嘟囔,脑海中就浮现出那只巨蛇的身影,但她立刻摇摇头——她可不想让洛伊德跟那种魔物交战。
「有点困难啊,在这个地方打败的话,也没办法让其他人看见。那比较实际的做法,还是在这里打倒那个世界的人也熟知的强大魔物,再把遗骸带回去吧……」
『是啊。但我也没必要推测到这种程度,你直接去问小鬼本人吧。』
圣剑看起来很厌烦的样子,让薇丝特莉雅眉头紧蹙,差点把「也不想想是谁害的」这句话说出口。之所以无法当场反驳,是因为有种胸口被扎刺的感觉。
萨尔提斯说得没错,根本不用在这里讨论,直接去问洛伊德本人就好。
——但让她犹豫的原因是……
(我觉得他不会老实回答……)
虽然洛伊德的态度比刚认识时软化许多,意志却依旧坚定。
他会来到异界之地回收萨尔提斯,除了为了求婚,也是基于「想用自己的力量达成目的」这个强烈的理由。这不是从别处得知,是从洛伊德口中直接听见的。
而且如本人所说,就稀少性这层意义来看,圣剑萨尔提斯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完全无可取代。
如果想不出替代方案,就很难进行交涉。薇丝特莉雅没办法搬出能让洛伊德改变心意的强大根据。
无论如何用言语包装,她就只有「如果少了萨尔提斯,心灵可能会无所寄托」这种理由。尽管这股感情十分强烈,必然性却过于薄弱,可能会变成试图想唤起对方的怜悯或同情。
她尤其不想用唤起同情怜悯这种方式利用洛伊德。
——而且……
(倘若找到其他手段……他就没理由留在这里了。)
洛伊德是为了夺回萨尔提斯,想被它认定为真正的主人,才会留在这里。但如果用其他东西代替求婚的证明,他就没有理由留下来了。
思及此,薇丝特莉雅竟心生犹疑,忍不住捏住自己的刘海。
(……这可不行啊。)
真想尽早把他赶回去——她原本应该是这么想的,此刻这股心情却剧烈动荡。
洛伊德迟早会回去那个世界,然而她居然开始祈求不要是今天或明天。
(——因为我已经体会到有人陪伴的乐趣了。)
她心怀苦涩,对内心的感情给出这种借口。
明明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也从来没想过萨尔提斯以外的其他人会出现在她身边——
或许她早就渴望他人的存在,只是自己没发现而已。后来遇见的唯一一人,偏偏又是布莱特和萝莎莉的儿子,甚至让她感受到命运有多么讽刺。
薇丝特莉雅摇摇头,将郁闷的感伤情绪赶出脑海。
(——洛伊德要回去那个世界,那里有家人在等着他,还有即将嫁他为妻的人。)
这样的生活,只不过是短暂的梦境。
她应该冷静地抱持这股认知,世界却变得晦暗不明,仿佛眼前忽然被一层薄膜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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