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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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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进入五月。薰子按照说明书上的指示施了肥,在泥土变干时浇足量的水之后,龙舌兰好几层的多肉叶片之间,长出了颜色很淡的嫩叶。长时间照顾之下,原本以为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的植物突然展现的生命力,让薰子蹲在那里看得出了神。

行道树上原本颜色柔和梦幻的嫩叶,变成了充满坚毅的翡翠色。像蚕丝般从树叶缝隙洒落的阳光,也有了彷佛会挤压皮肤的热度和硬度。季节进入初夏,接着一定会快速奔向盛夏。

父母轮流打来好几通电话,薰子都没有接。因为她知道他们打电话的目的,而且现在也不想和他们说话。

只要稍不留神,意识就会被春彦和那个女人占据。为了避免思考他们的事,薰子在提存业务之余,为刚调来的后辈同事制作、归纳了备忘事项和以前提存案例的指引手册。后辈同事很感谢她,但是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回答「不必在意」。因为她只是为了自己做这件事,所以真的不需要别人的感谢。

隔天开始是五天连假,所以周二一整天都很忙碌,下班时已经筋疲力尽。搭电车返家的路上,想到回家后还要煮晚餐,就觉得意兴阑珊。她决定今晚买熟食解决。一个人生活很轻松,这种时候只要考虑自己就好。

薰子在南野车站下了车,去了车站前的超市。营业到晚上十点的超市在夜空下灯火通明。平时总是先去蔬果区采买一些蔬菜和水果,但是今天直奔熟食区。时间已经有点晚了,而且考虑到自己四十一岁的身体,她于是把海藻沙拉、蕈菇烩豆腐放进购物篮。最近体重有点增加,虽然知道只吃这两样最好,但还是很想吃肉。她看到贴了「半价」贴纸的日式炸鸡块,想着今天就吃这个。正准备伸手去拿时,手写的便条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在微波炉稍微解冻之后,放进预热好的烤箱内加热三分钟(直至面衣表面的油冒泡)。加热完毕,继续放在烤箱内三分钟,让余热将中心部分也充分加热。」

薰子为了管理食材用、放在厨房的黄色便条纸上,用很沉稳老练的字写了这段内容,贴在装了炸好的美式炸鸡的保鲜盒盖子上。虽然那盒炸鸡是两个多星期前做的,但是每次看到那张便条纸,就觉得吃掉很可惜,所以一直没吃。要在特别的日子吃,或是节奈改天再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再吃。薰子一直这么想,所以那盒炸鸡至今仍然好好保存在冷冻库内。

最后,她没有把那盒炸鸡块放进购物篮,就走出了熟食区。她带着一种好像迷路般的感觉走在超市的通道上,看到了放着五颜六色罐头的货架,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放了罐装发泡酒的冷藏柜周围空气凉爽。粉红色、黄色、水蓝色、橘色。色彩缤纷的罐子一脸无辜的表情,好像在诱惑她「只要喝我们,就会很开心哟」。没错,可以开心。喝了以后会飘飘然,不用深入思考,身体深处即将炸裂的气球会慢慢消风。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慰,但即使只有刹那,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能够忘记不愉快的事,让心情变轻松,能有什么问题?她回想起碳酸滑过喉咙的感觉,唾液一涌而上。

没关系,只要想戒,马上就可以戒掉。因为自己将近一个月滴酒未沾了,所以即使今天稍微喝几口也没关系。

但是,她的手伸不出去。

薰子站在色彩缤纷、好像马赛克画的冷藏柜前,脑海中浮现了那女人的脸。即使把这里的罐装酒买回家,也不会有人骂自己,但是会背叛她交给自己的那些东西,以及寄托在那些东西上的信任。

薰子拎着只装了沙拉和蕈菇烩豆腐的轻巧环保袋回到了公寓,用洗手液好好洗过手后,从冷冻库内拿出了装了炸鸡的保鲜盒,按照贴在盖子上的便条纸所写的指示,把两块在微波炉稍微解冻过的炸鸡放进烤箱加热。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微波炉内,看到偏厚面衣表面的油开始冒泡后关掉了烤箱的开关,等待余热继续加热。她用计时器计算了整整三分钟,打开烤箱,厨房内顿时弥漫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味道。

金黄色的炸鸡实在太美了,薰子拿出了诺丽塔克的白瓷方盘,把撕碎的莴苣和小番茄一起装了盘。她在桌子旁坐下后合起双手说了声「开动了」,直接用手抓着热腾腾的炸鸡咬了一口。面衣酥脆,肉汁饱满。鸡肉凝缩了所有的鲜美,一口咬下去,香料的香气钻进鼻腔,她只想到两个字。

「好吃。」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桌子另一端说这句话时,内心涌起的强烈念头几乎快把胸口烧焦了。

我不要就这样结束。

薰子站了起来,动作太猛,椅子也发出了声音。她跌跌撞撞地跑去客厅,用湿纸巾擦了手,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该怎么做?要怎么开口?她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坦率说出内心的想法。

「我上次对你说的话太过分了,对不起。可不可以再和你聊一聊?」

她看了好几次,确认没有写错字,也没有漏字后,指尖伸向传送键,却迟迟无法按下去。上次被自己骂、说她欺骗了自己的女人,看了这则讯息后,会有什么感想?会不会只是惹她生气,觉得自己太以自我为中心?

但是,如果现在不采取行动,和她之间的关系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薰子丹田用力,正准备按下传送键的瞬间,突然响起了尖锐的电子音效。她大吃一惊,心脏都快停了。

是来电铃声。手机萤幕上出现了「常盘斗季子」的名字。

「喂?我是野宫。」

『啊,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我是卡芙涅的常盘。对不起,因为我这个昭和年代出生的女人觉得传讯息太麻烦了,所以每次都直接打电话。』

「别这么说,我也是深有同感的昭和女人,所以不必放在心上。请问有什么事吗?」

『关于这周六家事券服务的事,请问你会参加吗?因为是黄金周,如果你有其他事,可以先忙。』

家事券。对了,还要做家事券服务。薰子一口气回答说:

「我完全没有任何事,所以请让我参加。」

『太好了……!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因为连假期间,人手严重不足,所以真是帮了大忙。那我们来讨论一下星期六的事。因为小节身体不舒服要请假,所以你和我搭档也没问题吗?』

「啊?」薰子忍不住发出了惊叫声,「身体不舒服?她也会身体不舒服吗?」

『野宫小姐,你越来越像小节了喔。——因为她最讨厌示弱,所以总是摆出一副自己从小到大,连烧都没发过的态度,其实她偶尔会身体出状况,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薰子从斗季子的声音中感受到某种不希望她深究的语气,而且听出了节奈之前也「偶尔」会身体状况出问题。

她生了什么病?这句话几乎已经到了喉头,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就挂上了电话。

她甚至不是死去弟弟的前女友,自己和她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薰子不知道是否可以打听这么私人的问题。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六,薰子和斗季子在八王子车站前会合后,一起搭上了公车。

上午服务的对象是一名离开父母后独自生活的男大学生,但是在场陪同的是大学生的母亲,她在玄关语气沉重地说「房间真的很脏」。三月下旬才刚入住的套房,真的脏得惨不忍睹。

男大学生的母亲有事先告知,他被诊断为过动症。他的母亲无力地说「我儿子真的很不会收拾,我前几天来这里时都说不出话了」,薰子尽可能轻声附和,一边整理房间。也许是因为已经有了多次服务的经验,两个小时后,几乎把房间整理得一干二净,斗季子也在两个小时内做好了可以保存一个星期的料理。

「野宫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

她们走进附近的家庭餐厅准备吃午餐时,斗季子露出柔和的笑容说。

难道内心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吗?薰子喝着去饮料吧拿回来的乌龙茶,感到有点尴尬。

「之前服务的对象都是家里有需要长照的人,或是照顾孩子的单亲父母,还有上次你也一起加入的,独自照顾双胞胎的妈妈。该怎么说?我觉得送家事券给这些人很合理,但是刚才的服务对象看起来不像是经济上有困难,所以难免觉得既然有需要,应该直接委托家事服务。」

薰子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

「但是我也知道,说到底,会觉得为家里有需要长照的人,或是单亲家庭服务很合理,而今天的情况不合理,也只是我个人的见解。因为一个人到底有多困难这件事,无法用数值表示,萍水相逢的人即使看外表也无法了解。我知道不能用自己的感情衡量、判断,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公正。」

斗季子的一双大眼睛注视着薰子,用深有感慨的语气说:

「野宫小姐,你从小到大,是不是经常被说太一板一眼很麻烦?」

「是啊,就连我妈都这么说,也有一任男友在结婚之前,因为这个原因向我提出分手。」

「我很喜欢像你这样一板一眼到让人觉得有点麻烦的人,而且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关系到家事券的本质。推出家事券活动将近一年,我至今仍然很烦恼,这么做究竟对不对?我是不是在榨取有志之士的善意。」

薰子原本以为她是很坚定地走自己的路,所以很惊讶。斗季子露出苦笑,喝了一口饮料吧的哈蜜瓜汽水。

「现在会把家事券送给公司的老主顾,并对他们说『如果亲朋好友中,有人为家事问题感到烦恼的话,请把家事券给他们』,但是起初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只能送给『经济上没有余裕委托家事服务的人』。」

「但是后来取消了这个条件吗?」

「对。因为有人说,一旦有了这样的附加条件,我们真正想要帮助的人反而不敢使用家事券。」

斗季子又小声补充说:「是春彦说的。他说如果我们的目的是『只想帮助真正有迫切困难的人』,当然必须设定严格的条件,但如果是『尽可能不遗漏真正有迫切困难的人』,那就最好也接受处于灰色地带的人。如此一来,真正有困难的人也包含在灰色地带中,他们会更容易求助,而我们就能够很自然地、轻松地提供帮助。」

薰子听着斗季子说的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前从港航一和节奈口中听说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春彦,她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而且身为姊姊却对弟弟一无所知的事实,也让她深受打击。但是,斗季子口中的春彦,是薰子熟悉的春彦。

「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就改成了目前的活动形态。请问你知道我们公司名『卡芙涅』的意思吗?」

「是葡萄牙文中,『轻抚所爱之人发丝的动作』的意思吧,很难用日文直接翻译出这个字眼。」

「你太厉害了,我很欣赏你会认真调查这些事的态度。我在创立这家公司之前,同时兼两份职,没日没夜地工作。当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时,两个女儿通常都已经上床睡觉了,但是看到她们的脸,还是感到很安心。小孩子的头发很柔软,很滑顺,而且也很温暖。」

薰子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她的指尖回想起的滑顺触感并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年幼春彦的头发。

「真的会让人心生爱怜。我抚摸着熟睡女儿的头发,想要从事一种工作,让那些因为过度忙碌,身心快被掏空的人也能够拥有这样的时间。于是就在创立公司时,为公司取了这个名字。春彦当时听了,笑着对我说,好棒喔。我觉得他的笑容简直就是稀世珍宝。」

斗季子面带微笑,幽幽地说:

「我好想他。」

薰子也努力克制着涌上心头的情绪,点了点头。

虽然现在好像不了解你了。

但是,春彦,我还想再见你一次。

走出家庭餐厅,再次搭上了公车。公车上很拥挤,薰子和斗季子两个人一起坐在两人座的座位上。

「下午要去服务的人家是第二次使用家事券,那位太太在照顾失智症的丈夫。」

「我听说了。我父母也上了年纪,所以能感同身受。她想必很辛苦吧。」

「是啊,那位太太很坚强,虽然时常腰痛,但凡事都想要亲力亲为。公司的客户很担心她,所以再次送她家事券。野宫小姐,上次是小节和春彦为他们提供服务。」

「啊?」薰子很惊讶,斗季子轻轻笑了起来。

「小节和春彦是最强搭档,也很受好评,那位太太甚至特地写了感谢信到公司。这让我们的第二次服务标准变高了,恐怕会很辛苦,但我们一起加油吧。」

她们来到一栋小平房。那是租的房子,周围有三栋相同的箱型房子。一头漂亮白发、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开门迎接斗季子和薰子。

「不好意思,这次又麻烦你们。」

老妇人并没有表现出惶恐的态度,而是用很干脆的语气说。薰子觉得她很像节奈,也许是因为她的站姿很挺拔,感觉很有气势的关系。

老妇人照顾的丈夫在里面的房间休息,请薰子清理一楼客厅的空间。薰子问她是否需要打扫浴室和厕所,她回答说:「那里不用了,我自己会打扫。」虽然记得节奈以前告诉她,严禁多管闲事,但是看到老妇人摸着疼痛的腰,还是忍不住说:

「至少在今天,请你不必客气。我想你们应该有使用长照保险,你自己也可以使用这些服务。目前的状态下,既要照顾家人又要忙家事,真的太辛苦了。」

老妇人瞪大了眼睛,露出笑容说:

「是啊,谢谢你。虽然我也觉得该申请那些服务,但目前仍然希望尽可能靠自己呢。因为这个国家还有很多比我更辛苦的人。其实无论提供再多的帮助,陷入困境的人、痛苦的人和哭泣的人都不可能完全消失。」

薰子听到她这番真切动人的话很惊讶,然后发现了挂在客厅墙上的照片。脸上带着笑容,和一群黑人小孩合影的年轻女人就是这位太太,站在她身旁的东方面孔男子可能是她的丈夫。另外还有几张他们的照片,周围的风景、合影的人,以及那些人的肤色和服装都不一样。

老妇人察觉了薰子的视线,向她说明:

「我和我老公以前在医疗团体工作,我是助产师,他是医生,我们去了非洲、印度和阿富汗等很多国家。东日本大地震发生时,我们隔天就去了东北。」

薰子对她提到的人道支援医疗团体也很熟悉。那是举世闻名的医疗团体,而且也是春彦指定要将捐赠遗产的团体。

「我们的团体不属于任何宗教,或是任何思想,明确表明无论是任何信仰、思想和立场的人,只要濒临生命危机,都是我们救助的对象。即使这样,在战乱地区,医院设施和支援据点也会受到攻击。曾经也有我的同事在恐怖攻击中失去了生命喔,在治安不好的地区,甚至可能成为绑架的目标。所以必须把只有自己知道的暗号封存后交给事务局,万一真的遭到绑架,就要说出暗号,才能确认是本人。」

这对夫妻从年轻时就前往世界各地,一年之前,才短暂回到这个租屋处。她说的话之所以充满力量,是因为全都是她的亲身经验。薰子也想要帮助别人,但是像这位太太那样,有时候必须前往有生命危险的地方全力救人,需要很大的觉悟。如果要问自己是否能够做到,老实说,她并没有自信。

「恕我冒昧请教,请问你为什么能够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正如你刚才所说,不是会有生命危险吗?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决定走这条路?」

薰子原本以为老妇人会不高兴,没想到她露出微笑说:

「一开始是因为对在职场认识的我老公一见钟情,他说想要拯救战乱地区的孩子,于是我就跟他走了。」

「啊?」

「实际去了那里之后,看到了自以为知道,但其实完全不了解的现实。既然看到了,就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我认为看到有人在哭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想要伸出援手,我也相信是这样。我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去了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母亲和婴儿。虽然发生了很多令人心碎的事,但无论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生命都是宝石。结果因为太投入,所以无缘拥有自己的孩子。」

老妇人快活地笑着说,薰子看着她出了神。自己和她一样,也没有孩子,但是她为什么可以露出这么纯净的笑容?

薰子这么想着,发现老妇人露出纳闷的表情看着自己。因为看了很久,薰子被她看得手足无措。

「怎么了吗?」

「没有……之前差不多是今年二月底的时候,也有卡芙涅的人上门服务,当时负责打扫的年轻男子,也曾经问了我相同的问题。我觉得他和你很像。」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薰子和春彦长得像。

春彦很像母亲,相貌堂堂,而且个性开朗坦诚,大家都很喜欢他。薰子一直以为自己和弟弟完全相反。

「——他是、我的弟弟。」

「是吗?你弟弟上次服务很认真,他最近好吗?」

薰子觉得自己只要笑着回答「他很好」就好。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眼前这位老妇人,既然这样,就应该回答「他很好」,让对方放心。

但是,薰子没有开口回答。老妇人立刻露出了有所察觉的表情,她瞬间的反应让薰子想起她是经常和死亡打交道的人,于是就告诉她,春彦在三月生日时去世了。

「这样啊……真让人难过。但是我相信你应该更难过,容我向你表达哀悼。」

「谢谢。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告诉我,我弟弟上次来这里时的情况吗?我弟弟看起来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港航一哭着说,是他害死了春彦。他和春彦任职的制药厂失窃的药品,很可能真的是担任研究工作的春彦偷走的。

但是,即使想要重新调查,春彦的遗体也已经火化,变成了骨灰。如今已经无从得知春彦究竟是怎么死的。即使一再否认他不可能那么做,但仍然会忍不住想,会不会真的就是那样。薰子最近一直难以入眠。

老妇人曾经在春彦死前见到他,春彦当时怎么样?在想什么?薰子想要知道春彦的情况,哪怕再微不足道的事都没有关系,老妇人用清澈的双眼注视着恳求的薰子。

「你弟弟把这个房间打扫得一干二净。他和你一样,一边打扫,一边兴致勃勃地听我聊往事喔。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和他在一起,内心就会感到很温暖。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总觉得他的生活方式并不是他真心想要的。因为我在世界各地结识了各种不同境遇的人,所以能够大致看出来。我记得当时对他说,『恕我这个老太婆多管闲事,你的人生有没有忠于自己?每个人都要追求所愿、获得所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弟弟说什么——?」

老妇人露出放空的眼神看向薰子身旁的空间。

「他沉默片刻之后,小声对我说『其实我不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说从很久之前,就觉得那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有明确愿望的人很耀眼。最后,他笑着说,他对那样的人完全没有抵抗力。该怎么说……他的笑容让人感到不舍。我觉得他一直在配合别人的愿望生活,久而久之,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很多人都爱着春彦,都想和他在一起。二十九年期间从未间断,一直都这样。即使他面带笑容,其实内心早就累坏了。

耳朵深处响起了节奈说的话,薰子觉得喉咙深处好像肿了起来,喘不过气。她不记得春彦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但是在上小学之前、还是年幼的孩子时,春彦就从来不任性。他总是心情愉快,遇到任何人都笑脸相迎,于是就更受人喜爱,想要靠近他。当别人向他伸出手,他总是面带笑容回应别人的要求。

「我对你弟弟说,『既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妨思考一下自己喜欢的事?』然后他认真想了一下之后说,『但是我想做的事不符合别人对我的期待』。」

「请问你怎么回答?」

「我对他说,『这种时候,就应该听从自己的心声。你的人生和生命只属于你自己,你可以决定要如何走自己的人生道路。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你弟弟听了之后啊,露出很纯真的表情对我笑了笑说,谢谢。」

春彦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他纯真的笑容之下,又做了什么样的决定?

两个小时后,薰子和做完常备菜并放进冰箱保存的斗季子,一起在玄关道别时,老妇人摸着自己的腰,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谢谢两位,我打算下次委托卡芙涅的家事服务。我会再和你们联络,到时候再麻烦了。」

来到户外,天空一片阴沉,时间好像静止了。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她们走到公车站时,斗季子对薰子说:

「野宫小姐,不好意思,我要送些食物去小节家里。因为和回去的方向相反,你可以自己搭车回去吗?」

斗季子拿起塞满东西的环保袋说。——向来不依靠任何人的独行侠,身体这么差,甚至无法自己出门采买吗?

薰子不加思索地问: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我问一下小节,她可能会拒绝。」斗季子说,「我之前也曾经告诉你,小节不喜欢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她就像是流浪猫,即使身体不舒服,也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出来。她在你面前特别逞强,所以可能更不想被你看到。」

「逞强?她在我面前逞强吗?」

「是啊,而且很明显。她和春彦在一起时更放松,在我面前就更加放松了。」

她们走在人行道上,斗季子露出微笑说:

「这有点像是年幼的孩子在姊姊面前忸忸怩怩的感觉。小节是独生女,她很怕生,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会装得很冷漠。我听说周六的家事券服务结束之后,她曾经去你家做饭?」

「对,但我想这是她在关心我,因为我是春彦的姊姊。」

「是啊,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因为他们两个人是死党。但是小节很少主动关心别人,真的很稀奇。我相信是因为她观察你的为人之后,喜欢上了你这个人。」

不一会儿,斗季子的手机发出了电子音效。斗季子看了新收到的讯息后,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薰子点了点头说: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的确只想见到完全信任的人,我能够理解。那我就先回家了。」

「啊,等一下,她家就在附近。不好意思,我去察看她情况时,可不可以请你帮忙把这些东西放进她的冰箱?然后再稍微等我一下。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我们一起吃完饭再回家。上次请你陪小节一起去客户家,所以今天我请客,表达我的谢意。」

之前陪节奈一起去港航一家中时,薰子的确曾经要求斗季子下次请客。虽然明知道让斗季子为自己费了心,但还是很担心节奈的情况,于是就和斗季子一起去了节奈家。

两层楼的公寓外墙是灰和乳白两种颜色,节奈住在二楼西侧的第二个房间。斗季子很自然地从皮夹中拿出钥匙,打开了门。薰子暗自感到惊讶,节奈和斗季子的关系似乎比单纯的同事关系更亲密。

「小节,我来看你了。」

斗季子走进昏暗的玄关时,用平静的声音打招呼。狭小的玄关只有节奈平时穿的那双黑色军靴,右侧放了一台洗衣机,前面就是厨房。

「我进来啰。」

斗季子小声打招呼的同时,打开了门,然后微微向薰子欠身,似乎表示拜托她把东西放进冰箱,之后走进房间。在门关上前的一、两秒时间内,薰子看到了没有开灯的空荡房间,和一张小茶几,以及放在房间深处的床。床上的白色被子隆起了一个人躺着的形状。

「你有没有量体温?有没有喝水?」

「……斗季姊,我不是说了,叫你不用来吗?我没事,你回去啦。」

「嗯,我很快就走。但是你现在喝得下宝矿力吗?我还买了茶碗蒸和即食的粥这些你随时可以吃的东西,我会放进冰箱喔。」

薰子听到房间内传来的说话声,打开使用多年的环保袋,发现里面果然是只要用微波炉加热就可以食用的茶碗蒸、袋装的玉米浓汤,还有加了好几种鸡蛋、梅干和鲑鱼的即食粥品,以及布丁。她跪在小冰箱前,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但是当她打开冰箱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冰箱内整理得很干净。

正确地说,是冰箱内几乎没有东西。白色的层架简直有点刺眼,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冰箱后方的壁板。冰箱内只有三个营养果冻,冰箱门的收纳架上有一瓶矿泉水、综合维他命,和补铁保健食品的瓶子,甚至没有酱油、美乃滋这些每个家庭都有的调味料。

心脏发出了干裂的声音。薰子尽可能静静地把斗季子买的食物放进冰箱。

她屏住呼吸站了起来,打量着厨房。水槽有水滴,碗盘沥水架中有一个蓝色素色马克杯,应该是刚洗了这个杯子。只有一个瓦斯炉灶,完全没有一点脏污。薰子仔细确认了小厨房的每个角落,都没有看到汤勺、平底锅、长筷子和菜刀之类的东西。——不,也许收在看不到的地方,因为节奈至今为止,不是无数次展现了华丽的厨艺吗?

薰子看到塞在水槽和墙壁之间的垃圾桶时,心跳不由得加速。

很多和冰箱内相同的营养果冻空容器丢在垃圾桶内,除此之外,就只有面纸和纸屑。这里不仅没有切过食材,甚至没有买熟食回家食用的痕迹。

薰子愣在原地,发现一个银色的小东西掉在垃圾桶旁。她弯下膝盖一看,发现是药的铝箔包装。原本应该更大,但只剪下了其中的两颗药。里面已经没有药了,可能是吃完药丢掉时,不小心掉到垃圾桶外面。

「癌微可膜衣锭100」。

薰子完全没听过印在铝箔包装上的药剂名字。

理性警告她,这是节奈的隐私,但是,想要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欲望更加强烈。薰子内心焦躁地拿出手机,只用了两秒,就搜寻到了结果。

——为什么?

这是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想法。

我为什么不知道这件事?这理所当然,因为自己是外人。

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也很理所当然。春彦和她或许是朋友,但自己和她甚至称不上是朋友。

和之前从节奈口中得知春彦的事时一样,薰子觉得整个世界天翻地覆,好像崩塌了,越来越搞不清楚自己至今为止所看到的一切。

「那我走了,如果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即使没事也可以打给我。我改天再来看你。」

斗季子从房间走了出来。薰子立刻把银色包装纸塞进了运动上衣的口袋。走吧。斗季子只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对她说,率先走了出去。薰子跟在后面,穿上运动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外。

薰子回头看了一眼,节奈应该还躺在床上,但是被门上的雾面玻璃遮住了,所以看不到她。

走出公寓,傍晚四点半的景色仍然很明亮,和白天差不多。「白天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呢。」斗季子抬头看着天空中。听到她心平气和的声音,薰子再也忍不住了,把刚才偷的银色铝箔纸拿了出来。

斗季子突然看到她手上的东西,瞪大了眼睛。

「掉在垃圾桶旁边。」

薰子说了这句无法成为辩解的话,呼吸急促地继续说了下去,「我查了之后,发现是慢性骨髓性白血病的病人吃的药。——是这样吗?」

斗季子沉默不语,注视着薰子好长一段时间。

接着她清澈的双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眨了眨眼之后说:

「虽然时间有点早,我们去吃饭。有一家我私藏的爱店。」

2

斗季子带薰子去了一家很小的定食店。门口有一片塑胶顶棚,整体外观有一种怀旧感,拉门上的暖帘随风飘动。「这里是赞助家事券活动的店家。」斗季子说完,用一看就知道是老主顾的轻松自在态度打开了拉门,走进店内。叮铃,店内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

因为还不到五点,店里还没有客人。从天花板和墙壁都可以感受到这家店走过的漫长岁月,但是店内打扫得一干二净,放眼望去很整洁。一个系着围裙、头上绑着三角形头巾的老妇人走了出来,面带笑容迎接了斗季子。

斗季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坐下后,指着吧台上方贴满的细长条菜单说:

「野宫小姐,你要吃什么?我要吃亲子井,这里的亲子井好吃得会让人体会到降临人世的意义。我来这里多年,一直想偷学,但至今仍然学不会。」

「那我也吃一样的。」

「给我两份亲子井。」斗季子大声说完,喝了一口水。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很想邀你一起去喝酒。」

「你那次说要约我去喝酒,原来是真心这么想。」

「当然是真心啊。我这个人很害羞,如果不是真的这么想,不可能说那种话。但是小节叮咛我,喝咖啡或是吃饭都没问题,绝对不能让你喝酒。」

薰子尴尬地笑了笑。

「弟弟猝死之前,我不孕治疗不顺利,又因为这个原因离了婚,生活一团乱,于是就借酒浇愁。小野寺制止了我,她把我放在冰箱里的酒全都倒掉了,一罐也不剩。」

「……小节她、真的很抱歉。她的行为这么粗暴,你竟然还继续和她当朋友。」

「当时觉得这个女生很过分……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像她那样关心我了,那次之后,我就完全没喝过。」

谈话暂时中断,厨房传来在砧板上切菜,以及用平底锅炒菜的声音。斗季子又喝了一口水之后娓娓道来。

「差不多三年前,小节发现自己生了病。在职场的健康检查时,发现她的血液有点问题,在复检时被诊断出慢性骨髓性白血病——通常都称为CML。在请假接受治疗后,还一度回到职场,但是她当时任职的饭店餐厅工作压力很大,她在接受治疗后体力变差,所以无法承受那样的压力,于是就离职,来我的公司做家事服务。」

「小野寺之前在哪里工作?」

「R饭店。」

薰子很惊讶。那不是位在都心的顶级饭店吗?

「小节高中毕业后,就进了四年制的专科学校,考取了厨师和营养师的执照。虽然她平时看起来很冷酷,但是一旦决定目标,就会坚持到底,无论在学校还是职场都很努力。她曾经招待我和两个女儿去她工作的餐厅吃饭,那里太漂亮了,害我超紧张,但是我很高兴,而且那天的每一道料理都好吃得好像在做梦。」

斗季子露出好像少女般的笑容,薰子的嘴角也跟着上扬。

「你和小节关系很好,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对,快二十年了呢。我在生下女儿,一起私奔的男人又逃走之后,就去帮佣介绍所登记。虽然我没有像样的学历和资历,但因为老家开餐厅,所以还算会做菜。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胜任这份工作,再加上那个介绍所还同时开了一家托儿所,我可以把两个女儿放在那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在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被派去小节家里当帮佣。」

斗季子张着嘴,正想要继续说下去,但随即抿起了嘴唇,注视着薰子,露出了笑容。

「我离题了。总之,小节是因为这个原因,开始吃那些药的。在小节告诉我之前,我一直误以为慢性白血病是急性白血病慢性化。」

「说出来很丢脸,我也这么以为。」

「原来我们想的一样,但其实是两种不同的疾病。CML的病情发展比较缓慢,所以大部分人几乎都没有症状,可以正常生活,同时吃药治疗。小节目前定期去医院回诊,也能够正常工作。其实她是我们公司的大红人,很多客人都爱上了她的料理,每周的早、中、晚餐时间几乎都排满了,新客人需要等一个月才有办法安排时间。」

这时,穿围裙很好看的年长妇人送上了亲子井。滑嫩半熟蛋散发出高汤的香气,加了大量鸡肉和麦芽糖色的洋葱,色彩清新的野芹菜发挥了画龙点睛的效果。「赶快吃吧,趁热才好吃。」斗季子递了筷子给她,薰子也合起双手说了声「开动了」,吃了一口闪着金色光芒的亲子井。偏甜的汤汁渗入煮得偏硬的白米饭,吃起来格外美味可口,滑嫩的蛋转眼之间就在嘴里融化了。

「简直是极品。」

「对不对?如果有亲子井的世界锦标赛,这一碗绝对是冠军。」

「常盘老板,你为了不让我担心,刻意把事情说得比较轻松吧?你刚才和小野寺说话时,我只有上网稍微查了一下,所以还不是很了解,但是发现随着突破性的新药上市,小野寺的疾病已经可以在正常生活的同时接受治疗,十年的生存率将近九成。只是那种药终究还是抗癌药物,也有不少人会有副作用。刚开始服药时,副作用比较小,治疗效果也很显著,但是也会有药效不明显,或是突然出现副作用的情况。」

斗季子停下了筷子,瞪大了眼睛说:

「你查资料的时间最多只有五、六分钟吧?不愧是春彦的姊姊,他有时候也很敏锐、很聪明,让人大吃一惊。」

「和春彦相比,我真的差远了,我觉得他和我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样。在他小时候,有一次晨间新闻介绍观光景点,电视画面上是满满的观光客,他哭丧着脸,指着角落像芝麻那么小的人说『这个人很伤心』。」

「他的确有一种脱俗的感觉,好像是《小王子》里那个小王子。」

斗季子露出落寞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说:

「小节的治疗的确不轻松,她的体质似乎会对药物产生过敏反应,副作用太强,所以经常必须减少药的分量,或是换其他药,甚至暂时停药。差不多一年前,病情才终于稳定下来。小节这个人的个性很好强,在治疗过程中,仍然持续家事服务的工作,只是有时候身体会很不舒服。CML的病情一旦能够维持缓解状态,就可以停药。只不过小节因为副作用太强,只能控制药剂的分量,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够停药。」

「……在服药期间,应该无法怀孕吧。」

「对,会有流产和胎儿出现异常的风险。她原本就有点避谈感情,在发病之后,更是完全拒绝男性。春彦太不可思议了,我第一次看到小节那么心情放松地和男生在一起,还露出笑容。」

——自己曾经多次在她面前谈论孩子的事。

薰子曾经哭着诉说自己不孕治疗不顺利,也告诉她每次看到小孩,就会幻想自己绑架他们。除此之外,应该也经常不知不觉地提到过这些话题。节奈曾经说,她从来没想过生小孩,但这并不代表在她面前谈论小孩子的事就没关系。薰子认定她年轻健康、身体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完全没有顾虑到她的心情。这件事令薰子感到痛苦不已。

「亲子井快冷掉了,我们先吃吧。」斗季子说,原本停下筷子的薰子继续吃着亲子井。好吃,太好吃了。——但是,春彦无法体会这种美味,而且他二十九年来,都隐瞒着这件事。

节奈应该是唯一了解弟弟的人。她那么关心萍水相逢的服务对象,用心制作他们需要的料理,但是自己只靠果冻和保健食品,机械式地补充营养,不为自己做饭。

「小野寺身体状况出问题时,你都会像刚才那样去看她吗?她的父母或是亲戚呢?」

吃完了亲子井、味噌汤,又把炖煮羊栖菜和酱菜也都吃完之后,薰子问了她一直很关心的事。正在喝水的斗季子静静地把杯子放回桌上后,直视着薰子说:

「野宫小姐,我和小节虽然关系很好,但终究是外人。刚才所说的内容,是我最大限度能够透露的情况。小节不在场的情况下,透露更多关于她的私事就是越权行为。」

「但是,即使我当面问她,她一定也什么都不告诉我,而且我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她完全没有做错什么,对我很好,而我对她说了会摧毁这一切的话。」

「我也知道你和她之间发生的事。不瞒你说,小节之前和我讨论,说你以后可能不会参加家事券服务了。即使愿意参加,也最好不要和她搭档,而是换别人比较好。这次刚好因为她身体不舒服,所以临时由我和你搭档,其实原本打算暂时由我们两个人搭档,同时寻找可能和你合得来的人。如果你之后不愿意再参加,我也能够接受。」

虽然薰子对节奈说的那些话,导致这样的结果并不令人意外,但是面对遭到她拒绝的事实,薰子仍然感到心被揪紧了。

斗季子的黑色眼眸注视着她。

「野宫小姐,你为什么想了解小节的事?如果你觉得她很可怜,完全没有必要。她只是在季节转换时,身体有点不舒服而已,而且我会照顾她。」

「……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并没有觉得她很可怜,只是……」

她努力思考该如何表达。苦思之后,想到的表达方式也很稚拙。

但这是她的真心。

「我想为她做点什么。我想为她做些什么,让她能够露出笑容,让她感到高兴,就好像她曾经对我那样。」

这时,听到了拉门打开的声音。「欢迎光临。」老妇人亲切地招呼着客人。

长时间的沉默后,斗季子把小碟子内剩下的最后一块米糠腌小黄瓜放进嘴里,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

还是问不出答案吗?薰子感到沮丧,斗季子对她露出了柔和的笑容说:

「我们去喝咖啡。」

薰子原本以为会去咖啡厅,没想到斗季子来到离定食屋只有几分钟路程的小公园。用树篱和铁网围起的空间很小,顽皮的小孩应该一下子就可以从公园的这一端跑到另一端。除了中央的圆形沙坑以外,只有漆成红色和蓝色的秋千。三个小学低年级的女生正在荡秋千,公园内有很多长椅,拄拐杖的老翁,和一个看书的女人坐在椅子上。

「我去完小节家之后,经常坐在这里休息。」

斗季子拍了拍长椅上的灰尘后坐了下来,当薰子在和她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坐下时,她把刚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冰咖啡递给薰子。

「虽然含糖量很高,必须控制,但我还是很喜欢喝甜甜的罐装咖啡。」

「甜食是心灵的养分。」

「哈哈,很像是小节会说的话——我去小节家当帮佣时,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雇主是小节的爸爸,他叮咛我,如果有人说是小节的母亲上门时,即使是白天上班时间,也要马上通知他。他并没有告诉我更详细的情况。」

斗季子打开罐装咖啡后喝了一口,薰子也喝了一口。也许因为今天从早上开始天气就阴阴的,所以感觉像是在温室中般闷热,让甜甜的冰咖啡喝起来很美味。

「小节的爸爸在一家大公司上班,是一个认真可靠的人,我真希望在我生孩子期间逃走的男人可以学到他的一点皮毛。听说他是东北地方的人,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对我的休假和薪水问题都考量周到,是很有同理心的人。只不过我觉得他太认真,所以把自己累坏了。他在公司担任要职,工作很忙,还要自己做家事,照顾一个九岁的女儿,实在太辛苦了。而且在此之前,家里的事都是由他太太负责,是那种并没有太多时间关心女儿的爸爸,所以难度就更高了。他虽然已经很努力,但还是难以应付,把自己搞得很累——我第一次去他们家时,到处都可以看到他身为爸爸努力的痕迹,还有很多空酒瓶。」

薰子的脑海中闪过一整排烧酎调酒空罐倒放在家中水槽内的画面。

「小节当时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女孩,起初躲在远处观察每隔一天会去她家的帮佣,就好像有陌生人来家里时,猫会躲在暗处一直观察一样。虽然心生警戒,但是又无法克制好奇心,小心谨慎地观察是否和自己合得来。当时九岁的小节非常可爱,她说喜欢吃布丁,我就做给她吃。她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笑容,还说了『全世界最好吃』这句必杀台词喔,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斗季子笑了起来,薰子也跟着笑了。

「你说的真的是我认识的她吗?我只知道她都穿连身工作服和靴子,整天面无表情。」

「她很受一些客户姊姊的好评,说她冷若冰霜的感觉太惹人喜爱了。——她一开始只是远远看,后来在我做家事时,她会慢慢靠近。有时当我察觉动静转头看她时,会发现她探头盯着我的手。起初我觉得她太可爱了,后来才发现她是在努力学习怎么做家事。我在折洗好的衣服时,她默默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的动作,和我一起折衣服。」

「对帮佣来说,这样没问题吗?」

「如果全都交给她做,身为帮佣当然很失职,但是我认为小节在那个微妙的年纪,身边没有同性的母亲陪伴,所以她需要学习做家事。与她爸爸讨论过之后,我和她一起做了很多家事。我会记录当天做的事,留在他们家。因为小节的爸爸每天都很晚才回家,我几乎不曾在下班之前,看到他回家,所以我用这种方法向他报告家里的情况和小节的情况。当我写下今天有一半衣服是小节折的,或是小节在晚餐时帮忙装盘之类的内容时,她的爸爸就会回覆『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女儿竟然学会了这种事,真是太惊讶了』。不久之后,小节央求我教她做料理,于是就和我一起下厨。她的学习能力很强,一方面是因为她很聪明,最重要的是她很用心。我想是因为有值得她下厨的对象,所以她才会这么用心学习做料理。看到她做料理的样子,我忍不住想,她是借由做料理给对方吃,来表达『我喜欢你』。」

斗季子又喝了一口罐装咖啡,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一开始是沙拉或是浅渍高丽菜这些简单的菜色,在她小学五年级时,已经学会了茶碗蒸和红烧鱼,后来变成每次都是在我做的料理以外,加一道小节做的料理。我发现在增加一道小节做的料理之后,放在厨房角落的空酒瓶开始慢慢减少,她爸爸在晚餐时间回家的次数也慢慢增加。十月的时候,她爸爸小声问我,能不能教他做便当。」

「便当?」

薰子瞪大了眼睛,斗季子对她露出了笑容。

「没错,他打算在小节学校的运动会时为她做便当。前一年她爸爸因为工作太忙无法参加,所以由我做便当,去为她加油。这次她爸爸小声地说,他向公司请了假。我听了之后,立刻卯足了全力喔,从做饭团的方式开始特训。运动会当天,我把便当的做法交给他,没有去他们家。后来小节给我看了便当的照片,是她和爸爸一起做的大饭团便当,她笑得很开心,简直就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为什么呢?

明明是令人莞尔的事,为什么会觉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很可怕?斗季子的声音中有一种难以抹去的哀伤,就像是雨滴从乌云密布的天空滴落。

「……我真的搞不懂。我以为很多事都渐渐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在小节升上六年级时,在她爸爸生日,第一次自己做了蛋糕,她爸爸很高兴。我不知道是什么契机引发,也或者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至少我完全没有发现任何迹象。那是六月的时候,小节去参加三天两夜的校外教学,不在家的时候。」

斗季子凝望远方的眼中掠过深沉的哀伤。

「是我发现了她爸爸。幸好小节不在家,这是我当时最强烈的想法。她爸爸也可能刻意选择了小节参加校外教学的期间。在校外教学的最后一天,家长要去车站接自己的孩子,但是真的发生了太多事,我直到电车抵达的三个小时后,才去车站接小节。小节一定等得太累了吧,躺在车站的长椅上睡着了。看到不是她爸爸,而是我去接她,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斗季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从包包中拿出手帕递了过来。薰子摇了摇头,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手帕后,擦了擦眼睛。

「小节长大之后,成为一个很能干的女生,只是不擅长和别人约时间见面。她平常都很守时,只有在和别人约好几点见面时,每次都会迟到。——我觉得也许是因为她害怕等待对方。因为那一次,她等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有等到她的爸爸。」

薰子想起之前为了通知她春彦猝死的消息,和她约在八王子车站前的咖啡厅见面时的事。她在迟到了二十分钟后出现,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薰子当时觉得这个年轻女孩太目中无人,内心感到不悦。

「发生那件事后,小节就搬去住在练马的阿姨家。她阿姨没有结婚,经营餐饮业,真的很疼爱小节。当小节从专科学校毕业,进入知名饭店工作时,她阿姨很高兴。我刚才不是说,小节请我去她任职的那家饭店吃饭吗?那次她阿姨也和我们一起去。她用刀叉的动作优雅华丽,可惜前年得了新冠肺炎去世了。那时候无法去探视,小节也因为治疗的关系,身体状况很不理想,真的很令人难过。」

「所以,小野寺的母亲是她现在唯一的家人吗……?」

「对,问题是完全不知道她妈妈在哪里。小节说,她就当作她妈妈已经死了。我把小节当作是年龄差距很大的妹妹,但是在关键时刻,我终究只是外人。这让我感到很不甘,也很难过。」

斗季子深沉的双眼注视着薰子。

「这就是我所知道关于小节的所有事。野宫小姐,谢谢你说希望能够为小节带来欢笑。」

✦

薰子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搭上公车,又换了电车。当她回过神时,发现已经回到了公寓。她在洗手台前洗了手,为昏暗的房间开了灯,坐在沙发上。独自坐在三人座沙发上,发现一个人坐果然太大了,明明上次和节奈一起坐,吃着披萨和爆米花,一起看电影时觉得刚刚好。

放在落地窗旁的龙舌兰大盆栽映入了眼帘,看到那近来叶片越来越油亮饱满,精力旺盛的中南美厚叶植物。

薰子费了很大的力气,把沉重的盆栽搬到了客厅的灯光下,从好几张不同角度拍摄的照片中,挑选出最漂亮的照片,上传到通讯软体中。

「你的龙舌兰长出了新叶,让我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虽然觉得很像是用心过好每一天的讲座老师所写的内容,但她还是把讯息传了出去。她坐在沙发上等待,但是迟迟没有收到回覆。节奈身体状况很差吗?还是不理会自己的讯息?

她洗完澡,走进厨房喝水时,才终于听到了「哔啵」的电子音效。薰子全速跑进客厅,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谢谢你一直照顾它。它在你家长得很好,我很希望你可以直接接收。」

这段文字让薰子似乎看到了节奈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腹肌用力,快速回了讯息。

「这是春彦送你的礼物,我不能接收。请你记得,只是你的龙舌兰借放在我家。听常盘老板说,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为你送食物、饮料,还有其他你想要的东西。」

薰子把讯息传了出去。刚才在打字时屏住了呼吸,所以她用力吐了一口气,又喝了一杯水。这时,又听到了「哔啵」的电子音效。

「这么一大段内容看得很累。」

随即又响起了「哔啵」的声音。

「无法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真的很丢脸。因为我无法确定日后是否还能够参加家事券活动,所以请你和斗季姊讨论,看是要和斗季姊,还是其他人搭档。我的食物很充足,不必为我操心。」

节奈回覆的内容比刚才更加客套疏远,薰子内心烦躁地回讯息。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你该不会和我的不肖弟弟一样,只吃营养果冻和保健食品之类没有味道的东西吧?我很担心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饮食。」

这次等了五分钟,才响起「哔啵」的声音。

「你该不会来过我家,看到了什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斗季姊来我家时,我好像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那该不会是你?」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节奈没有再回讯息。把她惹火了吗?也许真的闯祸了。

薰子并不想和节奈吵架,也不是想惹她不高兴。薰子努力保持冷静,思考着眼前最该说的话,然后想起了当自己陷入谷底时,她问自己的问题。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讯息很快就已读了,但是没有回覆。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回覆。

薰子以为她不会再回覆时,听到了「哔啵」的轻微电子音效。

「请你不要再管我。」

即使上了床,也迟迟无法入睡。思考一直在原地打转,很快就走进了死胡衕,迟迟想不到答案。

既然对方说不要再管她,或许默默保持距离才是成年人识相的处事方式。纠缠不清只会让对方感到困扰,紧追不放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想着这些事,意识渐渐模糊。思考的碎片不断闪现又融化,融化之后又再次闪现,半梦半醒的脑袋突然听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我也很喜欢,饭团和布丁是我的最爱。」

薰子猛然睁开眼,跳了起来。

她只犹豫了一秒钟。

只有我能够决定要如何使用我的人生、我的生命。既然有想要做的事,就不能磨磨蹭蹭。因为没有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之前完全不了解春彦的情况,也无法为他做任何事,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数位时钟显示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但是她立刻拨打了电话,铃声只响了四次就被接起来。

『咦?野宫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而且还直接打电话。因为我是昭和年代出生的女人,觉得写讯息太麻烦,还不如打电话比较快。」

『没关系,我也一样……』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帮这个忙。」

电话彼端的斗季子感到不知所措。她当然会错愕,但薰子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向她说明情况后,一个劲地恳求着。

薰子知道这是一厢情愿,也知道是自己多管闲事,默默保持距离才是成年人识相的处事方式。

但是没有关系,反正已经充分了解到自己没用丢脸又没出息,事到如今,已经不在乎了。如果遭到拒绝就算了,现在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向前奔跑。

想要告诉她。

我发自内心感谢你。你为我所做的那些事,会成为我活下去的动力。

3

原本以为可以更早到,但是当薰子站在外墙是灰和乳白双色的两层楼公寓前时,已经过了正午。

薰子要去位在二楼西侧的第二个房间。走上楼梯时,高跟鞋的鞋跟喀喀作响,简直就像准备上门讨债。她气势汹汹站在门前,确认深紫色七分袖的洋装没有凌乱后按了门铃。叮咚,门内响起了听起来有气无力的门铃声。等了一会儿,门内都没有应答,她又按了一次,大约二十秒之后,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来了。」

节奈打开门,瞪大了黑巧克力色的眼睛,立刻想要关门,薰子把高跟鞋的鞋尖挤进了门缝。

「打扰了。」

「我拒绝。」

「打扰了!」

「我拒绝!」

薰子把肩膀塞进门缝,整个人挤进门内,把节奈撞开了。她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不小心被门刮到的洋装,看着身材高大、年纪比自己小的女人。

「你开门的时候要记得先挂上门炼,否则不是很危险吗?而且你一个女生独居,也未免太没有警觉心了,记得要装有摄影镜头的门铃。」

「硬闯进独居女生家里的人,哪有资格说这些话?」

「上网就可以买到那种用磁铁贴在门上的摄影机门铃,下次我带来给你。」

「我不需要,而且预防犯罪这种事不重要。」

节奈在薄质休闲衫外穿了一件连帽外套,下面穿了运动裤,平时总是梳成丸子头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一看就知道在发烧。她果然生病了,所以才会被四十一岁的女人轻易推开。

「你吃过早餐和午餐了吗?」

「……我吃了。可以请你离开吗?我很累。」

「你说吃过了,是垃圾桶里的果冻吧?那应该还没有吃饱。」

薰子把手上的小型保冷箱递到节奈面前。

「我们一起来吃饭。」

节奈不悦地挑起眉毛。

「我说请你离开。」

「你先看里面有什么再决定啦。只要看一眼就好,如果你不想吃,那就不用吃。」

「该不会是斗季姊对你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咄咄逼人,狠狠瞪着薰子,粗鲁地咂着嘴说:

「我要用盐水把办公室里的观叶植物全都浇死。」

「是我硬逼问她的。常盘老板一再强调是你的隐私,不愿意告诉我。」

「所以你知道多少?我在父亲自杀后,就变成了孤儿?还有我得了慢性骨髓性白血病这种一长串名字的疾病?所以你觉得我很可怜,就来照顾我吗?」

节奈露出了微笑。她的笑容很无力,也很冰冷。

「薰子,你真善良,谢谢你。但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你离开吧。」

「我并没有觉得你很可怜,只是希望你可以好好吃饭。治疗原本就很耗体力,当身体状况不佳的时候,更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身体。」

「我有充分摄取水分和营养,我在这方面比你更了解更多,也有相关的证照。」

「但是,饮食并非只是摄取生存所需要的营养而已吧?你不是因为这样,才为吃不出食物味道的春彦做了各种料理吗?你应该非常了解,觉得好吃,觉得开心,觉得心情愉快对活下去有多么重要。」

节奈闭口不语。薰子认识她至今,一直觉得她无所畏惧,虽然比自己小十二岁,但是很能干可靠。然而,她现在头发凌乱,穿着绉巴巴的居家服站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很无助。——啊啊。

我不能袖手旁观。她第一次看到春彦时,是不是也产生了这样的心情?

「我不了解独立生活之后,就不再好好照顾自己的春彦。但是看到现在的你,我终于了解了,我相信他当时就和你现在一样。」

「——那又怎么样?」

节奈发出了好像狼吼般低沉的声音,然后狠狠瞪着薰子。

「活着就必须有目的吗?没有任何愿望这么奇怪吗?有什么关系嘛,我和春彦都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不想和任何人建立关系,觉得生孩子很可怕,也没有任何想做的事。但是我们每天都认真工作,诚实缴税,也没有怨天尤人,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我只是希望你感受食物的美味。」

「我不是说了吗?你这就是在多管闲事。我什么时候拜托你为我这么做?遗产的事已经解决了,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不是已经说了,叫你别再管我吗?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但是我对我爸爸的事没有任何感想,生病的事也无所谓。反正只要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关系啊。反正人早晚会死,一旦死了,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

她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难道这句话是她的护身符吗?

她借由这么告诉自己,努力忍受活在人世期间,一次又一次无情地扑向她的痛苦吗?

「我了解了。」

薰子注视着像受伤野兽般的节奈,明确地对她说:

「我充分了解你想要表达的意思了,但先吃这个。」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这是我和铃夏一起做的。」

原本想要说出更犀利言词的节奈突然说不出话,皱起了眉头。

「你不记得了吗?第一次和你搭档提供家事券服务的那一天,在第二户人家认识的小学女生。」

「……我记得她,为什么是她?」

「因为我一个人做不出来,所以找她帮忙。她得知你身体不舒服,一边说着『都是大人了,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一边和我一起做的。」

向来爱用犀利言词驳倒薰子的节奈竟然什么话都没说。薰子示意她去里面的房间,然后也跟着走了进去。房间很单调无趣,除了正中央的茶几、挂了大衣的衣架、五斗柜、放在五斗柜上的镜子和座钟以外,就只有一张床。

薰子打开了小型保冷箱,拿出一个深型保鲜盒。

打开盒盖,里面有四个装在玻璃容器内的布丁。

「虽然问了常盘老板做法,但这是我做的。」

她把一个充分冰镇过的布丁放在节奈面前,然后把带来的塑胶汤匙放在旁边。

「然后这些是刚才做好的,所以还热热的。」

薰子拿出另一个保鲜盒,打开了盒盖。

包了满满海苔的饭团,三角形顶端可以看到白饭。总共有六个,都用保鲜膜包起后排放在保鲜盒内。虽然已经过了十几年,斗季子的手机中仍然留着节奈读小学时给她看的便当照片,所以无论是海苔的包法,还是用保鲜膜包起来的样子,应该都完美重现了当时的饭团。

但是,只有眼前的节奈,才知道当年的饭团是什么味道。

「这些漂亮的三角形是我做的,这些可爱的饭团是铃夏做的。你不是曾经对她说,只要学会做饭团,就可以提升人生的战斗力吗?所以她现在经常煮饭,为她自己和妈妈做饭团。」

虽然铃夏一个月前,在做炒饭饭团时陷入了苦战,但如今已经有了惊人的进步。薰子把铃夏做的饭团和布丁一起放在节奈面前,然后拿起自己做的饭团。节奈就像是倔强的孩子般用力抿着嘴唇,坚持不拿饭团。

啪!薰子大声地合起双手,节奈的肩膀微微颤动。

「开动了。」

薰子小心地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三角形饭团的顶端。节奈也跟着拿起了饭团,慢吞吞地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小口三角形的顶端。一口、两口。她咀嚼着饭粒,当她准备再咬一口时,眼眸微微颤动。

因为事先请斗季子打了电话,所以薰子在星期天早上八点之前造访时,千佳子心情愉快地迎接了她。

「早安,我准备出门上班了,你和我女儿一起做吧。家里的东西都可以随便用。」

「真的很不好意思,假日一大清早就提出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

「对啊——原本还想星期天可以多睡一下。」

铃夏今天也绑了双马尾,双臂抱在胸前,双脚大张站在那里抱怨。千佳子穿高跟鞋时笑着指着女儿说:

「你别理她,她是在掩饰内心的害羞。其实她七点就起床,帮我做了饭团便当。」

「不可以说啦!」

薰子听着她们母女的对话,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发自内心,很开心的笑。千佳子比上次看到时更有活力,也更漂亮了。她一脸严肃地看着薰子说:

「野宫小姐,我一直为没有好好向你道谢耿耿于怀,很高兴今天见到你。你上次来这里时,为我们把房间整理得一干二净,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真的很谢谢你。因为太干净了,如果不保持下去太可惜,所以我和女儿都经常整理和打扫。虽然现在的状态称不上是一干二净,但是我每天下班回家时,不会再感到郁闷了,很期待每天回家可以看到女儿。真的太感谢你了。」

千佳子深深鞠了一躬。

「别这么说,我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薰子慌忙摇着手说。

千佳子莞尔一笑说:

「希望一切顺利。你可以尽量差遣我女儿,不必客气。」

薰子走进厨房,把买来的五公斤米和装满东西的环保袋放了下来。她先仔细洗了手,铃夏也和她一样洗了手,用厨房纸巾擦手时,微微歪着头问:

「味噌蛋就是上次那个眼神很凶的高个子来我家时做的那个吗?只要上网查一下,不是就知道怎么做了吗?」

「铃夏,虽然你说的没错,但是我想尽可能做出和她完全相同的味道。你吃过她做的味噌蛋,所以今天要考验你的记忆力。」

饭团和布丁是我的最爱。节奈以前曾经对铃夏这么说。薰子已经向斗季子请教了布丁的做法。

问题是节奈「最爱」的饭团是什么味道?

因为刚从斗季子口中得知节奈的事,所以薰子立刻就想到了。那就是节奈读小学时,和她爸爸一起做运动会便当中的饭团。节奈特地拍下了照片给斗季子看,而且笑得像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

饭团里包了什么呢?

虽然从斗季子转寄给薰子的照片中,可以看出饭团的形状和海苔的包法,却无法透视饭团里面包的东西。当薰子绞尽脑汁思考时,灵感乍现,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和节奈第二次提供家事券服务,去独自照顾母亲的八木家时,八木看到节奈做的丰盛料理感动不已,然后看着一道料理说:

「啊,味噌蛋!我超喜欢吃,我妈以前常做。咦?你是青森人吗?」

没错,就是这个。节奈每次上门服务时,都有这道甜味噌加鸡蛋做的味噌蛋。

明明她去不同的家庭时,都会配合服务的对象,制作不同的料理,但为什么每次都会做这一道?是不是因为那是她心爱的食物,所以希望那些疲惫不堪的服务对象也能够尝一尝?

八木之所以会问她:「你是青森人吗?」一定是因为味噌蛋是地方料理。没错,斗季子说,节奈的爸爸是东北地方的人。

但是,薰子不知道如何制作味噌蛋。每次都看着节奈制作,从来没有吃过,不晓得是什么味道。她问了斗季子,斗季子说:「我从来没有做过呢,但是看了制作方法,感觉每个人做出来的味道都会不太一样。」于是她决定请曾经吃过节奈做的味噌蛋的人协助,最后由斗季子联络了千佳子。

「嗯……好像是、这种味道?」

「铃夏,你好好想一想!这次完全要靠你年轻新鲜的脑袋!」

「大婶,你让我压力好大喔……」

薰子用砂糖和味噌,有时候还加了味醂,不时改变分量,持续大量制作味噌蛋。最后铃夏终于说:「啊,好像就是这个。」在平底锅中,把蛋汁倒进加了大量砂糖的甜味噌中熬煮,最后加入葱花点缀。带着满满温柔鲜美的甜甜味道,无论配热饭还是做成饭团,的确都很好吃。

完成味噌蛋之后,薰子和铃夏站在厨房内,一起用刚煮好的白饭做饭团。薰子发现铃夏做饭团的技术进步神速,忍不住感动不已。

「咦?大婶,你为什么快哭了?好恶。你买来的米,煮出来的饭粒都亮晶晶的,这是什么米啊?」

「这是鱼沼产越光米『雪椿』。剩下来的米,你可以和妈妈一起吃。」

「你只煮了三杯米,也未免买太多了吧,买小包的就够了。而且这包米看起来很贵,原来国家公务员这么有钱啊——」

「你以后也可以成为国家公务员啊。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成功。如果你觉得有困难,随时可以找我。我一定会协助你完成愿望。」

「大婶,你真的很会给别人压力。……不过对不起,我不想当国家公务员,我想当厨师。」

薰子忍不住凝视着铃夏,再度热泪盈眶。「你千万不可以告诉那个眼神很凶的人!」铃夏凶巴巴地叮咛,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保鲜膜把自己做的饭团和薰子做的饭团包了起来,装进保鲜盒,让薰子带来了这里。

节奈默默吃着饭团。她以惊人的速度吃完了第一个,又伸手拿了第二个,撕开保鲜膜后,咬了一大口。薰子很惊讶,一边把自己带来的宝特瓶装茶,倒进从厨房拿来的杯子中,放在节奈面前。节奈立刻把茶喝完了,再次大口咬着饭团。

她很快吃完了第二个,又伸手抓了第三个。在撕开保鲜膜时,突然低下头,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你觉得不舒服吗?」

因为她吃得实在太快了,即使会不舒服也不意外,薰子忍不住着急起来,但她似乎误会了。因为节奈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虽然她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但是从她眼睛的位置,滴下了透明的雨滴。

「对不起……」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一直向你隐瞒了春彦的事,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这完全不是你的错。因为春彦已经无法再为自己解释,所以你才隐忍不说,对不对?我才要为自己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道歉,你完全没有做错任何事喔。」

「大家、都离开了。」

她抬起了头,被泪水湿了的脸像小孩子般皱成一团。

「妈妈、爸爸、阿姨都离开了,就连春彦也离开了。」

节奈握着饭团,用手臂捂着脸,深深低下了头,简直让人担心她的脖子会折断。薰子立刻绕到桌子的另一端,抚摸着她的背。她的背影总是充满倔强和坚强,没想到比想像中更加单薄,脊椎就像缓和的山脉般隆了起来。

「在他生日那天,我们一起吃了午餐,相互说着生日快乐。春彦笑着说,晚餐你要请他吃烧肉——他那时候明明还好好的,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临别时,他对我说『多保重』,听起来就像是他要去遥远的地方。他那时候已经写好遗嘱了吗?为什么呢?春彦也和我爸爸一样吗?我又再次没有发现吗?我当时该说什么,才能让他现在仍然在我面前呢?」

节奈泣不成声的样子令人不舍,薰子忍不住抱住了她。之前甚至不曾这样用力抱过公隆。

「这不是你的错,你一直都很尽力。明明自己也很辛苦,却很用心对待别人。看到我借酒逃避时,不是也试图拉我一把吗?你每次来我家下厨时,都会检查冰箱,确认我没有问题,不是吗?没错,我现在没事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视野被水淹没了。薰子不顾一切地紧紧抱着她,抚摸她的头发,抚摸她的后背。

「谢谢你。我想要连同春彦的份,向你说谢谢,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过了一会儿,薰子才想起节奈还在发烧,慌忙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回去床上躺了下来。她是不是该补充水分?斗季子昨天买了运动饮料。薰子准备离开床边时,发现洋装的裙摆被拉住了。

节奈的脸埋在枕头中,所以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是她握着薰子裙摆的手很用力。

不要走。她的手彷佛在这么说。

薰子轻轻掀开了薄毛毯,躺到床上,抱着节奈。节奈发烫的后背在颤抖。没事了。没事了。薰子低声呢喃着,保持一定的节奏,持续轻拍她的背,抚摸她的头发。

节奈在薰子的臂腕中渐渐恢复了平静的呼吸,最后终于入睡了。薰子竖耳细听着她轻微的鼻息声,强烈的酸楚从子宫深处涌现,彷佛是爱意凝缩成为痛楚,让薰子觉得只要任何人试图伤害这个孩子,自己就会露出獠牙奋战。

我的宝宝。

我从小到大,不曾挨饿受冻,也没有遭受过暴力对待,更不曾面临生命的危机。也许我生来幸运,但是我仍然时常感到不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待在这里,总是希望得到更多的爱,总是感到不满足。虽然不知道幸福是什么,却渴望得到幸福。

但是怀了你之后,我觉得我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想,如果你诞生在这个世界,我之前所受的伤、内心挥之不去的寂寞,都值得了。在这个我和你还有公隆三个人建立的家庭中,我也将有资格一直以这个家庭的成员自居。

为了弥补事先未经过你的同意,就打算把你生下来的罪过,我为你准备了很多东西。玄关的滑门可以让你的婴儿车轻松进入。无论你有任何梦想,存款的数字都能够充分支持你。每次看到婴儿,我就会情不自禁眉开眼笑。为了得到你,我的卵巢、我的子宫接受了无数次治疗。即使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仍然无缘得到你,让我的心变得破碎不堪。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守护你的誓言。以及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会永远爱你的心愿。

我相信我的誓言和心愿,都无法再给你了。

所以,我可以送给她吗?

送给这个明明自己几乎快倒下了,但是看到有人受伤就无法袖手旁观,还总是表现得目中无人、冷若冰霜的孩子。我可以把原本要给你的一切送给她吗?

✦

薰子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她穿着水手服,水手服是她的高中制服。她牵着五岁左右年幼的春彦,流着泪,无精打采地走在老家附近河畔的路上。父亲和母亲都不喜欢她,甚至不愿意多看她一眼。薰子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只有弟弟像枫叶般小手的温暖,成为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天色越来越暗,白色芒草摇动的河对岸,被染成一片美得有点可怕的橘色。啊啊,该回家了。如果天黑了,仍然带着春彦在外面游荡,一定会挨妈妈的骂,也会让父亲感到失望。

薰子正打算转身往回走时,手被拉住了,春彦的一双大眼睛看着她。

「姊姊,我们去那里。我们一起回家。」

春彦指着像活火山的火山口般燃烧的夕照天空说「回家」。薰子感到不知所措,拉着她的手,几乎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弟弟迈开了步伐。他毫不犹豫地直直走向晚霞,薰子害怕地定在原地,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而且微微颤抖着。

「小春,如果你离开了,爸爸和妈妈又要骂我了。我们赶快回家吧。」

春彦一言不发,抬起清澈的双眼看了薰子很久。

他突然露出让薰子感到心痛的笑容,就好像无论吃什么,都说「好吃」时的天使笑容。恢复了小孩子样子的春彦点了点头,对她「嗯」了一声。

这时,薰子醒了。

当薰子睁开眼睛时,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无法动弹,节奈躺在她的臂腕中。节奈的重量和温暖,让她慢慢体会到这一切是现实。她突然感慨万千,伸手按住了流着泪的眼睛。

弟弟是不是想去某个遥远的地方?是不是想去某个地方生活?

自己和父母是不是用贴上了「爱」这个标签的束缚妨碍了他?他到底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会出现裂痕、身心几乎快被压垮的家人这种羁绊中,持续过着食不知味的生活,却总是笑着说「好吃」,让那个家继续维系下去?

春彦,那一次,我应该带着你,走向你指引的那个自由而美丽的地方。

我必须有这样的勇气和坚强,带你去一个你不需要伪装自己,不需要演戏的地方。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姊姊。

薰子拼命忍着不哭出来,屏住呼吸下了床,以免吵醒节奈。她蹑手蹑脚走去茶几,抽了几张面纸,按住了眼角,好不容易才调整了呼吸。她的胸口发痛,肺也很痛。原来活着竟然这么痛。

滋滋。过了一会儿,听到了震动的声音。

她把手伸进包包,看到了想要找的手机。手机上的数位时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零二分,她收到了讯息。

「不好意思,突然联络你。我有事想要和你谈一谈,可以请你安排时间吗?」

薰子大吃一惊,立刻回了讯息。

4

我临时有急事,今天先回家了。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饭团和布丁,瓦斯炉上的锅子里有味噌汤,记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我晚上再和你联络。

薰子撕下了记事本上的纸,留下了字条,悄悄离开了节奈的公寓,以免吵醒正在熟睡的节奈。有公车可以抵达对方指定的地点,她提前十分钟抵达时,发现那里是她喜爱的高级咖啡厅。从刚认识的时候开始,对方在这方面就很细心。

「薰子。」

薰子打量店内,发现坐在后方桌子旁的公隆向她举手打招呼。今天是星期天,但他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不知道是不是加班。

「不好意思,星期天还找你出来。……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吗?这件洋装是你的战斗服吧?」

公隆看着在桌子对面坐下的薰子穿了那件七分袖的洋装,瞪大了眼睛。薰子记得在相亲时曾经告诉公隆,自己很喜欢这件深紫色A字裙洋装,每次重要的时候,都会穿这件衣服。

「你的记性真好。」

「因为那天我称赞你这件衣服,当作聊天的话题,结果你一脸认真地对我说『这是我的战斗服』,让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后你说读幼儿园的时候,每天早上吃生青椒,来克服自己讨厌青椒的事也很有趣。还有读高中时,喜欢当时游泳社的久野木同学,为了得到他的认同拼命练习,结果被学校派去参加全国高中联赛也很逗趣喔。」

「对我来说,那些都是我努力不懈的故事,根本不是在搞笑。你当时笑得太开心,结果其他客人都在看你。」

「嗯,原本只是想顺利吃完那顿相亲饭,没想到竟然是有这么多有趣故事的女人,所以更觉得很好笑。」

「啊?」薰子忍不住发出了惊叫声。这时,服务生把薰子点的红茶送了上来。

公隆喝了一口咖啡,用明确的口吻开了口。

「我想和你谈一谈西川拓斗的事。」

薰子想起了那个一脸为难的表情,看着妹妹蜷缩在茶几下睡觉的少年。

「上个星期,他打电话给我。虽然他在电话中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但他告诉我你……野宫薰子小姐给了他我的名片。我先和他见面,然后由儿福中心和行政工作人员一起加入,多次和他们的母亲沟通。我先说结论,他和Nonoka会暂时安置在育幼院。」

薰子一时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终于点了点头。

「他们的母亲暂时需要休息和精神上的照顾,我相信她之前应该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照顾两个孩子。她目前必须好好调整自己的身心状况,这是能够早日让他们一家三口重新一起生活最理想的方法。虽然很多家长会对儿福中心的介入心生警戒,但这次因为有拓斗居中协调,真的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们的妈妈也终于同意了。虽然她还很担心年幼的Nonoka,但因为能够和拓斗去同一家育幼院,所以她也就放了心。」

薰子不知道是否能够轻率地回答「太好了」这句话,但是听到两个孩子鼓起勇气求助,同时他们的母亲也接受了这件事,安心得几乎快落泪了。

「谢谢你。」

她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内心的感谢,公隆握起了放在桌上的双手。

「这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你的名片交给他而已。这是他和你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告诉了我你当时对他说的话。你说无论经过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大家都会帮他,还说这不是客套话。我认为他相信了你对他说的这番话,如果他不愿相信,就不可能对外求助。谢谢你。」

公隆也说了和她相同的话,他的声音充满真诚。薰子一直都很喜欢他用这种真诚的态度待人处事。

「还有另一件事。」公隆露出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拿起了原本放在桌子下方的纸袋。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要我把这个交还给小野寺节奈小姐。小野寺小姐就是春彦之前的未婚妻吧?」

薰子也瞪大了眼睛,接过了公隆递给她的大纸袋。纸袋很沉重,她把纸袋放在腿上,打开看了一下,忍不住「啊」了一声。

那是一个使用多年的铁制平底锅。

铁制的锅盖下方露出一张白色的纸。薰子稍微拿起锅盖,把纸抽了出来,原来是用色铅笔画了画的画纸。

「披萨很好吃,谢谢。」

绿色色铅笔所写的奔放字迹下方画了画,丸子头的女人露出了笑容。

薰子不由得热泪盈眶。——你看。

虽然你失去了借由煮饭这种方式表达「我喜欢你」的对象,但是没有放弃下厨,仍然真挚地、深信不疑地持续做料理。

你为了所遇到的人用心制作的每一道料理,替他们带来了喜悦,让他们满面笑容地说「好吃」,为他们带来了活下去的动力。

「薰子,你和小野寺小姐关系很好吗?」

「……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现在每周都会和她去不同的人家里打扫、做料理。」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薰子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是吗?」

「对,不知道该说是充满了活力,还是该说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

公隆喝着咖啡,低下了头。

「虽然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是我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活力充沛。」

薰子想起已经有五个月没有像这样面对面和公隆坐在一起了。她注视着他比之前稍微消瘦的脸庞。

「我哪有活力充沛?你离家之后,春彦又死了,我染上了酒瘾,而且家里变成了垃圾屋,整个人都变得很颓废喔。」

「……这样啊,真的很对不起。」

「其实今天要和你见面,我也很害怕,来这里的路上还一直在想,不知道该在你面前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你会对我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公隆。」

虽然只是隐约的感觉,但薰子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和公隆见面。

如果要问,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虽然即使问了,也无法改变任何事,但是如果不努力去了解,自己的一部分就会永远在原地踏步。

「你为什么决定和我离婚?」

「——我说了好几次,你完全没有任何过错,全都是我的责任。」

「这不重要,我想问的并不是这种事。在你向我提出离婚之后,我曾经雇用了征信社调查你,因为我以为你在外面有了女人。」

公隆露出发自内心惊讶的表情。

「但你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每天认真上班而已,我还情愿你在外面有了女人,但这也许意味着你对我已经彻底绝望了。我因为接受不孕治疗的关系,神经一直绷得很紧,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夫妻生活,流产之后更是陷入一团混乱,经常对你发脾气,所以你也因此讨厌我。我思考了各种原因——但是直到你离开之后,我才终于发现,我根本没有听你说过真正的理由。」

薰子已经不指望和公隆复合,也不想听他道歉。

虽然曾经是夫妻,但是自己对公隆一无所知,所以至少希望能够了解他真正的想法。无论公隆的想法会多么尖锐地刺伤自己的心,自己也会努力承受。因为她觉得只有这么做,才能够真正展开未来的生活。

公隆默默注视着薰子,他微微眯眼的表情看起来很迷人。然后他低下了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在我小时候,曾经养过一只狗。」

薰子在惊讶的同时问:「这样啊。」

「虽然很像柴犬,但我想应该是混种狗。父母觉得有助于培养我的品格,所以就收养了流浪狗,让我负责照顾它。它很亲人,完全不适合当看门狗,而且也不怎么聪明,只是每次看到我,就会用力甩尾巴,表示很喜欢我。我也真的很爱它,但是……」

公隆眼中露出了阴郁的眼神。

「在我小学五年级时,那条狗被我爸爸带去很远的山上丢掉了。只因为我没有达到他要求的成绩。」

薰子说不出话,握紧了放在腿上的双手。

「……虽然只有每年过年会见到你爸爸,但感觉他不像是这样的人。」

「是啊,我想应该是上了年纪之后,脾气变得温和了。他自己恐怕也忘了曾经做过这种事,而我做的其他事,他应该也都认为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他。」

公隆说「无法原谅他」这几个字的声音太平静,所以薰子知道,这种想法在公隆的内心就像冻土般坚硬,一直留在他的心里。

「在那个时代,有不少家长认为那种方法是在管教孩子,所以我也并不觉得自己特别可怜,只是完全没有成长之后想要结婚,或是建立自己家庭的想法。相反地,我希望自己一辈子和结婚、家庭无缘。我从来不觉得我的家人有什么好。」

公隆喝了一口咖啡,似乎在调整呼吸。

「但是,三十岁之后,当我仍然单身时,周围的人就会开始关心。我知道自己很没出息,明明不想结婚,却又觉得没有结婚、没有家庭的自己似乎还无法独当一面。因为我这个人很爱面子,难以对抗这种社会压力,于是——当老师的朋友问我,要不要和差不多年纪的女生见面时,我拒绝不了,所以就约了吃饭。」

公隆小声嘀咕说:

「我原本打算拒绝。为了顾及老师的面子,我觉得至少要去见一面。没想到穿着战斗服现身的你,出乎意料地说着自己的热血努力故事,然后在吃甜点时,很干脆地说『我在找结婚对象,也想要生孩子。如果你没有这样的打算,请直接告诉我,不必有任何顾虑』,我听了之后,就——」

公隆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表达,然后静静地接下去说:

「虽然这么说对你很失礼,但是我听了之后,就想要试试看。因为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或许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建立我一直都很讨厌的家庭。」

薰子想起了在婚礼上穿着燕尾服、帅得让她差点昏倒的公隆。想起两个人在公寓一起生活时,为家事的分担发生口角,以及无论做什么料理,公隆都会笑着说「好吃,谢谢你」,大快朵颐的样子。公隆向来都很贴心,即使当初只是他想要试一试,但他始终很尊重薰子。

「和你一起生活很开心,但是当你开始接受不孕治疗后,我晚上变得睡不着了。」

啊?薰子注视着他,公隆低下了头。

「起初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但是渐渐地,和你做——和你做爱时,我开始感到痛苦,连我自己都产生了混乱,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最后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我并不想要孩子。」

薰子说不出话。

「……但你都没有跟我说。」

「因为你当时很努力,而且身为女性的你整天跑医院,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比我更加辛苦。我无法对你说,我不想要孩子,只能心想着也许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改变心意,而且你这么努力,我也可能会改变想法。我就带着这样的想法过了好几年——但是,在你终于怀孕,却又在第八周流产的时候……」

公隆一度抿着嘴,然后再次说了下去。

「我松了一口气。你那么深受打击,而且一个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我竟然松了一口气,我这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误。像我这样的男人和你结婚,想要和你生孩子,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咖啡厅内平静的嘈杂声轻轻抚摸着鼓膜。

当医生诊断确定流产,薰子哭得泣不成声时,公隆抚摸着她的背,紧紧抱着她。在手术结束后,也一直握着躺在床上的薰子的手。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记忆中的公隆露出了深深的哀伤,关心着自己的状况。

「因为你发现这是错的,所以向我提出离婚吗?」

「对。」

「你为了弥补自己的错,所以把房子留给我吗?」

「虽然那种东西根本无法补偿你。」

「真希望你可以在离婚前告诉我这些事,告诉我你的想法。」

如果公隆当时就说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如果公隆告诉自己,其实他并不想有孩子,当时的自己有办法接受吗?会不会抓狂,一个劲地责备他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除了自己身心坠入谷底,还会把公隆也一起拖下水?公隆是否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所以在离婚时才只字未提,只是坚持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因为如今他们已经结束了夫妻关系、已经是外人,他才能说出自己的真心话,自己也才能够接受他所说的事实。

太伤心了。自己和公隆变成外人之后,才终于能够说出实话,这个事实太令人伤心了。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

「我一次又一次失败,最后终于成功怀孕时,你在午休的时候打电话给我,说太厉害了,还这么小,就已经有心跳了。那是……你为了我,而说了违心的话吗?你其实并不感到高兴,但是假装很高兴吗?」

公隆的眼中掠过一丝痛苦的眼神。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矛盾,但是当你哭着告诉我『我怀孕了』之后,我就经常想像,你抱着孩子,一脸幸福笑容的样子,而我在你身旁看着你。——我一直觉得降临在这个世界,活在世上是一件痛苦的事。所有的孩子都是因为父母的欲望降临人世,而且很多孩子在被生下来之后,仍然遭到父母的虐待。即使我们努力保护这些孩子,努力支援这些孩子,仍然无法减少受虐儿童。我始终认为,生孩子就是让这个世界上增加一个不幸的人。」

但是——

「如果我和你的孩子能够顺利来到这个世界,我们的孩子或许能够彻底改变我的这种想法。如果我能够爱这个孩子,或许会觉得我以前所遭遇的事都不再重要,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我有了这样的想法,我在等待这样的事情发生。」

公隆的身影渐渐模糊,夺眶而出的泪滴顺着脸颊滑落。

原来公隆也一样。自己也觉得一旦孩子出生,就可以摆脱过去,能够注视着幸福的未来,走向未来的人生之路。他也在等待这样的未来。

但是,那个孩子并没有出生,别人无法拯救自己。

只能靠自己拯救以前的自己,继续走在人生路上。就像斗季子努力帮助被日常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一样,就像公隆把拯救深受创伤的孩子视为自己的使命依样。

「对不起,像我这样的男人浪费了你的时间,而且还对你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创伤。」

「你不要向我道歉。是我选择和你在一起,而且我也并不是一直没有从被你抛弃的伤痛中走出来。」

这是真心话。虽然失去了公隆,失去了春彦,但是现在每天有规律地吃三餐,每天认真工作,而且也能够露出笑容。

有人向自己伸出了援手,帮助了自己。她不是自己的父母,也不是朋友,总是冷若冰霜,但一次又一次向自己伸出了援手。

「谢谢你对我说了实话,我会把这个平底锅交给她。那我就——」

「等一下,薰子,还有另一件事。」

薰子想要站起来时,公隆向她伸出手掌制止了她。薰子又重新坐了下来,公隆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公事包中,拿出一个大信封。

薰子看到桌上牛皮纸信封下方印刷的团体名字,感到惊讶不已。

「这是——」

「这是春彦想要的资料。在他去世之后,因为原来的住址『查无此人』,所以绕了一大圈之后,最后送到了我的手上。虽然这并不算是他的遗物,但我觉得还是交给你最妥当。」

薰子把手轻轻放在信封上。

「春彦要的资料?他请你帮忙搜集吗?」

「我们的律师事务所也是这个团体的合作伙伴,协助推广将遗产捐赠给该团体。当团体需要法律协助时,也会派律师前往……春彦没有告诉你吗?」

薰子默默点了点头。她的思绪飞快转动,之前以为毫无意义、看起来七零八落的碎片正努力拼凑起来。

「在我搬离南野的家之后不久,他就联络了我,说有事要向我请教。他请我帮他搜集资料和申请书,同时也告诉我,他打算辞去目前的工作。因为需要做一些准备,所以他说会把全部的事都告诉你,还有你们的父母。他原本不知道我和你离了婚,听了之后很受打击。我第一次看到他生气的样子。」

「生气?春彦生气吗?不可能吧?我也从来没有看过他生气。」

「他真的很生气,因为我伤害了你。」

薰子无法向春彦启齿自己离婚的事。一方面是不想让他担心,而且也有身为姊姊的面子。没想到春彦早就已经知道了,他明明都已经知道了,却一如往常地面带笑容陪伴自己。

「然后他也不愿让我为他搜集这些资料,说他会自己去搜集,但我还是请人寄去了春彦的公寓。只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公隆难过地低下了头。薰子看着他,想起他很爱春彦,把春彦当成自己的亲弟弟,春彦每次见到公隆也总是很开心。也许他们两个人很像,在别人面前时,总是隐藏真实的自己,呈现出应有的样子、别人理想中的样子。

「真的很感谢你,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薰子深有感慨地说,拿起大信封后站了起来。

「那我先告辞了,请你多保重。」

「嗯,你也要多保重。」

公隆按住薰子想要拿起的帐单,对她露出了微笑。薰子像小女孩般心跳加速。已经深植在内心深处的恋慕,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公隆,希望你好好生活,而且觉得和我离婚是正确的决定。」

曾经是另一半的男人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以后应该不会再和他见面了。薰子注视着他的眼睛,如祈祷般说:

「要努力活好每一天,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连同春彦的份。她在心里小声呢喃。

薰子右手拿起装了沉重铁制平底锅的纸袋,把公隆交给她的信封抱在胸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虽然事先没有联络,但是父亲和母亲都在家里。父亲在自己的书房,母亲在春彦的房间内,她似乎都睡在春彦的房间。从父母的样子不难察觉,他们彼此很少交谈,在女儿回家之前,双方都各自关在看不到对方的房间。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如果事先通知,我也可以准备一下。」

母亲在客厅坐下时说,她满脸不悦,和上次春彦尾七时完全不一样。母亲今天穿着居家服,也没有化妆。母亲在薰子面前时,总是维持女人的样子。她把头转向一旁,没有正眼看身穿那件战斗服洋装的女儿,一脸闷闷不乐的表情。

「联不联络都没有问题啊,我们是一家人。薰子也是心血来潮,突然想来看看我们的吧?」

父亲心情很好,薰子注视着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的父亲脸庞想了起来。之前曾经很纳闷,为什么他总是无法发现,女儿被迫参加围绕父亲和弟弟展开的女人战争?为什么他总是不说该说的话,而是说一些不必要的伤人话?以及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在父亲眼中,根本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该不会是为了搬回来和我们同住的事?一旦地址变更,要办理很多手续,所以趁早办理比较好。如果打算卖房子,恐怕也需要花一点时间——」

「关于这件事,我并不打算搬回家里。以后,无论你们哪一方先离开,我也不会搬回来。」

父亲露出了好像被自己心爱的狗咬了一口的表情。

把头转向一旁的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瞥了薰子一眼。

「这样啊。我之前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因为你这个人很薄情寡义。」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薰子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耗费时间,于是把公隆给她的大信封放在桌子上。

父亲和母亲都惊讶地皱起眉头,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这是什么?」

「这是春彦请公隆帮忙搜集的申请书和资料。你们应该知道他认识春彦的同事小港吧?我听小港说,春彦之前和上司讨论了打算离职的事。我想他应该打算辞职之后,去这里工作。」

母亲睁大了眼睛,父亲默然不语地注视着信封。

信封上印的人道支援医疗团体的名字,就是春彦之前参加家事券活动时,和节奈一起前往的那位老妇人和她丈夫服务了一辈子的团体。春彦在遗嘱中也提到,在自己死后,要将自己的一部分遗产捐赠给这里。

这个团体不属于任何宗教或是思想,也完全不在意人种、信仰和身份,持续拯救面临生命危机,或是在痛苦中挣扎的人。虽然不知道春彦打算以什么形式加入这个团体,但是薰子看了资料之后发现,除了像老妇人那样的助产师,或是像她丈夫那样的医生以外,该团体也积极募集具有药学知识的人材。春彦在大学时读的就是药学,而且有药剂师的执照,也许他打算充分活用这方面的专长。

但是,正如那位老妇人所说,加入那个团体工作的人,有时候也会面临生命危险。在治安恶化的地区可能会遭到绑架,在战乱地区也可能遭到攻击。也曾有老妇人的同事因为恐怖攻击而失去了生命。

如果春彦告诉家人,自己想去那个团体工作,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父亲和母亲一定会极力反对,一定会抓狂地说,绝对无法原谅他。父母的这种想法,也许可以称之为爱,但是多年来,也一直束缚着春彦。

即使如此,春彦仍然打算这么做。

他决定不再用微笑化解冲突,不再扮演大家理想中的角色,打算踏出为自己而活的那一步。

他的遗嘱表明了这样的意志。

一旦把遗嘱交给法务局保管,万一自己在某个地区死亡时,就会通知家属,将遗产交给家人。他难道打算把他的遗产当成断绝关系费吗?还是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想要照顾以后会慢慢老去,但仍然必须离开的父母?只有春彦知道他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但是,薰子明确知道一件事。

春彦绝对不是基于自我意志放弃活下去。

「春彦无法坦率地告诉我们,他真正想要做的事。至少在春彦眼中,我们就是这样的家人。」

薰子觉得这件事很令人难过,而且也已经没有重来的机会了。因为春彦已经离开这个世界,而且那么突然。

母亲突然捂着脸,「哇」地哭了起来。

小春、小春、小春。母亲不停地重复着春彦儿时的小名哭泣着。薰子觉得母亲并不是因为第一次知道了这件事而深受打击,母亲其实早就已经发现,春彦几乎快窒息了,而且是自己以为的爱,紧紧勒住了春彦的脖子。

父亲叫着母亲的名字,抚摸着她的肩膀,父亲的眼眶也湿润了。薰子看着和之前相比,身形消瘦了许多的父母,视野也模糊起来。

薰子感到难过不已。虽然无数次失望、受伤,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死心,但是看到父母流泪,内心仍然会感到如此难过。

如果失望和灰心可以将爱连根拔除,不知道会有多轻松。但是,爱就像生命顽强的杂草般在内心扎根,即使拔了又拔,只要下一场雨,又会重新长出来。

小时候,当自己去母亲床边说风声很可怕时,母亲抱着自己说,来睡我旁边。当自己偷偷打了耳洞,被震怒的父亲甩了一巴掌时,母亲在隔天买了自己喜欢的蛋糕,默默递给自己。年幼的春彦发烧,痛苦地呻吟,自己担心地守在春彦床边时,母亲小声对自己说「你真贴心」。当自己趴在弟弟床边睡着时,父亲把自己抱回了床上。虽然自己当时醒了,但很享受父亲抱着自己的感觉,所以假装睡着了。

自己无法和父母断绝关系。

既然无法抛弃他们,那就拥抱他们,连同春彦的份一起。

「我不会搬回来住,但是,如果你们有什么状况,我会立刻回来。在你们入土为安之前,我会连同春彦的份照顾你们。总之,希望你们保重身体,无论是为了你们自己,还是为了我。」

该说的话都说了,所有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检视内心,已经没有该说却未说的话了。薰子站了起来,走出了从小生活的家。

她听到了鸟儿飞过向晚天空的声音。橘色的光照在河岸旁的路上,凉风徐徐。薰子按住了被风吹乱的头发,看向西方,轻轻呢喃着。

晚霞映红了天空,红色的天空就像是活火山的火口,美得令人害怕。

姊姊,我们一起回家。

她想起了年幼弟弟口齿不清的声音,也想起了他指向美丽天空远方的纤细手指,以及看着自己的清澈眼眸。她痛苦得心都快碎了,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姊姊要留在这里喔。

因为我遇见了不愿她孤单的人,所以我要在这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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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芙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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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7 项
  1. 序
  2. Chapter1
  3. Chapter2
  4. Chapter3
  5. Chapter4
  6. Epilogue
  7.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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