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驯猛兽师卡夫卡
已读 0%抚摸鼓膜的音乐,就像热带雨林的雨。
这也是表示开始的暗号。我缓缓叫醒沉眠笼中的搭档们。低喃这件事有时有意义,有时无意义。但至少对我而言,那是有意义的行为。拔了利牙的狮子、无毒的大蛇,以及负责载我跳过火圈的雌马。大家都戴着遮挡视野的面具。面具既是一种装饰,也具有稳定它们精神状态的防卫作用。
我没有戴面具,取而代之的是脸上绘制了奇妙的图样。指尖涂上与野兽们相同气味的油脂。
这些都把我从一个人转变为野兽。
我是它们的一部分,也是支配者。
鞭声响起,展现今晚的演出。由我代替它们向观众低头,接受观众的喝采及掌声。
美丽的歌姬说过:「你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才艺,只是骑在畜生身上受人轻蔑罢了」。
她说得再正确也不过。但是同时,我认为那一点都指责不了什么。
在这座无虚席的观众席上,如果只从掌声大小来看的话,赞美和轻蔑也没有什么两样。
人的内心深处,欢呼和哀鸣其实是非常相近的声音。
所谓的少女马戏团,就是一个充满欲望与不自然之美的畸形秀场。我骑上野兽,展现与他人不同的美。
不自由的,扭曲的,残酷的美。或许总有一天我将被它们啃蚀殆尽。遥远年代里的驯猛兽师前辈正死于非常类似的事。
我也想过,要死的话最好死在舞台上。如果能实现,被它们吃掉的死法最适合我。
我见过太多动物的死,事到如今已经不想死在榻榻米上或医院里了。
被吃掉,死亡。
如果这心愿实现,我甚至希望这一幕能换来掌声与喝采。
以最美的样子死去。在欢声、喝采与惊叫中死去,那样该有多好。
黑色丝绒帐幕拉起,聚光灯下,我们的感官一口气复苏。
从舞台上流泄的光,只隐约照亮了观众席的最前排。
最前排正中央,特别席上坐着一具人偶。
黑发、白皙的肌肤,呈微笑形状但动也不动的嘴巴。手脚细长,球形的关节,不眨的眼睛。
人偶的时间是静止的。带着微笑看我。
我想要的,是无须为他人而笑的生存之道。
从小就有亲戚阿姨说我不讨喜,是不像小孩的小孩。我真的很讨厌女孩特有的讨好人的笑法和讨好人的习性。也曾有人跟我说不笑对自己没好处,甚至因为这样被责骂或同情过。
这一切看在我眼中都只是多管闲事,硬是把脸挤出扭曲笑容这种事,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与价值。十五岁过后,我的心情似乎依然如此偏激,冷淡而冥顽不灵。
要是可以不用笑,就算要我一觉醒来变成一只芋虫也无所谓。
「我叫庄户茉铃,志愿是成为卡夫卡。」
刚进特技训练学校时,我在教室里如此自我介绍。听我这么一说,教室里的视线全部集中在我身上。就像一起爬回巢穴的小家鼠。
进入训练学校就读的少女们,全都有着爬虫类般的眼睛。水灵灵的,圆滚滚的,骨溜转动的眼睛。我不讨厌那样的眼睛,但很不擅长应付宛如面具般的笑容和嘴角。
马戏团出身的女老师看了看我的名字和脸,确认似的说:
「卡夫卡……是驯猛兽师卡夫卡,没错吧?」
「是。」
我点点头。二十四位同届入学的同期生中,我是唯一被教师如此确认过的人。
「没错。」
人生第三次穿上的水手服,比过去任何一次都令我感到局促,难以呼吸。
进入训练学校是我十八岁那年春天的事,这个年纪正好是报考的年龄上限。同届入学的人当中,大概有一半是义务教育的应届毕业生。相较之下,已经从普通高中毕业才再来考训练学校的我,光是这样就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了吧。身边的同期生几乎都比我小,十五岁和十八岁之间的代沟比海底更深更暗。
进入训练学校只是升学就业的选项之一。读了三年高中,面临就业抉择时,我发现自己想做的工作只有先从训练学校出来才能做到。所以,讲得难听一点,先前的学业对我而言反而才是保险。万一成为表演者这条路走不通时,为了让我能重返普通人就业道路的保险。就只是一个如此奸诈狡猾的想法而已。
在这之前,我一直笔直走在父母安排的轨道上,就连选择现在这条路,都是走在「有时也得违抗父母才行」的所谓「自主性成长轨道」的延长线上。
提出想考特技训练学校时,我为数不多的几位朋友都很惊讶。父母和老师当然也是。我说自己想成为驯猛兽师,他们思考了一下说,那就挑战看看吧。
行不通的话总有别条路可走,他们说。
和我一样,他们都是深谙逃避之道的人。
训练学校的入学考,从秋天举行到冬天。书面审核、笔试、术科,最后是面试。因为高中三年我都认真读书,笔试方面没有问题。比较担心的是术科。要考唱歌和跳舞。我算是擅长运动,也临时抱佛脚补习了一年歌舞,但在这方面没有任何专长。尤其是身体僵硬这点,更是大大扣分。尽管如此,还是勉强闯入了最后的面试关卡。
不太可能是笔试成绩拉高了平均分数。我能想到的加分项目,就是自己的身家调查书。父母分别是专精大型动物和小动物的兽医。其中,父亲还担任海滨竞赛场的兽医。经济特区中枢有父亲认识的人,当然也有人是马戏团的相关人士。
最终面试在一个寒冷的冬日举行。教室里的暖气开得有点强,我还记得考试前曾要求把温度调低。
面试官有五位。两位男性,三位女性。只有坐在中央那位女性,明显散发与其他人不同的气质。
「你的志愿是……卡夫卡?」
她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发型只是普通的卷发,戴着普通的眼镜,光看外表难以判断年纪。就连嘴角的皱纹都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那是一种乐于接受年华老去,享受年岁增长的美。即使如此,还是美得令人惊艳。
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种人的气场是肉眼可见的。这是我当下真实的感受,也是亲身体验。就连环绕在她身旁的空气颜色和气息都与众不同。
面对她,比和熊或狮子对峙时的压力还大,我非常紧张。或许正因彼此都是人类,才更感到恐惧吧。
「是。」
一边回答,一边觉得口渴。听了我的答案,那位夫人点点头。
「除了驯猛兽师外,不考虑其他项目吗?」
「不考虑。」
我回答。她再次点头。继续提问。
「本马戏团已经很多年没有驯猛兽师了。你或许没办法接受充分的训练,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我既不认为自己能成为驯猛兽师以外的表演者,也不想。
只听了我这么说,夫人就不再说话。揣摩她心思的旁边其他大人接着对我提出询问:
「那么,你有什么自我推荐的强项吗?这个空间可以让你自由运用。」
被这么一说,我从口袋里拿出大小相当于两包香菸的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只比手掌还小一点的蜘蛛。蜘蛛腿的色泽美得就像琉璃。出家门时,它冷得缩起身体,现在似乎因为教室里很温暖而醒来了。
蜘蛛立刻就想从盒子里逃跑。可是,细丝绑住了它的身体,它无法从我手中逃脱。
「这是新加坡的毒蜘蛛。」
在场的女考官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当然,坐在中央的那位夫人面不改色。我说:
「它的毒不到致人于死的地步。」
只是,被螫到的话应该会产生剧烈疼痛。想不被螫到是有诀窍的。
拉起缠在它身上的细丝,摊平手掌,蜘蛛立刻沿着我的手臂往上跑。追着它的动作,我把手臂转了一圈。
这时,夫人忽然笑了。
「好怀念啊。」
第一代卡夫卡也特别喜欢蜘蛛。
当她用怀念的语气这么说时,我隐约产生自己说不定考得上这间学校的预感。
就算没有任何人说明,我也已经知道,这位夫人就是少女马戏团活生生的象征 团长莎士比亚。
训练学校的在学期间为期两年。这里的制服是有大片衣领,设计简洁的水手服。确定入学时,学校就会为每个新生量身订做各自的制服。话多的同期生说,这套制服很受欢迎,网路拍卖上很多人在卖复制品。
当然,真正的制服比复制品贵多了。如果是表演者曾经穿过的,价值就又更高。私下讨论这事的她们眼里有发光的梦想,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也能承袭文学家的名字站上舞台。
剧场附设的训练学校里总是打扫得一尘不染。负责打扫的是被称为「绣娘」的新生。只要有一点没扫干净,就会被大我们一届的学姊们严厉斥责。就我所知,有一个同期生只因窗户上沾到一个指纹没擦掉,就被处罚正座整个晚上。在这间训练学校里,这种事被称为对学妹的「疼爱」。
充满灿烂梦想的美丽校园内情,当然如同优雅天鹅水面下的腿不断挣扎一般凄惨。
我从不记得穿着同样制服的学姊们对我们做过任何温柔亲切的事。
除了「疼爱」,来自学姊们的霸凌也是家常便饭。不、正因为是家常便饭,我甚至不确定那是否能称为霸凌了。
二十四位同期生中,顶多只有一到两个精英能成为舞台上的主角。其他人都将成为无名的马戏团员。不是在背后伴舞,就是为主角合声。甚至只能当在观众席间为观众带位的「妖精」。当然,她们也都是马戏团的一份子,但要说彼此之间不分高下的话,那就是骗人的了。
我们必须排出明确的顺位,踩着别人往上爬。
当同期互相排挤时,我特别容易成为那个目标。原因自己也很清楚。因为我始终和大家格格不入。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我在同期生中始终低调不起眼。就像半身陷入污泥里的一样笨重阴沉。
她们有纤细的腿和彷佛没晒过太阳的白皙肌肤,扎起发髻的光洁发丝和形状美丽的指甲,一切都和我太不一样,甚至令我感到滑稽。同时,我也以在心中践踏装出漂亮笑容的她们为乐。
像我这样的人不被喜欢很正常,我也从未努力想去喜欢脸上挂着同种笑容的她们。
一个下个梅雨的阴天,打开鞋柜想拿室内鞋穿的时候,我不由得停止动作。因为,鞋柜里飘出一股恶臭。那不是刺激眼睛的危险气味,我直觉明白不会立刻对人体造成危害,于是只是闭气观察。
原来是有人在我鞋子里放了猫粪。唯一庆幸的是,那不是液体,处理起来还算容易。我曾多次陪同父母工作,早已习惯动物排泄物和尸体的气味。
唯一没见过的只有人的尸体。
和哺乳类相比,毒虫及爬虫类的秽物或尸体几近无味,就跟土块或灰泥差不多,我还曾经认为它们美得像古董或宝石。就算其中有些种类活着时会散发恶臭,那也和毒液一样,只是为了求生的武器,死后不会留下丑陋的产物。
把猫粪丢进附近的银色垃圾桶,盖上盖子。心想,偶尔打一天赤脚也不错。反正跳舞时也会换上芭蕾舞鞋,地板又是自己打扫过的,保证干净。
对于没鞋可穿一事,我并不是那么在意。可是。
「这个。」
那时,身边有人递给我一双摺叠拖鞋。
「不介意的话,拿去穿吧。」
突然这么对我搭话的,是把发髻扎在靠近头顶位置,同期少女中「气场特别强」的一个。
长长的睫毛,白皙的肌肤。与其说长相特别,不如说她之所以看上去如此出色,是实力带来的自信使然。假设她是国中毕业的应届生,那就应该小我三岁吧。记得姓片冈……名字叫什么来着。
我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结交的朋友,她却直率地看着我说:
「庄户同学。」
这称呼令我感到局促不安,轻轻歪着头说:
「叫我茉铃就可以了。」
同期生之间不以年龄分高下。真要分的话,也只靠成绩区分。还有,能不能继承文学者的名字,这才是最后一分高下的关键。
然而,片冈同学轻轻耸肩,视线坚定不移。
「嗯,这叫法也不怎么样呢。庄户同学又这么成熟。」
接着,她缓缓抬起长长的睫毛说:
「不然叫你卡夫卡?」
我十八岁,她应该才十五或十六岁吧。以这年龄差距而言,她的语气未免太傲慢了。但我也面不改色,接过她大概平常就带在身上的那双拖鞋说:
「那我就叫你圣修伯里?」
众所周知,片冈同学的目标是成为马戏团的明星角色 空中飞人。此外,她也是我们这一届公认最接近目标的少女。
她的体能在同期中出类拔萃,又具备令所有擦身而过的人忍不住转头看的明星气质。同时,她的眼中随时散发其他人比不上的决心。
称我为卡夫卡的这个少女,听了我说出的那个名字,果然还是傲然点头。
「这是我的荣幸。」
不过,这名字太长了,叫我泪海就好。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和片冈泪海说话。
第一年的课程宛如军队操练。唱歌。跳舞。我们被要求彻底学会舞台上的表演方式。一般课程顶多只有几堂英语会话。被重新改造的不只肉体,还有精神。在这里,我们学到「被众人观看是怎么一回事」,也学到「所谓的美是什么」。
莎士比亚一个月会来视察几次上课的情形,这种时候,教师都会教得特别起劲,学生实习也特别认真。
在这个马戏团里,只要莎士比亚说黑,没有其他人敢说白,反过来也是一样。莎士比亚并不是可怕的人,她总是面露沉稳笑容,站在那里看我们上课。如果有学生因为训练太严格而哭泣,她甚至会鼓励她们。
「有一件事要告诉各位。」
训练室的油毡地板向来擦得会发亮,我们就坐在上面。莎士比亚站在前方,她说的话像洒在甜点上的白糖粉,又像毒蛾的鳞粉,落在我们身上。
「我们马戏团并不要求你们完美。」
温和的语气,美丽的站姿。
「成为特技表演者的你们,年纪轻轻就将站上舞台。成为表演者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或许有将近两百天得演出同样的内容。那每一天看似相同,其实真的一样吗。花的表情每一天都不一样。」
她端详我们每一个人的脸。这个唯一经历过少女马戏团草创期,曾经沐浴在那聚光灯下与掌声中的地上之神说:
「请保持不完美。」
她一再重复,一再强调。
「请保持不成熟。」
像在念什么咒语。
「请保持不自由。」
这甚至不是教育。这是定义。这个马戏团的美是什么,观众和导演都无法决定,决定的人是她。
蛮横的,只有站在巅峰的人才具有的特权。
不容否决的微笑。美妙的声音如此断言。像个在宣读罪状的法官。
「这才是你们站上舞台的理由。也是获得掌声、欢呼与聚光灯的理由。」
我看着映在镜中的她的背影。以及聚集在此的少女们的眼睛。
为了表演,我们竞相抛弃更多东西。年轻的稚嫩、时间、肉体、情感,以及那称为青春的每一天。
换来的只有一样东西。
「请保持美丽。就算只是一时。」
我低垂视线。思考「一时」的意义。
「只有这一时,能将你们化为永恒。」
像这样获得了永恒的人,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呢。是如团长莎士比亚一样的成功吗?隔着镜子,我偷看泪海。一如往常的白皙肌肤与玫瑰色的脸颊,她牢牢直视着莎士比亚。可是,眼中浮现的应该不是憧憬。
那是觉悟,是吞下绝望。而我也怀着一个梦想。
像个只知道这么活下去的断食艺人。
要是能死在舞台上就好了。
除了每天严苛的训练,周末放假还得去剧场帮忙。
十几岁少女能享受的乐趣,我们没有一个享受得到。
「可是,我认为这也是一种训练。」
走回车站的路上,泪海这么说。挺直背脊走路是她的习惯,再远也能一眼认出她。海边吹来的风抚上后颈。她总是在后脑把头发扎成一个整齐的团子,后颈没有一丝垂落的发丝。
附设剧场的训练学校位于湾岸地区最内侧,回家时非得从闹区穿过不可。因为日落后很少在外走动,我们眼中的经济特区往往显得疲乏而干燥。
走在街头,任谁都会注意我们。那些视线无礼又粗俗,但也同时守护着我们。像暴露在没有死角的巡逻监视镜头下,我们被烙印在这城市里,也受到这城市庇护。
只要背负着少女马戏团这块招牌一天就始终是如此。
沉重的像枷锁,但或许也赋予了我们翅膀。看着身边踩着轻快脚步的泪海,我这么想。
泪海那张坚毅的侧脸,今天也还留有一丝稚嫩,以傲慢的语气开口:
「没有鞋子的话,就得赤脚上舞台了吧?不是吗?」
必须忍受毁谤中伤,有时也会被说些无凭无据的谣言。泪海一边扳着手指数,一边说那也是成为表演者必经的过程。
「包含那些在内,我认为这间学校教得很好。」
少女马戏团是她的目标,也是她醉心的对象。我难以同意,可是若问我那怎样的学校才好,我也没有想法。无论学校的方针还是同学们的恶意,对我而言都跟这带咸味的海风一样无所谓。
这间学校差不多一星期会来一次救护车。因为实在来得太频繁,救护车现在甚至不鸣警笛,直接停在校舍旁边了。大多是来送贫血昏倒的女孩们就医。
大概是压力太大吧,住在宿舍的女孩们体重明显增加。
我和泪海是少数住在家里通学的人,至少还能找到发泄心情的管道,即使如此,重新改造的身体也已经开始出现不适。
「生理期三个月没来了。」
在月台上等车时,泪海若无其事地说。
「你呢?」
被这么一问,我犹豫了一瞬才回答。
「请人弄停了。」
泪海睁大眼睛,用眼神反问。这双眼睛真会说话。
「毕竟我父母是兽医。」
他们和从事医疗工作的人多有交流,请人开了避孕药给我。不过,即使不用说明得这么清楚
「喔喔。」
泪海已经点头表示了解。
「真方便耶。」
泪海说,让月亮圆缺影响自己舞台上的表现也太无意义了。
这话真的说得非常干脆。
看着从水手服衣襟露出的纤细脖子和后颈,经常读的书中一节文章闪过脑海。
「卡夫卡的短篇小说中 」
泪海抬了抬下巴,转头看我。
「提过空中飞人的故事。」
开头就写道,空中飞人在人类学得会的技能中,是最难的一种。
「说给我听。」
泪海只说了这句话。我说明得不太好,但还是传达了意思。
「他说,空中飞人的表演者,只要开始磨练技艺,就无法从秋千上下来了。」
「无法下来?」
「……不、应该是不想下来。」
开始住在秋千上的空中飞人过着毫无遗憾的生活。和其他人只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顶多只有搭档的表演者偶尔爬绳梯上来而已。那种时候,两人就会坐在同一个秋千上说话。
分坐在同一个秋千的左右两边。那画面太美,使我忘了故事内容。泪海不知是否能体会我想说的呢。
「不错耶。」
她低垂视线笑了。
「要是我也能那样有多好。」
声音是认真的。泪海在月台上的点字砖上踮起脚尖。明明摔下去就会死掉,她却非常适合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好想永远待在秋千上。」
她背上有一双看不到的翅膀,吹过单轨电车月台的风掀动她的裙摆与那双翅膀。我不由得眯起眼睛,泪海继续微笑着说:
「那样的话,来找我的搭档一定是爱泪了。」
「爱泪?」
我反问。
「我有个妹妹喔,双胞胎妹妹。」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当然,关于泪海的事,除了她的外表、她的愿望和她的体能之外,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因为我自己也难得提了家里的事,所以泪海继续喃喃地说:
「她是个比我厉害的空中飞人。」
我低声说「怎么可能」,不认为会有这样的对象。听了我的话,泪海笑了。
「你一定觉得不是真的吧?那孩子纯粹喜欢运动而已。还有,她说喜欢和我一起乘上空中秋千。她一直相信我比她厉害,但是就我看来,没被任何人看见也默默办得到的她更有天赋。」
「可是。」
月台上开始广播,单轨电车快速驶进来。我用不被电车声盖过的音量对泪海说:
「成为空中飞人的是泪海吧。」
泪海再度转身,彷佛乘着随单轨电车而来的风。
「是啊。」
有美丽皱摺的裙子翻飞,她笑了。
「前往那个地方的人是我。」
这种时候,如果能回以一个微笑一定很像样,但我就是笑不出来。
暑假结束后,有五个人离开了学校。
老师表现得像是打从一开始学校里就没有她们几个人一样。
我克服令人作呕的每一天,没有转头去看离开的人。
无暇感受秋天的感伤和冬天的沉痛,日子过得像在赛马场上一圈又一圈奔驰的马。我们受到良好的训练,逐渐改造了身体与精神,像爬楼梯一样从一年级升上二年级。这一年的集大成,就是亲眼见证胜利者与失败者的诞生。
表演学校毕业典礼这天马戏团公休,剧场用来举行毕业典礼。
大我们一届的飞刀手克莉丝汀拿到了表演项目。她美丽的侧脸和其他低垂视线的学姊形成强烈对比,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穿橘色礼服的是第五代安徒生。我心想,她就像鼠族的歌姬约瑟菲妮。配合她的领唱,一起合唱的人都像是受严刑拷打的囚犯。
欢迎光临马戏团。
观众席现在坐满了家长和受邀观礼的来宾。表演学校的入学典礼没有对外公开,这是我们第一次暴露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同时也是第一次看到舞台上望出去的景色。
聚光灯刺眼。除了献给自己的之外,其他掌声听起来似乎都很遥远。
舞台上,靠近下台处坐的是身为学妹的我们,靠近上台处坐的是被选上的当代表演者。每个女孩都穿着舞台服装,言行举止像个唯一,也是第一的女主角。只有展现压倒群芳的存在感,才是给即将离开学校的女孩们最好的饯别。
其中,坐在最角落的女孩一直吸引着我的视线。和其他表演者相同,她也是个美少女。然而,使她看上去更异于其他人的原因是,整个典礼上,她连一次都没有站起来,也连一次都没动过嘴唇,没眨过一次眼睛。她的舞台服装很薄,是贴身的肉胎衣,上面印着宛如刺青的球形关节图案。双手和双腿都细得病态,齐剪的头发干燥粗糙。
漂亮的脸上,始终戴着一个微笑面具。
结束毕业歌领唱任务的安徒生走向她,亲吻了她的脸颊。这时,她才用歪歪扭扭,不太顺畅的动作,彷佛被操纵的傀儡般动起来。
她是哑剧演员恰佩克。
擅长做出玩偶一样的动作,也是少女马戏团的表演者。金碧辉煌的舞台上,毕业与继承名号这两个具有历史性的瞬间正在上演。可是,与其他人迥异的她,看在我眼中就是特别醒目。
升上一个学年的感觉就像掀开一直压住的锅盖。身穿全新制服,肩膀细窄的少女们以学妹之姿入学,继承我们的任务,接受原本加在我们身上的欺凌。
到了这时,我们才终于能够理解学姊们为何要用那些话语鞭笞我们。那说来也是一种温柔。脱离、放弃这里的人才是幸福的。要是继续泡在温水里,从这间训练学校毕业时却在竞争中惨败的话,身心都会受到极大的伤害。
因此,轻轻吹一口气,吹熄充满期待与自信的少女们眼中的光,是大她们一届的我们这些学姊必须做的事。为了让她们足够坚强地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或者,为了不让她们在得不到又非离去不可时,不至于因绝望而枯朽。
梦想与希望。告诉她们那些都不是美丽温柔的东西,想看见打碎一切后留在那里的黑暗。
因为我们深知,唯有从那黑暗中爬上来的才是真正的光芒。
那么严格的上届学姊们成为团员,成为表演者,认真严谨地完成自己的公演,发现该退休的时候到了就离开。她们把力量都放在那上面,丝毫没有回头往这里看一眼。
取而代之的,是同届之间的激烈竞争隐藏得更深,战况也更惨烈。最大的原因或许是原本大家一起上的课减少,改成少人数小班训练制的缘故。教师们的指导也明显厚此薄彼。初春,我被叫到团长室。
莎士比亚浅浅坐在校长坐的那种椅子上。一看到她,我自然而挺直背脊。
「你好啊。」
她微笑着说。我小心翼翼,轻轻拉一下裙摆。
「日安,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点点头,似乎对我打招呼的方式很满意。我依然屏住呼吸,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忙碌的她绝对不会说任何老套的开场白。
「今天叫你来,是有事想拜托你的父亲。」
面对直截了当的话语,我只能回答「是」。这是预料中的事,只不过,她比我预料的更快这么做了。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对我有所期待吗?我不知道能否如此相信。
莎士比亚想拜托父亲的事,是透过父亲的安排,饲养马戏团表演用的动物。她还说,那些动物想交给我照顾。
「我马上跟父亲商量。」
我这么回答。父亲应该不会拒绝吧。只要能让我获得演出项目,无论那对他的人脉或金钱会造成多大负担。莎士比亚眯起眼睛看着我说:
「你不太开心呢。」
「不。」
很开心。我这么回答。虽然摆不出高兴的脸,但我也不是现在才这样。
莎士比亚没有责怪我的面无表情。
「当然,并不会因为这样,就保证你一定能承袭名号。」
她说这话不是为了让我失望。
「接下来的这一年,请更精进技艺吧。」
有这句话就够了。我深深低下头,心确实因喜悦而颤抖,离开团长室。
没有保证。即使如此,我仍感觉得到,自己正一步一步踏上阶梯。视野角落瞥见同届同学躲在走廊上的楼梯间窃窃私语。往那里看一眼,她们就像一窝小蜘蛛似的,朝四面八方窜逃。
我想,那种地方不是阶梯顶端。可是,有个影子从更高的地方翩然落下。我眯起眼睛看。
「大家都在谈论你被莎士比亚叫去的事。」
抓着扶手,背对窗外的光,泪海笑着说。
「她跟你谈了继承名号的事吗?」
「不是那样的。」
反正大家很快就会知道。我告诉泪海,莎士比亚只是想要我父亲帮忙准备表演项目用的动物。泪海听得眼神发光。
「那不是很棒吗?」
接着,泪海跨越扶手飞过来。裙摆翻飞,推开五月的阳光,泪海在我脚边着地。用那副锻炼到极致的轻盈身体。
「很棒吗?」
「很棒吧?」
长长的睫毛像是能搧出风来,泪海这么说。我看着这有张小脸的娇小身躯,想着该怎么说才好。
如果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很棒的话
她们就不会像那样躲在暗处抨击我了吧。可是,不知该如何说明这个疑问,我依然面无表情,用最简短的话语问:
「泪海不会感到不安吗?」
一个人爬上阶梯时。
可能会踩到穿同样制服的女孩啊。
然而,泪海好像觉得很好笑:
「为什么?」
接着,裙摆一掀,脚尖一转,她朝我这边转头,瞅着我,低声说:
「明年如果有人能成为表演者的话,就是我和你了吧?」
我顿失言语。即使在这个校园里生活了一年,泪海也没有任何扭曲。
我慢慢闭上眼睛。这女孩或许是一朵天生的花。她生来就是为了活在舞台上的聚光灯下。
当我踩着谁往上爬的时候,她早已轻盈地跨越我的肩膀,朝更高的地方去了。
到底要用什么方式活着,用什么方式训练,付出什么样的决心,才能笑得这么美?
凝视落在她肩上的光,我轻轻吐气。
我一定敌不过她。
可是,我并不讨厌这样。
「泪海,你从小就以成为马戏团表演者为梦想吧?」
怀着半分的确信,我这么问。泪海笑了。
「不是喔。」
摇摇头,泪海快活地回答:
「我从小的梦想是成为空中飞人。」
就只是这样喔。这么说的她,眼神直率无比。然后,她用同样的直率语气问我:
「茉铃呢?」
被她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早已遗忘的过去。
从小我就常跟着父亲工作。比起人类我更喜欢动物,父母对我这个独生女的任性要求也大致都会答应。我特别喜欢海滨赛马场的马厩。海滨赛马场是这个国家所有赛马场中最新、规模也最大的一处,每个星期,安上欲望马鞍的马儿们奔驰于天然草地上。
沐浴在人们的欢呼与怒吼下仍不畏惧也不骄纵,我喜欢这样的马儿们。
当时,我将来的梦想是「骑马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成为骑士。可是,父亲对年幼的我说「那很困难」。
我的面无表情肯定遗传自父亲,他也是绝对不笑的人。不过,他能用茂密的胡子遮掩嘴角,所以看不太出来。
身为女人的我无法像父亲一样蓄胡,这是我人生中很吃亏的一件事。从小到大我都这么认为。
即使只是我这种小孩子的梦想,父亲也都认真看待。
「就现状而言,女性骑士只能在地方城市一显身手。今后应该也很难成为主流。你要不要考虑改当训练师呢?」
对于他的提案,我只是静静摇头。我想做的不是和动物一对一的接触,和动物一起接受欢呼对我而言才有价值。
不确定父亲是否知道我的想法 能汲取动物心情的他,应该也能轻易看穿小孩的心情吧 总之,他这么说:
「除了当兽医,能和动物一起做的工作……是啊,只有那个马戏团里的卡夫卡了吧。」
「卡夫卡?」
「是驯猛兽师喔。」
父亲年轻时好像曾看过卡夫卡的演出。
他说那是一场由少女操纵动物们演出的盛宴。
我很想去马戏团亲眼看看,然而自从演出者死于意外后,「驯猛兽师」马戏团里已经很久没有这项演出了。
不管怎么等,这个表演项目似乎都没有复活的迹象。上高中时我终于放弃等待。
心想,只能由我自己来做这件事。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每天的训练,照顾动物们也成了我的工作。剧场里的一个房间组装起牢笼,动物们住了进去。虽然也有每天来喂食的饲养员,这间动物饲养房的钥匙我也拿到了一把。
尽管莎士比亚说这不代表保证我能承袭卡夫卡的名号,就像泪海对我的祝贺,看在别人眼中这样的待遇已称得上获得莎士比亚的宠爱。如果我无望成为卡夫卡,又何必花钱买下这些动物,饲养和照顾它们的钱也绝对不便宜才对。
除了泪海之外的同届学生开始明显回避我,用我听得见的声音嫌弃动物又吵又脏,还说我是靠父母用钱贿赂才得以进马戏团。因为大致上也没说错,如果真有人敢来当着我面前说的话,我应该会这样告诉她们:
没错,我爸妈有钱。
不光有钱,他们还有实力与人脉。此外,他们很爱我。这些都是你们没有的,不就只是如此而已吗?
我这么想,但没有说。也没必要说。
周遭对我的批评愈难听,我和动物伙伴们在一起的时间就愈长。这为我每日的生活带来安宁与平静。自从进入表演训练学校后,持续过着回到家只能赶紧吃饭睡觉的生活,使我差点忘记「自己果然喜欢动物」这件事。我喜欢动物,它们从来不会因为我不笑就拒我于千里之外。
马戏团购入了装在笼中的毒虫、蛇、马,还有幼狮。预备花一整年的时间让它们适应我,适应人们的视线,并学会技艺。
离开饲养房时,我会把门上锁。这么一来,每天固定来喂食的饲养员只要看到房间上锁,就知道我不在里面。
同届的其他人不会靠近这间房间。连泪海也不会。就像我也不会擅自对空中飞人的表演项目发表意见一样。
所以,开始饲养动物们的几天后,看见昏暗牢笼旁伸出的脚踝,我情不自禁停下脚步。
打开附近的电灯开关,屋内瞬间充满白光。听见蛇沙沙滑动的声音。
「请问 」
我走向纤细的脚踝,对靠在牢笼与墙壁间的娇小身躯发出踌躇的声音。
「恰佩克。」
闭着眼睛坐在地上的是马戏团的表演者。
哑剧演员恰佩克。
穿着和舞台服一样的黑色洋装与加上球形关节的薄裤袜。瘦得见骨的细瘦手脚看起来连一个倒立都做不到。
「你这样我很为难,恰佩克。」
我跪在地上,犹豫着是否该把手放在恰佩克肩上。在这个马戏团,继承文学家名号的表演者地位比谁都高。我们这些绣娘甚至连踩到她们的影子都不可以。
恰佩克当然不是在这里睡觉。呈现漂亮弧度的睫毛上扬,涂了彩色眼影的眼皮打开。就连眼皮都化上了浓妆,脸上看不到毛孔也看不到血管,真的就像个假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动物……」
恰佩克红唇翕动,发出昆虫拍动翅膀般微弱的声音。无论在舞台上还是其他地方,恰佩克几乎从来不说话。这是我第一次亲耳听到她的声音。
「为什么……有这么多……动物?」
缓缓歪头,恰佩克问。连这动作都做得完美如同人偶,我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
视线忍不住扫向天花板,寻找那里是否有垂下来操控她的傀儡线。
「为了表演。」
即使困惑,我仍如此回答。
「为了新的表演项目。这里是给驯猛兽师的搭档住的房间。」
不知道是否表示理解,恰佩克的头突然往下掉。我急忙伸出双手,想去接住。
因为真的以为她的头掉下去了。
即使明知哑剧是她的拿手好戏。不在舞台上,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到真的很可怕。
舞台上呈现的是「非日常」,可是这里不是舞台。她诡异得像从萤幕里摔出来,给人一种非常不稳定的感觉。
通常,除了我和饲养员之外的人进来时,动物们总会躁动不安,现在却很安静。或许是因为恰佩克只散发出无机物的气息吧。
我又问了一次「你在这里做什么」。恰佩克好像想回答,脸上浮现淡淡笑容,嘴唇微微颤抖着说:
「……叫我吃东西。」
空调的声音和旁边马匹的呼吸声都还比她说话的声音大,我得把耳朵凑上去才听得见。
「医生说,不吃不行。」
她说话的语气稚嫩得像幼童。
「所以我逃跑到这里来。」
我感觉自己皱起了眉头。之后,恰佩克依然用彷佛无机物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像珠宝盒的东西。这个看起来很适合装耳环戒指的红色天鹅绒小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药锭与胶囊。我还看到小小的抛弃式针筒。
恰佩克脸上仍挂着淡淡微笑对我说:
「我站不起来了,给我水好吗?」
如果说不惊恐,那是骗人的。但是同时,我也觉得她真是表现得太完美了。
人偶一般的少女,拒绝进食,依赖药物。瘦得见骨,还穿上关节处有球形装饰的裤袜。
完成度太高了。完成度这么高的东西,下了舞台之后竟还真实存在着,这点令我诧异。对我们而言「非日常」的舞台,对她来说或许是生存之道,也是活着本身。
即使如此,我仍没有办法违抗她。为了装水,我就近抓起杯子跑出房间。就在这时
「嗳。」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清亮妩媚的声音。光是这样已足够使我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身穿春天色系的蕾丝花边开襟衫,摇晃着头上樱粉色发饰走来的,同样也是马戏团的表演者 歌姬安徒生。她犀利的视线紧盯着我,用能够清楚分辨地位高下的语气说:
「你有没有看到恰佩克?」
看到还是没看到,答案明明很清楚,我却说不出口。于是,安徒生把我的沉默视为肯定。她明明个子比我矮,却用完全是上对下的睥睨视线看着我:
「快说。」
就算这样,我还是说不出话,只用视线示意自己刚出来的那个房间。安徒生应该立刻察觉了吧。不过,正当要踏进去时,红扑扑的可爱脸颊扭曲起来。
即使如此,安徒生仍立刻坚决地踏入房间。我听见周围动物躁动的声音,牢笼中的狮子缓缓发出低吼。
安徒生眼中只有仍然坐在地上的人偶。
「站起来。」
语气强烈地像个支配者。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想劝阻她。
「她说站不起来……」
要吃药,要喝水。
可是,安徒生狠狠地转头瞪了我一眼,动作大得几乎要发出声音。那眼神比言语传达了更激烈的厌恶,我什么都说不出口,甚至不敢再碰她。
这是动物的本能。
我至少分辨得出自己会不会被杀掉。
安徒生再次转头,有着樱粉色指甲的双手拍了几下。
配合她击掌的声音,恰佩克做出违反重力的动作。珠宝盒从腿上掉落,药锭散落一地。安徒生看也不看那一眼,朝她伸出手。
「就是这样。」
接着,她像魔女一般把恰佩克拉过来。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语气里没有怒气也没有强迫。戴了如饰品般纤细银色手表的手朝恰佩克伸去,温和地近乎慈爱。
「过来这边。」
然后,安徒生牵着恰佩克,从我身边离开。看似不会再停下来对我说任何一句话。
最后,她抛下一句。
「畜生的房间给我好好锁上。」
我宛如冻结,不得动弹。
人偶恰佩克没有回头。
留下我站在亮晃晃的房间里,感受着生物们的气息,捡起一颗药锭,用臼齿咬碎。
口感像咬开结块的面粉。
药物的苦味如尖锥插入头部,传来一阵刺痛。
也有人把哑剧译为无言剧。这是一种不靠台词,只以身体动作做出的表演。严格来说或许不是特技表演,但仍作为一种演出方式,和唱歌跳舞一起编入表演训练学校的课程中。
所以我们都学过哑剧的基础,懂得如何把实际不存在的东西表演得好像看得到,也学过机器人般的肢体语言。道理我们都懂。可是,冠上恰佩克名号的表演者,演出的内容当然非特别不可。
我在剧场后方的休息室外,盯着映在副萤幕上的舞台景象。如节拍器般喀答喀答的声音流出,薄薄的帘幕升起,人们以掌声欢迎。
出现在舞台上的是有一头黑发、雪白肌肤和球形关节的傀儡人偶。睁开眼,微笑贴在脸上。骨折般不自然的坐姿,像是被小主人硬塞进玩具箱的娃娃。然而,脸上浮现的又是毫不扭曲的人偶笑容。很快地,伴随轻快的钢琴声,从天而降的丝线拉着她的手臂,让她站起来。
观众抓不准拍手的时机。因为她的演出并非面向观众。嘴角的笑容是如此美丽,眼睛却眨也不眨一下。不是为了观众而笑,那只是对她自己而言理所当然的事。
人偶没有自我意志。
只有从天而降,无人操纵的丝线自由自在地掌控她的身体。转动全身所有关节,抬起又落下。歪七扭八的动作连跳舞都称不上。然而,这使她的演出更加逼真,令观众陶醉其中,进而产生自己也被操纵她的丝线牵引的错觉。
我在黑暗中对萤幕上的舞台影像看得入迷。或许因为我停在这里不动,两个同届同学也和我一样停在萤幕前,不知低声说些什么。
不是在说我。升上二年级这几个月来,除了泪海,我跟其他同学几乎没有交谈过。一方面是调教动物与精进技艺占据了我大部分的课表,另一方面是我用漠视与沉默来表达对她们的排斥。这样其实更轻松。现在也一样,我听得到她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但她们似乎根本把我当作不存在。
「真是不起眼又无聊的表演。」
不知道谁这么说。我没有转向说话者的方向。
「恰佩克只有那张脸好看而已。」
简单粗暴的坏话。因为太暗了,我也懒得去看清说话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但是,和泪海的傲慢不同,她们在舞台下说的话听起来异常卑微。
「连脸都不怎么样啊。」
另一个人轻声这么说,语气里充满愉悦。
「就连那张脸都是动过的喔。尤其是鼻子和嘴巴。」
「动过?」
阴沉的笑声。
「动过刀。」
我慢了一拍才听懂意思。以暗语来说未免太直接露骨。我回想近距离看过的恰佩克那张苍白的脸。药物。针筒。还有……
所谓的动刀,是指手术刀吧。
「真的吗?」
另一个同届同学强忍笑声这么说。
「真的,我在网路上看过恰佩克入学前的照片。」
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喔。那个揭穿别人秘密的声音在黑暗中摇荡。我只在心中反驳「那就是不同人吧」。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努力假装自己不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这是需要勇气的发言。我还是个普通高中女生时,用的也是有大画面的智慧型手机。可是,进入表演训练学校后就换成学校指定的机种了。现在用的是给小孩子用的那种,只能使用最低限度网路的机种。即使成为马戏团员,也只能拿这种配给的手机。
这是非常温和又有良心的情报控制。
目的是为了避免我们受到恶意中伤,为了让我们至少可以不受外界杂音蛊惑。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表面形式。校方限制不了每个人家中的通讯环境,真想要的话,也有好几种钻漏洞的方法。
早已习惯被自己人刺伤的我们,对外界的嬉笑怒骂根本不痛不痒。即使如此,我仍讶异于竟然有人喜欢自己跳进那个世界,她们的品味还真独特。
用在那里拿到的情报嘲笑他人,更是肤浅愚蠢到了极点。
「真的是假人呢。」
那两人发出猥琐的窃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真愚蠢。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
「什么事那么好笑?」
一个女高音从背后直射过来。我回过头,身边的同届同学不只闭上嘴巴,连呼吸都暂停了。
站在那里的是已经换上舞台服、也化好妆的歌姬安徒生。她在黑暗中展示自己的美,笑得人背脊发凉,以不由分说的美声问:
「刚才在笑的人是谁啊?」
身旁的肩膀吓得震颤。安徒生当然没有要放过她们的意思。
「原来你们绣娘还有资格嘲笑舞台上的表演者啊?我好惊讶,现在学校都这样教了吗?」
她在发怒。
不、不只是单纯的愤怒情感。那之中也包含了失望、激动、诘问和断罪。在这昏暗的舞台边,那是比被人拿刀相向更恐怖的事。
黑暗中,我凭气息感觉得出那两个同届同学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偷偷窥看了我。接着,她们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
「……是她。」
我轻声叹息。就知道她们会这么说。
到刚才都刻意忽视我的存在,只有这种时候拿我出来当挡箭牌。
「你吗?」
脸上保持微笑,安徒生缓缓走向我。飞扬的发丝散发海的气味,我忍不住后退了一点。不是想逃,只是受到她强大的气场震慑。
她朝我散发大型野兽的压迫感和毒虫的气息时,两个同届同学趁机想逃。这是身为弱者天经地义的反应,但也同样天经地义的是,强者不会放过她们。
「给我等等。」
她的话宛如咒语,又像操纵人偶的丝线,轻易就掌握了那两人。
接着,做了凝胶美甲的手轻轻一挥,在其中一个同届同学脸上搧了清脆的耳光。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发出很大的声音。不用说也想像得到,比起疼痛,这一巴掌带来的是更大的屈辱。
趁胜追击似的,脸上依然挂着美丽微笑的安徒生唱了一句:
「就不问你叫什么名字了。」
意思大概是「记住你的名字也没有意义」。
安徒生是擅长使用言语,深谙言语暴力的人。她说的话对那两个同学造成的伤害,恐怕比用纤纤玉手打人更有用。当然,安徒生不是为我出气或相信我的清白。半眯着眼瞪视了我之后,她用明确的轻蔑语气说:
「这个木头人才不会嘲笑别人,要是她有这么可爱,那倒另当别论。」
说起来,安徒生这句话里的排斥情感,可能比她加诸那两个同届同学的更强烈。但被搧巴掌的人大概不会明白。这句话只是让她们更反感。
她们沉着脸快步离去。
我默默感到佩服。因为安徒生轻易就看穿了我这个人的本质,甚至令我产生某种类似感动的情绪。
话虽如此,要我表现出情感依然是不可能的事,我只能呆站在原地。萤幕里恰佩克表演的哑剧接近尾声,正在一条一条剪断操纵她的丝线。
从被操纵的傀儡,变成只是一个人偶。
彷佛连生命都被剪断,手臂落下,腰部下坠,双腿落下,头也往下掉。
看着我,安徒生不悦地皱眉。美丽的她脸上难得出现这种表情。但是,对我露出的是似曾相识的嫌恶感。
她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没有。」
我像是早就预料她会这么问似的回答:
「我还以为是你有话想跟我说。」
听了我这句话,安徒生呵呵一笑。那是美丽而悲壮的笑容。我想,不妙,一定很不妙。安徒生再次举起手,这次要像拍掉小虫那样搧我巴掌了吧。
然而,从舞台那个方向传来的掌声和萤幕上断线倒地的恰佩克画面,使她停下动作。
安徒生快步走向舞台边。大概是为了照料即将下台的恰佩克。
舞台暗下,绣娘们扶着恰佩克下台。她连自己走动都没办法了。完全是个断了线的傀儡人偶。
(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对了,我心想。难得歌姬给了我询问的机会,早知道或许应该问她才对。
她一定不会回答吧。可是,既然可以问就应该要问。
为什么你总是特别那样宠爱她(恰佩克)呢?
尽管安徒生要我锁上饲养动物的房间,我却没这个打算。里面既没有能偷的东西,不锁门也是让轮流进去的饲养员知道我还没离开的暗号。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午休时间,看到牢笼旁伸出的脚踝,我叹口气走过去。
「你又来了吗?恰佩克。」
我跪下来看她。
恰佩克坐在那里,身体像嵌在狮子笼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今天的她也穿着同样的肉胎衣和裤袜,还有夜色般的黑衣服。
有时闭着眼睛,有时睁开眼睛,不管怎么说都没有睡着。
她绝对不会捉弄动物,动物们好像也把她视为静物。万一不小心刺激了动物可能会受伤,但我一点也不担心她。
人偶是不可能刺激到动物的。
就算垂着头,就算躺在地上。
她也不会发出任何一丝哀号声。
因为她会来,所以我不能锁门。这就是另一个原因。就算我用困扰的态度这么说,恰佩克依然闭着眼睛不回应。
「我跟你说,这样我会被安徒生骂的。」
那之后安徒生再也没来过。可是,一旦她发现了,这次可不是发顿脾气就能了事。听到安徒生的名字,恰佩克的眼皮和黑色睫毛才微微往上抬。
「哈妮她……」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她嘟哝了什么。不过,接下来的话她说得很慢,我也马上听懂了。
哈妮是安徒生的昵称。因为她姓花庭(注:花庭的罗马拼音是HANANIWA)。
「哈妮她、讨厌、动物。」
没错。我点点头。安徒生应该讨厌动物吧。不可思议的是,我不假思索说出了下一句话:
「还有,她也讨厌我。」
那双黑眼望向我。和人偶四目交接的感觉很不可思议,跟和动物四目交接时的感觉很像。就算是错觉也觉得很像,那种伤感的感觉。
一缕发丝落在长睫毛上。乱发使她不像个人偶,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她躲开了。我的视线从她的眼睛转向鼻子与嘴巴,脑中想的是同届同学说的「动过刀」。
举例来说,她们也会使用特殊胶水把单眼皮黏成双眼皮,或是在眼睛上种假睫毛再烫卷。这种行为跟去医院躺在手术台上往脸上动刀到底有什么差异。
我们都在重新打造身心,试图重生。改造精神就没问题,改造身体却遭人轻蔑,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再说,她是个人偶。
就像人偶师会把人偶太尖的鼻子削圆,把下垂的口角修成上扬一样,我不认为她做错了什么。
更何况,如果恰佩克真是马戏团该排除的对象,团长和歌姬也不可能允许她继续待在这里。
「安徒生她很喜欢你喔。」
为了让恰佩克也能明白,我再慢慢说了一次。不知道原因,也没有根据。
只要一看就知道了,不可能有错。
「所以,看到你在这里,安徒生会生气。」
请你明白。听到我这么低语,恰佩克的头就缓缓地往旁边倒。
「为什么?」
她问。我不知道她的「为什么」是指什么。恰佩克以缓慢的动作抬起手,如钩针般弯起的手指勾住我的手。我产生一种她是在地上坐了太久,手脚末梢冰冷到只能做出这种形状的错觉。就这样勾着我的手,恰佩克说:
「你、和我、明明很像。」
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我吓了一跳,仓促之间回了一句:
「并不像。」
不假思索的回应,不只因为不像,还因为我们根本不一样。我们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我没办法像你那样笑。」
就算这张脸改造再多次也没办法。我的面具无法做成笑的形状。所以,我无法像你这么美。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的话。恰佩克依然伸长了双臂,我只好拉着她,把那没有肌肉装甲的轻盈身躯拉起来。
站起来后,恰佩克淡淡一笑说:
「只有这样。」
她要回去了。回到她的舞台,回到歌姬身边。
(只有这样。)
我一边照顾动物一边思考为什么自己没法上锁。恰佩克喜欢这个房间吗?安徒生爱的是什么?
(只有笑而已。)
总觉得恰佩克想说的是,我们之间就只差在会不会笑而已。
的确,或许只有这个而已。但也只有这个,我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十字头的最后一个夏天,我和动物们一起度过。夏季即将结束之际,我和同届同学已经几乎没有一起行动了。在校方的介绍下,还已经和好几位导演及制作人见过面。
我跟老师们一起站上舞台,表演刚学会的特技,请他们给我意见。
「毕竟马戏团很久没有这项表演了啊。」
给予意见的每一位都说「应该会很有趣」。他们看的不是我这个人的个性,只看表演技巧,这对我而言是非常轻松的一件事。上了舞台后才第一次感觉会上瘾的聚光灯也是。
相较之下,同届同学背地里说的坏话、冷淡的视线和愚蠢的恶整,对我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撑个伞就能躲过。与朋友之间和平的对话,只要有泪海就够了。所以,我认为自己或许还算幸运。
人偶依然偶尔会来饲养动物的房间。或许我也有点期待她来吧。
光是待在她身边就能满足占有欲,令人产生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彷佛自己照顾了这个人偶。也难怪安徒生对她抱持着像是父母、主人或饲主般的错觉,将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就在这样的初秋某日。
下午,正在进行创作舞蹈训练时,另一个老师冲进练习场,喊着我的名字。
「饲养房的状况怪怪的!」
听到这句话,我立刻从走廊上飞奔到那扇厚重的门前。的确感觉到里面的动物们 尤其是马 情绪非常激动。开门的瞬间,眼睛受到强烈的刺激,眼前一片模糊。
(这是……)
用袖口捂住嘴巴,我立刻请人联络其他饲养员和我家的人。
强忍泪水走进去,看见蜘蛛笼旁放着一个除虫业者用的大型杀虫罐。是加水之后放置就能一举驱除整栋房子里的白蚁那种强效杀虫剂。
愤怒使我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总之先把杀虫罐丢出去,再叫人来将大型动物连笼子一起搬出房间。唯一庆幸的是,恰佩克不在这间房间里。
只把勉强存活的动物们带出房间后,我跌坐在地。
「卡夫卡。」
气喘吁吁跑来的是泪海。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一时之间无法回答。轻轻耸肩,心想至少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也好,却只是撇了撇嘴巴。
泪海环视走廊,看到痉挛的马和蜷缩身体毫无反应的狮子,再确认哪些动物没有在场。
「小动物和虫子呢?」
「死了。」
我的声音残酷而冷淡。无须检查,看一眼就知道小型动物已经死了。
好歹我也是兽医的女儿。
是不是尸体,我还分辨得出来。
好几个同届同学、学妹站在远处观望我和动物。夹杂不安与好奇的视线。其中也包含嘲讽。我无所谓。只懊悔自己想法太天真。
或许是日子过得太安稳,使我放松了戒心。
可是,身为同届的泪海义无反顾地说:
「马上买新的。」
看着茫然的我,她又继续:
「那是你花半年训练的成果吧?」
用力握拳,泪海看进我的眼底,斩钉截铁地说:
「还有半年,来得及挽回。」
马上重买,重新训练。泪海这么说。
「那种事……」
我的声音在颤抖。就算拜托莎士比亚和父亲重新购买动物,我还是可能再度成为恶意的目标。
可是,泪海一点都不退让。
「为什么?那些动物形同你的双手双脚吧?没有它们你会很困扰吧?能用金钱换取的东西就该马上换取,不是吗?」
我听得背脊发凉。泪海是认真的。在哀悼逝去的生命之前,她要我先买新的。说的像是换掉故障的手脚。
能用金钱换取的东西。
不是为了动物,是为了我的演出。
这就像是即使赤脚也要上台演出。我吞了一口口水。死去的动物们确实还不到与我心灵相通的程度,只要付钱应该就能找到替代品。我也认为应该这么做,但是。
即使如此,要说对相处了那么长时间的它们没有感情,那就是骗人的了。
(杀死它们和杀死我没两样。)
我这么想,但开不了口。就在这时。
围观的同届同学之中,传出尖锐的哀号。
「别这样!」
惊讶地朝那边望去,看见黑色的长发。是恰佩克,她抓住其中一个同学的手腕。
我突然想起,就是很久以前被安徒生搧过巴掌的女生。
「请放开我!」
她脸色发白,只有眼眶因激动泛红。相较之下,恰佩克的表情与平日无异,朝我们这边直直走来。
「嗳。」
说着,她把那个同学拖到我面前。
「给你。」
从被抓住的手腕肤色变化,就能看出恰佩克抓得有多用力。只要她一使力,凭一般人的力量是无法轻易摆脱的。
那手腕就像被锁住一样。
「恰佩克……」
我愣愣地喊了她的名字,恰佩克点点头。
「我看到了。」
她只说了这句话。这样就够了。那个同学脸上终于完全失去血色,连声大叫「不是我」,但只形成反效果。
恰佩克说她看见了。她不可能说谎。这个同学就是凶手。
可是。
「……算了。」
我低垂视线这么说。
「它们等于是被我害死的。」
就算现在惩罚凶手,我会因此感到轻松吗?只要她赔钱,我就能消气吗?在已经失去的东西面前,做那些事都没有意义了。是我不该让人有机会下手。它们等于是我杀死的。
我这么一说,那个同学也不再喊叫,沉默下来。反而是恰佩克开了口。
「对不起。」
黑眼睛望着我。
「我什么都没能做。」
我闭起眼睛摇头。就连让她说这种话都不对。
「算了。」
这不是逞强也不是安慰,是我的真心话。
「你只要存在就够了。」
因为是人偶。
这么喃喃低语时,我觉得自己好像笑了。但不确定是不是有好好地笑出来。
我真的认为是自己的错。因为杀虫剂的毒性很强,这是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造成人类受害的刑事案件。警察来了,采取了指纹,即使毕业在即,仍有一个同学的名字从毕业生名单中消失。然而,忙碌的生活中,谁也无心留意这种小事。
新的动物来了,我每天专注于训练动物表演特技,饲养房的门现在会上锁,恰佩克没有再来过。她每日站上舞台,游走在人偶和人类之间。我只要能从小小的萤幕中看着她就好。怀着总有一天和她一起站上舞台的梦想。
就这样冬天过去了,我们这届将由片冈泪海和我继承文学家名号成为表演者的事愈来愈确定时,学校里开始流传起一个不平静的传闻。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流出的传闻内容是「下次宣布继承名号时,也有人会被强制退团」。同一届中有两个人继承名号的情况罕见,既然有两个人爬上去,就代表有另外一个人会被踢下来。
在一个跟入学考那天一样冷的冬日,莎士比亚又把我叫了过去。
她告诉我,我已经成为继承卡夫卡名号的内定人选。接着,她又说了另一件事。
「唉……?」
听到那件事的瞬间,我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忍不住重新确认一次,莎士比亚又说:
「这已经是确定的事。本届将有两人成为表演者,分别是第三代卡夫卡和第八代圣修伯里。另外,第九代恰佩克将会退出。」
「莎士比亚……可是!」
我情不自禁大声起来。莎士比亚坐在团长室那张宽阔的椅子上,眼镜下的视线催我继续说。她给人的压迫感太强烈,我感到口干舌燥,但仍把话接了下去。
「……恰佩克她才刚站上舞台不久……」
就算有人得退出,也有比她更该先退的人吧。虽然我没把话说得这么白,莎士比亚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
她以明确的,不留任何余地的语气说:
「恰佩克本人也同意了。这已经是确定事项。」
眼前缓缓变黑,就连动物们被杀害时,我都没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安徒生的歌声浮现脑海。
(请把永远交给我。)
请把永远交给我。
那首歌不断找寻的,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茫然回到饲养房时,门前站着一个假人般的身影。
「……恰佩克。」
自从饲养房开始上锁,恰佩克几乎没再来过。冬天寒冷的走廊上,彷佛没有生命的她令人感觉不到一丝寒冷,只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进去」。
久违地进入饲养房,恰佩克不像以前那样坐在地上,只是轮流看了几只动物后,喃喃地说:
「因为哈妮在生气。」
所以我逃来这里。叹息般的低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看着地上说:
「我觉得安徒生会生气是应该的。」
她一定很怨吧,也一定很恨吧。到现在她仍毫不忌讳地说我的表演项目只是靠畜生的下贱花招。
对她而言,没有折损自己,没有出卖自己,就不是真正的表演。这正是我和恰佩克最大的不同。恰佩克出卖自己的人生,我出卖的是动物。所以安徒生不喜欢我,却把恰佩克当成自己的娃娃宠爱。
「因为她很孤单。」
她想要一个可以换装的娃娃。恰佩克说。
「所以才疼爱我。」
这对恰佩克而言也是幸福的事吧。现在,我以挤出她的方式加入马戏团,最愤忾的人一定是安徒生。光是想像身为公主的她绝望嘶吼的样子,我的内心就难以平静。
「那个……」
我既犹豫也困惑,绝对无法对莎士比亚说的话,我还是对恰佩克说了:
「我家开兽医院,我将来还有这条路可走,所以 」
……只要我放弃当表演者,你就可以
想说的话还没说到最后,恰佩克已经用摇头打断我。这样的动作太像个人,简直就像从木偶变成人的皮诺丘。
「不用假装自己无欲无求,你的心和动物一样。」
看着狮子笼,恰佩克说。
「大概和谁都能战斗,也能战胜任何人。」
「怎么可能。」
我心想,没有那种事。那种事真有可能吗?
然而,恰佩克直视着我说:
「让我相信你可以。」
表情中透露着哀戚。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稳重微笑以外的表情。
「你可是从我身上抢走那个地方的人啊。」
这句话足以令我失语。
往上爬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是应该很清楚才对吗?胜者践踏败者往前走,目的地只有一个,就是聚光灯下的舞台。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恰佩克依然不看我,小声说:
「现在我下舞台的话,就会大爆冷门喔。」
「咦?」
我不解地反问,恰佩克只回了我一个稳重的微笑。
「不知道的话,就不要知道比较好。」
既然她这么说,我也无话可回。只剩下被狠狠拒绝、独留原地的感觉,我轻声说: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退出舞台的表演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虽然也觉得问了又能怎样,终究还是问了。
我只是单纯希望她获得幸福。
似乎接收到我的心意,恰佩克像是要让我安心似的笑了。
「有人会买下我。」
灿烂的笑容。
「有主人花钱买我,是我的梦想。」
我将成为那个人的娃娃。
被她这么一说,我深深叹气。她找到了。找到能够一生带着微笑做个人偶活下去的方法。
和我想以不笑的方式活下去一样。
的确,就这层意义来说,我们实在太像了。这是永远无法和安徒生互相理解的一点。
带点遗憾,恰佩克喃喃低语:
「……哈妮应该会生气吧?」
「她会理解的。」
我只能这么安慰她。
「安徒生她也会理解的。」
恰佩克依然平静地笑着走向我,指尖抚摸我的脸颊,静静地说: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这是除了成为人偶之外,没有其他心愿的人唯一的心愿。
「对那孩子好一点喔。」
因为她非常怕寂寞。
受万人喜爱的歌姬安徒生,能这么说她的表演者也没有别人了。这么说起来,恰佩克确实是歌姬最特别的人。
嗳。恰佩克说。
「让我这个人偶来为你施展魔法。」
最后,她亲昵地吻了我的脸颊。
「愿你在舞台上展露笑容。」
我想回应这个魔法。所以,拥抱了这个散发淡淡药味,细得像一折就断的僵硬身躯。我说。
虽然我不会施魔法。
「愿你好好被爱。」
如果可以的话。
「成为世界上最受珍爱的人偶。」
只有那双反过来抱住我的手,像个真正的女孩一样纤细温柔。
揭幕前的马戏团,连舞台边都充满紧张气氛。听着身边匆忙飞奔的脚步声,我用舞台边的小萤幕看观众席。过了一会儿,圣修伯里来到我身边。
「那个……茉铃小姐。」
不是片冈泪海,是她的双胞胎妹妹爱泪。一如泪海曾几何时说过的「失去的东西重买就好」,这位极尽纯粹又温柔的影子替身 她的双胞胎妹妹替她弥补了不足的部分。
有着同样的一张脸和无限相似的演技,本性却大不相同。不过,她的才能获得泪海认可,如今也毫不畏惧,毫不胆怯地站上舞台,演出闪闪发光的特技。
泪海,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因为到最后,现在的我仍然没有泪海、歌姬与人偶那样的决心。
为了泪海勇敢投身马戏团的她,小心翼翼地问化了舞台妆的我:
「坐在今天特别席上的 」
指着小小的萤幕,圣修伯里说:
「不是恰佩克吗?」
表演哑剧的……如此低喃的她,似乎是个死忠的少女马戏团粉丝。我的视线没有离开萤幕,淡淡地说:
「不是喔。」
身旁是一个金发白人男性,她虽然像个人偶一样坐在那里,氛围却和过去很不一样。服装品味也好,化妆也好,脸型也好,似乎都配合他的喜好修正过。所以。
「她已经不是恰佩克了。」
这么低声说完,我走上舞台。今天节目表上的第一个表演者是驯猛兽师卡夫卡。结束开场献唱的安徒生在舞台旁与我擦身而过,狠狠瞪了我一眼。
她一定不会原谅我。可是,她的自尊也不容许她针对我。
……因为今晚那个人用我的名字买了特别席。
宛如下在热带雨林的雨,轻抚鼓膜的音乐传入耳中。
这是表示开始的暗号。
为了把喝采与掌声献给搭档,我和搭档一起站到聚光灯下。
折断利牙的大蛇缠绕在脖子上,我走向前排的座位。
曾经那么抗拒带着笑容活下去的我,现在已能毫不踌躇地微笑。唯有这个微笑是我从恰佩克身上继承的东西,是她留下的轨迹,也是她曾站上这个舞台的证据。她永远的……余韵。
只要还站在聚光灯下一天,我就有笑的理由。
一边将她给我的微笑还给她,一边伸出大蛇缠绕的手臂。
于是,美丽的微笑娃娃缓缓抬起手。
指尖碰触。
从一个想成为人偶的女孩。
成为一个不想当人类的女孩。
以道别的形式,把接力棒传到我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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