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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就算能维持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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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手战斗

若从空中俯瞰「未明之地」的大地,基本上相当平坦,没什么动静。只有仿佛为大地胡乱泼洒暗色的泥土和零星的古怪植物,接近荒野地形。偶尔会看见巨大的突出物「大龙树」,如果周遭有晃动的黑影,那就是魔物。

「师傅,那是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的询问,薇丝特莉雅转过头去。她正准备带洛伊德去观察「大龙树」。

停在半空中的洛伊德看向地面,用手指向某一点。

前方是一片有淡蓝色花朵的群生植物,只有那个地点在大地中闪耀着蓝色光芒。除了大龙树之外,「未明之地」鲜少有如此显眼的植物。

「啊啊,那是『青百合』,但这名字是我随便取的啦。这种植物形似百合,花朵非常漂亮。」

「……有毒吗?还是有瘴气特有的性质?」

「不,都没有。这种植物无害,可以拿来观赏。这也很难得呢,我原本也以为是吸收大量瘴气才会显现这种颜色。你回去的时候搞不好可以带几朵当伴手礼呢,王女殿下应该也……」

薇丝特莉雅不经意地说,却被自己说的这句话搞得心乱如麻——这阵子她应该都有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啊。

洛伊德看起来毫不在意,只是继续盯着地面。

「……原来如此。」

并简短回了一声。

感觉洛伊德不会再继续提问后,薇丝特莉雅便催他继续前进。

薇丝特莉雅将萨尔提斯抱在怀里,和洛伊德一起在昏暗的空中飞翔,没过多久就看见了巨大的树影。巨木会定期将黑色雾状的「瘴气」从顶部排出。

这棵大龙树的位置,离之前「潜鱼」出现的地点有些距离。

两人停了下来,所在位置可以将排出瘴气的巨木和周遭状况一览无遗。

——这样马上就可以察觉异状。

大龙树周遭散布着盛开的白花丛,土壤呈隆起状态,感觉有什么东西曾经从地底下钻出来,却没看见是「什么东西」。

薇丝特莉雅的目光不禁凝重起来,身旁的洛伊德似乎也透露出敏锐专注的气息。

「又是『潜鱼』吗?」

「不对——应该不是,是能潜入更深处的东西。这下麻烦了。」

回答的同时,薇丝特莉雅依旧紧盯着地面。她将右手伸向地面——空中那些闪耀的黑沙就凝聚在她手中,缠绕着紫色的光芒。

然后施放而出。

她施放的魔法化成数个球体飞射而出,靠近地表后造成小型爆炸。

——与此同时,有两只魔物从爆炸正下方冲破泥土跳了出来。

薇丝特莉雅皱起双眼,观察魔物的原形。

长长的胴体看似「大蛇」,却远比「大蛇」还要细,表皮没有鳞片覆盖,跟蚯蚓有点类似。没有类似眼睛的器官,冲破泥土飞出的头部还长着坚硬的犄角。

魔物顶着犄角贯穿爆炸的浓烟,但可能发现四周没有猎物,就迅速钻回原本的洞穴。

「那是……」

「……那叫『土虫』,能潜得比『潜鱼』更深,是靠声音捕捉猎物的魔物。那个魔物会伤害大龙树的根,受到伤害的大龙树很容易活性化。」

「活性化……是释放的『瘴气』会变浓的意思吗?」

薇丝特莉雅短促地肯定道「是啊」,也发现自己的语气变得紧张凝重。

「麻烦的是它的再生能力。如果没有一击将它的半截身体轰飞,或是针对腹部的弱点攻击,它就会立刻再生。可是必须将它拉到地面上,否则没办法接触它的弱点。如果它能潜到那么深的地方,『天弓』也没辙啊——」

『那你要怎么办,依蕾涅?』

怀里的萨尔提斯说话的模样,就像是在催促难题的教师。

薇丝特莉雅瞥了圣剑一眼。其实她跟「土虫」水火不容,是跟「大蛇」截然不同的强敌。

洛伊德看向薇丝特莉雅。

「……你以前跟那个魔物战斗过吗?」

「对,虽然很棘手,但也不是打不倒的敌人。『土虫』对声音和气味相当敏感,利用气味引诱会更有效果。」

薇丝特莉雅叹了一口气,将插在腰带上的粗制短剑拔出来。

随身携带短剑的目的并不是防身,而是要用在采集等野外活动。

她用短剑剑刃抵住左手掌心。

「它对血腥味特别敏感,虽然会陷入兴奋状态,但动作也会变得更好预测。所以就利用这一点——」

薇丝特莉雅瞬间闭上眼睛,准备忍受剑刃划过皮肉的痛楚时,右手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抓住。

她惊讶地睁开眼,发现一只大手抓着自己的手腕。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洛伊德,那双金色眼眸却狠狠瞪着她。

「你在干么?」

「……什么?我不是说要用血腥味引它过来吗?之前战斗的时候也证实过了,这个方法非常有效,所以不必担——」

「我不是这个意思。」

银色剑眉扭曲得更加难看,抓住手腕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他抓得太用力,甚至让薇丝特莉雅觉得疼痛。

薇丝特莉雅正想质问他的动机,洛伊德就用低沉的嗓音说: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为那种魔物伤害自己吗?」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她不明白洛伊德动怒的原因,心中充满困惑。

「这是必要之恶啊。虽然会受伤,但我不会割太深……」

「够了,难道我还算不上战力吗?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啊。」

话说到一半被洛伊德打断后,薇丝特莉雅倒抽一口气。

不是一个人。

这句纯粹无心的话语刺进了她的心坎。

洛伊德的金色眼眸燃烧着沉默的怒火。

就像不允许自己让薇丝特莉雅受到一点点伤害。

这位优秀的徒弟,是因为没被算进战力才心生不满吗——薇丝特莉雅好不容易才导出这个答案,但又好像能看出另一层意义。

(……初次见面的时候,你明明还拿剑砍我呢。)

不知为何,她就是说不出这句调侃。

因为洛伊德的愤怒太过直接,甚至让她怀疑其中隐藏着担心自己的感情。

薇丝特莉雅将短剑移开掌心后,洛伊德才松开抓住右手腕的手,后退了几步。

「除了血腥味之外,还有其他方法能引它过来吗?从声音下手如何?」

「用声音也能把它引出来,但没被血腥味迷倒的话,它还是会心生警戒,变得很难对付。而且数量不只一只的话会更麻烦。」

薇丝特莉雅微微蹙紧眉头。

——在这个地方,想要一个人成功脱险,就必须尽快分出胜负。尽管伴随着风险,但让魔物陷入兴奋状态,动作变得单调,才更容易击倒。

薇丝特莉雅想再次开口解释时,洛伊德就先发制人,仿佛早就预测到她的心思。

「这里正好有个超棒的诱饵,你就在空中替我支援吧。」

徒弟自傲地说。

薇丝特莉雅顿时哑口无言,却又连忙反驳。

「什……!我怎么可能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不行,还是两个人一起降落到地面——」

『你每次近身搏斗就会丑态百出啊,依蕾涅。以小鬼的层级来说,这提议合理多了。』

「喂,萨尔托!?」

难得连萨尔提斯都表示同意,薇丝特莉雅的眼神在圣剑和徒弟之间疯狂来回。

洛伊德本人却冷静至极。他那修长的身躯涌现满满战意,散发出沉静的压迫感。

「用声音也能引它过来对吧?那我降落到地面当诱饵就行了。但我可没打算只让自己当诱饵,一踏上地表我就会挥剑。」

青年的口吻相当淡然,完全看不出虚荣或过度兴奋等情绪。

即使如此,薇丝特莉雅仍想出言抗议。此时忽然有句话在她脑内回荡。

『我不是你必须保护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此刻震响了她的心弦。

见薇丝特莉雅欲言又止,洛伊德开口说:

「我相信你的实力,师傅,所以请你也相信我的实力。」

薇丝特莉雅的指尖在颤抖。

仿佛被洛伊德散发的气势吞噬,完全说不出话来。

现场传来剑刃出鞘的微弱声响,洛伊德将配在腰间的剑拔了出来,金色双眸紧盯着地面。

「弱点部位在哪?」

「……泛绿的部位,大概在身体中间,只有那里比其他地方柔软。」

「剑能刺穿吗?」

薇丝特莉雅有些迷茫地说了声「可以」。

——如果因为危险拼命阻止,就会变成侮辱且不信任洛伊德的行为。薇丝特莉雅心里清楚,却无法立刻摆脱内心的不安。

「『土虫』的动作非常快,不要勉强自己反击。『土虫』会从正下方攻击气味或声音来源,先专心避开它的攻击就好。」

「……了解。」

洛伊德微微耸肩,身体就立刻下坠,瞬间从空中往下沉。

『喂,依蕾涅,别一副可怜兮兮地展现你的无能啦。不想保护那个小鬼的话,就尽速解决。』

薇丝特莉雅紧抿双唇。

——萨尔提斯说得没错,为了洛伊德,我必须尽快打倒敌人。

她将萨尔提斯挂在腰间以便空出双手。

随后她侧身摆出拉弓的姿势。体内的魔力活性化后,化为紫光流泻而出。空中的瘴气也不断聚集,像是要与之呼应,结合成黑紫色的光束缠上她的手臂。

不久后,洛伊德降落在地,双脚踏上被钻出好几个洞穴的地面。

——这时,洛伊德忽然往左一跳,同时伸出左手往左侧施放小型魔法引发爆炸,跟薇丝特莉雅方才施放的形式相同。

紧接着,爆炸声正下方就穿出了两对犄角。

伴随着四散的破碎尘土,两只魔物的头部和颈部裸露而出。

(唔……!)

看准这一刻的薇丝特莉雅,手臂却微微发颤无法镇定。「天弓」能够精准锁定目标,将攻击对象制伏。

可是魔物跟洛伊德太靠近了。

(拜托离远一点……!)

有别于在天上犹豫不决的薇丝特莉雅,洛伊德祭出了精准锋利的刺击。

剑刃准确刺进一只「土虫」露出的前端,却发出一阵钝重的金属声响被弹了开来。

粗长的魔物瞬间逃回土中。

感应到剑刃弹开的声音后,这次换另一只「土虫」冲到洛伊德脚边。

魔物犄角贯穿青年躯体的幻影顿时闪过薇丝特莉雅脑海,让她浑身寒毛直竖。

可是洛伊德在千钧一发之际弯曲身体成功躲避。

她根本没心思震惊于洛伊德的反应速度。薇丝特莉雅越发焦虑,瞄准的目标也晃荡不定。

『冷静点,蠢货!』

萨尔提斯的斥责给了她当头棒喝,让她好不容易把持住理智。越觉得焦虑,脑袋好像就会变得一片空白。

薇丝特莉雅实在是不习惯以支援的形式作战,也从来没有在安全的地方跟这只魔物战斗过。上次交战时自己也受了伤,还利用受伤的血把魔物引诱到地面上交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赢。

洛伊德再次伸出没有拿剑的那只手施放魔法,在稍远处引发小型爆炸,用声音引诱魔物。

魔物再次从声音正下方冲出地表——但这次不是两只,只有一只而已。

青年正下方的地面顿时碎裂陷落。

「洛伊德——!」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从土中冲出的巨大「土虫」黑影中。

薇丝特莉雅浑身冻结,下一瞬间,冲出地表的魔物躯体开始痉挛。

她瞪大紫色双眸,看见青年将剑刃刺进魔物头部的英姿,下一秒就用脚猛踢拔出剑来。

那把剑周围有股淡淡的光芒,表示发动了魔法。

可是魔物流着少量的血迅速逃回土里。

萨尔提斯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别浪费时间,那些家伙已经学乖了,只有一只对声音产生反应。』

「——知道了!」

薇丝特莉雅依旧焦虑与急躁,但还是放声喊道。

——不但要改变「天弓」的形式,目标又躁动不定,两相影响之下,要使用魔法简直难如登天。她没办法发出声音将敌人引开洛伊德身边,反应会更加迟钝。

但既然如此,就算要先放弃「天弓」的施展,也该先把魔物引开来吗?

在短短数秒间,薇丝特莉雅脑中闪过这些纷乱的思绪。

但她还在思考时,洛伊德又动了起来。

他第三次在稍远处施放魔法,引起小型爆炸发出声音。

而且刻不容缓地将手举到自己正上方施放魔法,他的银色头颅上方传来了爆炸声。

薇丝特莉雅瞬间瞠目。

洛伊德在头顶引发爆炸声响,仿佛刻意暴露自己的所在位置——然而下一秒,薇丝特莉雅却莫名理解了他的意图。

魔物从两个爆炸声正下方钻了出来。

被第一个声音吸引的魔物冲出了地表。

——跟洛伊德的距离比一开始远了一些。

(就是现在!)

在心中呐喊的同时,薇丝特莉雅松开指尖放出魔力箭矢。

朝高空施放的深紫色箭矢化作细长流星飞射而去,直击魔物的头部。

然后瞬间爆炸。

那只魔物钻出地表的部分全被轰得无影无踪,下半身还埋在土里,但已经动也不动。

薇丝特莉雅解决掉一只后,另一只就从洛伊德脚下窜上来,但他在前一刻躲了开来。

这次他没有往侧边跳,而是用「飘浮」往上飞。

魔物紧追在后,不只头部,连身体都往上延伸,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上逃往空中的猎物。

魔物将大半的粗长躯体露出地表,即将触碰到猎物时——洛伊德却忽然转向。

他往下飞到魔物伸长的侧腹处。

靠近微微泛绿的那个部位后,银色剑光瞬间一闪。

魔物瞬间血沫四散,同时痛苦挣扎。

紧接着,薇丝特莉雅看到剑刃画出一道魔法的残光。

洛伊德的剑再次劈向相同的部位,闪过一道又细又长、却宛如破晓时分的地平线的光芒。

下一秒,魔物的粗长身躯被砍成两半。

从弱点部位被一分为二的魔物,疯狂挣扎并坠落在地。

——可是被切断的头部在下坠过程中,依旧张开了血盆大口。

头部发出临死前的惨叫并袭向银色的猎物。当洛伊德用「飘浮」拉开距离,并举起剑作势防御时——

「『贯穿吧,天弓』。」

声音传来的同时,一道深紫色流星贯穿了魔物。

凶猛来袭的魔物瞬间蒸发,产生巨大的冲击波,洛伊德连忙举起手臂护住脸庞。

魔物的尸骸应声落地,之后就动也不动,也没有再发出声音了。

薇丝特莉雅缓缓放下手臂。停留在空中的洛伊德抬眼往上看的同时,薇丝特莉雅也低头往下看。

紫色与金色的视线在空中交缠。

洛伊德微微扬起嘴角,露出淡然却无畏的微笑。

薇丝特莉雅顿时哑口无言,分不清此刻的心情是傻眼还是感动。与此同时,洛伊德也缓缓往上飞到她身边。

看到他爽朗到可恨的表情,薇丝特莉雅才终于找回语言能力。

「你真的很乱来啊,还是该说你胆大包天……!有受伤吗?」

「当然没有啊。我可是胜券在握,这很合理吧。」

「我、我说你啊!也考量一下我的处境好吗!我不熟悉这种作战方式,可能会让你身陷险——」

「这点小事我早就习惯了。光是有人支援,行动就方便多了。」

洛伊德这么说时,只有态度依旧狂妄无礼,字里行间却完全感受不到傲慢或虚荣,反倒有点坦率的味道。

薇丝特莉雅不禁语塞。原以为洛伊德在嘲讽自己,但他说「行动方便」时的语气却莫名老实。自己明明晚了几步才攻击目标,他却没有责怪或揶揄的意思。

(习惯了……?)

她知道洛伊德似乎有不少跟魔物交战的相关经验。刚刚也是以薇丝特莉雅的支援为前提,主动接下诱饵和最前锋的作战位置。

但现在回想起来,这种作战方式也像是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却依然孤身杀出重围。习惯这种作战方式——代表他早已习惯「孤立无援的状况」吗?

不管洛伊德实力有多强,主要采取近身战方式,还独自与魔物交锋,实在是太危险了。

洛伊德虽然有傲慢的一面,却一点也不笨,自我表现欲也不强,应该不会做出无端抗拒伙伴支援的举动。既然如此——原因是出在周遭旁人身上吗?

薇丝特莉雅不禁皱紧眉头,洛伊德则微微耸肩。

「我们都没受伤,又成功讨伐了魔物。你擅长远距离攻击,我就该在能挥剑攻击的距离,相辅相成,一点问题也没有。」

他的语气像是要就此结束对话,让薇丝特莉雅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虽然很想反驳「问题很大」,但洛伊德说得确实也没错。

『搞不懂谁才是师傅了呢!就是因为你太没威严了,依蕾涅!这种嚣张跋扈的徒弟就该对他见死不救,让他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你提出的行事方针都太过火了啦!」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狠狠反驳,并重新用双手抱住萨尔提斯。

往地面一瞥,确定没有其他魔物,最后再确认「大龙树」并无异样后。

薇丝特莉雅才终于长叹一口气。

「回去吧。」

说完,她就在空中转身离去,洛伊德也紧追在后。

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言地在空中飞了一会儿。

「我下去一下,你先走吧。」

听到身后忽然传来这句话,薇丝特莉雅惊讶地回过头,但洛伊德早就往地面飞去了。

「喂,洛伊德……!」

她以为有魔物,吓得差点追过去,但看到洛伊德前往的方向就停了下来。

前方没有魔物的身影,却有一大片覆盖大地的蓝色花朵,是来时路上看见的「青百合」群生地。

薇丝特莉雅心想「不会吧」,就看见洛伊德降落在花丛中微微弯身。

随后又立刻往上飞回来,手上还拿着一朵花。

薇丝特莉雅慌忙地眨了眨眼。

「……伴手礼吗?」

「是啊。」

洛伊德肯定道,一点也不害臊,神情依旧精明伶俐。

薇丝特莉雅本想说点什么,却又闭口不语。

可以当成回去那个世界的伴手礼——说出这句话的并非他人,正是自己。

——可以当成送给王女的伴手礼。

薇丝特莉雅立刻转身,再次踏上归途。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对话交流,不久后就看见了他们居住的巨木。

薇丝特莉雅从树冠穿过中空的树干,降落至住家起居室后,将萨尔提斯横放在桌上。

(得准备花瓶和水才行。)

「青百合」被采摘后没办法维持太久。

——思及此,薇丝特莉雅才猛然惊觉。

如果是送给王女的伴手礼,应该回去之前再摘下来带回去就好,为什么要现在摘呢?

——不对。难道现在就是「要回去的前一刻」吗?

薇丝特莉雅不禁摇摇头。

洛伊德本人则将蓝色花朵凑近鼻尖确认香气。

「……比想像中还要清甜。」

「喔、喔喔……?」

薇丝特莉雅给出不上不下的反应后,他就抬起藏在银白睫毛下的金色眼眸看了过来。

「连这种地方也很像啊。」

洛伊德紧盯着薇丝特莉雅,用宛如独白的语调这么说。

——很像?像什么?

薇丝特莉雅还来不及问,洛伊德就慢条斯理地走近。

随后又伸出手。

薇丝特莉雅差点要将身体往后仰,却闻到一股悠然淡雅的清香——那是方才洛伊德用「香甜」形容的香气,耳朵上方还传来被挠痒的感觉。

薇丝特莉雅瞪大紫色双眸。

洛伊德将刚摘下来的花插进她的头发——她花了好几秒才发现这件事。

「什……伴、伴手礼……!?」

「对啊,是『送给你的』伴手礼。」

「!!」

薇丝特莉雅哑然失声,完全被吓得措手不及,脸颊莫名其妙地发烫起来。

洛伊德将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并将嘴角勾出一抹锐利的弧度。

「你的反应也太青涩了吧?」

「!」

被调戏了——薇丝特莉雅终于察觉到这一点,却没办法立刻出言反驳。她将手伸向插在发间的花朵,却又戛然而止。她没办法把这朵花拔起来扔掉。

她转而仰头瞪了徒弟一眼。

「……是不是很多人说你装模作样?一定有吧?」

薇丝特莉雅试图做出最低限度的反击,洛伊德却微微耸肩。

「大家都说我有模有样啊。」

「呜哇!呜哇……!萨尔托,你有听见吗!」

『不知道!我没听见!会污染我的耳朵!你也一样,别老是对这种幼稚又露骨的恶作剧做出反应!』

「根本就听得一清二楚!」

「……喂,什么叫幼稚又露骨的恶作剧?」

听萨尔提斯这么说,洛伊德用冷若冰霜的视线瞪了它一眼。

一旁的薇丝特莉雅早已羞涩难耐,便转身背对洛伊德。

「总、总之,我就收下吧,当作是平常关照你的回礼。」

「……真不坦率耶?」

「你有资格说我吗!?」

不用回头看,她都能猜到那个不苟言笑的青年一定露出了调侃的表情。

所以薇丝特莉雅假装若无其事地寻找花瓶,暂时不想回头。

脸颊依旧热烫,内心深处雀跃到令人懊恼的地步。

她将花插在装满水的杯子里。带着水珠的蓝色花瓣水嫩耀眼,那个画面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形象烙印在她眼底。

薇丝特莉雅凝视着眼前的花,浅浅吸一口气。

「……谢谢。」

并向应该在她身后的青年这么说。

「你开心最重要。」

青年用打趣般轻快的语调回应。不用看也知道,他一定又做出那种装模作样的耸肩动作了。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笑逐颜开,一股莫名的心痒感让她难以自持。

她有多久没像这样收到礼物了?搞不好是第一次。

她早就忘记这种感觉了——

晃动的蓝光

「……那就晚安了。」

听薇丝特莉雅这么说,洛伊德没有转过身,轻轻挥个手就消失在寝室中。

(真爱装模作样。)

薇丝特莉雅憋笑着走回自己的寝室,将竖起的头发松开。轻轻摇晃头部,带着波浪感的黑发就在背后披散开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

原本用来喝水的杯子,现在插着一朵蓝色花朵,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

薇丝特莉雅下意识勾起嘴角。

『干么笑得鬼鬼祟祟的,好恶心。』

「!我、我只是觉得花很漂亮。」

被立在床边剑座的圣剑立刻说出尖酸刻薄的话。

薇丝特莉雅祭出反击,把外衣丢在圣剑上并更换睡衣,接着才将外衣从圣剑上方拿开,横躺在床铺上。她缓缓呼气,闭上眼睛。

她想冷静回想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内心却依旧温热刺痒。

她茫然地让思绪驰骋,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微小的疑惑。

——连这种地方也很像啊。

看到蓝色花朵后,洛伊德抬头看着自己这么说,可是自己跟青百合一点也不像啊。她心想到底是哪里相像,并回想起洛伊德在那之前的反应。

——比想像中还要清甜。

薇丝特莉雅立刻睁开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全身僵住了一会儿。

(难道是、清甜的部分很相似……!?)

感觉洛伊德对她说了很肉麻的话。一思及此,她就忽然心神不宁,反射性地用双手捂住脸庞。

(不、不对,搞不好是说我『轻忽大意』(注1),在轻视我这个师父吧!?)

注1:「清甜」与「大意」 在原文中皆写作「甘い」。。

以逻辑而言很有可能,一定是这样没错。薇丝特莉雅暗自对那位自信又装腔作势的徒弟抱怨连连,连捂着脸庞的手都带着微微的热度。

她紧闭双眼,眼底依稀闪耀着蓝色微光。

花朵吸收瘴气后,染上了特殊的蓝色,此刻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鲜艳风貌。

『依蕾涅。』

忽然一阵尖锐的嗓音刺进耳内。薇丝特莉雅吓得全身紧绷,立刻撑起身子。

——萨尔提斯的冷硬嗓音,带有不同于以往的意义。

这个声音代表警告、唤起注意力或斥责,展现出它身为严师的一面。

『那个小鬼总有一天会回去。』

薇丝特莉雅瞪大了在黑暗中变得浓烈的紫色双眸。

仿佛身体戒备已久,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却冷不防被刺穿。

——内心那份雀跃瞬间粉碎。

薇丝特莉雅咬紧牙关,仿佛要忍下这股冲击。

「……我知道。」

『别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那小鬼满脑子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要是对他产生好感,只会无端消耗你的心神。』

「——我知道!」

薇丝特莉雅抗拒地大吼道。

——脑中冷静的那一部分,明白萨尔提斯这番提醒是为自己着想。就像她自己保护自己那样,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但此时此刻,她的感情却产生了反抗意志。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泼冷水的话?为什么要用这么冷漠疏离的口气说话?

薇丝特莉雅转开目光不理萨尔提斯,披散的一绺发丝从肩膀滑落至胸前。

「……我知道啊。」

呢喃的声音有些嘶哑。

——洛伊德总有一天会走,不能一直留在身边。他不是真正的徒弟,也不是家人、朋友、伙伴,更没有其他关联。他们之间自始至终,就只是短暂、脆弱又模糊的师徒关系而已。

薇丝特莉雅屈膝环抱,将脸埋在双腿之间。她再也不想听萨尔提斯说话,就算知道这只是逃避的证据,她也不管。

(……我知道,没关系。)

即使洛伊德离开——回到原本跟萨尔提斯相依为命的生活,这种生活也不可能持续到永远。

她必须亲自决定结束的时间点,所以……

(一切都没有变。)

绝对不能扰乱心神。她不断用这句话说服自己。

——她早就忘记这种感觉了。

明明终于放下了。

『……所以快把他赶回去。』

萨尔提斯又将这句说了无数次的话重复了一遍。

薇丝特莉雅没有回答,只是加重了环抱双膝的力道。

也不断在心中反复叨念着「没关系」。

——她闭上双眼、捂住耳朵,什么也不想,否则又会回想起来。

(不要,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知道自己不可能回去后,就反复告诫自己放弃并封闭的妄想。

要打开「门」需要庞大的力量,还只能从另一侧开启。

而且只有一个人能活着通过「门」。照理来说,那个连通道不是用来往返那个世界和这个异界的途径。

可是乍然出现的那道银色光芒,却不是守门人。

那是短暂降临又重返原处的光——可以回到那个世界的光。

(不要……)

意识到那道光芒后,就会被拖进更黑暗的深渊。

看到他「可以从再也无法回到人世的此处重返人世」,自己竟然——

眼中的明月

——即使闭上双眼,令他脊背发凉的那抹紫色光芒却鲜明依旧。

洛伊德缓缓睁开眼。

闪过眼底的紫色残光——他视为师傅的那个女人施放魔法时绽放强烈光芒的双眸色彩,始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可能是因为白天跟「土虫」交战过,睡意来得比以往晚了一些。

洛伊德冷静地审视自我,发现自己精神依旧亢奋。尽管程度不一,但他在战斗后经常这样。但此时此刻,他觉得这不是唯一的因素。

他躺卧在床上睁着眼,将视线飘向在黑暗中隐约浮现轮廓的天花板。

(太强了。)

近距离见识到师傅的魔法,洛伊德内心才默默涌现出真实感。

面对「潜鱼」时,她施展出将潜伏在一定范围内的敌人全数歼灭的魔法。转变形式后,又施放出将拥有再生能力的「土虫」一次击杀的威力。

——如果她一直以来都是独自挺过那么危险的战斗,那她真的强到王宫魔术师无可比拟的程度。

忽然间,洛伊德脑中浮现出薇丝特莉雅毫不犹豫抽出短剑,试图切割掌心的动作。

现在回想起这一幕,还是让他涌现强烈的不适与愤怒。

——师傅的表情是真心感到困惑,仿佛在说「干么阻止我」,让洛伊德更是怒火中烧。他从没想过自己不被视为战力——不被他人依靠的感觉,竟是如此难以忍受。更何况是看到师傅为了引诱猎物不惜伤害自己。

闭上双眼后,他看见了宛若星光的紫色光芒。伸向自己的白皙玉手,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一同下坠,又将他奋力救起的身躯。

像水一样渗透的声音在耳内不断回响,洛伊德再次睁开双眼。

他想起用「飘浮」跟在薇丝特莉雅身后时,她一直回头确认自己的状况。

(……明明对别人过度关心。)

以往不曾体会过的焦虑感,在洛伊德体内持续闷烧。

他不是看到女性为了引诱猎物不惜伤害自己,才想要发挥骑士道精神。

只是没办法容许而已。就算在战斗中是必要之举,也不该为了魔物伤害那双白皙玉手,让自己流血——而且那是师傅自己完全没有一丝犹豫而想采取的行动。

洛伊德长叹一口气,仿佛要忍下这股难解又情绪化的感情。

他整理思绪,试图排除不必要的杂念。他现在只需要分析现状与正确的情报。

——就算尽可能排除感情因素客观审视,薇丝特莉雅・依蕾涅依然是理性宽容且具备慈悲精神的人。

而且最近才发现,她还有莫名纯洁的一面。

若说这股反差是经过精妙算计塑造而成的性格,反而还能理解。

(然而并非如此。)

洛伊德十分确信。

如同过去班杰明・拉布罗的评价,她的容貌确实美艳动人,甚至更甚。

若考量到她在这个「未明之地」存活了二十多年,还以守门人的身份持续活动,那她的气质确实惊为天人。

更何况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原本就是瓦帝耶伯爵家的千金,别说战场经验了,应该连半点武艺都没有。

起初洛伊德是被师傅那世间少有的魔法力量吸引,现在却渐渐觉得——她那纤细的体内藏着更加宝贵的坚定意志。

(……强韧的心灵。)

这是贵为千金之躯仍主动习得的本领,还是她的天性?担任「未明之地」的守门人还能维持高尚品行与宽容度量,简直非常人所能及。

还是圣剑萨尔提斯的存在,让她得以如此?

可是洛伊德亲眼见识过两人的关系,他不认为萨尔提斯的存在是造就师傅坚强实力的唯一理由。

(——是什么因素将那个人激到这种地步?)

「绝对不是」基于维持魔力素平衡、守护魔法这种大义。

那种冠冕堂皇的大义,不可能成为自己行动的准则——那双菖蒲色的眼眸回望自己时,流露出强烈的共鸣。

既然如此,那薇丝特莉雅・依蕾涅这名女性,是生来就具备如此坚韧的心灵吗?

忽然间,圣剑的声音又闪过洛伊德的脑海。

『她可是没尝过接吻的滋味,真心也从未获得回报,就为了笨拙的爱情舍身奉献——』

洛伊德瞪着黑暗,完全没有眨眼。

——萨尔提斯这句话忽然一直涌上意识表面,缓缓侵蚀他的思绪。

难以名状的排斥感在体内扩散开来,让他撑起上半身。

(……这是什么意思?)

萨尔提斯带着些许怜悯说的这句话,随着时间流逝,反响也越来越强烈。还化为不明所以的厌恶感,深深陷进他的心坎。

这种感觉跟白天感受到的愤怒不同,是持续在心底缓慢烧灼。

(这跟那个人变成守门人有关吗?)

魔法管理院会依据观测到的瘴气浓度和魔力素的情报,严格选出「未明之地」的守门人。查看过往纪录确实很公正,上头写着:所有被选上的人都克尽了守门人的使命。

历代守门人只能接受被选择的命运,无论心里怎么想,都无法拒绝或免除职务。

所以薇丝特莉雅・依蕾涅的个人心境,也与她成为守门人的事实无关——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背负盗窃圣剑萨尔提斯的咎责,以罪人的立场——像被判刑一样被迫冠上守门人的身份。在历史纪录中,这也算是不寻常的特例。

然而实际上,她却说自己没有盗窃萨尔提斯。

她本人避重就轻地说「应该是误会吧」,并表现出不希望洛伊德继续追究的态度,因此洛伊德也就此结束话题。

即使是冤罪,在未解的状况下成为守门人的过程肯定不怎么愉快。洛伊德可以理解,当事人自然也不想多谈。而且无论冤罪与否,这也跟他的目的无关。

可是现在,洛伊德却越来越无法忽视这一点。越了解师傅的人格,他就越觉得疑惑——而且他还察觉到另一层意义。

(……她是不是有所隐瞒?)

夜晚的寒意冷却了他的头脑,寂静磨锐了他的思绪。洛伊德紧扣住逐渐浮现的模糊思绪,试着看清真相后,不禁用手捂住嘴巴。

(……在她遭到嫁祸,以守门人身份被送过来之前,还有其他候选者。)

文献是这样记载的。薇丝特莉雅・依蕾涅犯下罪行,代替原本的候选者被流放至此。

上头没说原本的候选者是谁,他也没想过要查。

假如盗窃萨尔提斯的记述不实,那记录本身的可信度就有待商榷,有其他候选者的情报也难辨真伪。

但这跟目前所知的情报并无矛盾。其他候选者、冤罪、不实的记录、师傅的态度。

再度对照圣剑的那句话后,洛伊德瞬间屏住呼吸。

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强韧心灵的来源。她不是为了崇高的大义,而是心怀某种意念,让她不惜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却依然能支撑她维系理智。

——「为了笨拙的爱情舍身奉献」。

洛伊德体内的血液顿时沸腾。

(她是为了某个人——)

当某种结论即将在错综复杂的资讯中成形时,某个微弱声响打断了洛伊德的思考。

他的思绪被拉回黑暗中,并看向声音来源。

——是隔壁房间。就是现在占据洛伊德思绪的那个人的寝室。

声响不大,但因为他现在神经极度敏锐,所以能清楚感受到那股气息。

洛伊德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便起身离开房间。

看到出现在起居室的人,他停下脚步。

松绑的黑色长发顺着背脊流泻而下。

穿着白色宽袖上衣,像裙摆一样宽大的长裤——眼前这个女人,穿着类似睡衣的轻薄服饰。

她的气息淡薄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跟以往的模样截然不同,让洛伊德大吃一惊。

在这个距离下,她应该能看到自己才对,她却看都不看一眼,身体就缓缓飘升。带着大波浪弧度的秀发在空中飘荡,她的身影就穿过天花板消失无踪。

一看就知道状况不对。

洛伊德往前踏出一步。

『别追过去,小鬼。』

直到刚才都萦绕在他脑中的圣剑嗓音,又犀利地浮现在他脑海。

洛伊德暂时停下脚步看向师傅的寝室,萨尔提斯应该就被立在那里。

「怎么回事?师傅要去哪里?」

『……只是去外面走走转换心情而已。』

「在这种时间,还穿得那么轻薄?」

洛伊德眯起双眼,仿佛要隔着房门瞪视萨尔提斯。

以前他从没见过师傅外出时穿那么少。就算对瘴气有耐受性,她出门时也会极力避免让瘴气接触肌肤,用衣服将自己包得紧紧的,也可以单纯用来防身。

——更别说是晚上穿那么少出门了,洛伊德见都没见过。

自己就在隔壁房间,怎么可能从来没察觉到师傅这样的举动?

萨尔提斯的回答也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洛伊德抬起脚跟想去追师傅时,又听见萨尔提斯尖锐的声音。

『你去了只会添乱而已。这对依蕾涅来说是必要的时间。』

听到这苦涩又带点不屑的话语,洛伊德有些恼火。

洛伊德停下动作,将目光转回萨尔提斯的方向。

「必要?师傅到底是去『做什么』?」

他眯细双眼,仿佛要看穿隔着一段距离的房门后方。

有自我意识的圣剑沉默了半晌。

洛伊德依旧无言,只是默默施加压力。既然得不到答案,那就只能追到当事人再问。

萨尔提斯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随后才毫无感情地给出答复。

『她要去面对自己的死亡,就像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那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听在洛伊德耳中,萨尔提斯的无声话语就是这个意思。

洛伊德哑口无言,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大脑晚了几秒,才终于意识到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视线瞬间被强烈白光笼罩,开始浑身发热。

他冲动地往地面一蹬。

『我是不是叫你别追过去啊,小鬼。』

萨尔提斯锐利的嗓音贯穿了洛伊德的头颅,就像被肉眼看不见的利刃砍了一记。

窜进脑内的刺痛让洛伊德面部扭曲,重重踩向地面。

『死亡是所有人都要面临的结局。好好思考如何面对这场结局,应该挺有意义的吧。』

圣剑低声笑道,听起来就像极端冷漠的嘲讽,跟以往大不相同。

「开什么玩笑。」

洛伊德轻声嘀咕。受到方才的影响,他觉得血液动不动就要沸腾。在体内翻搅的那股情绪,就是冲着语带嘲讽的圣剑而来。

这是萨尔提斯显而易见的挑衅——抑或是恶质的玩笑话。存在于意识某处冷静的自己虽然起了疑心,他却难以忽视。

『开玩笑?那种可悲的女人要面对死亡,这哪里奇怪了?』

差点就被焦躁情绪控制的洛伊德,顿时有些疑惑。

『一旦知道天会破晓,人就不会再害怕黑夜。那你觉得,不知破晓为何物的人会怎么样呢?』

在脑海中回荡的声音十分冰冷,仿佛欠缺了情感。

平常比人类还像人类的情绪起伏,此刻荡然无存。

——破晓,黑夜。

这些话让洛伊德联想到这个黑暗的异界。

这里永无天明,只有无止境的黑暗浓淡不一地反复循环,放眼所见的每一处都是如此。

洛伊德忽然想起冷若冰霜的夜晚,寒气从脚底延伸而上的感觉。

在遥久以前的某个夜里,他去讨伐夜行性魔物,在暗夜中遭到突袭。当时他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

同战队的骑士和护卫四处逃窜,惨遭魔物蹂躏,或是在混乱中彼此相残不幸丧命。

在生与死的夹缝间产生的那种黑暗,就像一个被隔绝的异界。

视线被蒙蔽,血肉的恶臭堵住鼻腔,魔物的咆哮和惨叫声震耳欲聋。紧贴在肌肤上的盔甲宛如枷锁又重又冷,幻觉与幻听不知不觉悄然而至,模糊了现实与妄想的界线。

身在那股黑暗中的洛伊德没有迷失自我,不只是因为了解自己的力量——也是因为他知道总能等到天明这个「结局」。

恐惧来自于未知,看不见未来的恐慌会使人发狂。

只要知道一切终将结束,就只要撑到那一刻到来就好。

但如果不知道的话,或是看不见终点的话。

——独自伫立在昏暗异界虚空的女子幻影,瞬间闪过洛伊德眼底。

那个女人的时间已然停摆,却只能在永无终焉的世界中伫立不动。

『在这种异界独自生存二十三年,你觉得她还能「维持理智」吗?』

圣剑冷哼道。

洛伊德浑身僵硬。

仿佛被人从死角敲上重重一击。

而且那股冲击——让内心的反抗如烈火般往上猛冲。

(为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句话却化为激烈的呐喊在脑内不断回荡。

『不准一个人往下坠——我会牢牢抓住你。』

用清澈的眼眸抬头看着自己这么说的人。

『如果是你——正因为是你,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吧。』

那明理又温柔的语气。没有丝毫阴影或扭曲,却能感受到内涵的嗓音。

——藏在底下的是……

洛伊德将手紧握到发白的程度后,又用力蹬向地面。

『等一下——!』

洛伊德不顾圣剑的呐喊,用「飘浮」飘升而上穿过天花板。

他穿出巨木顶点往外飞去。现在是「未明之地」最昏暗的时间,放眼所见的天空全被黑暗笼罩。

夜视能力极强的洛伊德定睛凝视,却也只能看到比星星还昏暗的瘴气反射光在闪烁,能见度极差。

——但他马上就看到正在寻找的师傅踪影。

那个瘦弱的背影被光芒笼罩,飘浮在半空中,在黑暗中格外鲜明。

洛伊德倒抽一口气。

笼罩女体的那股光芒仿佛成群的蝴蝶。在无尽黑暗的对比之下,那些光蝶散落着眩目的闪亮鳞粉,在「未明之地」的守门人身边翩然起舞。

光蝶忙碌地变换型态,才刚纵向分裂,就又跟另一半融合。或是一对翅膀才刚分开,就又与其他个体拉扯,融合成四片翅膀。

就像玻璃碎片会在不同角度的光照下闪闪发光,每当光蝶拍动翅膀,颜色就会由蓝转紫,再转成粉红,又转回蓝色。

光蝶不停变幻纷飞,却始终没有离开女人的身边。

「——师傅。」

洛伊德在空中踏出一步,朝被成群光蝶包围的背影喊了一声。

她应该能听见,却依旧背对着洛伊德。

蓝色和粉红色的光,将有弧度的黑发映照出妖异的气息。她的肩膀、腰部和双脚都有变幻无常的光影在跃动——让人联想到无数珍珠碎片的光芒,洒落在她瘦弱躯体的每一处。

形似蝴蝶的生物似乎无意伤害她。但不管再怎么相像,那终究不可能是蝴蝶,肯定是魔物。

『不是有蜂蜜这种东西吗?那是蜜蜂采集花蜜后自行加工制成的蜜。对它们来说,被我吸进体内的「瘴气」或许跟这种概念很相似吧。』

师傅这句话在洛伊德脑中一闪而过。

那种形似蝴蝶的魔物,也是被她体内循环的瘴气成群吸引而来吗?

思及此,洛伊德就觉得有某种火辣辣的思绪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

他用力握紧双手,往前踏出一步。

「师傅。」

他又呼唤了一次,对方却依然毫无反应。

被成群光蝶包围的身体在黑暗中往前走,用颤巍巍的步伐在虚空中前进。当她踏出一步,脚底下就有白色圆圈闪现又消失,仿佛在漆黑水面上掀起的涟漪。

师傅想要就此走向远方。

洛伊德用「飘浮」飞腾而起,瞬间拉近距离。

他将整只手臂探进魔物的光芒中,抓住那细瘦的上臂。

「依蕾涅。」

如此呼唤后,洛伊德才赫然惊觉自己抓住的手臂有多么瘦弱。

光蝶像是被洛伊德的手臂吓了一跳,同时转变成淡红色,随后又变回蓝光。在那道光芒笼罩下,师傅缓缓转过头来。

卷翘的黑色睫毛缓慢地眨了几下后,才用紫色眼眸仰望洛伊德。

洛伊德微微瞪大了金色双眸,顿时哑然失声。

被微卷黑发框住的小巧脸蛋,呈现出几乎不像人类的苍白色泽。魔物的光芒在她光滑的肌肤上跃动着。

又或者是那个魔物的光芒所致,近在眼前的脸颊和下颚线条都纤细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仰望着洛伊德的紫色眼眸散落着魔物抛来的细小光点,随后又消失无踪。

——那不是洛伊德熟悉的眼睛。

不是让人联想到星光的光泽,而是脆弱又轻薄的紫色玻璃珠。冰冷又清澈的双眸虽然看着洛伊德,却认不出他是谁。

(这个人是谁?)

洛伊德脑内闪过一道冲击。

极度躁动,难以名状,莫名其妙的不安。

——只要稍不留神,眼前这个被他抓住的女人就会消失不见。

此刻眼前这个人不是师傅。

洛伊德钻研武术多年,踏遍无数战场,在鬼门关前走过好几回,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

身负重伤,在生死边缘迷茫徘徊的人,虽然人还在,却又不存在。他们都坠落到无人能触及的狭缝间,迷失了自我。

身上没有盔甲,只有单薄的衣裳包裹——哪怕身上没有半点伤痕。

在蓝紫色光芒中绽放着水润光芒的睫毛,用仿佛蝴蝶的动作缓慢轻眨。

「眼睛……」

薇丝特莉雅冷不防开口。

她就这样微微歪着头,像看到稀奇珍宝的孩子一样,直直凝视着洛伊德的双眼。一绺黑发从肩膀滑落到胸口。

「好美啊,好像月亮。」

她的语气醉人又黏糊,仿佛半梦半醒。

然后她露出温柔的微笑,就像花朵绽放——还带了点暧昧气息。

洛伊德瞬间被她的眼神吞噬。

「……月亮?」

迟钝的舌头终于动了起来。

薇丝特莉雅没回答洛伊德的疑问,只是抬起头,做出遥望天顶的动作。

纤细脆弱的喉咙,就这么裸露在洛伊德眼前。

耀眼夺目的白皙和细嫩肌肤,让洛伊德瞬间忘却了一切。

如果有人带着恶意,勒住那个脖子轻轻使力。

——或是将唇贴上细薄的皮肤,往那柔软的部位一咬。

只需要些许力道和恶意,就能轻松夺走她的性命吧。

薇丝特莉雅仰望被无尽黑暗笼罩的天空,轻声呢喃道:

「因为这里没有月亮啊。」

她的语气毫无感情,只是在陈述事实。

洛伊德哑口无言。

薇丝特莉雅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悲伤。

只是将他的金色眼眸看成月亮,露出纯洁的笑容。

——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她都活在这个没有太阳和月亮的世界中。

恐怕还会像这样,不停审视自己的死亡。

——你觉得她还能「维持理智」吗?

洛伊德忽然想起圣剑这句话,不禁用力紧咬牙关,甚至快把牙齿咬碎。

(——「魔女」?)

剧烈的情感在全身疯狂流窜,想找个宣泄的突破口。不只是对自己,也是对某种更模糊的意象。

(……「强韧的心灵」?)

他真想对自己方才的感想狠狠嗤笑一番。看到眼前的画面,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滑稽。无处可去,让他想放声呐喊的情绪,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可是,啊啊,她确实很坚强吧。

能像这样独自注视着死亡活下去,心灵还不会崩溃。

她伸出手看着前方说要守护。没有任何荣誉或褒奖,依然在无人理睬的世界里,持续善尽守门人的职务。

干脆放任自己疯癫,应该会轻松点吧。

这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坚强。

(——守门人到底是什么?)

这个不知是疑问还是愤慨的声音,直直冲上洛伊德心头。

他的理智清楚,知道守门人是负责调整瘴气以维持平衡,也是为了让「大龙树」活动休止的必要祭品。本来应该当场结束生命,不可能存活至今。

对此别说疑问了,过去他甚至没有任何想法。

可是他现在第一次涌现出强烈的疑惑。仿佛重物压在胸口,让他非常不舒服又难以忍受。

——到底是什么东西,把这个女人逼到这种地步?

洛伊德无法认清这是什么感情。

被他紧抓手臂的那个人忽然转过身来。

薇丝特莉雅依然被蓝紫色和淡红色的光芒包围,却试图甩开洛伊德的手。

「……你要去哪里?」

洛伊德这么问,并加重紧抓手臂的力道。

薇丝特莉雅看了洛伊德一眼,随后微微歪着头。魔物散发的磷光,在她柔顺的黑发上营造出带着蓝色调的淡红色光圈。

那双紫色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微光又消失,被纤长睫毛框住的眼睑缓缓地上下摆动。

「我要去哪里呢?」

她的嗓音轻柔,却毫无感情。

她忽然收起下颚,低头看向脚底——仿佛要将她吸入的漆黑夜幕。

洛伊德也跟着看过去。

那股黑暗深沉到让人分不清远近感,就算旁边就有立足点,也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是深不见底的巨型深谷。

尽管用「飘浮」滞留在空中,但只要魔法解除就会瞬间坠落,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就会被永恒的暗夜吞噬。

洛伊德抓住她另一只白皙的手,并往双手加重力道。

「你不能待在这里。」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薇丝特莉雅抬起头,露出不解的神情。

「要去哪里?」

不能待在这里,那要去哪里——她的语气仿佛带着这股疑问。

凝望洛伊德的紫色双眸反射了魔物的光,色彩交织融合,变得越来越模糊。

顷刻间,洛伊德竟然语塞。

不能待在「这里」。

他终于明白自己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轻启双唇,却仅止于此。是想修正或撤回说词吗——还是……

不,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可是舌头变得好重,仿佛在抗拒轻薄又无意义的答案。

——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资格和力量将这句话说出口。

心急如焚的同时,他也体悟到这一点,于是洛伊德再次咬紧牙关。

但他绝对不能放松双手的力道,也不打算离开。

「……睡不着的话,我来陪你吧。」

洛伊德费尽千辛万苦却说出这句话。看到薇丝特莉雅微微歪头,仿佛在说「我不懂」,洛伊德又说了一次「回去吧」。

洛伊德轻轻拉起紧抓的手臂,薇丝特莉雅的身体就毫无抵抗地动了起来,然而那些散发磷光的魔物还缠着她不放。

他用金色眼眸狠瞪那些蝴蝶魔物,仿佛要将它们射杀。

「给我滚!」

撂下这句狠话后,洛伊德就用力拉住薇丝特莉雅的手臂,将她从魔物的光团中拉开。

那群磷光同时散开。不停变换色彩、让人眼花缭乱的鳞粉闪烁着微弱光芒,依依不舍地散落在薇丝特莉雅飘散的黑发与柔软的肢体上头。

回到巨木、穿过天花板后,洛伊德先踏上地面。

感觉手中的瘦弱手臂表现出些许抗拒,洛伊德抬头往上看。

散布着魔光粒子的黑发在空中飘荡。薇丝特莉雅继续用「飘浮」让身体浮起,用紫色双眸看着上方,似乎还想回到天花板外侧的世界。

洛伊德加重了紧抓手臂的力道。

「——依蕾涅。」

色彩变得浓烈的眼睛缓缓转过来,低头看向洛伊德。

俯瞰的紫色眼睛和仰望的金色眼睛,目光紧紧交缠。

洛伊德默默一扯,薇丝特莉雅的身体就被往下拉,双脚这才踏上起居室的地板。

洛伊德忽然发现抓住的那只手臂十分冰冷。她全身都冻僵了,甚至隔着单薄衣裳也能感受到。

洛伊德拉开椅子,让反应迟钝的薇丝特莉雅坐下。色彩会随着角度变换的鳞粉,残留在她的雪白肌肤与下颚,还有微卷的黑发上,散发的光芒隐约让人联想到淡紫色的花朵。

『……依蕾涅。』

听到脑海中浮现的低沉嗓音,洛伊德望向师傅的寝室,薇丝特莉雅也同样转过头去。

洛伊德眯起双眼,直瞪应该在房间里的圣剑。

「给我闭嘴,萨尔提斯。」

用这句话牵制后,洛伊德先回到自己房间。

随后拿起一件外衣回到薇丝特莉雅身边,披在她肩膀上。

披在肩上的外衣看起来比薇丝特莉雅大了一圈,差点从细瘦的双肩滑落而下。薇丝特莉雅用雪白的双手紧抓外衣边缘,像是在胸前合拢般轻轻叠起。

洛伊德走向流理台拿出素色杯子,再从保存容器中取出茶叶的替代品扔进水里,生起小火边热边煮,又加了少许薇丝特莉雅说可以代替甜味剂的小果实。

煮了一会儿后,他先把火熄灭,待茶汤冷却后再拿起杯子。

最后将杯子放在紧抓外衣不放、一动也不动的师傅面前。

「有办法喝吗?这是你喜欢喝的,我有煮得甜一点。」

薇丝特莉雅缓缓眨眼,看向温热过的杯子内部,接着伸出双手捧住杯子轻轻拿起,再用慢到让人焦虑的速度将杯缘贴在唇上喝下。

洛伊德站着靠在流理台边,将手环在胸前观察她的模样。

白皙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会儿,薇丝特莉雅瞬间瞪大双眼。

——这一刻,洛伊德才终于看到熟悉的自我光芒回到薇丝特莉雅的眼眸中。

薇丝特莉雅喝了一口又一口,嘴唇才恢复温润的血色,静静叹了一口气。

洛伊德的视线瞬间被钉在她湿润的唇瓣上。那双唇只是带了点润泽感——色泽不是特别夸张,却能清楚看出那对薄唇的形状有多美丽。

「——……」

他立刻别开目光。

薇丝特莉雅的紫色眼眸紧盯着杯子,随后才终于抬起头看向洛伊德。

凝望的双眼已经恢复聚焦状态。虽然不发一语,却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很意外吗?」

洛伊德抢先一步提问,薇丝特莉雅就眨了下眼表示肯定,接着又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我有个妹妹,她从小就说不敢自己一个人睡,常常半夜醒来。我的寝室离她最近,所以总是被她叫醒。妹妹哭得厉害,根本没办法睡,我只好去厨房帮她热一杯甜甜的饮料,这样她就能冷静下来……有段时间已经变成我的习惯了。」

说完,洛伊德才对自己说的话有些惊讶,立刻紧闭双唇。

——我干么把这种毫无意义的事说得这么仔细啊。

他非常不喜欢别人探究他的家庭,原本根本不想当成聊天话题。

薇丝特莉雅看向手中的杯子,用微弱的语气重复着「妹妹」二字。

然后恢复血色的嘴唇漾起一抹笑靥。那不是半梦半醒的微笑,而是带着感情的笑容。

「……你把我当成小孩子啊。」

「确实很有效吧。」

「嗯……是啊。」

薇丝特莉雅轻声嘀咕道,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几乎要喝完了。

然后她的视线微微低垂,盯着桌面看。

顷刻间,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要睡了,谢谢招待。」

说完,薇丝特莉雅就站起身,披在肩上的外衣也翩然滑落。她用雪白的手捡起外衣披在椅背上,将杯子拿到洛伊德身旁——的流理台上。

薇丝特莉雅轻声说「我之后再收」,就转身背对洛伊德。

微卷黑发披散在身后的样子像极了头纱,还散发着交织了蓝红色的紫色光芒。

在那个背影消失在寝室之前,洛伊德忽然喊住了师傅。

带着淡淡磷光的背影缓缓转过身。

她眨了下惺忪的紫色双眸,回望洛伊德。

——洛伊德在寝室的黑暗中浮现出某个疑问,而且此刻眼前的师傅态度也有别以往。

他将这无法彻底消化又再次涌现心头的疑惑问出口:

「你来到这里之前——有爱过什么人吗?」

这个提问太过稚拙且荒谬,却也最为直接。

洛伊德不禁心想,将眼前这个女人逼到这里的原因,恐怕就是萨尔提斯提示的「笨拙的爱情」。

藏在纤长黑色睫毛下的紫色双眸瞪大了些。

那双眼睛回望着洛伊德,仿佛已经从朦胧的梦境中苏醒,甚至忘了呼吸。

目光僵硬,焦点有些模糊。

她确实在看着自己,却又像是在看更加遥远的某种事物。

(什么……)

——为什么露出这种眼神?

让他联想到远方星辰的那双眼忽然扭曲。

湿润的嘴唇微微颤动,瞳孔中的光芒剧烈摇晃,绽放出哀戚的光芒——

还露出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的表情。

「……不要、让我想起来。」

她的嗓音带着震颤与嘶哑,听起来却比以往尖锐。

洛伊德不禁屏息。

薇丝特莉雅立刻将脸别开,不再说话,就消失在寝室中。

看着她逃避似的背影,洛伊德不敢再抛出下一个问题,也说不出其他话语。

瘦弱的背影展现出脆弱但过于明确的抗拒。

房门被关上后,连视线都被阻挡了。

洛伊德呆站在原地,往指尖加重力道,仿佛要将环在胸前的手臂剜出伤痕。

眼前的画面震荡起来,脑袋深处冷若冰霜,同时全身血液又像滚烫沸腾。

——不要让我想起来。

这就是答案。

不是魔女也不是「守门人」,是不断在面对死亡,脆弱且迷惘的女人的答案。

仿佛瞬间碰触到过去的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

(——是谁?)

他的头脑和身体都在呐喊着「到底是谁」,全身被这声呐喊所掌控。他从未体验过如此椎心刺骨的动摇。

洛伊德将记忆翻出迅速回溯。薇丝特莉雅・依蕾涅的纪录,以及她身为母亲义姐的情报,想找出其中是否有跟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有过婚约或恋爱关系的对象。

——找不到,「完全没有头绪」。

他对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一无所知。

除了她在立场上是自己的义理姨母,留下的纪录其实是冤罪,以及她是「未明之地」的守门人以外,什么都不知道。

洛伊德现在很想闯进那间寝室,抓住她细瘦的手臂,摇晃她的身体逼她回答。

发现自己产生了这股近似冲动的激烈情绪后,洛伊德无比困惑,不禁用力抓紧自己的手臂,指尖都快嵌进肌肉里了。

(你的心里——到底是谁?)

——到底是什么人,让你思慕到露出那种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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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的人,让我代替妹妹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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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共 15 项
  1. 序章 静谧且绝望的记忆
  2. 第一章 「未明之地」的两人
  3. 插曲 白蔷薇的忧郁
  4. 第二章 理解与未解
  5. 插曲 为了掌控你自己的人生
  6. 第三章 就算能维持理性
  7. 插曲 别让逝去的恋情继续折磨你
  8. 第四章 渴望明白的意义是
  9. 插曲 交错的后悔
  10. 第五章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11. 额外加笔 某位享乐主义者的追忆
  12. 额外加笔 把这一瞬间保存下来
  13. 额外加笔 甜蜜的理由
  14. 后记
  15.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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