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III
已读 0%全白的机场国际线航站,安索尼打了最后一通电话。打给前几天才在同一个航站被预计一起上飞机的人甩掉的朋友。
伤心的他说,会在欧洲的机场等着迎接安索尼。
「你自己一个人离境吗?」
电话那头,朋友王这么问。隔着电话都知道他在偷笑。安索尼把电话拿得离耳朵远一点。
「废话。」
那十三小时后见啰。简短说完,关掉手机电源。不知道他从哪里听了什么,总之这男人个性还是一样差。
不过真要说的话,或许正因为他个性那么差,才会在安索尼被迫离开拉斯维加斯时伸出援手,成为宝贵的朋友。
挂掉电话后,出关前就没有别的事好做了。在日本只停留了短短几个月,不可能有什么遗憾。十年、二十年后再来也无所谓,能够这么想,是因为安索尼心中没留下称得上祸根的祸根。如果只针对这个地方来说的话。
正当他打算在窗边的吸菸区点菸时。
「安索尼!」
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下手上的动作。犹豫了几秒要不要继续点菸,最后还是把香菸放回盒子。
回头一看,提着包包的少女站在那里。身上穿的是方便行动的旅装,右手却不知为何拿着一束白色绣球花。
那张脸和昨晚见过的人非常相似,但完全不同。
「我不记得有拜托你来送行。」
墨镜下的眼睛别开视线,安索尼低声说。要很努力才能强忍住叹气。
她看起来已经在航站里办理过登机。脑中浮现个性差的朋友那句「你自己一个人离境吗?」
明明不会抽菸,片冈爱泪站到安索尼身旁。
「你姊怎么了?」
首先问了这个。她手上那束花,应该是自己探病时带去的东西。
「空中飞人要回空中秋千上。」
爱泪这么回答。把花束带来,代表她已经不需要这束花了。
花束上有鬼牌,还有红心四和棍棒……梅花五。
到底用了什么魔法,安索尼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这么问,爱泪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可是 」
望着无云的蓝天,她好像放下了什么。
「接下来可能会骚动一段时间,长着同样一张脸的我,或许不在这座城市里比较好。」
「这国家又不只有这座城市。」
因为安索尼说得像是不干己事,爱泪转头从墨镜缝隙间窥看他的眼睛。
「那么,有你在的城市呢?」
这次安索尼终于忍不住叹气了。为了取代叹气,想让肺部充满轻烟,他点燃香菸。
「没人劝你别被坏男人缠上吗?」
爱泪笑了一下,没否认。可是。
「她说要我让她看到梦想。」
说着,她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相反的,我也把梦想呈现给你看。」
仅只是一瞬间。
说这话的她,和双胞胎姊姊非常相似。
◇
爱泪离开了这座城市。
虽然不知道结局会如何,为了追寻一段恋情而离开。
我留在这里。打电话到母亲工作的地方,留言请她过来。傍晚,母亲一结束工作就赶来病房。
那时,我身边已经包围了一群这间医院的医生。
将我秘密藏匿在这里的院长也在,还有一个比他地位更高的医生也在。那个人带着一个美女来,说是他的秘书。我好像在哪看过这个女人。她似乎知道我是谁,以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感伤表情看我。
人们不断劝说,但我已经下定决心。
「妈妈。」
我对还茫然错愕的母亲说:
「有件事想拜托你。」
对于我要拜托的那件事,安徒生举双手双脚赞成。我问「后续能麻烦你安排吗」,她二话不说答应了。
很好,那样很好。
回来吧!安徒生这么说。
不是其他任何地方。
这里才是你该回来的场所。
我不会让任何人抱怨,就算莎士比亚也一样。
十年、二十年后,或许会为自己现在的决定后悔。那样也没关系。
我们的生命是一朵花。
每天每天都在不断变化的花。只要现在够美就好。
所以。
「拜托你,妈妈 让我切除这条腿。」
夜晚呈现圆形。没有星星。雨滴般的掌声敲击鼓膜。我的眼睛还有耳朵像窗玻璃一样映出外界的景色。
黑暗中,世界黯淡。
只有聚光灯照亮前路。眼睛渐渐适应,看见观众席上亮起的灿烂光芒。
每一个光芒都是人类的生命,也是生活,是期待与好奇。宛如细针的视线刺入指尖,刺入指甲缝,成为几乎带来疼痛的上升气流,推我飞上暴风雨的另一端。
同时,那些期待、好奇、掌声及欢呼也会像刀刃一般袭击我们吧。
然而,疼痛与苦楚告诉了我,眼前的光景不是梦,是现实。
风就吹吧。我心想。
吹得更强,成为暴风雨也无妨。
顶着暴风雨前进的喜悦。不完美的我们。因为我们无法成为永恒。
也有只能在剑山上发光发热的花。
拉起光的帘幕。经过几天的休演,今天是本季最后一次的公演。圣修伯里将在这场演出上回归。
为了进行一场夜间飞行。
聚光灯照亮我。今天是我重新出发的日子。今后前方有的是无尽的苦涩,或许还有排斥和否定。那样也没关系。那才是我该走的路。
只有痛苦能教我如何活下去。
这副身体暴露在众人眼前那一瞬间,即使隔着一大段距离,我也听得到观众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从扭曲的轮廓就能看出,该有的东西消失了。
只有一条腿的圣修伯里。
我把动不了的那条腿留在那间病房的床上了。人们窃窃私语,每张嘴都在低声讨论眼前的畸形。
那样也没关系。我心想。就用这副姿态乘上秋千。
朝金黄色的山丘飞去。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
不再迷惘。不再踌躇。
我要连美丽双胞胎妹妹的那份喝采都拿下。
没什么好怕的,如此告诉自己,对观众席缓缓露出笑容。
「不自由就是美。」
圣修伯里的夜间飞行,就此展开。
评论
0 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