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已读 0%夜晚呈现圆形。没有星星。雨滴般的掌声敲击鼓膜。我的眼睛还有耳朵像窗玻璃一样映出外界的景色。
黑暗中,世界黯淡。
只有聚光灯照亮前路。眼睛渐渐适应,看见观众席上亮起的灿烂光芒。
每一个光芒都是人类的生命,也是生活,是期待与好奇。宛如细针的视线刺入指尖,刺入指甲缝,成为几乎带来疼痛的上升气流,推我飞上暴风雨的另一端。
彷佛金黄色的山丘。
原野上的夕阳。金色的光。
我的圣经。
吸一口气,耳朵就会打开。交响乐的声音转变为引擎。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与呼吸心跳同步。
垂吊在空中的秋千。握住那个,自己的手就是安全绳。可是,真正的自由只在放开手之后才有。
蓄力,跳跃。踌躇意味着失速。失速直通死亡。
何谓死亡?
在心中问自己。我知道答案。
是坠落。
屏住呼吸,横越空中。飞向雷云的另一端。每一次穿越危险,都能听见观众席上充满赞叹与硬是忍住尖叫的气息。
必须从恐惧中解放,转化为快乐。
只要够美就有价值。
比谁都高,比谁都美,比谁都危险的特技。没有恐惧。百万次的练习和那些牺牲过的日子、时间,必将成为我的勇气。
为此打造的身体。
希望自己的生命也为此诞生。
用瞬间换取永远。
只为了获得掌声。
只为了飞上天空。
旋转身体,在空中转圈,再次被秋千拉回,无论几次都要飞上天空。飞向任何地方。我放开恐惧,抓住欢喜。像退去又卷起的波浪。几百次的飞行。几千次的起飞。令人厌倦的反覆运动。本该只是这样的。从天而降的聚光灯烧眼瞳,使肌肉萎缩。
(不要。)
在拒绝什么,我也不知道。
就差了那么几公厘,指尖没有抓住。交响乐从耳中消失,聚光灯从眼里消失,我变成一块钢铁,重力从黑暗中想尽办法把我的身体拖下去。
坠落。死亡。仰望失去主人的柔弱秋千。
比起地面,离天空更近的地方。
和我有同一张脸的特技表演者在笑。
忽然感觉无法呼吸,我醒了过来。
做了一个梦。夜晚的梦。特技表演的梦。夜间飞行的梦。
吐出封住喉咙的一团空气,顺势吸入氧气。
不呼吸会死掉的喔。
告诉我这么单纯又理所当然的事的,是这间医院的护理师。吸气、吐气。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做不到,刚住院的时候为此不知道按了几次呼叫铃。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做不到的我,是个如假包换的病人。
生病?受伤?都可以啦。
拉下百叶帘的窗外一片黑暗,欢乐城市里的莺声燕语也传不到病房里。
以电脑管理空调的这个房间,即使在酷暑季节也能维持凉爽,我却睡到背后一片汗湿。
转头看床头柜上的时钟,才晚上八点。刚才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想躺着翻个身,腿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我皱起眉头。
明明是自己的腿,其中一条却不听使唤,已经过了一个半月还是如此。
我的右腿,大腿以下完全没有知觉,彷佛血液没有流经那里似的,总是苍白冰冷,只能用电毯保温。因为没有感觉,温度必须调到最低,只有微微的温暖。就算低温烫伤我也不会察觉吧。虽然不时感到疼痛,医生说那只是因为半边腿无法自由行动,大脑产生了「痛楚」的错觉。
膝盖如果是破铜烂铁,这副大脑就是废柴了吧。
干脆套上脚镣还比较可爱。现在的我就像从股关节长出一条铅块。
练习时从秋千上坠落那天的事,至今依然鲜明地记得。只要闭上眼,那一幕随时都如恶梦般瞬间闪现。
即使在睡梦中,也反覆上演着从秋千上坠落的情节。
这里的院长也是我的主治医师说,包括恶梦在内,都是意外受伤的后遗症。「意外」两字总让我觉得不太对。
孩子在路边跌倒时,做父母的会说「意外受伤也没办法」吗?
是我自己的错。所以,现在才会像这样躺在病床上。因果报应。犯错就该承受应得的惩罚。
(「至少捡回一条命,已经该庆幸了」。)
母亲曾对从昏迷中醒来的我这么说。我无法表示赞同。
只捡回一条命有哪里值得庆幸?
仰望白色的天花板。睁大眼睛,盯着半空中看。一如疼痛的幻觉,我也看得见那里有摇荡的秋千。
夜晚的医院。躺在床上。
每天晚上,我都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从小,我就对马戏团怀有强烈的憧憬。
母亲牵着我们去看的,是如今已成传说的初代少女马戏团。在那里,我看见身穿金色衣裳,在空中飞舞的圣修伯里。没有安全绳,地面上那张拉开的网也薄得令人不安。
可是,圣修伯里一脸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表情,飞过天空,翻转身体,头下脚下对观众挥手。
我抓着二楼观众席的栏杆,屏气凝神看她最后会怎样。感觉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产生一股背德的喜悦。
就像偷看大人喝酒或从事性行为。
又像无法从死状凄惨的尸体上转移视线。
回想起来,当时只留下这样的印象,什么都不明白,张着嘴看圣修伯里表演特技。
隐约记得,彼时秋千的绳索比现在更长,整体而言更接近地面。
空中飞人正好在相当于二楼观众席的高度演出,单脚勾住秋千,头悬在下方。以这种姿势吊挂的圣修伯里与我四目相接。
(啊。)
我心想,她在看我。幼稚的孩子一心如此认定。就算被笑也没办法,当时我真的觉得她在看我。
化了浓浓眼妆的双眼,像狐狸一样眯细。
微笑。
特技表演的途中,秋千上的空中飞人和我四目交接,还对我微笑了。明明不该有这种事。我却这么想。
她对我微笑了。不知为何如此确信。正是在那一刻,像被雷打到似的。
我决定自己也要成为空中飞人。
连表演者采袭名制的方式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得先经过多么激烈的竞争。只是在心里这么决定,只是我的心下了这个决定。
如此而已。
听到我说要成为空中飞人,热衷马戏团的母亲非常高兴,马上送我和双胞胎妹妹爱泪去学好几样才艺。目标很清楚,就是要考进当时甫创设的表演训练学校。
我和爱泪总是牵着手,放学后 有时从学校早退 去学那几项才艺。体操补习班的老师知道我们想考表演训练学校,有时会对我们说些听起来也像恭维的话:
「双胞胎空中飞人,很棒呢。」
我们两人是一体的。
我想当特技表演者,双胞胎妹妹也想。懂事前我一直这么相信。
双胞胎妹妹爱泪有着与我十分相似的长相,与我十分相似的体格和与我十分相似的声音。同时,看着她的时候,又像在看有着迥然不同的心与迥然不同生存之道的自己,感觉不可思议。
有一次,在前往体操补习班的路上,我忘了带那天必须用到的体操服,非得回家去拿不可。偏偏那天是决定成果发表会主角的重要日子。我急着说要回家,爱泪说她要和我一起回去。
「我跟你一起。」
我说,这样会迟到喔。爱泪坚定点头。
「没关系,就和泪海一起迟到。」
爱泪平常不是会坚持己见的孩子。所以,我不明白她为何这么说。心想「既然如此 」,我脱口而出。
爱泪,你的体操服借我。
让爱泪迟到就好……多么傲慢的提案。可是,听到我这么说,爱泪只想了一下。
就把装了体操服的布包推给我。
上面有着大大的「ERU」(注:ERU是爱泪的罗马拼音)刺绣。
「去吧。」
爱泪这么说。我问「可以吗?」明明是自己提议的,我却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心想在这次甄选中拿下主角。
既然我这么想,相信爱泪一定也是。
还是个孩子的我,从未想过那代表的是最后其中一方可能必须踢掉另一方。
嗯。爱泪用力点头。
「泪海不能迟到。」
如果说我不能迟到。
那爱泪呢?
我这么问,爱泪就笑了。毫不虚假,相信自己做了正确决定的微笑。
「要连我的份一起漂亮地跳喔。」
她这么说。
因为泪海一定没问题的。
爱泪笑着挥手。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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