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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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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布鲁艾斯怀特多拉贡

录入:十六夜小夜

掌声如雨。

剥开羽衣般轻薄的垂幕,聚光灯就落在身上。只穿着高弹性薄布料做成的衣服,高温刺痛底下的肌肤。同时,身体的中心又冰冷得像水。若说高温来自聚光灯,冰冷就来自恐惧。现在这个瞬间,我的身体因恐惧而冻僵。

俯瞰下方,今天观众席依然客满。必须抽签才能入场,而这是竞争最激烈,中签率最低的周六夜间公演。每个人都坐立不安,屏气凝神地仰望上空的我。每一个观众的脸都看得惊人地清楚。各年龄层都有,几乎都是亚洲人,不过偶尔也看得到异国观众的身影。大家都一样遵守服仪规定,穿着正式服装。总觉得男性似乎较多,有时也有看似学生的年轻人穿插其中。他们眼神发光,望着我的眼神像是等待饲料的鸟。

为了让冻僵的身体中心稍微融化,我吸一口舞台的空气和聚光灯的高温,然后吐出来。感觉得到自己单薄的胸脯上下起伏。想必连这微微的隆起也会暴露在人们好奇的视线下吧。刻意将视线从下方移开,只凝视前方。聚光灯照亮的舞台上层,就是空中飞人出发的起点。

我从未惧高过。

内心恐惧的,大概是坠落吧。我已经不是那个被父母抛上半空还笑得天真无邪的孩子。

离地面十三公尺的高空。换算成数字就只是这个高度。然而现在的我已经知道,这高度轻易就能成为杀人凶器。

伸手抓住从机关天花板上垂下的空中秋千。没有安全绳。我的身体即将被抛向半空,能依靠的只有亮片、化学纤维与自己的肌肉。在交响乐团的催促下,飞向人类不可能飞去的地方。

掌声如雨。聚光灯是雷光。

既然如此,我就是奉命在雷云中展开夜间飞行的飞行员了吧。就算等着我的是死亡,聚光灯与掌声也只会从背后将我推向黑夜。前方没有星光。

我是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这个少女马戏团的要角。

跳跃与滞空。翻转的身体。拉近又远离。抵抗重力。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

乘在空中秋千上,看着空中飞舞的自己。

脑中浮现的是空中飞人的完美演技。和我同样的外表,和我同样的服装。然而这些不是理想也不是幻想,只不过是记忆罢了。我飞上半空,尽可能让自己如实成为记忆中的模样,伸长指尖,身体后仰,像要触碰天花板似的飞上更高处。

绳子发出紧绷的吱噫声,我知道自己的手臂肌肉比那更紧绷。神经每一秒都在耗损。彷佛捏紧心脏的紧张气氛中,确实看见了一小撮金黄色的阴影。

在静止的时间与刹那静寂的另一端。

聚光灯的光、人们的欢呼声、发光的眼神、震耳欲聋的掌声。我想抓住那身影,那实体。下一瞬间。

(啊。)

就差几公厘,指尖没能碰到。错过了白色的棒子。那唯一能将半空中的我系住的蜘蛛丝。

迟了一会儿,只听见大地传来哀号。

被重力之手擒住的我头上脚下坠落。若说没能抓住的东西是从天上延伸下来的蜘蛛丝,于下方开展的就是形同蜘蛛网的薄网。微不足道又令人不安,但确实是唯一能拯救我生命的降落伞。

脱离降落伞也伴随着紧张,自由降落时连一瞬间的判断失误都不被允许。

这是飞行员必备的美。

要是狼狈坠落,大概就没命了吧。正因比谁都更明白这一点,我的大脑才会因恐惧而萎缩,眼前一黑。坠落时的情景与记忆中的景象重叠。坠落。失败。哀号。绝望。暴风雨。灯光暗下。要是能就此失去意识该有多幸福。我觉得那样很好。那样才好。那样就好。可是。

(不行了。)

就算人头落地也要当一朵美丽的花。就算根腐茎枯,只有花要美丽到腐朽前的最后一刻!

落在安全网上的我弹跳着挺起半身,双臂如孔雀般开展。扑了止滑粉的手变白,指纹都没了。

(空中飞人的手啊 )

想起自豪地笑着这么说时的「她」的笑容,我擦了红色盔甲般唇膏的嘴露出一抹扭曲的笑。那或许是难看的,抽搐的笑也说不定。

只要聚光灯还照在我身上。

只要还站在这个舞台上。

不笑,或许就意味着死。

(笑啊。)

只有这是能拿在手上的胜利。

鸦雀无声的观众席,忽然响起宛如暴雨的掌声。

就像雷云远去后的夜晚,世界依然下着雨,坠入了黑暗。

强忍双腿的颤抖回到舞台边,黑暗中浮上一个身穿花边设计礼服的女人身影。那亮白的颜色与发光的质感来自某种我陌生的布料,黑暗中浮现的身影与其说像萤火虫,不如说是更冰冷的……这种形容或许和她的美不相称……但那身影简直就像海中生物。

她的名字是歌姬安徒生。丰厚的嘴唇只要一开口说话,话语就会带上音阶。拥有震慑众人的存在感,使她成为这个马戏团的当代象征。

这样的她,接下来即将上台为今晚的夜间公演展开谢幕演唱了吧。重头戏的空中飞人总是放在节目表的最后,结束之后就在她的歌声中谢幕。不回应观众的安可要求。

歌姬安徒生瞥了我一眼,为歌唱而生的双唇绽放至高无上的笑意。

「你在发抖耶。」

那受上天眷顾的女高音这么说。

「简直像只小鹿。」

我被说得措手不及,急着想开口,她纤细的手指却抵上了我的唇。

「找借口什么的,那么难看的事你可别做喔。」

这句话令我僵立原地。带动心脏的,彷佛只剩下交响乐团愈来愈大的乐音了。

「这样就好。」

她笑了。笑着对失去言语和表情的我这么说。眼前的歌姬安徒生比站在舞台时看上去娇小,却也散发一股蛊惑的魅力。那将人们不分男女老少一律俘虏的蜂蜜色嗓音,依然如歌唱般这么对我说。这副模样完全就像从绘本中走出来的公主,同时又像个坏魔女。

「泪海在表演失败的日子是绝对不会笑的。」

因为泪海是个像女王大人一样的孩子嘛。

说完,她才放开按住我嘴唇的手指。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我这么想。我知道。可是,或许她也知道。

(被发现了。)

从直觉里冒出这个念头。

泪海是我的名字。

但我不是泪海。

明知如此,她却没有揭穿也没有指控,只是把我和我的秘密丢下,自己笔直走上舞台。

「晚安,圣修伯里。」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决绝的话语。昭示了今晚我绝对不会出现在谢幕舞台上的未来。

马戏团休息室里还弥漫着一股紧张的余韵。

「你没事吧?」

「有没有受伤?」

手忙脚乱跑上前来问的,是帮忙缝制衣服的那些还在念书的「绣娘」,以及表演时只能站在后面伴舞,连艺名都没有的表演者。

我什么都没回答。打从一开始,我就被教导了什么都不要跟她们说。说是把她们当作不存在就好。我问为什么,得到的只有「因为你们不一样」的回答。我和那些孩子们已经不一样了。

这既不是傲慢也不是嚣张跋扈,在舞台上拥有名字的人和没有名字的人之间,有着压倒性的隔阂。

至于那些必须对演出项目负责的表演者,则没有一个来跟我说话。她们都神经质地在补妆,不然就是对着整面墙的大镜子检查自己的外表,为了参与谢幕舞台走出休息室。我脱下表演服,松开头发,卸妆后,抱着波士顿包直接走出马戏团,没有回到舞台上。

今天的表演对「我」而言是不光荣的。所以,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不会站上谢幕舞台。

从剧场相关人士专用的后门走出去后,灿烂辉煌的夜灼痛双眼。LED灯饰对眼睛友善,将星星埋进黑暗的夜空。今晚风很强,或许因为这样,能嗅到一丝海水的气味。到处都听得到大人们窃笑的声音,闻得到香菸和酒精的味道。一过晚上十点,吸菸区的范围就扩大了,抽风扇转动起来。

刚满十九岁的我,晚上九点以后没有监护人带是不能随便走在路上的。当然,万一被查到的话,只要出示马戏团员证件,某种程度还是可以获得放水。即使如此,现在的我做的仍是极为背德的行为。我逃也似的从黑衣人潮之间走过。

脱离主要干道,进入比外面稍微昏暗的巷弄,眼前已能看见目的地的白色医院。挂着大大「生德会集团」招牌的入口旁,告知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柜台人员自己来探亲人的病,对方就让我进去了。

打开住院大楼最深处那扇单人病房的门,苍白的阅读灯还亮着。

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抬起头。或许因为光线的关系,一天下来,母亲看似憔悴消瘦了许多。可是,一看到我的脸,她就露出安心的表情。随后,又立刻变成后悔自己安心的表情。

「醒着吗?」

稍稍压低声音问母亲,她还没开口

「醒着喔。」

从帘子隔着的病床上传来这句话。听着这声音,我再次体认彼此有多相似。

母亲站起来,像是要把椅子让给我。虽然仍在意着床上的人,她还是默默走出房间。

我接替母亲缓缓走向病床,拉开帘子。

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躺在那里。没有化妆,细瘦的脸庞还有些苍白,紧闭的眼皮浮出青色血管。故意不去注意全自动病床上她的身体状态,我抓住床边栏杆,凑上去看她。

「泪海。」

我喊着这个名字,眼眶含泪。

直到刚才,别人都还用这名字喊我。

「泪海,我做到了喔。」

泪海全身颤抖,长长的睫毛随之抖动。微微抬起眼皮,黑色眼瞳反射青色的阅读灯。

我心想,真美。她好美。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但是好美。因为,她是会想让自己变美的人。

生来就为了受人赞美。

我和她不同。可是,我借穿了她的衣服,借用了她的名字,把为了她存在的掌声与聚光灯当成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必须来向她报告才行。

「到最后都有乘在空中秋千上喔。」

「这样啊。」

泪海声音颤抖。她没有看我的脸。她看着医院单人房的半空。用和我一样但比我低沉些的声音说:

「谢谢你,爱泪。」

听到这句话,我才终于从沉重的压力中解脱,像个放开空中秋千的飞行员,跪在地上,把脸埋进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白色病床哭泣。

没想到听见她对我道谢,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想起沐浴在聚光灯下的激昂感。那景色、那欢声,以及曾经站在那里的你。

如今躺在病床上无法起身的,我唯一的双胞胎姊姊。

全世界最骄傲的。

真正的空中飞人。

东京湾岸地区成为经济特区,是距今二十年前的事。

即使做了准备,接连发生的天灾还是在都市里留下严重的破坏痕迹。死伤人数虽然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经济受到的打击却非一朝一夕能够恢复。尤其是反覆填补而成的海埔新生地湾岸地区,液化问题更是严重。要是继续这样下去,难保经济不陷入低迷,湾岸地带恐将成为一片死寂之地。当时的政府为了避免这个下场,强行推动之前已经协议了好几年的计画案。

那就是 再次填补液化的土地,在上面设立大规模的公营赌场。

同时,为了吸引赌客,在这个受政府管辖的日本唯一合法赌场中,设立了一个小小的马戏团。

被召集来让人欣赏的,是一群不到二十岁的少女。梦想生活在光鲜亮丽世界的她们,最初并未获得足够的设备,也没有特殊的背景,甚至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

即使如此,她们笨拙而青涩的特技表演,仍成了这个赌场特区……或说这个国家重建时挥舞的大旗。

不久,随着赌场特区爆炸式的发展,马戏团也开始受到瞩目。

身为特技表演者的少女们,舞台寿命绝对称不上长。然而,只要站上过一次舞台,几乎就能保证将来日子能过得安稳。她们可以选择继续活在表演的世界,自行创办公司,或是找到让自己一辈子不愁吃穿的结婚对象。

教特技表演的训练学校也成立了。报名者争相而来,挤得进去的人却不多。何况,就算能入学,只有以顶尖成绩毕业的人才有资格踏上舞台,扛起演出的重责大任。

经历众多少女们一番向往与挫折的厮杀后,只有拥有过人美貌的胜利者才能被赋予历史上文学家的名字,活跃于舞台。

少女马戏团。

一个没有小丑,只有少女的马戏团。

第八代圣修伯里。

站在湾岸地带街角一面大大的电子看板前,我抬头仰望那张侧脸。比真人更大上许多的画面上,那张脸摆出刻意为之的冷淡表情。

长长的睫毛,薄薄的嘴唇,因为绑起头发的关系,眼尾看起来更往上勾了。

看板上到处都找不到「片冈泪海」这个名字。上面只有少女马戏团的标题、剧场简介,以及写在那张侧脸旁的「第八代圣修伯里」字样。这是她在舞台上唯一的名字。不知道有多少少女渴望继承的名字。就算不是圣修伯里也没关系,歌姬安徒生、驯猛兽师卡夫卡、飞刀手克莉丝蒂……都可以。

得到这些名字就等于负起表演的责任。这是第一代表演者们做出的决定。打着振兴国家的大旗,撑起少女马戏团的少女们,如今已成为传说。

那群少女中,至今只有一人还留在团内,她就是团长莎士比亚。现在的她既是少女马戏团至高无上的掌权者,也被称为将一生奉献给马戏团的女神。

视线从电子看板上逃离,我快步走向剧场。几个清道夫从街上走过,为即将降临的华丽夜晚做准备。

走得有点喘的我,来到剧场后门,朝读取机举起内含IC晶片的团员证。轻微的哔声过后,自动门打了开。这里是外人无法轻易进入的地方。

「早安。」

我跟擦身而过的人低头打招呼,走向置物室。我站在「片冈泪海」的置物柜前,正要在以这间灰色为基础色调的置物室内完成更衣,打算用团员证打开柜子时,看见上面以磁铁贴着一张传单。昨晚没有这个啊,我歪了歪头,拿下来看。

「!」

瞬间差点呼吸不过来,震惊得拿不住传单。传单上跟电子看板一样,印有泪海的侧脸,应该是宣传用的吧。可是,脸上眼睛的部分被人用黑色奇异笔涂得乱七八糟。

「废物。」

只写了这两个字,但文字里透露出憎恶。我有一种全身血液往下集中到脚尖的感觉。指尖冰冷,嘴唇颤抖。废物。如果意思是指上周六我在夜间演出上的表现,那我也无话可说。

可是,不应该被这么糟蹋。我心想。在这里的不是我,是她。就算我做得再差,表现得再难看,那也不是她。

泪海才不是废物。

脑中这么呐喊,耳里隆隆作响。

泪海才不是废物!

没用的是我。这么一察觉,眼泪自然浮出眼眶。我是不是玷污了泪海的舞台。总觉得自己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眼前一片漆黑。

「身体不舒服吗?」

突然有个声音这么问,我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抬起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短发、颈项纤细的少女。虽然对这张脸有印象,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是谁。迟了几秒,脑中才闪过她化了全妆的脸。卸了妆之后,只能从圆亮的眼睛想像原本的模样。她就是这个马戏团的表演者之一,第三代驯猛兽师卡夫卡。

她看着我手上的肖像传单,细眉一皱:

「又来了?」

这么啐了一句,抬起头朝自己的置物柜走去。打开写着「庄户茉铃」的柜子,她又说:

「那些追捧你的人也真辛苦呢。」

「我……」

蹲在地上,我的声音颤抖得难听。我对卡夫卡并不陌生,她是少数和泪海同期进马戏团的表演者。因为经过重考才进训练学校的人很多,即使同届毕业也未必同年。不过,泪海她们那届获得袭名的表演者,就只有圣修伯里和卡夫卡而已。

下了舞台后遇到的她,少了那身彷佛一碰就会被割伤的霸气。

「我 」

我又说了一次,卡夫卡就像要暴露单薄的背部似的一边脱衬衫一边说:

「怎么了?你是不是从昨天就状况不好?」

她这么说时没有回头,我用力咽下唾沫。

(「不能让缝制服装的绣娘们知道,但如果瞒不住表演者也没办法」。)

泪海说,这个秘密告诉她们也没关系。如果是她们,一定能够理解。何况,也不可能永远瞒得住她们。

这个少女马戏团的表演者,是很特殊的一群人。站在同一舞台上的少女们既是竞争者,也是工作伙伴,更是少数能理解彼此的人。同时,又像是朝绝对不会交会的方向发射的子弹。她们之间没有我介入的余地,我大概也没这个资格吧。因为我

「不是的。」

我这么说。

「我不是泪海。」

驯猛兽师卡夫卡素着一张脸,盯着我说:

「………过来吧。」

朝我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指。

金属、油和动物的气味。我被带去的是一间昏暗的房间。听到低沉的吼声、呼吸声和彷佛踩在枯叶上的声音时,我立刻明白这间房间是做什么用的。住在这里的,都是她的搭档。

身为驯猛兽师的卡夫卡,平常总和动物一起站上舞台,大自狮子、老虎与猛禽,小至毒蛇蜘蛛。相较于已经传到第八代的圣修伯里,卡夫卡才只传到第三代,由此可知从事这项表演的人有多稀少。

第二代卡夫卡从失控的大象身上摔落而死,之后就一直没人志愿投入这项表演。眼前的卡夫卡,是睽违十五年才再次出现的袭名者。

「早啊。」

她对每一个笼子打招呼,伸出手抚摸动物们的头。尽管猛兽们牙齿碎了,爪子也被削平,虫子的毒液都被拔除,我仍难以克制生理上的恐惧。换个方向来说,当她们站上舞台,这种恐惧将精彩地转化为感官刺激。

不过的确,在这说话不用怕被人听见,是密谈的绝佳场所。

卡夫卡取出一条大蛇,把它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语气淡淡地说:

「我是听说过泪海有妹妹,但没想到你们长得这么像。」

她的声音毫不惊讶,和那张侧脸一样淡然。

「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听她说过就是了。」

我讶异地转动眼珠,在对满屋猛兽的畏惧中回答:

「我叫爱泪。」

「爱泪。」

她低声重复。没错,我是爱泪,不是泪海。所以,我也不是圣修伯里。卡夫卡依然爱怜地抚摸着大蛇说:

「泪海怎么了?她不是会因为一点不舒服就不上台的人。」

「她现在在医院。」

我老实回答。毫不掩饰,说出真相。其实我早就希望有人听我说,也想得到安慰。安慰如今躺在白色病床与消毒水气味中的可怜的泪海,也安慰代替她站上舞台的愚蠢的我。然而,卡夫卡不为所动,只是简洁扼要地问:

「生病了吗?」

我摇摇头。接着,像在喘气似的说:

「……练习时,摔下来。」

泪海每天都有自行练习的习惯。陪她练习则是我的习惯。所以,唯一目睹那起意外的人就是我。我只要抓住在空中翻转身体的她的手就好。明明只要做到这个就好。

她却掉了下去。

泪海的手从我的手中滑落,头下脚上地落地。然后,一动也不动了。

那是意外,也是最初阶的失误,不像她会做的事。我猜,泪海或许遇上了什么问题。

明明在她身边却没能察觉也阻止不了的我,难道没有责任吗?

每次回想,当时的恐惧就会再次复苏。像个人偶一样掉落的空中飞人。微翻着白眼,失去意识,不管我怎么哭叫都没有回答。等待救护车到来的那段时间彷佛永远。

我只是一股脑地握紧她的手腕,用力到连血液流通都不顺畅,导致指尖发黑。因为当时的我,唯一的依靠就是感受那微弱的脉搏。

当下,我向神明祈求。不要死,不要死,拜托不要死!我什么都愿意做!

因此,当泪海醒来,对我提出那个请求时

就像回应神明一样,我只能点头。因为她活下来了。就算只是勉强保住一条命。

「请你告诉我。」

我用双臂环抱自己,声音颤抖着问:

「泪海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脑中浮现的是那张眼睛被涂黑的传单。看到那个时,卡夫卡说的是「又来了?」可见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或许有人把泪海逼入了绝境。

可是,卡夫卡只是轻轻叹气,用不透露一丝情感的声音说:

「就算是那样,受伤也是泪海自己的责任喔。」

这句话很冷酷。我倒抽一口气,抬起头。心想,她或许想指责什么。然而,卡夫卡的侧脸写着明确的同情。看得出她打从心底同情我的姊姊。所以什么都说不出口。

泪海清醒后的状况,不只说的人不忍心说,听的人也不忍心听。

「妈妈,怎么回事?」

从模糊意识中睁开眼,泪海这么问。

「我的脚动不了。」

难以想像她的绝望有多深。曾是女王一般的泪海,宛如天上星星的圣修伯里。

但是,她没有怨恨任何人,甚至包括我。

她只是拜托我。用力地,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乞求。

「所以……」

打断我一再闪现的记忆,卡夫卡以犀利而低沉的声音问:

「你才代替她站上舞台?」

听到卡夫卡这么问,我抬起头。那条足足有成人手臂粗的大蛇仍缠在她脖子上,鳞片发光。

无表情的侧脸,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卡夫卡轻描淡写地说:

「你没有从训练学校毕业吧?」

「对。」

我用沙哑的声音回应,点点头。我甚至没有去考训练学校。结束义务教育时,母亲也曾建议我踏上学艺的路,可是那时,我已经把这条通往舞台的路让给泪海了。

还没战斗,我就输给了她。只有放弃才是我唯一的胜利方法。放弃自己的梦想,支持她。这么一来,我就不用恨她了。只要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骄傲地看着她沐浴在聚光灯下,这样就好。

和我有同样长相的她。和我体格非常相似的她。

只要把自己的梦想和她的身影重叠就行了。

「所以……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站上舞台。」

可是,正因如此,当泪海对我说「拜托」的时候,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我一直把自己重叠在她身上。

「爱泪,代替我站上舞台。」

这句话,我无法拒绝。

「嗯 」

即使她的搭档表现出嫌弃的样子,卡夫卡还是轻轻咬了大蛇的身体,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不认为你没有资格,只是 」

她的声音,在动物们的呼吸声中响起。

「舞台是个魔物。」

驯猛兽师笑着说「会回不来喔」。身为第三代卡夫卡,她触摸、驾驭着常人讨厌或不敢接触的动物,脖子上缠绕着大蛇。脸上脂粉未施,这时却笑得那么美。

会回不来喔。

她指的是我,还是泪海呢。

我曾看过初代少女马戏团的公演。

超过十年前的事了。放在记忆的箱子里,收藏在最里面。记忆中,母亲右手牵着我,左手应该牵着泪海吧。

我们坐的是最便宜的站席二楼,我抓着栏杆,混在大人里面看那闪闪发光的舞台。现在马戏团对入场观众已经设有年龄限制,当年只要是白天的公演,几岁都能进去看。尽管还是初代表演者,当时的少女马戏团已经很受欢迎了。没记错的话,会场应该是客满的。

记忆很模糊。然而,情感很鲜明。打击乐器的声音彷佛在心脏后面回响,那种连脉搏都被支配的感觉很可怕。

没错,我害怕马戏团。

也害怕恐惧足以支配人心这件事。

第一次看的马戏团,记得最清楚的果然还是空中飞人。身穿金色衣裳,以人肉之身飞在空中的她。

看在年幼的我眼中,那只不过是一种离死亡很近的可怕行为。

看在泪海眼中又是如何呢。一定和我完全不一样。

大概从那时起,母亲就梦想着把我们其中之一或两人一起送进少女马戏团了吧。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表演者,光想像就令人惊艳又新鲜,具有很高的观赏价值。对,要是活在不同时代,像我们这样的孩子不是被丢弃,就是被当珍禽异兽展示。

就像有些孩子天生长得漂亮,她也打算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当作优势。所以我们从懂事起,每天都要去上芭蕾和体操教室,也要学钢琴。

扎起头发,穿上同样的衣服。我们就是母亲希望与梦想的具现。

现在,我打扮成泪海的样子,从舞台旁的监看萤幕看观众席。星期天晚上的公演,果然还是客满。

休息室充满几乎要刺伤皮肤的紧张和彷佛刚睡醒的倦怠感。像只尚未完全觉醒的龙。

今天空中飞人也是压轴。我有一种自己非得成功飞上天空不可的感觉。

昨晚,那之后在病房里,我哭着说自己还是办不到。

我还是无法成为泪海。无法在观众面前表演特技。

可是,泪海没有放过我。说着「拜托」的她,指甲在我手上深深留下印痕,双眼充血。

「别说你办不到。」

她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回荡,在心脏内侧萦绕不去。

「我好不容易赢得的名号,不想让给其他任何人。」

这句话带给我的恐惧,不逊于第一次看马戏团时的恐惧。

干渴的喉咙连吞口水都很艰难。

光是连现在这样站在舞台边,紧张与压力都已经快压垮我,心跳急速,好想吐。要是能把这束缚着我的厌烦感觉呕吐出来,不知能有多轻松。

这里好可怕,我是孤独的,比在那舞台上更孤独。

一想到泪海早已在这里独自奋战,我就差点像小孩一样哭出来。

(我没办法啦,泪海。)

我没办法像泪海那样。虽然从训练学校时代起,我就一路陪着她练习,和今年春天开始几乎每天站上舞台的她相比,实在差太多了。

差在哪?没错,就是决心。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嗳。」

另一个声音使我慌忙抬起头。站在面前的是歌姬安徒生。交响乐团的演奏正慢慢攀升。马戏团的公演,总是得用她的歌声作为开场。

可是今天,人鱼公主般的安徒生也用那美丽的身影和可爱的笑容,对我笑着说:

「太好了,还以为你在哭呢。」

哭了妆会花掉喔,安徒生这么说的语气像是开心聊天。伸出做了凝胶美甲的美丽手指,指着后门说:

「哭出来的话还不如笑,要是办不到请从那边回去吧。」

如果不认识路,我可以呼唤带路妖精出来帮忙喔。笑得像个公主般美丽又傲慢,歌姬安徒生这么说。

「多的是人可以代替你。」

她又像小鸟一样歪着头说,虽然不知道你究竟为了什么理由。

「在舞台上笑不出来的表演者就是垃圾喔。」

留下这句话,她直接踩着轻盈的脚步踏上舞台。这时的她,脚尖已经乘上了五线谱,呼吸也一点不急促,以绝妙的时机开口歌唱。

我愣在原地,嘴唇重复着那曲子的歌词。

(「欢迎光临马戏团」。)

请把永远交给我。历代歌姬反覆唱着的这首歌,是少女马戏团的主题曲。

就连接受各式各样乐曲提供,已经发过好几张专辑的第五代安徒生,人称「哈妮」的花庭蕾,也只有这首歌乖乖跟着传唱。真要说的话,没有什么歌听起来不像是特地写给她唱的就是了。

请把永远交给我。

请把永远交给我。

你的心,只有那里是我栖宿的地方。

欢迎光临马戏团。

会场爆发如雷的掌声。

即使我想逃,即使我只是一个谎言,一个仿冒品,舞台已拉开序幕。今晚的马戏团即将展开演出。

今天的舞台上,接在飞刀手克莉丝蒂后面的是表演呼拉圈特技的赫塞。我站在舞台边,入神地看着其他表演者的演出。不以观众的身份,而是站在同为表演者的立场。

她们是怎么笑,怎么舞动那美丽身躯的呢。真要问的话,我终究是不懂。但是,至少不能表现得太难看。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糟了,圣修伯里。」

靠近我说悄悄话的,是驯猛兽师卡夫卡。她一如往常化着咒术师般的妆容,身上已经开始散发一股野兽气味。

「特别席上坐了人。」

「特别席?」

我把肩膀凑上去,低声反问。迟了一会儿,思考才追上来,想起「特别席」这个名词。在这座专属剧场里,观众的位子从昂贵的SS席到便宜的站席都有,其中还有一种叫「特别席」的位子,买这个位子的人能指名特定表演者。这是最前排中央的少数几个位子,是最好的位子,竞争也最激烈。

我只坐过一次这区的位子。第八代圣修伯里出道第一天,泪海为我和母亲准备的位子,就是这个特别席。

卡夫卡漆黑的假睫毛搧啊搧的,在我耳边低语。

「买的是你的名义。」

我说不出话来。

一般人要买特别席的票并不容易。以指名某位表演者的方式购买特别席,表示对这位表演者的直接支持。这就是为什么特别席又称「金主席」。当然,泪海买给我和母亲时,用的是表演者亲属的价位,一般来说,光是那样也已经是站席的十倍价钱。

「看得到吗?」

将舞台边的帘子稍微拉开一点,朝观众席上窥看。接着,卡夫卡用伤痕累累的手指,朝舞台中央的方向指去。

「看到没,就是那个。戴着太阳眼镜,长头发的人。」

从舞台边看不到观众席的最后面,但一眼就能看到特别席。

坐在那里的,是个奇妙的观众。

年纪大概介于二十五到三十之间,或是三十以上但不到三十五岁。虽然是男性,却留着一头长直发,更奇妙的是,这发型竟然很适合他。我想,他大概是个美男子。美归美,但很奇特。最奇怪的是,来这种光线昏暗的地方看马戏团,哪有人在戴太阳眼镜的啊。不过,他或许是这座城市里特有的那种奇妙人种。

买得起特别席的人,金钱观念都不正常。我想起泪海曾经这么说。

「虽然不正常,但在这个城市里,不正常才是正确的。」

她半开玩笑地说,就像我们一样。我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怎么办才好。」

我喃喃低语,卡夫卡猛地贴近我的脸,悄声说:

「平常我们得提供购买自己名义特别席的观众特别服务。可以在表演中提供,结束后应该也可以。」

那种事我也看过几次。比方说,安徒生会唱对方指定的曲子,卡夫卡会靠近对方,让对方摸猛兽。

表演者会对自己的金主提供特别服务,有时也会为了抢走别人的金主而这么做。

可是。卡夫卡低声说:

「我不知道泪海都是怎么做的,你或许问问她比较好。」

联络得到她吗?她这么问,我急忙点头。

接着,我回到置物柜旁,从包包里拿出手机,从通话纪录回拨给泪海。光看通话纪录的话,是用泪海的号码打给爱泪的号码。这种机种单纯,大部分机能都受到限制的手机,是特技训练学校的指定机种。泪海曾笑着说,通话纪录都曝光了。手机上挂着跟我成对的黄铜手机吊饰。接通后只响了一声半,我还没说话,话筒里已传来泪海嘶哑的声音。

「喂,怎么了?」

不是正在公演中吗?泪海的语速很快,语气严厉。我蹲下来,躲在置物柜底下说:

「特别席 」

不用全部说完,泪海就听懂了。

「是谁?」

她反问的语气尖锐得像根针。我说「不知道」,声音几乎快哭出来。可是,电话那头的泪海没有放过我。

「如果是以前来过的人,我都记得。知道名字或特征吗?」

我尽可能说出想得到的特征。

「戴太阳眼镜,长头发……」

「喔喔。」

泪海的反应快得打断了我说的话。

「是宇崎社长。这个人是服装品牌的社长也是设计师喔,宇崎社长从以前就特别喜欢我。没问题的,不用怕被其他表演者抢走。表演中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但结束后一定要去跟人家打声招呼。」

总觉得「服装品牌社长」这个词汇和那人不太相称,但我只能对泪海说的话点头。

「打招呼,是要说什么?」

「说好久不见,每次都承蒙您照顾之类的就行了。没问题的,宇崎社长人很好,总是不吝称赞我。就算失败了也会鼓励你喔。」

「知道了……」

我颤抖着说着点头,瞬间,有那么一瞬间,话筒传来不像泪海会有的沉默。

「爱泪。」

听见她微弱的声音,和昨晚紧迫逼人的声音完全不同,现在是强忍泪水的沙哑声音。

「抱歉喔。」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刺入我心中。要说是木桩的话,带来的又是令人想哭的痛楚。

「不会啦。」

我摇摇头。

「等你痊愈就好了,很快的。」

总觉得自己必须这么说。说泪海的病况「不用担心」的只有母亲而已。她总说只要复健,泪海的身体和现在不会动的腿都会痊愈。虽然这话教人很难相信。

「……是啊。」

泪海也这么低哝。说不用担心是出于母亲的温柔,点头相信则是身为女儿的我们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听得见现在还躺在病床上的泪海的声音。从与我相近的骨骼发出的,想必和我很像的声音。

「那个,爱泪。我说这种话虽然很残忍。」

她用彷佛呼气般的声音说:

「好好享受。舞台是我的一切。」

这句话渗入被针刺伤的我的心,痛楚扩散开来。

第二次的夜间飞行,我把力气全都用在避免出错。尽可能不夸大演技,尽可能走擅长的流程。早上的自行练习似乎派上了用场,身体比昨天动得更顺畅。

即使如此还是按捺不住焦虑。在表演将近尾声时,再次出现演技上的失误。比预计更早落地,看起来就像掉下去似的。那时,我因懊悔而咬紧牙根。

没错,连自己都意外,我竟然会感到懊悔。

就差那么一点了。

一边这么想,一边压抑情绪,朝观众席转头。不经意地瞥见观众席最前排,我吓了一跳。

(咦……)

特别席是空的。本来该坐着那个男人的位子上,现在什么人也没有。我忍不住东张西望,看到了那修长的身影。在昏暗的观众席间,但凭着那头长发绝对不会认错人。那个坐在特别席的人正要离开剧场。

舞台灯光一暗下,我立刻跑下舞台。

「不好意思。」

心急的我拨开人群,走工作人员出口离开剧场。还听得到安徒生的歌声,所以离开的观众并不多。即使如此,擦身而过的人看到我穿着舞台服就出来,似乎还是很惊讶。然而,我比他们更紧张。

(为什么?)

一到剧场外,我立刻找到那个高瘦的背影。一身的黑色合身西装,连我这么无知的人都看得出是高级货。手上挽着灰色的大衣,正在拦计程车。我从背后叫住他。

「那个……不好意思!」

他回过头。瘦削的脸颊,高挺的鼻梁,惊人端正的五官。长发和墨镜彷佛融入夜色中。

「请问……我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马戏团公演尚未结束,甚至还在我演出中就起身离席的他,本该是一直支持泪海的人才对。我的演技确实不成熟,但有必要为这种事提前离席吗?

是不是临时有事,还是身体忽然不舒服了呢。或许我期待听到一个提早离席的正当理由。可是

「不。」

对方轻轻歪着头说。薄唇嘴角微上扬,像是不当一回事。用带着一丝甜腻的声音说:

「只是觉得很无聊而已。」

我愣住了。因为实在太吃惊。

「过分……」

情不自禁这么低哝。香菸和酒精的味道抚上我的睫毛。安徒生似乎唱完了,陆续开始有观众离开剧场。众人看到我,远远停下脚步窃窃私语。

骚动声中,我说不出话来。

「不然,我重说一次吧。」

对方忽然凑上来,靠近我的耳边。他的身上没有酒精和香菸的气味,更别说是海的气味了。他散发的是水果过熟时的那种苦味。我本能倒退,想抽离身体。耳边传来他低沉甜腻的声音。

「小孩出卖身体这种事,我看不下去。」

早点睡觉吧。留下这句话,男人钻进计程车。被留下的我傻傻站在原地。

人潮和窃窃私语的声音淹没了我。

就像在路上被人随机殴打一样,我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像具空壳似的回到病房,泪海立刻问我:

「宇崎社长怎么样?」

本想瞒着她,终究还是做不到。真要说的话,看到我的表情,泪海是不可能什么都不问的。

「他说……」

我话才说到一半,泪海就说「等一下」打断了我。

「你刚说什么?」

「就是那个男人他 」

「你在说谁?」

「咦?」

泪海坐在床上,拉开帘子,一脸讶异。

「可是,宇崎社长是女人啊。」

留长头发,戴橘色的太阳眼镜,不是吗?泪海这么问,我急忙摇头。这么说起来,当时太着急,没好好跟她确认。

「坐在特别席上的是男人喔。」

「可是你不是说长头发……多长?」

听到我说「长度大概到背上」,泪海忽然脸色莫名一沉,表情扭曲地倒向我。

「你没事吧?」

我抓住泪海的肩膀。立刻想到这是因为她脚不能动的关系。她的一条腿像是在反抗她的意志。泪海没有回答「没事」,但也不承认自己右脚不能动,只是继续说:

「我不认识那样的人啊,他以前没来过。」

「那一定是第一次来的人了。」

我说这句话的本意是想安慰她,但才刚说出口就发现,这话一点意义都没有。第一次来的观众,坐在特别席上想看圣修伯里的特技,看的却是我的演出。那岂不是非常不幸的事吗?

「……泪海,抱歉。」

「没关系啦。」

泪海回得很快。这就表示她完全明白我为何道歉。可是,泪海没有再多责备我什么。

「没办法,不过。」

我对那个人感到好奇。泪海说。

「制作人手上会有一份购买特别席的观众名册,你去找出他的名字。如果是名人,应该马上能查到。」

查到名字又能怎样呢?我问。泪海哼了一声,拉起帘子。然后说:

「我要让他好看。」

她的黑眼珠里燃烧着愤怒。这时我才彷佛照镜子一般,理解自己那时腹底感受到的那股热气是什么 是自尊受辱的愤怒。

那个男人侮蔑的是我的演技。可是,我代表的是泪海的立场,是她的一切。

即使躺在白色昏暗的病床上,她也无法原谅,又沉着声音说了一次「要让他好看」。接着,泪海低下头,像是吐出血块似的说:

「……总有一天。」

看到她那凶狠而扭曲的侧脸,我不自禁心头一紧,低声呜咽。

总有一天。等泪海的腿痊愈。说「不用担心」的只有母亲。连医生都没这么说过。虽然难以相信,但也只能相信。相信她会回归。

我想,自己至少要守到那时候。守到她回舞台那天。守住属于泪海的舞台。属于泪海的名字。属于泪海的聚光灯。

她活着的一切,至少,必须尽我所能去守护。

(可是,我不知道。)

为此究竟该怎么做。

少女马戏团每季都会改变公演内容。现在正是春季公演期间,除了特技表演者,马戏团也有专属的交响乐团乐手、灯光师和音响师。

其中,统整所有舞台演出内容的制作人,对选择配角和节目安排也握有一定程度的权力。我去找制作人拿特别席的观众名单,这位叫前岛的男性资深制作人一边喝咖啡,一边忙着操作平板电脑。接着,他把咖啡杯从嘴边拿开,以神经质的声音说:

「第八代,你这几天状况是不是不太好?」

正想离开的我,听见这句话立刻停下脚步。背上冷汗直流。

「……对不起。」

「不用向我道歉。」

制作人用神经质的声音这么说,我低下头。这位制作人的本业是电影导演,已经担任过很多次少女马戏团的舞台导演。若非泪海只是今年春天才刚继承圣修伯里名号的新人,说不定我代打的事情早就被他看穿了吧。这时,制作人头也不抬一下。

「你们并不完美,这我早就知道了。」

他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这么说。

「可是,足以代替你的人多得是,你要是忘了这点,那可就伤脑筋了。」

我嘶哑地回答了「是」。

制作人没有再说更多,我逃也似的离开。

刺进来的钉子,留下我无法忽视的伤。

想成为圣修伯里的人就算不到多如繁星的地步,至少也是双手双脚指头数不完的数量。如果只说向往这个位子的人,更是至少有几百人吧。差点就能成为圣修伯里的也有好几个人。

我在上公立学校的同时,并未荒废学习芭蕾和体操,但也只是维持从前的习惯罢了。另一方面,我并不讨厌埋头活动筋骨。除此之外,能成为站上舞台的泪海最好的商量对象,对我来说也是值得自豪的事。

我究竟想成为什么呢。正因为认为自己什么都成为不了,才会那么喜欢她在台上绽放的光芒。

大量的喝采。

欢呼。

献给那与我相似却远比我美丽的身影。

在众人环视下,受众人所爱。

那是一种类似愉悦的感受。

我叹口气,看看手中的名单。昨天晚上的公演,以圣修伯里之名买票的人是……

(咦?)

Antoine Bishop 这是昨天以圣修伯里名义买下特别席位的人的名字。不管看几次,这都不是日本人的名字,使我更加混乱。

「安通奴……」

正当我盯着那个名字喃喃低语时。

「不对,这要念安索尼。」

一个唐突的声音对我说。我回过头。星期一马戏团公休,无人的剧场内,穿着淡粉红色春装大衣站在那里的,是马戏团的歌姬。

「我听制作人说你刚来过。」

安徒生把站上舞台时总整齐挽起的头发放下,看上去稚嫩了一些。

「安索尼·毕修普。黑杰克娱乐场上个月刚来的新人荷官。国籍虽然是美国,父母都是日本人。听说他来赌场工作前,好像在拉斯维加斯当魔术师。」

做了凝胶美甲的手指操作手机,涂上唇蜜的嘴唇闪闪发光,安徒生这么说。平常都戴金色假睫毛的她,今天的睫毛是黑色。

「你认识他?」

我惊讶地询问,安徒生抬起头,眯着眼睛说:

「怎么可能。」

以可爱的动作眨了眨单边眼睛,她又这么说:

「我请人调查的。」

我再次展现困惑,皱起眉头。

「为什么……」

「哎呀,这还用问吗?」

接着,安徒生一如往常,露出和煦春日般的表情。

「那个人坐在最前排,却连我的歌都不听就走了唷?」

当然会对他感兴趣啊。歌姬笑着说,眼神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感到背脊发冷。

马戏团表演还没结束就离开的事,不只伤了我和泪海,对担任谢幕歌手的安徒生来说,似乎也是令她自尊受损的行为。不知她是怎么查到美国籍赌场荷官的事,但我犹豫要不要追问下去。

将近五年来,歌姬安徒生都是这个马戏团一朵带刺的花,也是有毒的海洋生物。美丽的她身边经常围绕着黑暗的谣言。说得难听一点,都跟男人有关。

这个少女马戏团有几项不成文的规矩。其中之一是绝对不能发生丑闻。身为表演者的少女们不被允许自由恋爱,当然更不可能结婚。就连负责裁缝的那些绣娘,只要传出丑闻就会被赶出学校。可是,歌姬安徒生却经常因为花边新闻出现在网路新闻或八卦杂志上。即使如此,她在这个马戏团的歌姬地位依然屹立不摇。这是因为,无论网路上还是杂志上,那些关于她的八卦报导都是捏造出来的假消息……或许也因为,就算丑闻不断,在她身后仍有巩固地位的强大靠山吧。

「至少,特别席卖出最多的一直都是她。」

我知道的只有这个,因为泪海曾经这么说。

眼前的安徒生拥有强烈的少女气质,根本看不出年纪已经二十五岁左右。此外,她的性情火爆,大概和泪海不相上下。

「我打算今晚就进去看看。」

安徒生拿出高级名牌货的钱包,以独特的手势拿出一张名片。

往我胸口递上来。

「既然遇到你了,就把这权利让给你吧。想找他谈谈的话,你就去也无妨啊。」

仔细一看,那是一张纸质厚实,散发高级质感的名片。上面印着「黑杰克娱乐场」的名称和Antoine Bishop的名字。

「毕竟,那个男人是用你的名字买的特别席。」

察觉她这句话的意思,我急忙摇头。

「我不能去娱乐场。」

法律规定二十岁以下人士进入有实质赌博行为的各娱乐场所时,必须有监护人陪同。就算有人陪同,除了不能换钱的硬币游戏之外,未成年人也被禁止游玩其他项目。所以,我的意思是,就算拿了这张名片,自己一个人也进不去。

「真是傻瓜。」

然而,安徒生却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愚蠢的小孩: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里是湾岸地区。

有比我们更能肆无忌惮的女孩了吗?

听到这句傲慢至极的话,我不由得一阵晕眩。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是特权阶级,我可以仗着这份特权为所欲为。可是。

我盯着那张高级名片上面的英文字母,想起那个人融入闹区夜色里的话。

「……我被那个人说,自己在出卖身体。」

而我无法反驳那句话。看着众人欢呼声中的泪海,看着她的年轻与美丽时,我连一次都没想过那是在出卖身体吗?要说是否曾经「看不下去」的话

听到我这么说,安徒生挑了挑形状漂亮的眉毛。

「哇,真没礼貌。」

这句话里没有她一贯的冷静。微微鼓起脸颊,歪了歪那张经过精密算计的可爱脸庞。

「要是听到有人说那种蠢话,我还真想这么告诉对方。」

下一瞬间,歌姬的声音如鞭子一般打在我身上:

「我们是在卖命。」

第五代歌姬安徒生露出少女般的微笑,笑容之中没有一丝谎言和夸大。正因如此,我受到她的话语震慑。接着,安徒生把钱包收起来,改成轻声细语的口吻:

「那就这样吧,帮我向泪海问好。」

我从这句话中察觉某个可能,低垂视线,颤抖着声音说:

「……你也调查了我吗?」

没想到,歌姬听了只是柔柔一笑。像是为了让我放心。

「那间医院的院长口风很紧,别担心。」

这个回答已经足够。对这件事我并不惊讶,只是听到「院长」两字时,猛地抬起头。

「泪海她 」

我想问「泪海她会好起来吗」,但又闭上了嘴。安徒生水汪汪的大眼直视着我,那视线对我而言依然锐利如针。所以,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无法在这里问她泪海是否会痊愈。

要是她说不会,要是她说泪海的身体再也不能复原了怎么办?

我的世界一定会轻易崩塌。就算不是那样……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安徒生不经意地把手背在身后,凑过来抬眼凝视我。

「我们在训练学校里学过喔。看你没去上过学,那我就告诉你吧。我们总是为了同一个表演项目赌命。正因如此,被要求的不是完美。就像花朵的表情每天都不相同,我们也被要求成为不完整的、不成熟的、不自由的模样。」

那总是在歌唱的双唇朗声告诉了我她们的理念。

「我们被赐予的生命并不长久。」

就算看上去像在海底泅泳的鱼儿一样自由,她们早就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只是一个圆柱状的水缸。

「正是因为这样,才想要永远,想要持续歌唱。」

请把永远交给我,

你的心,只有那里是我栖宿的地方。

我想起她招揽客人来马戏团的歌声。接着,当歌姬走出休息室之际,她再度对我轻声低喃。语气依然宛如母亲一样温柔。

「你要振作。能取代她的人多的是。可是,只有你能守护她的名字。」

然后,她就丢下我离开了。

安徒生散发大海般清爽的气味。

我愣愣地想,彷佛人鱼公主。

化妆是面具,也是魔法。

跟其他许多女孩们一样,我……我们也从小就喜欢化妆。看到我们化妆,母亲不但没有责备,甚至还会教我们怎么做。最快乐的是我们有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模特儿。我们为彼此遮毛孔,画口红,描眼线,完成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从这件事中得到了乐趣。

每次化妆化得好,我们就会以混淆母亲为乐。「你是泪海?还是爱泪?」当母亲这么问,我和泪海就会很开心。其实这只是个幼稚的游戏,或许母亲是故意装成分辨不出的吧。后来,泪海在我脸上试过好几次舞台妆。所以,我自认算是熟悉泪海化妆的习惯。

化好正式的妆,穿上派对礼服,我走在夜里开始喧闹的湾岸地区。脚上是粉红亮片的高跟穆勒鞋,每走一步就会喀喀作响。

路过身边的人一再回头看我。心知一停下来就会被搭讪,我紧抿双唇,穿梭在大人之间。

湾岸地区有好几间餐厅和饭店,饭店里附设的赌场称为「娱乐场」。每间娱乐场都提供酒精饮料,没有监护人陪同的未成年人士,照理说不能进入。

我站在湾岸地区最靠海的「黑杰克娱乐场」入口,看到我,接待的年轻男人挑了挑眉。脸上并未写着「小孩子来这里做什么」。如果他是因为看我看呆了,那我就有胜算。我这么想。

我是来战斗的,早有途中被要求离开的心理准备。

「我来找人。」

说着,我对那位接待少爷拿出名片。

「找这个人。」

少爷看到名片,恭恭敬敬低下头说「请稍候」。正要离开柜台的时候,似乎察觉其他客人想上前跟我搭讪。于是他又说:

「请跟我来。」

他没让我单独留下,而是带我往前走。

和我们马戏团的剧场一样,娱乐场的人具备一流的待客技巧。毕竟湾岸地区有很多外国观光客,现在这一带几乎已是国家的门面。

脑中浮现的是泪海以及那位充满蛊惑之美的歌姬身影。内心想像的是走钢索般的紧张感。每个人都在看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我是空中飞人 圣修伯里。

娱乐场里金碧辉煌,像在举行舞会。男人穿着黑色或灰色的西装,女人都穿晚礼服。大家手上拿的不是饮料就是香菸,盯着牌桌看,或自己下场玩。

其中有张牌桌边围了许多人。正面那个受人潮簇拥,正在洗牌的荷官,就是我要找的人。一头黑长发,今晚果然也戴着太阳眼镜。三件式西装的外套脱下,只着衬衫和背心。带我过来的少爷走进称为「Pit」的赌桌内侧区域,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他总算注意到我。

「看看是谁来了。」

这个人 安索尼朝前方伸手,人潮一分为二。众人一齐回头,看到我就睁大了眼睛。我从人潮间让出的那条路往前走,尽可能直视前方,控制双腿不要发抖,不要忍不住咬嘴唇。

安索尼和上次一样,端正的五官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笑容面具。

「原来这个国家的马戏团还提供桌边演出服务啊?」

听他这么一说,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因为这句话,众人得以确定我的身份。安索尼继续说道:

「要给你空中秋千吗?还是说,今天是微服出巡呢,星星公主。」

我下定决心开口:

「我是来见你的。」

听到这句话,安索尼挑了挑眉,唇边泛起一抹嘲讽的笑。

「哎呀呀,可是我还在工作。」

那语气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可是,周围的客人纷纷要他「别这么说嘛」。

「这可是来自圣修伯里的邀约,你竟然一口回绝。」

这些话语如浪潮般扩散。我环顾四周,装出尴尬的笑容,扮演腼腆的少女,试图激发人们的保护欲。

「真拿你没办法。」

安索尼故作夸张地耸耸肩,从Pit后方走出来。没穿外套的他,双腿看上去更加修长。

我跟着他走向娱乐场角落,站在酒吧的吧台前,他问「你要喝什么?」我摇摇头,不想陪他演这场蹩脚戏,只觉得心情很不好。

「……那天,你为什么要买特别席的票?」

我开门见山提出问题。只有这点想先问清楚。因为以那个名字买下的特别席,是属于泪海的。

安索尼拿出外国制的细长香菸,一边点火一边说:

「没什么特别原因。一个观众说他手头没钱了,再动存款的话会被太太发现。」

看着他的侧脸,看得到黑色的眼珠。但他并未转过来看我。

「那个人拿出来说要卖的就是特别席的票。」

安索尼说明的原因很单纯。「那么……」我问,你为何选择了空中飞人?他从喉咙里发出笑声。

「虽然在美国念安索尼,我的名字用法文念叫安托万。圣修伯里的全名是安托万·迪·圣修伯里。」

因为同名,安索尼说。歪着头转过来,长发落在肩膀上。

「就只是如此而已,你可以放心。」

说话的语气,听起来还是让人有点不开心。

「就算台上的是别人,我一样会走出去。」

他这么说。我颤抖的手握拳抵住胸口,像大口吞下空气似的说:

「即使如此,没能把你留在位子上仍是我的责任。」

就算其他人的表现拙劣不成熟,只要我的演技够美,就不会有那样的结果。我敢肯定,如果当时台上的是泪海,一定不会让他中途离席。然而,安索尼墨镜底下的脸仍散发微微笑意,嘴巴靠近我耳边。

「要跳脱衣舞,就要再性感一点比较好。」

甜腻的古龙水香气里,掺杂着异国的菸草味。

「还是要我教你怎么脱衣服?我虽然没有恋童癖,姑且还是能给你一些引诱观众的建议。」

面对这句话与显而易见的嘲弄态度,我伸出双手,朝安索尼胸口一推。

「低级。」

狠狠地啐出这两个字,瞪着他。

「歌姬安徒生说,我们不是卖身,是在卖命。」

我很快地说完后,安索尼吐着菸圈说「是喔」。

「把卖命当成值得炫耀的事,是小孩子的特权。」

那种东西的价值甚至比不上少女的肢体。安索尼笑也不笑地丢下这句话。拿起吧台上的矮玻璃杯,只像是把嘴唇沾湿似的浅尝一口,他就走回二十一点的赌桌后方去了。

我跟上次一样愣愣站在原地。只是,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我也已经明白腹底涌起的那股热气代表什么了。

噙着嘴唇,用力迈步向前。穿过人群,走到二十一点的赌桌前。我对一位坐在高背小椅子上的绅士说「不好意思」,对方似乎认出我是谁,扬起眉毛表示疑惑。

「请问,这个位子可以让给我坐一次吗?」

我有礼地询问,对方当然笑笑地把位子让给了我。荷官没有阻止,周围的客人骚动起来。

「我要赌。」

我故意大声这么说,像要吐出腹底怒意似的直视安索尼。

「要是我赢了,什么时候都好,请再来欣赏一次马戏团演出。」

安索尼洗着牌,嘴角浮现笑容。可是我认为那只是一张贴在脸上的冷酷假面。

「要是你输了呢?」

他低声问,我吞了一口口水,毫不畏惧地回答:

「前几天特别席的票钱就全数奉还。」

因为他并未享受那场演出,还钱也是理所当然。我这么想。当然,我的存款根本买不起金主席的票,即使如此,只要能挽回她的名誉,我什么都愿意做。然而,安索尼只是轻轻耸肩。

「这赌注太不吸引人了吧。」

语气还是那么可恨。不过,周围的客人都站在我这边,「别说那种无情的话嘛,荷官先生。」他们一定觉得赚到了,居然能在这桌看到别桌没有的特别表演。

「能为马戏团的圣修伯里发牌,这是多光荣的事啊。」

听到其他客人这么说,我愈发期待了。他这个人再怎么无礼,只要是个忠于职务的人,在这个状况下就不可能赶跑我。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轻吐一口气说:

「那么,就从牌面朝上的亮牌开始发吧。」

戴着戒指的细长手指,把扑克牌掷向我面前。

二十一点在赌场的牌桌游戏中,算是要记的东西比较少的简单游戏。规则很简单,拿到的卡面加起来最接近二十一点的人就是赢家。当然,就算这样,要赌赢也不是真的那么容易。

还记得在学校的时候,下课或外宿时,我们都会拿发夹或零食当筹码玩扑克牌。或许是因为校内很多学生的家人都在赌场工作,成了我们学校的特色。

「用两副牌进行吧。请在座各位也一起当见证人。」

安索尼这么说。他的意思是,在这场二十一点赌博中总共只使用两副牌。赌二十一点时,使用的牌组愈少,愈容易预测牌面,对赌客有利。身为荷官的他发牌给我,第一张是亮牌,牌面朝上。他也给自己发一张。

拿到的第一张牌是黑桃A。我倒抽了一口气。花朵环绕的大大黑桃图案里,有着令人感觉不祥的蜂巢花样。这是一副象征赌场,也象征二十一点的扑克牌。

他的亮牌是梅花六。

我的另一张牌是方块五。他的另一张牌是暗牌,依然反扣在桌上。到目前为止,双方手上都不可能拿到刚好二十一点了。以我的牌来说,A如果当十一点,总计就是十六点,如果当一点,总计就是六点。

「得加牌了。」

四周的客人异口同声。我也下意识点头。

「请再发一张。」

接着发给我的,是方块十。周围传来闷哼的声音,我也咬着嘴唇陷入思考。

因为出现了超过十点的牌,A已经不能当十一了。换句话说,我的点数是一、五、十……总计十六。

如果再追加一张,只要拿到超过六点的牌,我就会爆牌,在这场赌注中自动落败。和其他赌博游戏一样,贪心往往令人瞬间毁灭。

「这可真教人拿不定主意……」

「不、可是……」

身边的人苦恼地讨论着,我预测起暗牌和安索尼手中的点数。他的亮牌是六点。在二十一点中,出现机率最高的牌面数字是十点,也就是人头牌。

如果这张牌是A,他就输了。无论如何,如果是A以外的牌,他就会再抽一张。

「荷官一定是六,只能赌他爆牌了。」

「要是我一定追加。」

身旁耳语交错。我吞了口口水,望向安索尼的脸。看着他那面具般的冷笑,我内心想的是「换成泪海会怎么做」。如果是我,与其赌出现机率不高的牌,宁可坐等庄家爆牌。

可是,如果是她的话呢。她一定会直视前方,毫不踌躇地说:

「再给我一张牌。」

观众一片哗然。安索尼脸上依然挂着浅笑,看不出一丝情绪。修长的手指抽起牌组最上面那张牌,掷向我。

身旁爆发欢呼。

发给我的那张牌是 红心四。

一、五、十,再加上这张四,总共是……二十。我在爆牌边缘守住了点数,情不自禁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刚才忘了呼吸。

「不愧是圣修伯里。」

「她果然有两把刷子!」

「马戏团的明星表演者就得这样才行。」

人们齐声赞美我的勇于挑战。我大概是太紧张了,无法好好用笑容回应,直接做出停止发牌的指示。

安索尼翻开他的暗牌,是梅花十。此时他手上的点数总计为十六,非得再抽一张牌不可了。

「果然啊。」

「跟我想的一样。」

「为了我今晚的赌运,等等要请圣修伯里帮我签名了。」

在一心以为我已经获胜的众人之中,只有我自己难以抹去不安。的确,我已经没有更多能做的了。他再抽一张牌,如果是四就是平手,三以下就是我的胜利。就算抽到六以上的牌,还是我的胜利。以机率来说,我处于压倒性的上风。

可是。

他或许……

修长的手指一转,追加了一张牌。那是

「怎么会这样!」

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包围了牌桌。这是近乎怒吼的欢呼。有人吹了尖锐的口哨,有人笑起来,有人鼓掌。

安索尼抽出的牌,是梅花五。

十、六加上五,他手上的牌点数总计是 二十一点。

二十与二十一。客人们虽然赞赏我的奋战,但仍无法颠覆胜负结局。这是唯一也是能将我完全打败的一张牌。安索尼脸上依然挂着面具般的笑容说:

「很开心的一场胜负,当然,我不会拿你的赌金。」

声音清楚又响亮。

「各位,请为美丽又有勇气的圣修伯里鼓掌。下次如果有机会去马戏团,请特别关照她了。」

接着,他从赌桌后走出来,站在我面前说「我送你出去」。客人们的掌声在背后推着我。我得用尽全力才不让自己低下头。笑不出来。想起演出失败那天的泪海。腹底涌现的是不甘心。

来自拉斯维加斯的魔术师。拥有美国国籍,有一双巧手的二十一点荷官。这么想的我已经连不服输都称不上了,只有难堪而已。

安索尼送我到娱乐场门口时,我忍不住说:

「你出老千了吧。」

他似乎没有听漏这句话,嘴巴一撇,露出独特的笑容。

「没有喔。」

面对难堪的我不服输的话,他连否认都没有。

「不是出老千,这是一场秀。」

接着,他把两张牌塞进我胸口。事情发生得突如其来,我连眼球都为之冻结,全身动弹不得。那蛊惑人心的低沉声音在我耳边说:

「为了答谢你扮演一起炒热气氛的嘉宾,让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甜腻的香气刺鼻。

「胜利的铁则是,看准撤退的时机。赢的时候就要撤。」

我不懂他的意思,表情扭曲。看着这样的我,他又补上一句:

「如果还想要命的话……这一季,可能有人想要空中飞人的命。」

只留下这句话,安索尼就回到娱乐场中了。

留在我胸口的,只有那两张分出胜负的红心四和梅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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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骗徒们拉起光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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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3 项
  1. 第一幕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2. 幕外 赌场票券资讯平台留言区
  3. 第二幕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4. 幕外 赌场票券资讯平台留言区
  5. 第三幕 驯猛兽师卡夫卡
  6. 幕外 赌场马戏团评论少女马戏团的巅峰期
  7. 第四幕 歌姬安徒生
  8. 幕外 网路新闻
  9. 第五幕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10. 幕间I
  11. 幕间II
  12. 幕间III
  13.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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