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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歌姬安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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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灯是来自天上的光。

掌声是飞溅的泡沫。

这里是海底。

(你的脚踝有鳃。)

说这句话的是教我如何张开双腿的人。在层叠堆起的「初次见面」中,沉在最下面的那一个。

因为我的踝骨有点平,表面还看得到血管。

(是人鱼时代留下来的吧。)

他说我是他的人鱼公主。我嘻嘻笑着,躺在床单上,抱着枕头问。

是变成泡沫那个?还是唱歌使水手疯狂的那个?

当然是

薄薄的舞台帘幕升起,交响乐团的声音更大了。今天观众席依然客满。圆形的表演厅环绕着我,我微笑吸气。这不是呼吸。

我的喉咙,我的肺,我的腹部和背部。

都只是拿来唱歌的器官。

既然如此,说脚踝有鳃或许没错。

用穿高跟鞋的脚踝呼吸。

颤抖着身体唱起歌来。

人鱼公主。

罗蕾莱。

这里是海底。

光与暗的,甜美的马戏团。

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你连睡觉都在唱歌耶。

我还半睡半醒,熟悉的饭店天花板映入模糊的视野。

心情非常满足。

日间公演和夜间公演都结束后,和买了我特别席的观众去吃饭,吃完道别,来到约定好的这间饭店房间,冲了澡,卸了妆,放松身体,融化,嬉戏,睡觉。满足这一切需求之后。

「唱歌?」

我反问。自己都不知道会那样。只开了几盏间接照明的房内,资深制作人坐在单人座沙发上,一如往常一边操作平板电脑一边点头说「嗯」。无框眼镜反射平板电脑的蓝光。

「唱的是我没听过的歌就是了。」

话说到这里中断,看来他对我唱的是什么歌没有兴趣。桌上放着黄铜菸灰缸,但那擦得发亮的菸灰缸一点都没弄脏。忽然想起,这个人喜欢不能抽菸的地方。

单薄的身体,低沉的声音,看似神经质的细长手指。

爱意使我的意识逐渐清醒,撑起还有点迟钝的身体。衣服丢进淋浴间旁的更衣室了,只好把床单拉到肩膀上。

「会冷吗?」

资深制作人这么问我。我回答不会。不冷。屋内空调的声音很安静,空气有点闷。

大概因为我在睡觉的关系。为了不让饭店干燥的空气伤了我的喉咙,他关掉了冷气。与其说是个体贴的恋人,不如说这么做是出自制作人对表演者的顾虑。不管怎么说,都不改他温柔待我的事实。

「喔、对了,哈妮。」

资深制作人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可能刚淋浴过,伸到我头上的手散发加入太多漂白剂的水的气味。

哈妮,是我的名字。

花庭蕾。爱我的人都叫我哈妮或Honey。

摸摸我的头,像大人对小孩做的那样,资深制作人说:

「关于圣修伯里。」

听到这个,我眯起眼睛,没有回答,等他继续。

「最近她是不是怪怪的?」

我心想,怪怪的是指什么。空中飞人是我们少女马戏团现在的重头戏,刚继承这项演出的表演者名号就叫圣修伯里。

若说今天也在天上飞的她有没有怪怪的

那当然是有一点啦。

「不行吗?」

我歪着头问。圣修伯里不太对劲,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资深制作人回答。对,没有哪里不行。她的表演很美。

「那不就好了吗?」

我说。

只要够美就好了。就算判若两人,就算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拂拭不去。

举例来说,就算她是鬼,是僵尸……完全已经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只要表演得够美,那就无所谓。

也不知道我的想法是否顺利传达,资深制作人欲言又止。他硬是把抱怨抗议吞下时,嘴巴就会这样一开一阖,我不太喜欢。跟他为自己的极限找借口时的态度一样。这么一想,瞬间感到内心深处的热情逐渐冷却。

资深制作人站起来,走向桌边,按下滴漏式咖啡机的按钮,开始煮咖啡。

咕嘟咕嘟的,咖啡机发出深海鱼呼吸的声音。像是要掩盖这难听的声音,资深制作人开口:

「对了,最近我听到不好的谣言。」

谣言总是不好的喔。

我这么想,但没说。

不好的谣言总是围绕着我们。像睡着时裹住身体的高级床单。所以,我一边打哈欠一边等他继续说。

资深制作人说的却是令我有些意外的事。

「听说你跟莎士比亚吵架了。」

听到这句话,我放开披在身上的床单,起身走向浴室,想淋浴再泡个澡。

没开冷气的房间里,赤身裸体也不会冷,只是没穿高跟鞋的赤脚走起来有点不安心。

哈妮。他又喊了我一次,我稍微转头。

「谣言总是不好的喔。」

这次,我只说了这句话。

资深制作人露出迷路小孩的表情。

我非常喜欢他这种容易受伤的脆弱,但也非常讨厌。

少女马戏团的王牌,空中飞人圣修伯里在练习中受伤,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对马戏团有着异于常人执着的她,为了守住自己的名号,让双胞胎妹妹上台当替身。察觉这个谎言的,只有同为表演者的我和驯猛兽师卡夫卡。

话是这么说。

(但怎么可能。)

浴缸里放满了水,我连下巴都泡进热水中。沉入水中的动作,使我从重力获得一丝解放。莲蓬头里流出的水像噪音一样抚上鼓膜。

圣修伯里片冈泪海的替身,外表和技艺都无话可说。即使如此,一个人要完全成为另一个人仍绝非易事。如果只在舞台上,那倒还有可能。可是现在,就连认识不久的资深制作人都看出她不太对劲。

(那个人就更不可能没发现了。)

脑中浮现的是有着温柔笑容的,我们马戏团团长,莎士比亚。

少女马戏团活生生的神。

「您应该知道吧?」

几天前,我在跟这个浴室一样明亮的团长室这么问她。

不明人士绑架了空中飞人圣修伯里。我针对这件事去向莎士比亚进言时,首先确认的就是这一点。

现在的圣修伯里,究竟是谁。

您应该知道吧。我说。

莎士比亚一如往常,温和地笑着说:

「你在说什么?」

我叹口气,决定不再说更多。莎士比亚不揭穿这件事,就代表圣修伯里的表现获得她的认同。只要好好打磨,玻璃珠也能变成钻石。这是我们马戏团不成文的规定。

人活着本来就不公平。所以,就算那个片冈谁谁谁没上过表演训练学校,只要莎士比亚说可以,那也没办法。

所以,我不再提这件事。取而代之的,是提出另一个话题。

「……我认为圣修伯里是被人陷害的。」

监视摄影机应该有拍到才对。

某个为观众带位的「妖精」团员,从圣修伯里的化妆台偷走她的手机。

用那支手机当诱饵。

绑架了圣修伯里,试图将她从马戏团中铲除。

然而,莎士比亚只是低垂视线,静静地说:

「偷窃是犯罪呢。」

会给她应有的惩罚。莎士比亚说。

「偷窃?」

我不由得反问。就算这个城市不是个悠闲纯朴的地方,绑架一个人仍称不上正常的事。圣修伯里遭遇的是暴力行为,甚至可能是强奸未遂或杀人未遂。

即使不是,那也已经构成对这个少女马戏团的亵渎。我怒视莎士比亚,揣测她温和微笑的双眼底下有什么深意。

「……您打算当作没这回事吗?」

我这么问,嘶哑得简直不像自己的声音。莎士比亚说「当然」。

「为了不让今后再有这种事,会进行调查处分。」

也请你提醒大家注意。

意思就是。

小心点。她这么说。

(小心?我们吗?)

我忍不住又想反问。

「您的意思是,错在我们不够注意?」

圣修伯里已经够小心了。

她从还在学校时,就和卡夫卡一起承受来自周遭的嫉妒与怨恨。那种事过去我也经历过,所以很清楚。就连当上第八代圣修伯里后,那些攻击都没停过,甚至变本加厉,最后终于招来那场难以置信的意外。

莎士比亚竟然说,这只是因为我们不够小心?

「不。」

这次她清楚地摇了摇头。

「你们每天都很努力锻炼技艺,这点毋庸置疑。」

请更加精进自己,拿出更精彩的舞台演出。莎士比亚说。

我感到非常不以为然。同时也告诉自己,或许我对眼前这个人过度期待了。从团员改朝换代,冬天快要结束那时,我就隐约有这种感觉,只是刻意忽略而已。我感到失望。

她是这个少女马戏团的统帅与断罪之神。

但绝对不是能拯救我们的神。

「……我明白了。会好好注意的。」

已经无法掩饰语气中的讽刺。正当我要离开团长室时,莎士比亚又说:

「安徒生。」

和蔼,温柔,稳重的声音。

断罪之神的声音。

「 你也要注意,晚上别在外面玩过头了。」

我呵呵一笑,膝盖轻轻一弯,行礼回答「当然」。

当然,祝您愉快。

说完,我离开团长室。一边往前走,一边想。

就算我晚上在外面玩过了头。

莎士比亚,你开除得了我吗?

像对我的娃娃做的那样。

你总在高处旁观。有时也挥下断头之斧。如果你扮演的只是这样的角色,那就永远当个审判我们的审判者吧。

但我是绝对不会原谅这个马戏团的仇人。

不靠莎士比亚,我要亲手找出所有犯人。

听见波浪般的声音,我才发现,莲蓬头流出的热水已经溢出浴缸,淹得整个浴室都是。我其实也没有睡着,只是把头发浸在水里,仰望浴室天花板。喉咙振动过,或许唱了什么吧。

抓着浴缸边缘起身,身体好沉重。尤其是吸饱了水的头发。这是属于人类的重力。离开浴室后,仔细弄干头发,回到房间。

房里依然只有间接照明,穿着浴袍的资深制作人倒在床上。

「制作人?」

说他睡着了,身体却连动都不动一下。问话也没反应。整个人就像独占特大双人床一样的倒在那里。

床头柜上,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掉了。

旁边有几个药锭空壳。印在上面的拉丁字母,拼的应该不是英文。雾银色的那个,令我想起已经不在的那孩子。

「………」

我把药锭放入包包,叹了口气,手指放在资深制作人的脖子上试探。还有微弱的脉搏,不知该说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可怜。

拿出最新机种的手机,按下熟悉的快速拨号键。

「……喂,医生?」

嗯,对,抱歉这么晚了还……嗯,嗯,还没……我想应该是。能麻烦您吗?没问题。应该不需要车。我不确定就是了。

打了电话给认识的医院院长,院长答应派一个急诊医师过来饭店。资深制作人服药过多昏迷,这种事对我来说早已司空见惯。

等待医生来的时间,我上床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在少女马戏团的公演后,他还要为一部新电影撰写剧本,正遇上了瓶颈。

他应该是个幸福的人吧。有缩减寿命,抛弃未来也想创作的东西。同时,他也是非常可怜的人。

才华枯竭。只能靠痛楚与药物来疗愈那样的干涸。

他的头埋在床单里,望着他的耳朵后侧,我小声唱起歌来,也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

(Baby、Baby……)

我的宝宝。如此反覆低吟,死去的母亲留给孩子的摇篮曲。相识时的他才华洋溢,我以女人的身份爱上他。可是现在,心情却像个母亲。

要是医生来之前,他没有醒来的话。

就跟这个人分手吧。

闭上眼睛。

如春天一般短暂的恋情。

黑心歌姬。

马戏团的蝴蝶夫人。

毒妇安徒生。

这些都是周刊杂志三流报导用来形容我的标题。内容每一篇都是只求娱乐效果的臆测,从未被当成事实大肆报导。以后大概也不会吧。因为媒体圈有很多赌场及少女马戏团的信徒。此外,离开少女马戏团的表演者们,大都进入了具有影响力的大型经纪公司。把我塑造成娼妇所引起的话题,一转眼就结束了。

现在的话题,与,未来的投资。

权力游戏的机制既复杂又单纯。

这里是欢乐城。爱过与被爱的东西是胜利的方程式。

在剧场休息室里,一边准备上台,我一边想。开演前的空间有一种特殊的紧张感,不管里面的人换过几轮都一样。

每个人都想呈现最美的自己,为了艺术,身心蒙上了一层觉悟。

被誉为马戏团明星的虽是圣修伯里,最多人想当的却是歌姬安徒生。不用跳舞也不用飞天,只要唱歌就好。正因如此,不难想像歌姬的表演者更迭有多频繁。然而,以往通常一年换一个人坐的这个位置,我已经持续坐了五年。

这段期间,我的歌声不变。

像是穿上一件又一件缤纷的新洋装,不断有人提供新的歌曲给我唱。

我跟许多人躺上床,滚床单,央求他们为我写适合我唱的歌。

除了我之外,少女马戏团的历史上从未有哪个歌姬能拥有这么多属于自己的歌。

我并未特别执着这个地位。我只是想唱歌而已。新的歌,为我而写的歌。

想要的东西就说想要,然后拿到。只是如此而已。

(给我歌。)

最适合我的,最棒的歌。

拜托,让我唱。

就算三流报导说我这是在卖身,写我靠陪睡求机会,想借此引起话题也没关系。那根本就是错的,实情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好。

还有,爱我的人知道就好。

只要他们好好理解就好。

(我只是在谈恋爱。)

只是喜欢上对方了,如此而已。

其他人不能理解我也无所谓。

平日的日间公演开演前,我正在调整假发角度时,有人喊「安徒生」。是剧场的女经纪人。她穿着一身笔挺无皱的西装,笔直朝我走来。

「今晚前岛制作人请假,你听说了吗?」

我说,我知道。

他昨晚是怎样睡着的,被送到哪里去?

我也知道。大概,知道得比你多。

我这么想,但这当然不必说。

「是吗?这给你,是今天特别席观众的名单。」

她递给我的是一张纸。「谢谢你专程拿来」我这么道谢。真的是专程。要是资深制作人在的话,只会把这张纸贴在墙上就算了。

特别席。别名金主席。比一般票价多好几倍,可以直接用喜欢的表演者名义购买,特别的座位。

今晚似乎也有人用我的名义购买了特别席。

我习惯上台前先看一眼贴上墙的这张纸。咬住柚子蜂蜜冰茶的吸管,今晚我也看着这张纸。

( 王小义。)

华人的名字。我不知道怎么发音。指尖弹了弹纸张,像用手指在沙滩上写自己名字那样,囫囵吞枣地记住这个名字。爱过一次的人的长相我绝对不会忘记,却很不擅长记人名。

对我而言,男人的名字跟头衔一样没有意义。哥哥,叔叔,社长,老师,制作人。这种程度的称谓就足以应付大多数的场面,他们叫我的方式也没有那么多种花样。

哈妮。Honey。因为我最喜欢这种像叫恋人一样的称呼方式。

最后,把头发全部绑起来,洒上亮片。踩着喀喀作响的高跟鞋,我走向舞台。

配合远处传来的交响乐前奏,让心跳与节奏同步,与歌声融合。

音乐和身体合而为一。一想到今天也能唱歌,一切都无所谓了。

即使明知这只是一时的安稳。

只有唱歌的时候,好像在呼吸一样。倒也不是不唱歌就会死,或是只有唱歌的时候才活着。不是那个意思。

这么说吧,如果问我世界上有什么比性爱更愉悦,我能想到的只有唱歌。

舞台布幕升起。

掌声更加热烈,聚光灯打在我身上。不经意看见观众席最前排,内心有点疑惑。

观众席的最前排,正中央有个空位。旁边都坐满了人。那个位子今天应该是以我名义买下的金主席。买这个位子的那位华人观众怎么了吗?我知道会买特别席的都是忙碌的名人或资产家,或许突然有别的要事,只好放弃这张得来不易的票吧。那样虽然很可悲,但连这么贵的票都可以轻言放弃的人欣赏我,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前奏仍在继续。这时,观众席后方的门打了开,提灯的带位妖精领着一个人影走进来。

迟到还这么大摇大摆吗?我想瞪那个人一眼,看到对方的瞬间,耳边的音乐都消失了。

带位的妖精也一脸不安。

这位特别座的客人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之处。成年男性,身高很高,头发很短。一边耳朵戴着几个闪闪发光的耳环。典型的东洋人,肌肉结实。

肌肉结实?

……不知为何,这位观众上半身没穿衣服。手上挂着一件看似湿透的衬衫,可以猜想他或许刚脱掉。但为什么?

他的右肩到手臂及背部有着美丽的几何图案刺青。虽然这也不算什么。

我差点唱错第一句歌词,幸好这是唱了最久的一首歌,不经大脑也唱得出来。

欢迎光临马戏团。

来者不拒,但未经许可不准离开。这里是欢乐城里的马戏团。

那个人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想起隐约记得的姓氏,内心偷笑。

简直就像国王的新衣。

于是,我对着那位观众唱起了我的歌。

我们每晚举行马戏团公演的剧场不是什么法外之地,应该是个还算高级的地段,那位客人能以那副模样坐在最前排,就证明剧场工作人员已经充分确认过他的身份。

「那个人是谁?」

回到休息室,我问剧场经纪人。他入座后,剧场的人紧急奔走,已经拿了一件尺寸太小不太合身的新衬衫给他穿上。做到这个地步也要留他在位子上,显见是有一定程度地位的人物。至少,不会因为没穿衣服就被撵出剧场。这个人不容小觑。

「他是……」

剧场经纪人欲言又止。在看到那个人之后,听到这话虽然令我半信半疑,但根据她吞吞吐吐的说明,他好像是最近以行动电子产品急速成长的中华圈企业CEO。

我无法顺利消化这个资讯,皱眉问:

「换句话说,是地位很高的人?」

经纪人的答案是「YES」。她还说「不但地位高,头脑还好得教人难以置信」。

原来如此。我心想。头脑愈好的人愈怪是吧。没问题,我不讨厌怪人。

听我笑着这么说,经纪人像是更加难以启齿,张开擦成大红色的嘴唇说:

「……安徒生,演出结束后你有时间吗?」

因为是平日的晚上,我反问「为什么?」经纪人露出为难的表情:

「……能不能和王社长吃个饭?」

我眨了眨眼。过去我从未拒绝这类邀约。要是平常的我,或许很乐意接受。可是。

「……令人心动的邀约,可是抱歉。」

今晚我跟别人有约了。这么说着,我表示拒绝。经纪人看上去像是有点失望,又像松了一口气地说「那也没办法」。她一定也听说过那些关于我的难听谣言。

只要对方够有权势,跟谁都能上床的娼妇。

这虽然是错得彻底的谣言,正确情形只要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吃饭无所谓,表达敬爱的吻献上几次也都没问题。

只要有爱,我也能跟对方上床。

可是,今天不行。

今晚我已经有个非常重要的约定了。

所以,只能将至高无上的歌声送给那位穿新衣的国王当礼物。我这么决定。

因为我的温柔只想给爱我的人。

歌声如果是乐器的话。

听众的鼓膜就是能让我声音增幅的扩大器。

所以,剧场的开场献唱曲和床上的摇篮曲必须有所区隔才行。

在这间狭窄的店内唱的歌,当然又是不一样的东西。

用唱片当伴奏,唱着西洋老歌。无机物给人愉快的感觉,我想自己应该不讨厌这份小差事。就算只是为了某个目的暂时打工,就算必须扮演一个娼妇。

菸酒的气味。我在这个昏暗的会员制小俱乐部里唱歌。穿着和夜色一样的晚礼服,这是站上舞台时绝对不会做的打扮,配合服装化了淡妆,完成的妆容仍带有妩媚风情。即使如此,无论唱的歌、穿的衣服或化的妆如何改变,我的歌声依然不变,俱乐部里的客人肯定也都认出我是谁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共享秘密的形式提高了这间店的格调,客人也心满意足。在场的顾客与陪酒女郎都不多话,交谈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叮铃。门上响起老派的铃铛声,从外面绝对打不开的门开启。走进店内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我拿起唱针,对少爷使个眼色。

接着,店内流泄的音乐令所有人抬起头。

轻快的交响乐演奏起今天我已经唱过一次的乐曲。我用比在舞台上低沉许多的声音,低哝般唱起来。

欢迎光临马戏团。

朝我瞥了一眼,高大的男客在店员耳边悄声说了什么。我唱完后,店内充满赞叹与低调的掌声。

从玩具般小小的舞台上下来,我到每张桌子旁边费心取悦客人,收下握手时对方塞过来的小费。

银子打造的专用小费代币,本来是客人给高级陪酒女郎的东西。最便宜的也要三万。喜欢金钱游戏的这群人不会在这里喝得烂醉,他们会用这些专属货币带陪酒女郎出场。

当然,我不会跟客人一起出场。

我唱一首歌就有拿到这种小费的价值。既然我和对方都认可这一点,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

「晚安。」

跟每一桌客人都打完招呼后,带着装满代币的小包包,我来到高大男客桌边。

男人停止抖脚,瞪了我一眼。

「真没想到。」

不是冒牌货啊?他说。

有着厚厚嘴唇,脸上有瘀青的男人丢出一枚银币,像是想借此打发我走。我没收下小费,只是干咳了几声。男人叫来少爷,点了一杯清淡的鸡尾酒,要我坐下来。就算神经质的他在我唱歌的时候不住抖脚,看来这个男人也不是不懂夜店礼数。

「抱歉呢。」

我用敷衍的语气道歉,浅浅坐在沙发边。久违地感受着舞台上没有的紧张。经过一番调查,我获得他今晚会出现在这里的情报。

织多雄士。他是一间知名药厂董事长的儿子,是个打从心底热爱赌博的赌徒,合法非法的赌场都会去。这是和我熟识的大出版社记者告诉我的情报。

织多给了最近被逐出少女马戏团的妖精一笔钱。

我用自己的人脉让那个害怕被报复的女孩逃出这个城市。交换条件是告诉我这男人和这间店的名字。

「没想到马戏团的歌姬也会走唱卖艺。」

他说得轻浮,我在他耳边轻声说「别让莎士比亚知道喔」。

想知道他听了我说的话有什么反应,我窥看他的表情,被眼皮上肥厚的脂肪压得半睁的双眼毫无反应,粗大的手指用力捻熄香菸。

我举起鸡尾酒干杯。他似乎不太欢迎我过来,一脸不悦,频频瞪视桌上装设的平板萤幕上出现的赌博广告。

我轻啜一口鸡尾酒,握紧放在腿上的手。

「那个,叔叔……」

被我这么一叫,织多回头。轻轻碰触他的手臂,眼波流转,发出娇媚的声音,我说:

「想拜托您一件事。」

稍微打开小包包的开口。

「可以给我一枚小费吗?当然,如果您有想点的歌,只要我会唱的,都愿意为您献唱。」

我用走投无路的神情这么一说,对方就挑起粗眉问:

「你缺钱吗?」

「……也不是缺钱。」

视线游移,装作难以启齿的样子。接着,我瞄了对方手边的小费一眼。

「……有人需要用钱,要我帮他筹钱……最近就得要……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你的相好吗?」

男人压低声音问。我竖起食指放在嘴上说「嘘」。

「马戏团的表演者是不能谈恋爱的。」

他没说「那又怎样」。即使如此,至少也听过我那些「不好的传闻」吧。

于是,「叔叔」叫少爷拿来的不是银币也不是金币,是白金做成的小费代币。一枚至少要二十万的白金代币,像糖果一样放进我的包包。

喉咙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嘟」声,我装作看对方脸色的样子。

像是在苦恼要唱什么歌才能回报他大方的举止。可是织多只是一边点菸一边很快地说:

「这些够吗?」

我一只手握拳抵在胸口,用颤抖的声音低喃:

「……如果我说……不够的话,您会给我……更多吗?」

我知道的不多。

只知道那个走上歪路的妖精和这个男人之间有金钱交易。织多估价般的视线,从我的嘴唇扫向胸口。

「你想要多少?」

他低声问。我犹豫了一瞬,别开视线小心翼翼地回答:

「……要是说了,您会看不起我的。」

像只发抖的小兔子,胆怯中带有讨好的语气这么说了之后,他回答「这样啊」。我听得出他声音更低沉了一些。发动身为女人的直觉敏感,察觉其中露骨的「秘密的味道」。他把脸凑上来,在一股蒸馏酒与古龙水中掺杂些许药物的气味之中,他说:

「想要更大一笔钱,不是没有方法。」

我抖了一下身体,求助似的望向厚重眼皮间的眼珠。

「我该怎么做?」

颤抖的声音问。

「为了钱,你什么都做得到吗?」

心中有什么在蠢动。满是脂肪的眼皮底下,眼神发光,像焖烧的火焰。

或许我觉得那很美。

我向来拿疯狂的人没辙。疯狂有时是才华,有时是被误认为才华的欲望。我认为热爱那个的自己没有其他人那么疯狂就是了。

大概是喝醉了吧。对方的脖子开始泛红。

我吞了口口水,想像自己啃咬他的颈项。冰冷的脂肪,跳动的血液。尼古丁和焦油的气味和污渍、汗味。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床事中热烈的叹息。可是,他双眼的充血大概……不、一定不是出于色欲。

「要有张开双腿的心理准备喔。」

这么说着,塞进装满小费的包包里的,是一张名片。

「真的想要钱的话,跟我联络。」

只留下这句话,摇摆着魁梧的身躯,织多离开了俱乐部。我瞄一眼包包里的名片,大吐一口气。

黑杰克娱乐场就连平日晚上也座无虚席。我既非未成年人士,只要拿出马戏团的团员证,资历再浅的少爷也知道要对我毕恭毕敬。马戏团的成员,尤其是继承了文学家名号的表演者,不但是这个城市的象征也是明星,尊贵如公主。

我要找的是其中一个二十一点荷官。今天他也以一副旁观者的表情洗牌。

一丝不苟的服装,不像男性会留的黑色长发,端正的五官,遮住眼睛的墨镜。

「晚安。」

我还穿着晚礼服,认出我和没认出的人大概各占一半吧。荷官安索尼本人注意到我,看了我一眼。不过,就连这眼神也被黑色墨镜挡住,其实我并没真的看见。

「咦咦?」

在二十一点专用,名为「Pit」的赌桌边,有个客人抬起头这么说。大概发现我是谁了吧。我转过头,想给对方一个微笑以免引起骚动。然而

「这不是歌姬吗?」

这么说的男人,我认识。不可能看错。

今天夜间公演买下我名义特别席的……穿新衣的国王。

不合身的衬衫,只扣了最下面两颗钮扣,明明穿的这么邋遢,看起来却不知怎的很时尚。

「喂,安索尼!」

拿起一旁的鸡尾酒杯,一边转动一边这么说。声音粗犷低沉,又有点性感。惊人的是,他的日文发音几乎与日本人无异。我想起剧场经纪人说他「头脑好得难以置信」的事。他朝赌桌内探身,问安索尼:

「这是怎么回事,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荷官微微挑眉,叹着气说:

「没有怎么回事啊。」

从第一次和他说话时起,他低沉的嗓音就令我着迷。

「我从未邀请客人,也不可能挑选客人。」

这段对话,听得我有些狐疑。这两人应该不是初次见面的关系。

无视冷淡的荷官,王对我挥手。

「晚安。」

我点头致意。结束洗牌的安索尼开始发牌,我和王走向吧台,姑且先点饮料。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我要怎么对他笑,才能让他更满足呢?他看上去没有喝醉,至少没有药厂儿子那么醉。

「你今天给了我好多额外服务,谢谢呢。」

如果他指的是今天夜间公演时,我和他的那几个眼神接触,其实不算额外服务。我心想。

「我才要谢谢您。」

我耸耸肩说。

「您特地邀请我共进晚餐,我却没法一起去,真抱歉。」

「没事,刚才安索尼也叫我别那么死缠烂打。」

我有点犹豫。看他心情这么好,还是决定趁机问。

「你和安索尼是……?」

「嗯,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认识的。我的兴趣是玩遍世界各地赌场。」

不太意外的答案。虽然不像大公司最高经营负责人说的话,但足以证明他是个名流人士。从他身上我感受到了才华。过去吃掉那么多人的才华,我可以轻易感受得到。

这个人「运势比人强」。

面对他捉摸不定的态度,我决定进一步试探。

「今天吓了我一跳,你竟然没穿衣服。」

王呵呵一笑。

「一边走路一边想事情,摔进水沟里。」

衣服弄脏了,想说穿脏衣服太失礼就脱掉啰。他说得若无其事。

「……掉进水沟的话,一般不都是脚先下去吗?」

虽然也不是这个问题,我还是忍不住问了。王用指甲形状很好看的修长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头。

「因为我的头很重。」

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讲真的。

我笑了。只是出于察言观色,认为现在应该笑。不然其实没什么好笑的。

近看才发现,他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人。散发出年轻的氛围,脸上和脖子却有很深的皱纹,身体给人的感觉也有点勉强。

可是,我认识很多勉强自己身体和精神的人,已经习惯了。

「我的歌。」

喧闹中,我歪着头问。

「您听得还满意吗?」

「 」

王正要说什么,结束牌局的安索尼回到这边来。

「你不是有事才来的吗?」

点燃一根细细的香菸,安索尼问我。我从把小费代币全部还给店家后变轻的包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在他眼前晃两下。

「今天,我见到织多制药的儿子了。」

听到我这句话,安索尼明显停止动作,沉默半晌才吐出长长一口气。

「你不是答应过吗?安徒生。」

安索尼作势要捻熄才刚点燃的烟,一旁的王伸手过来抢走那根菸。安索尼不管他,继续对我说:

「答应过不打探的。」

他说的没错。圣修伯里不知道被谁带走时,试过各种方法都没用的我曾来过这里。

安索尼。这个从拉斯维加斯回来的荷官。我想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因为掉在圣修伯里失踪现场的卡牌是他的东西。这样下去你也会被波及吧,如果想避免那种事发生的话

就帮我找到那孩子。我对他说。

「……别说你什么都不知情。」

墨镜遮住安索尼的眼睛,他用毫不透露情感的声音说: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绝对不要去打探主谋。」

那不是小女生应付得了的对象。

当时他这么说了。

「我没有打探他什么。」

我只是问了成为马戏团内奸的妖精,钱是谁给她的。

要是莎士比亚不动手,那就由我来为这件事做个了断。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听到我这么说,安索尼不屑地回应「这是狡辩」。

「可能会有人因为你轻率的行动暴露在危险中。」

「你担心她吗?」

你特别中意的那个空中飞人。

把那个和织多制药儿子串通的妖精赶出马戏团后,圣修伯里被恶整的事就减少了许多。

即使如此,我从满身瘀青也坚持要回舞台的空中飞人身上看到一份决心。

改变她的是恐惧,还是 说得廉价一点 爱上了谁的心情?

可是,无论下了多大决心……关在病房里那个真正的她也不可能回来了。

安索尼用反问取代回答。

「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你也要保护马戏团吗?打算当个正义使者?」

这句话使我表情不自觉地扭曲。

想在对话的攻防中占上风,就不能流露情感。明知如此。

「才不是。」

我仍情不自禁瞪着他说。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如何?」

只会痛恨自己的无力罢了。他这么说,我无法不反驳。

「供人观赏的表演者也有表演者的权利。」

就算只是为了医院里的空中飞人,也有必要查明真相。

这时,一直默默喝酒听我们交谈的王笑着说:

「这件事听起来颇有意思的呢。」

「别这样,王。」安索尼很快地发出制止。

「每次你插手都没好事。」

「哎呀,说这话就太过分啰,安索尼。」

嘻嘻笑着,王一把搂住安索尼的肩膀。

「你以为是谁把你从那城市带出来的啊?」

说着,王凑到安索尼脸旁,安索尼用跟王搂肩同样的力道摆脱他。

「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你。」

「真无情。」

对这段对话叹口气,王转向我。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

朝我伸出有修长手指的手,王眯起眼睛说。

「我叫王小义,只是个做数位商品的人。」

我低头看他的手,慢慢握住。这个人的手,这个人的手指。我思考这个人拥有的东西。

「……听说你的公司是中国无人能出其右的大企业?」

「哈哈,那种话是听谁说的?」

一种轻微发麻的感觉窜过。至今曾有过好几次的感觉。雷鸣般的预感。握着我的手,王说:

「不只中国……全世界都是我的舞台喔。」

握住的手往上微微一抬,他这么说。黑眼珠里浮现的是与织多相似的强烈欲望。话题中断后,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行事历记事本大小的携带型电子产品。不知道是手机还是平板电脑,只见他把摺叠起的那个摊开,里面突然飞出一只美丽的小鸟。翡翠色的小鸟发出振翅的声音,朝天空飞去,然后消失。

我情不自禁睁圆了双眼,王像个得意的小孩,扬起眉毛说:

「现在正在开发的,就是这种最新影像技术。」

说完,他对我抛了一个超级灵活的媚眼。

「完成之后,想必会成为一种完全崭新的娱乐形式。」

几乎没有好好读书的我,不知道这是多厉害的技术或程式。只能笼统的理解他拿出来的这种行动装置,是即将在世界上诞生的前所未有新东西。

王注视我,搧着那细长到几乎不合理的睫毛说:

「崭新的舞台需要承受得了这世界的内容。」

这句话刺痛我的耳朵,激起我的不安。

「你的歌很出色,但鸟笼对你来说太小了。」

露出支配者与强者独有的眼神,他继续说:

「要是遇上什么麻烦,我可以帮你。」

条件是 王又说:

「你有没有意愿为我唱歌?」

我就是世界。

他这么说。

像个任性妄为的国王,穿着没人看得见的新衣。就算背后有孩子指着他嘲笑,他也只会跟着一起笑。就是一个这么有肚量的男人。

我应该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吗?

耳中响起波浪般掌声的残响,聚光灯与剧场干燥的空气包覆了意识。

对我而言,从来没有「为谁歌唱」这种事。无论堆叠多少钱或给我多少爱也一样。

无论是闲暇之余、打工或唱摇篮曲时那样,即使在别的地方唱过歌,我的舞台依然只有那个地方。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王口中的世界是指什么?

听着我们这番交谈,安索尼拨开长发,忧郁地叹一口气。

「随便你们。」

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我应该告诉过你才对。我可不想惹火上身……无论结果如何,我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说。」

丢下这句话他就走了。王对着那离开吧台的背影笑道「真无情啊」。「……可是。」

我轻声低喃。

「有什么万一的话,要保护那孩子喔。」

我想对你说的只有这个。我对那个宽阔的背影这么说。

他没有回头。

「走吧。」

王牵起我的手向前走。

这个城市里走到哪里都是人,能密谈的场所有限。虽然有限,但也不算少。

王订的房间,在中央饭店最高楼层。搭电梯时我心想,他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名流富豪。

「你常和客人来饭店?」

没有其他人的电梯里,肩膀靠在墙上,王这么说。我把视线从外面收回来,笑着回:

「哎呀,讲得我好像是妓女一样。」

「如果听起来像这样的话,我很抱歉。」

因为你好像很缺乏戒心,王说。的确,我懂他的意思了。的确,我这人没有戒心。

「因为没太多可失去的东西。」

「你看起来拥有很多啊?」

「是啊,因为那全都是我的东西。」

没有失去的可能。我这么回答。把酒言欢般的对话令我感到自在,真想干脆喝醉。

「再说,你该担心失去的东西才更多吧?」

「失去的话,再重新建立起来就好。」

说到这里,电梯已来到最高楼层,王率先往外走。用房卡开了门,这种时候也很绅士地说:

「请。」

让我先进房间。

很久没来中央饭店最高楼层了。看着连大海都一览无遗的经济特区夜景,饮料一送来,王就要我说明详情。

我毫不隐瞒,说出马戏团内有人恶整表演者的事,严重到演变成绑架事件的事,有人买通内部的人下手执行的事,以及整件事背后可能牵涉到庞大金钱的事。

「我想不通的是 」

手指点在窗玻璃上,我说:

「就算令其中一个演出者失势,受益的也只有其他团员,怎么想都不认为外部的人能获得什么。」

王没有说话。

思考了一会儿,他打开放在桌上的笔记型电脑,一边敲键盘一边说:

「……那个药厂的儿子说,会有很大一笔钱吗?」

「嗯,对。」

「既然如此……」说着,他快速操作了几下键盘,把电脑萤幕转向我。

「你们说不定是赌博的对象?」

我不解地眨眼,心想这人在说什么呢?对着我的萤幕里,是颜色俗艳的英文网站。

「这叫博彩,算是运动彩券的一种。」

接着,他告诉我。

「你们在马戏团的进退,可能被拿来当作赌博的对象。」

也就是 马戏团博彩。他说。

整面墙的水族箱发出蓝色的光。

这是个宛如海底的秘密基地。

饭店里,没有窗户的一个房间。我拿下帽檐宽大的帽子和太阳眼镜放在桌上,那里还有一个发光的平板电脑。

「欢迎,安徒生。」

坐在皮沙发里的织多药厂的儿子把香菸放在菸灰缸上。周围因为他吞云吐雾的关系,空气有点朦胧。

碰面的地点由他指定。桌上放着装了蒸馏酒的玻璃杯,浮在里面的冰块已经变小。

「我下定决心了。」

站在坐着的他面前,我这么说。

「我该做什么?」

为了获得大笔金钱,我该做什么?这么直截了当地问,男人就用不屑的语气说「决心,是吗」。

「没时间了。」

他粗大的手指勾住我的腰。我一个没站稳,手放在他肩上。

男人在我耳边吹气般地说:

「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在本季内把那个空中飞人拉下舞台。」

这样子,要多少钱都能给你。听到预料之中的话,我闭起眼睛,做一次深呼吸。为了支撑自己不稳定的身体,手环上男人的腰。

在他耳边反问:

「那样的话 赔率会很大吗?」

从他抱住我的感觉得知男人吓了一跳。为了不让我发现他的惊讶,男人拉开我,皱着眉头说:

「有些事你不用知道。」

那张脸,我不讨厌喔。

「好的。」

所以我笑了。其中的爱意并非虚情假意。

爱上某个人很简单。只要爱映在对方眼里的自己就好。

「为了脱离那个表演学校的地狱,让你见识一下女人的手腕吧。」

别把我跟没能拿到头衔的妖精混为一谈。我这么想,不过没说。

我说的话似乎令他满意,手指捏住我的耳朵玩弄,男人说:

「期待你的表现,安徒生。」

对方说完这句话后,我再次往他身上靠。

「叫我哈妮。」

声音甜腻。

像在唱歌一样。

声音里的情与色毋庸置疑。只要有钱有地位,又没有太特殊性癖的话,在这个城市里,那是没有人能躲开的东西。

即使如此,男人姑且还是遵守了道义。

「你不是有相好了吗?」

我要笑不笑地回答:

「是啊,他答应只要给钱就二话不说分手。」

对方的手已经放在我肩上,轻抚不可靠的蕾丝绑带。

「我只喜欢运势比人强的人。」

欺骗对方的方法很简单。

那就是不要说谎。

真的和对方谈恋爱就行了。

坐上男人大腿,分开双腿,我打开肩上提包,从一个铝盒里拿出两颗胶囊。

自己迅速吞下一颗。

「给你个好东西。」

另一颗叼在嘴上,塞进织多嘴里。拿起桌上的酒杯,把酒灌下去。

「会带我们飞喔。」

我央求他,快点。

男人喉咙咕嘟一声,咽下的不知是药、酒精还是口水。

我轻盈的身体是为了方便男人抱起来,被丢到床上时像飞过天空,总是令我十分愉悦,情不自禁笑出来。

亮片是鱼鳞。

娇喘是唱歌。

我喜欢第一次的紧张感。

我的身体总能一再觉醒。每次遇到新的对象,都能再次成为处女。身体弹跳。男人的体温永远比我高,只要榨取到融化干涸为止就好。

抓住床单,紊乱的衣服布料之间,热烫的舌头舔上薄薄的内裤。就在这时

咻的一声,男人的身体从床角滑落。

我看着自己上下起伏的胸部,缓缓舔舐嘴唇,起身。

「抱歉啰。」

翻着白眼,舌头还吐在外面,男人陷入昏睡。

我喂他服下的是资深制作人剩下的非法强力镇定剂。一边穿衣服,一边心想,其实想跟你做到底的呢。

如果这样能弥补什么的话。至少留点回忆给你。

可是,现在没时间了。我从包包里拿出小小的手机,连上桌上的平板电脑。

按照指示开始取出里面的档案。接着,从男人脱在椅子上的外套里拿出另外一台。同样接上带来的手机,按照指示操作。

一边整理服装一边看着画面,显示档案抽取速度的图示瞬间从一头跑向另一头。

戴上帽子和太阳眼镜,我回过头。

「对不起,我很想喜欢你。」

向躺在地上的男人道别。

「但我无法原谅对马戏团出手的人。」

纵使那个人 是我们的神也一样。

飞奔出饭店,冲上在外等待的王的车。

哈妮。我还记得那个呼唤我的甜美声音。不只是累积在记忆中的沙粒,那声音有着清楚的重量与质感。

纤细的喉咙,单薄的嘴唇,绝对称不上强力的声带,抬头看我,身体交叠。

体温偏低的女孩。

「哈妮,对不起。」

拥抱时的力气大得不可思议,简直就像人类一样。她有完美的体能,足以使她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模样。

抱紧歇斯底里发作的我,不断反覆道歉。我用尖锐的声音嘶喊,到底在道歉什么。

本该用来唱歌的我的声带,发出了哀号。

从来没有像那样紧抓着谁不放过。

你没有哭。只是用颤抖的声音说了。

「丢下你一个人,对不起。」

我的。

黑发娃娃。

你丢下我了。对吧!

「因为,现在我下舞台就会大爆冷门……」

那场赌注。

得利的人 是谁。

「……恰佩克。」

伸出手这么呼唤的瞬间,浮上的意识对空气发出呻吟。我好像在车子里睡着了。虽然剂量只有男人服下的一半,毕竟我也吃了相同的镇定剂。

药物强制带来的镇定效果,使视野模糊晃动。

「你醒了?」

驾驶座上的王这么说。他一边开车,一边灵活地操作腿上的笔记型电脑。开车使用手机违反交通规则,会被罚款,用电脑不知又是如何。

他用单手操作、解析的似乎是从织多那边抽取来的档案。王用在打游戏般轻松的语气说,一定会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

到时候,再选一个你喜欢的处理方式吧。王说。

是要抽掉马戏团博彩的命根?

还是只让织多失势就好?

我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你想怎么样我都能为你实现,罗蕾莱。」

他说的话在脑中回荡。

车窗外的夜景,逐渐来到我熟悉的地方。

我映在后座车窗上的脸略显疲态。药效还没全退,看上去就像个老太婆。我甚至觉得这张脸可恨。

……如果,如果喔。如果马戏团博彩这东西真的存在,至今的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以此为基础,我做出了近乎确信的推测。

我想,马戏团博彩的事,团长莎士比亚应该知情。

我不认为自己想错了。我们的技艺需要花钱培养,舞台上的特技演员不能显得廉价,必须得是一流的商品。为此,马戏团需要后盾也需要金钱。无论是把我们的美拿来贩卖,还是把我们未来的进退拿来当赌注,她都无所谓。

可是,说不定。

连过去被迫退出的女孩,都是出于这种考量的结果。这么说来,事情会变成怎样?

梦里,我看着那个年龄不会增长的美丽女孩。

丢下我离去的哑剧演员恰佩克。

临走之际,她留下的那句「大爆冷门」。

宛如海啸般袭击我的是突如其来的寂寞。

我伸出手,拉了拉身旁王的衣摆。他转过头。

「不想回去。」

低下头这么说,不去确认对方的反应。

「别让我一个人。」

只要有人陪伴。

谁都好。

可是,他没有回握我的手。

「你很有魅力,但是抱歉。」

改成拍拍我的肩膀,用毫不介意的语气说:

「我不喜欢女生。」

停了车,留下傻楞楞的我,王走出车外。很有绅士风度地为我打开副驾驶座车门,让我下车。

直接牵起我的手,王说:

「不想孤单一人的话,就下定决心跟我来。」

他说,我能带你去任何地方。

「不只马戏团,我能让你成为这个世界的歌姬。」

在历史上留名。

他丢下这句话和「明天见」。留下的我,感觉就像被海浪打上岸的贝壳。

已经远离湾岸地带,听不见浪潮声了。

远去的车灯。

在心中点燃不可思议的灯火。

白色房间里弥漫消毒水的气味。

我能在比一般探视时段更早的午间来到这间医院,是因为与院长熟识的缘故。

敲了敲那扇没有挂名牌的病房门。

里面传出疑惑的声音。我说「日安」。只要听到声音,里面的人必然知道我是谁。

很快地,门无声自动打开。

床上那个起身往门口看的人瘦了一点,一脸病容,只有眼中的光和以前一样。

片冈泪海。

真正的第八代圣修伯里。

「……安徒生。」

泪海嘶哑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抱歉突然跑来。」

这个,不介意的话收下吧。

说着,我把花束放在床旁的桌上。她枕边有手机、耳机和几本翻得起毛边的文库本。

「……怎么突然来?」

难掩困惑的泪海问。

「想看看你。」

可以坐吗?一边这么问,我一边在床旁椅子上坐下,再次面对泪海。她总是扎起来的头发,如今披在肩上。头发毛躁得很明显。

我没问她受伤的状况恢复得如何,因为我已经知道她的痛苦。我想确认的不是她的病况。

几句社交辞令后,直截了当地问:

「嗳,你认为自己受伤是被谁害的吗?」

听了这句话,泪海像是摘下面无表情的面具,脸上浮现青筋,缓缓眨了几下眼睛。

「我不认为。」

她清清楚楚地回答。

「这是我自己的疏忽,不是任何人的责任。」

我有一半预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如果她想把责任推给别人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依赖着影子替身不放了吧。

我打算认同她的自尊。无论另一个空中飞人在秋千上表现得有多出色。

我仍认为,她才是应该站上舞台的那个人。尽管这么想

「比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再次询问。

「如果有人希望你失势,设计陷害你呢?」

泪海回望我的眼神像风平浪静的海面。压抑情感的声音说得斩钉截铁:

「如果我那么说,会被当成技艺不精的借口吗?」

我深深叹气,点头说:

「……不会。」

有她这句回答就够了。我站起来,泪海拜托了我关于马戏团的事。我回答「一定」,微笑说「打扰你了」,但没有说「好好保重」。

「赶快回来。」

但是,我相信她,一口气这么说。

「我等你。」

在那个少女马戏团等你。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不是其他的谁,就是你。

那天,连马戏团休息室都很不平静。

织多制药董事长的儿子盗领客户多达数亿款项,在赌场中全部输光的事,隔天下午就在八卦新闻节目报导得沸沸汤汤。电视台以极尽煽情的方式,在节目中讨论起织多与赌场的功过。

爆料者的身份没有公开,这代表王的手腕果然很高明吧。

在记者们的追问下,织多制药董事长的儿子说「原本打算马上归还的」。

的确,他原本是打算马上归还。

只要能在马戏团博彩中赌赢。

夜间公演快开始了,休息室里的圣修伯里好像一直绑不好头发,反覆绑起又松开,重新整理了好多次。

「你还好吗?」

这么一问,她像吓了一跳似的回头。

「啊……是……」

我对着镜子里紧张的她说「你很可爱喔」。圣修伯里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这是她特有的笑容,真正的圣修伯里不会这样笑。我打从心底觉得有点软弱的她其实非常可爱。

在意着扎不起来的发丝,今晚的空中飞人小声说:

「……说今天会在站席看。」

嗯?我回头问。她游移着眼神补充:

「刚才突然打电话来,说晚上要来。」

她没说是谁。我脑中浮现黑长发的二十一点荷官。

不知道是看到了八卦情报节目,还是有其他消息来源。

我心想,他人真好。

然后,我把手放在她肩上。

「没问题的,你世界第一可爱。」

说着,露出捉弄她的笑容。

我不认为她够格站上这舞台。可是,她拥有足够忽略这点的才华。

既然有才华,既然表演得够美,那也没办法。

我也还没完全接受靠畜生上台的那只芋虫,但我对才华比谁都宽容。

不平等也是一种美。

这时,休息室骚动起来。我也跟着转头,从敞开的门外进来的是

「……日安,各位。」

马戏团团长,莎士比亚本人。

身旁的圣修伯里吓得肩膀一颤。我像要保护她似的往前站。

不只我,还有驯猛兽师卡夫卡。

莎士比亚直直走来,但她要找的不是圣修伯里。

「安徒生。」

站在我面前,以美丽的站姿低头看我。莎士比亚说:

「昨晚,你和织多制药董事长的儿子去了饭店,没错吧?」

周围骚动起来。我毫无反应。眼神冷酷的莎士比亚接着又说:

「事关重大,在消息传出去前,你先停止活动。今晚的谢幕曲交给别的表演者来唱。」

我轻轻歪头。昨晚我到底跟谁在哪,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你的意思是说,让除了我以外的别人唱那首歌吗?」

我这么问,脸笑得抽搐。这次轮到莎士比亚沉默了。除了我以外的人?在那个舞台上?

这背后到底有多少金钱在流动呢?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和我无关。可是。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莎士比亚。」

我没有揭穿你,没有揭穿你拿马戏团博彩赚钱经营的事,也没有责怪你。

即使如此,你的答案还是这样吗?

莎士比亚什么都没有回答。

我丢掉拿在手上,原本预备要戴的蕾丝手套。

「那我知道了。」

我说得决绝。

我,从舞台上,离开。

上午,时间还早的机场,明亮得像是病房。

他说我什么都可以不用带。就算不这么说,我也没打算带任何东西。

无论是礼服。

贵金属。

还是化妆品。那些东西我已经拥有过,即使失去也能重新取得。

「嗯,不过那样的你比较美。」

跟上次截然不同,今天穿着一身昂贵商务西装的王,以愉快的语气这么说。

「我们走吧。」

差不多该登机了。王说。

接下来会变成怎样呢?这里还只是离湾岸地带开车几十分钟的机场国际线大厅。可是,一旦搭上飞机起飞后,我将前往一个不是这里的某处。

一个更遥远的地方。

王抓住我的肩膀。那双手没有情欲,也没有低级欲望。只有对我的信任和期待。

「绝对不会令你后悔,我答应你,会带你看见新世界。」

让你看看世界的舞台。甘美的声音这么说。本能告诉我,魅力绝对不只来自声音。

他是说到做到的男人。或许我真能在世界历史上留名。

像要证明这一点,他坚定地说:

「我会给你永远。」

除了在床上说梦话,有多少人会承诺这种事?

他或许真能给我永远。我心想。

对我而言,长久以来,与男人之间只有刹那。那或许是拥抱时的温暖,或许是熊熊燃烧的爱情,但都只是总有一天会冷却的东西。

那么女生呢,尽管这么想,她们最后总是被男人抢走。

然而,我和眼前的他之间什么都不会开始。所以,或许也不会结束。说不定永远真的会降临。只要握住这只运势比人强的手。

或许就能唱歌。

从刹那,到永远。我想要的难道不是这个吗?

他搂着我的肩膀,我向前迈出一步。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音乐。想找寻声音的来源,我移动视线。

巨大的电子广告看板上,映出美丽的侧脸。

第八代圣修伯里。

瞬间,脑中闪过病房里苍白的侧脸。眼前玫瑰色的美丽脸庞与那形成对比。我突然觉得,自己必须见证她,见证她们,见证空中飞人直到最后一刻。

见证今晚舞台帘幕拉起后的她们,直到最后一刻。

我必须守护。

无论再怎么扭曲,她也正在试图展现美好。这就是马戏团,不是吗?

「王社长。」

我开了口。

轻轻拿开放在肩上的手。

「我不能去。」

抬头看王,我说。

「抱歉,我 」

他的眼神非常温柔。像燃烧着一把昏暗之火的那双眼睛无限温柔,等着我把话说完。

眼里忽然涌现泪水。除了发自生理欢愉的眼泪和说谎的泪水外,我多久没有这样流泪了。

我那为唱歌而生的喉咙振动。

像被海浪打上岸的鱼最后的痉挛,我颤抖着嘴唇。

「我只想……在那个马戏团……唱歌。」

即使那只是个小水井。

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呼吸。

听了我的话,王深深叹气,缓缓摇头。

「人家不是叫你暂停活动了吗?」

他这么问。是的。所以我今天才会在这里。不能唱歌的马戏团对我毫无用处,我本该背对那个地方迈开大步,朝世界展翅飞翔。可是。

「我会战斗。」

我说。

「就算对手是团长莎士比亚。」

为了能在那个地方唱歌,我什么都愿意做。

像空中飞人赌命说谎一样。

王耸耸肩,淡然一笑,搔着头说:

「我第一次被女生甩。」

这句话让我笑出来。

「我也是第一次被男人甩喔。」

我们果然可以当朋友呢。我伸出手,我们用握手为漫长的分离道别。

明亮的日光照进下午的团长室。我没有行礼,也没有打招呼,直接踏进去,把一张纸摔在莎士比亚面前的大办公桌上。

「这是买我特别座的客人名单。」

有媒体界的人、有大名鼎鼎的创作家、有警界人士,还有赌场界的大老。其中好几个跟我共度过春宵。

「我跟每个人都联络过了。」

我的视线笔直穿过莎士比亚眼镜薄薄的镜片,盯着她的眼睛说:

「他们都说,绝对不会把自己那晚跟谁在一起的事对外公开。」

正因每个人到现在都把我视为特别的对象,所以答应保护我。

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我只不过是用了我所能用的方法。

美丽的审判者盯着我的名单看。

莎士比亚是已成传说的第一代马戏团员,但她从来不在媒体上提当年的事。因此,她是抱着何种想法,根据什么信念维持着马戏团,我们全都不得而知。

一如莎士比亚用规律和金钱守住这个场所。

我也会用我的身体和爱来守住这个马戏团。

因为

「我是这个马戏团的歌姬。」

同时。

「这里是我的 」

我向她正式宣战。

「我的马戏团。」

深海里的,波浪的,声音。

人们的期待,情绪,以及情感,如波浪般袭来。

这片海,是我活着的,地方。

沉浸在掌声之中,乘着交响乐团奏出的乐音。

我开始,唱歌。

眼前的位子上,曾经坐着一位,穿新衣的国王。

他说过。

我会把你,从海里拉上来。

我回答他。

我在陆地上,活不下去。

忽然有个念头,我要和这个马戏团厮守终生。

往后,我还会和几个爱上的人共枕眠。

还会敞开身体,和几个人相爱呢。

那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唱我的歌。

为了活在这个地方。

守护一切。

守护这个马戏团。

我开始唱歌。

请把永远交给我。

永远。

欢迎光临,我的马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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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今宵,骗徒们拉起光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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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3 项
  1. 第一幕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2. 幕外 赌场票券资讯平台留言区
  3. 第二幕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4. 幕外 赌场票券资讯平台留言区
  5. 第三幕 驯猛兽师卡夫卡
  6. 幕外 赌场马戏团评论少女马戏团的巅峰期
  7. 第四幕 歌姬安徒生
  8. 幕外 网路新闻
  9. 第五幕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10. 幕间I
  11. 幕间II
  12. 幕间III
  13.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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