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静谧且绝望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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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阴郁的天空带来的雨声,总会勾起布莱特・卢克斯・路伊宁的某段记忆。
「不行。」
当代路伊宁公爵,也就是布莱特的亲生父亲,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拒绝了布莱特的哀求。
「父亲!」
「搞清楚状况,布莱特。就算是你的要求,唯独这件事我不可能同意。」
父亲冷峻的面孔如雕像般冰冷,甚至看不出一丝血色。他在厚重的书桌后方双手环胸,用毫无感情的观察者眼神瞪着儿子。完全不见平日的敦厚气质,别说共情或同情了,连半点怜悯都没有。
布莱特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感受,仿佛眼前被染成一片鲜红,被类似憎恶的怒意所驱使。
「那您的意思是直接把萝莎莉交出去,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吗!」
布莱特继续激动地破口大骂,用双手猛拍书桌。
路伊宁家主却连眉都没挑一下。
「萝莎莉小姐的遭遇确实只能用不幸来形容,我也能理解你对魔法管理院愤怒的心情。」
「那就……!」
「我的意思是,别把这种感情跟现状混为一谈。」
家主语气冷漠地打断了嫡子的气愤怒吼。
他双手环胸,用同为金色的双眸看向布莱特。那双眼睛空远且孤独,宛如带着宁静光芒的篝火。
「魔法管理院对瓦帝耶伯爵并无私怨,也不是心怀恶意才挑选萝莎莉小姐。是基于大义与必要性,且萝莎莉小姐符合条件才选的。即使不幸,也只不过是纯粹的事实。」
「必要的祭品」——发现父亲这番话仿佛藏着这份深意后,布莱特再次怒火中烧。
——我不能接受,这种事根本不该发生。
他也不敢相信,总将「光明正大」谨记于心的父亲,竟然选择忽视如此荒诞无稽的不公之事。布莱特有种被狠狠背叛的感觉。
——父亲对萝莎莉毫无感情吗?明明互动那么密切,跟瓦帝耶家主夫妻也很要好啊。
布莱特本想宣泄这股愤怒,却被现任路伊宁公爵打断了。
「确实可以动用路伊宁家的力量介入此事,可是我能用什么跟他们交换?别说你不知道跟魔法管理院彻底对立会有什么下场,这么做,树立的敌人可不只是魔法管理院而已。」
「——但继续默不作声的话,就只是见死不救而已啊!」
布莱特嘶声怒吼,仿佛要用尽全力否定父亲的言论。
全身明明像沸腾一样灼热,脑海某处却急速失温。
在这层性质上,魔法管理院会将魔法能力视为高贵的证明,会施展魔法才能被认定为高贵人家的正当嫡子。
明明有代表马希亚尔的路伊宁公爵血统,却不会使用魔法的自己,不难想像魔法管理院是用什么眼光看待他。
布莱特也知道父母费尽千辛万苦在保护自己。
虽然没有明说,但自己的存在,极有可能就是路伊宁家和魔法管理院关系尴尬的原因。
所以无须多想,也能理解干涉魔法管理院一事有多么困难。
——自己的魔法缺陷,如今竟以这种形式变成阻碍的枷锁。
「如果被选中的不是萝莎莉小姐,是随便一位跟你毫无关系的『不幸千金』,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抗议了吧。」
家主用极其冷漠的语气指出这个症结点。
布莱特握紧双手,狠狠回瞪对方。
「——是啊,就因为是萝莎莉,我才会这么拼命。对我来说最重要、最特别的那个人身陷危机,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把她抢走,所以才采取行动,这有什么不对吗?」
布莱特完全明白这是不理性的行为,却依然高傲地反驳。可是他也知道,一旦承认自己是基于私情行事,就不可能说动对方了。父亲是个理性的人,总能把持住自己的情感缰索,让布莱特十分尊敬。
他将这份含血的情绪彻底咬碎。
(我竟然这么没用。)
宛如剧毒的无力感布满他全身,甚至令他作呕。
面对试图抢走萝莎莉的魔法管理院,他竟无能为力,只能对路伊宁家主苦苦哀求。
身为路伊宁公爵家的下任家主,他无权置喙「守门人」的遴选结果,因为布莱特这个人仍一无所有。
他只能向讲述道理的父亲拼命恳求、出言顶撞,只要父亲不同意,他就像小孩一样大吼大叫。
过去他也对自己无力干预魔法的事懊悔过无数次。
却从来没体会过这么庞大的无力感。
他被灼烧般的愤怒与焦躁所支配,同时也觉得脚下藏着类似无底深渊的黑暗。
布莱特用力握住双手,将牙关紧咬到快要碎裂的程度,紧握的掌心皮肤出现浅浅的裂痕。
书桌后方传来一声沉重的长叹。
「……只要以义务为代价,公爵家确实可以得到许多事物,也可以用这双手保护很多东西。」
布莱特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的双眼,感觉头顶洒下一道曙光。
与自己相同的金色眼眸虽然凝重,却浮现出方才没有的几分怜悯光芒。
「但也并非万能。只要有选择,就会有失去。做出选择,就表示要抛弃其他选项,不可能在保留一切的前提下获得结果。这种冷酷的道理,连国王都无法幸免——」
远方的雨声忽然在布莱特耳边回响,是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刹那间,两人都默不作声。
「可是不做出选择的话,连渴望的选项也会失去啊。」
面对父亲冰冷坚定的金色目光,布莱特只能站在原地。
父亲的,家主的话在脑海中萦绕——深受国王重用,拥有傲人的广阔人脉,集结名誉、财富与地位于一身的路伊宁公爵说出的残忍话语。
「你明白吧,布莱特。我们的双手虽是为了掌握而生,却又太过不足且渺小,才无法掌控一切啊。」
如死水般凝滞的灰色天空,永不停歇的雨。热度消散后逐渐冰冷的空气充斥了整个世界。
布莱特独自走在偌大路伊宁宅邸的走廊上,仿佛行走在恶梦之中。
『只要有选择,就会有失去。做出选择,就表示要抛弃其他选项。』
父亲这句话就像是从漆黑深渊中传来的恶魔低语,不停在脑中回荡。
就算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让其他声音远离他的世界,也只是让父亲的话语变得更加清晰可闻。
布莱特握紧微微渗血的手,用力闭上想奋力大喊的嘴巴。他用带着微光的金色双眼盯着昏暗走廊,一步又一步在黑暗中前进。
无力感让他一蹶不振,连叹息的心力都没有。
他狠狠鞭笞想停下脚步的自己,拼命思考,不断抵抗。现在的自己能做些什么?有没有其他可能性?有没有其他手段?
——随后,某个念头像缓效毒素般慢慢沁入心坎。
父亲那句话中潜藏的另一层意义。
(如果选择萝莎莉,我就会失去某些事物。)
做出选择,就表示要抛弃其他选项。
那……
——「假如能推派出代替萝莎莉的人」。
只要能交出替代人选,或许就能拯救萝莎莉。这恐怕就是现任路伊宁公爵的言外之意吧。
这一瞬间,布莱特的背脊窜过一道寒意,忽然有种被冬夜寒气贯穿的感觉。
甚至产生了错觉,仿佛身后有某种骇人之物借着父亲的话语进逼而来。
但他用力摇头将这念头赶出脑海。这个妄想太愚蠢了。
(——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萝莎莉。)
用这句话坚定地说服自己后,体内就燃起一股火苗,抗拒与愤怒之火立刻遍及全身。
(……哪怕要用我这条命去换,也在所不辞。)
如果只剩下这个手段,他愿意交出自己的性命。
他用力握紧渗血的拳头。
(无论动用何种手段,我都要保护萝莎莉。)
路伊宁家的继承人毅然决然地抬起头,狠狠瞪着眼前的黑暗,双眼宛如暗夜浮现的火焰。
布莱特做好觉悟,并迈开步伐。
——就这样带着挑战的心情走出宅邸。
绝望寂静无声。
宛如沙城被海浪侵蚀般,她的泪水穿过衣物,在布莱特的内心深处灼烧。
难以想像的寂静,让觉悟变得毫无意义的沉默。
轻易就将布莱特贯穿、刨挖,甚至粉碎四散。
别说责备了,连哭泣声都听不见。
只有压在肩上的小巧头颅的颤抖,让他刻骨铭心。
只有几乎要撕裂灵魂,脆弱又静谧的呜咽声——
「……阁下,您醒醒,阁下。」
被刻意压低且带点犹豫的嗓音呼唤后,布莱特・卢克斯・路伊宁的意识才返回现实。
他觉得眼帘有些沉重,却立刻驱散困意用力睁开眼。他似乎不知不觉在马车中睡着了。
哗啦啦的雨声迅速窜入布莱特耳中。
「您身体不适吗?」
坐在对面的男秘书神情有些不安,将布莱特从假寐中喊回现实的,应该也是这位秘书。
「没事。」
布莱特回答后,才发现一件事。
——他下意识用手触碰左肩,像是在保护该处。
掌心忆起了那股清晰的触感。
是那一天——顺应要求将「她」用力拥入怀中的痕迹。
布莱特将力量注入指尖,仿佛在描摹当天肩膀感受到的颤抖。
男秘书投来关切的眼神,似乎在问「是不是旧伤发作了」。
布莱特有些心烦,决定装作没发现。
心情乱糟糟的,就像被雷雨拍击的水面。
让他隐隐作痛的并不是旧伤。
(……是因为这场雨吗?)
——他才会想起那个拥有美丽紫色双眸的女人。
布莱特偷偷咬紧牙关,用指尖捏紧左肩。
(「不做出选择的话,连渴望的选项也会失去啊」。)
用来说服自己无数次的这句话,此刻又涌现心头。
尽管已经做好觉悟,这件往事偶尔还是会让他心乱如麻,仿佛拴紧的螺丝松脱一般。
肩头感受到她的颤抖,至今仍清晰可辨。
——每当那个刻意压抑的呜咽声重返耳畔,就会让他想起灼烧般的疼痛。
不,是化作烙印刻在体内了。
(我做出了选择。)
——选择的结果,就是以现在这个形式来表现,那是他必须背负的责任。
或许也可以称为罪孽,可能会变成永难磨灭的伤痕,但他都不在乎。
布莱特触碰左肩的手慢慢滑落,像是要将追忆掸落,也像是在轻抚遗憾。
马车门敞开后,强劲的雨声变得更明显了。
从这一刻起,现任路伊宁公爵的俊秀脸庞就再无破绽。
在王都内的大议场前下车后,布莱特在秘书的陪同下前往第二会议场。一走进巨大建筑,雨声就立刻飘远了。
路过的每位议员与侍从很快就发现路伊宁公爵的存在,并默默低下头让出道路,布莱特也用浅浅的微笑与宽容的眼神回应他们的礼让。
可是走廊另一头又走来三个完全无意礼让的男人,布莱特脸上的温度也立刻消失。
那些男人穿着比外套还要长的黑袍,上头还有以红线与金线缝制的刺绣,是两把手杖在月桂叶包围下交叠的特殊图案。
在议场中来来往往的多是议员与其侍从——当中只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就是这些身穿手杖与月桂叶纹章长袍的人。
隶属魔法管理院的管理官。
那群男人面无表情,就像戴着钢铁面具,但一靠近布莱特就神情惊讶地看向他,仿佛刚刚才发现似的。
其他往来的人们发现管理官和现任路伊宁公爵碰面后,就立刻倒抽一口气。
现场气氛瞬间紧绷。
「哎呀,这不是路伊宁公爵阁下吗?您来得可真早啊。」
「各位才是,看来忙得不可开交呢。」
这些管理官不会轻易对外展现情绪,唯独在现任路伊宁公爵面前会稍稍表露,但也绝对不是出于尊敬或亲爱之情。
躲在布莱特身后的秘书也绷紧面孔。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将双眼眯成月牙形状,用类似野兽的眼神打量布莱特。
「毕竟大部分魔法相关的案件都是说来就来嘛,几乎都需要我们来判断,责任可不轻呢。」
男人只有眼神在笑,说话口气却爽朗到有些轻佻的程度。
——不用怀疑,这就是针对布莱特的恶意嘲讽。
布莱特连眉毛也没挑一下,用宛如冰霜寒月的眼神接下挑衅。
「这样啊。毕竟连陛下都会尊重各位的『选择』嘛,万一弄错了可不行呢。衷心期盼各位『不会犯错』。」
以胸襟广阔闻名的公爵,竟说出如此冷漠的话语。
听到这种语气,绝大多数人一定会立刻慌张无措,怀疑自己是否失言。那群长袍男面对如此冷嘲的态度竟只是表现出些许焦虑,或是加深了嘲笑的意图,就像是不管对方怎么说,他们都坚信自己的胜利无法被撼动。
当寒暄告一段落后,双方就错开彼此,各自走远了。
他们也知道旁人都看在眼里。
布莱特发现秘书散发出焦躁不安,或是有话想说的气息。
他可能想告诉布莱特「以如此态度应对绝非上策」吧,布莱特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才刻意无视他的反应。
——因为从那天起,魔法管理院这个机关就变成相当于敌人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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