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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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是四月正中间那一天的星期六。这次上午要去一个居家照顾母亲的女性家中服务,下午要去有一对双胞胎的家。
「你们有没有什么不喜欢吃的和不能吃的食物吗?只要提出要求,我会尽可能在服务时间内完成。」
「什么都吃。我和我妈妈都没有食物过敏的问题,至于要求,现在也一时想不到……啊,我很想吃甜到脑浆都融化的甜食,但其实只要你们帮忙稍微打扫和准备一些吃的,我就超感激了。」委托人八木可能比薰子稍微年长几岁,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但是很庆幸她明确地说出「不好意思,你们在忙的时候,我要看偶像的现场直播」,没错,就该好好利用这两个小时的时间充分放松。
不到一个小时,薰子就完成了一楼的走廊、客厅、浴室和厕所的打扫工作。她走去厨房,想帮忙洗碗,手上拿着牛奶纸盒和厨房剪刀的节奈转过头看着她说:
「你来得正好,这个麻烦你一下。你把烘焙纸铺在这个牛奶纸盒中,尽可能不要有任何缝隙,也不要有任何绉褶。」
「啊?要做什么?」
「你看过磅蛋糕的模具吗?你就想像是那种感觉。」
节奈把板状巧克力弄碎后放进料理碗,她交给薰子的牛奶纸盒已经割掉了纵长的那一面,饮用口的那一面割开后折了起来,变成了磅蛋糕模具的形状。原来如此,看来她想做蛋糕之类的东西,只不过这里没有模具,所以她就用牛奶纸盒临时做了一个。很厉害嘛。薰子拿着纸盒蛋糕模具左看右看,仔细观察,然后拿出烘焙纸,调整尺寸后,铺在牛奶纸盒内侧。
「完成了。」
「……太棒了。没想到不用我说明,你就可以完成得这么出色。」
「我之前不是就说了吗?其实我很能干。」
「根本是你那让人窒息的一丝不苟性格的结晶。」
「不要说我让人窒息!」
「我这是在称赞你,对你赞不绝口。」
节奈用小火加热放在小锅子内的巧克力、奶油和牛奶,然后加入蛋液和砂糖,继续充分搅拌,倒进了牛奶盒蛋糕模具后,放进预热好的烤箱。她按下开始键后,立刻拿起菜刀开始切洋葱、胡萝卜、马铃薯、绿花椰、鸿喜菇和鸡腿肉。她的动作还是俐落得神乎其技,薰子洗着她用完的烹饪器具,不由得看得出了神。
节奈在两个小时内完成了六道菜。加了满满蔬菜、鸡肉和玉米的奶油炖菜、两块炸得酥脆的厚切猪排、鲭鱼罐头和豆腐做的软汉堡排,还有使用大量根茎类的筑前煮、用柴鱼片和酱油调味的和风南瓜与地瓜沙拉,最后是上次也曾经做过的味噌蛋,配刚煮好的热腾腾白饭应该很好吃。
刚才的牛奶纸盒则是惊喜。
「只是还来不及冷却。」
节奈从烤箱的蛋糕模具中拿出来的,竟然是巧克力磅蛋糕。没错,就是八木想吃的、甜得让脑浆都融化的甜食。
「巧克力磅蛋糕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吗?」
「要看制作方法。我把四片板状巧克力加热融化后,用了大量奶油和牛奶代替鲜奶油,然后再加入蛋液和砂糖,就放进烤箱去烤,所以很简单。只不过这是热量超标的恶魔食物喔。」
「人类为了生存,有时候需要把灵魂卖给恶魔嘛。」
「我们难得意见一致呢。」
收拾完毕,薰子准备去叫八木时,八木说着「好香啊……」,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看了薰子打扫的客厅、浴室和厕所后喜出望外,看到节奈特制的常备菜,感动得「唔哇」惊叫起来。
「好厉害……我一直想吃炸猪排,但是想到炸完猪排后要处理油的问题,就懒得自己炸了。而且我妈妈已经无法吃厚切的肉,只买自己的份有点过意不去,所以在超市看到时也都不会买。」
「太好了。我会放进冷冻库,想吃的时候不用退冰,直接放进加热到两百度的烤箱内加热就好。面衣变得酥脆后,为了避免烤焦,要盖上铝箔纸,继续烤七、八分钟,就可以把里面也烤热。」
「啊,味噌蛋!我超喜欢吃,我妈以前常做。咦?你是青森人吗?」
「不,我在八王子出生、长大。这个还很烫,稍微冷却后放进冰箱,凝固后再吃。」
节奈拿出从速成蛋糕模具中脱模的巧克力磅蛋糕,八木热泪盈眶,注视着蛋糕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已经多久没吃到手作蛋糕了……谢谢。不好意思,这真的不用付费吗?」
「很荣幸能帮助到你。如果日后想要找家事服务,欢迎考虑卡芙涅。」
「薰子,你一副自己是卡芙涅员工的态度,但你是国家公务员,不要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八木送她们到玄关,笑着对她们说:「谢谢你们!」这声感谢,让薰子感到全身暖洋洋,好像泡了热水澡。她也深深鞠了一躬,但节奈已经快步走向小货车。
她们在附近的咖啡厅吃了午餐,又前往下一个服务地点。薰子坐在副驾驶座上摸着自己的胃。原本以为自己没问题,没想到渐渐接近下午的服务地点,胃就越来越不舒服。
「对了,」就在这时,节奈开了口,「我刚才接到联络,斗季姊下午要临时加入我们。」
「常盘老板吗?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这次的委托人是一位要独自照顾刚出生不久双胞胎的妈妈,斗季姊得知这件事之后就坐立难安了。」
「啊。」薰子轻声嘀咕。斗季子是女中豪杰,之前和男人私奔,生了一对双胞胎,但是那个男人逃走了,她独自养育两个孩子长大。
她们来到一栋适合小家庭居住的公寓,和薰子住的房子很像。把小货车停在停车场后走到公寓门口,看到系着深蓝色围裙、头发用发圈绑起来的斗季子站在那里。
「小节和野宫,不好意思,来当你们这对好搭档的电灯泡。这次是卡芙涅多年的老主顾把家事券赠送给委托人,在听委托人说明情况时,掀开了我的旧伤,我忍不住有点担心。」
「不,你的加入,是我们的强力后援。」
薰子的这句话发自内心。
下午的委托人姓小笠原,和斗季子一样,身材都很娇小。虽然才二十多岁,但是黑眼圈很深,薰子也可以看出她身心都已经疲惫不堪。
「你好,我们是家事服务公司卡芙涅,今天请多指教。」
斗季子自我介绍的声音平静而温柔,让人心情放松。小笠原打开玄关的门时,脸上的表情像石头一样僵硬,但当斗季子对她露出笑容,她的表情也放松了。
跟着小笠原走进客厅的瞬间,薰子立刻想起了「战场」这两个字。
本来应该让人坐在上面休息的沙发和茶几都移到了墙壁旁,现在放着婴儿床。窗帘拉起的昏暗房间乱得让人吃惊,但是看到丢在婴儿床旁的营养果冻空包装时,内心就更难过了。这就是她的三餐吗?
「好可爱喔,看起来像精灵。」
斗季子看着中间隔开的双胞胎用婴儿床,温柔地小声说道。薰子也从斗季子身后探头张望,发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婴儿比想像中更大,手脚都肥嫩嫩,脸也圆嘟嘟,眼睛、嘴巴和鼻子都很小,但是都很好看——薰子无法继续看下去,于是低下了头。
「是姊姊和弟弟,对吗?那天听你说,已经满三个月了。」
「是啊……刚才他们奇迹似的一起睡着了。」
年轻的母亲用沙哑的声音说,斗季子似乎感同身受,带着关爱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出示了手机。手机萤幕上有一张像奖状的照片,上面写着「幼儿园教师证书」。
「我有幼儿园教师的证照,如果你不排斥,我可以帮忙你照顾孩子。你要不要去隔壁房间休息一个小时?你可以睡一下,也可以放空,或是看自己喜欢的影片。如果有任何状况,我会立刻叫你。」
「我可以去稍微睡一下吗?」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用几乎快听不到的声音问道。
薰子负责整理房间,斗季子一边协助薰子,一边照顾两个婴儿。双胞胎同时哭闹时,薰子被他们彷佛是竭尽生命哭泣的声音吓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小笠原走了进来。长期的疲劳仍然残留在她的黑眼圈和气色不佳的脸上,但她的双眼变得很有精神,和一个小时前完全不一样。
「我老公一开始很配合,也会帮忙一起照顾,但是两个婴儿还是……他们两个晚上会轮流醒来哭闹,即使想要同时喂奶,也迟迟搞不定,结果反而耗费了更长时间。这种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他突然说『我不行了』,从此完全不再帮忙。他说一直睡眠不足,他根本无法工作,这样下去,我们全家都会一起完蛋。我目前没有在上班,所以由我负责照顾孩子。他这么一说,我就完全无法反驳了。」
最近丈夫每天都深夜才回家,一踏进家门就说「累死了」,完全不帮忙。我无法好好睡觉、好好吃饭,甚至没办法好好上厕所。正在打扫的薰子听到她哭着说「最近忍不住会想,早知道不应该生这两个孩子,然后就开始厌恶自己」时,不禁用力握紧了手持式无线吸尘器的握把。
斗季子轻轻抚摸着小笠原的后背。
「冒昧请问一下,你的父母和婆家没办法帮忙吗?」
「婆家和我娘家都很远,而且我的公婆不太喜欢我,没办法找他们帮忙……我在这附近也没有朋友或是熟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了。」
卡芙涅的老主顾笹沼送了这张家事券给她。笹沼是她在怀孕前任职的那家公司的前辈,也是她目前唯一的朋友。
「不好意思,那就让我打一下广告。」
斗季子语气坚定地说:「本公司有多位像我一样,有幼儿园教师证照,或是保姆证照的家事服务员,你是否愿意考虑请我们来帮忙?即使只有每周一次,也可以让你喘息一下。如果你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别人,可以考虑雇用我们来帮忙做家事。本公司有很多能干的家事服务员,也有各种不同的价格方案,一定能够对你有帮助。」
斗季子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你排斥民间的家事服务,八王子市政府推出了扶助方案,孩子在满一岁之前,都可以申请居家照顾员。虽然无法直接协助照顾婴儿,但可以帮忙打扫、洗衣服、采买和简单的煮食。因为是政府的扶助方案,价格也压得很低,三个小时只要一千五百圆,也可以陪同去健诊。这两个孩子差不多该接受满三个月的健诊了吧?」
「对,不久之前接到了通知……但我一个人真的没办法,如果可以请人陪同,那就太好了……」
她一脸憔悴地叹着气说:
「只不过我老公听到这种事可能会皱眉头,一方面是因为钱的关系,再加上他认为请别人来帮忙家里的事很丢脸。」
「小笠原太太,照顾两个孩子长大并不是下个月或是下下个月就会结束的事,未来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保护你的身心状况,就是保护两个孩子。我知道这需要勇气,希望你能够抱着上战场的心情,和你丈夫谈一谈。况且你丈夫并不是敌人,而是在日常生活这个战场上和你一起奋战的战友。为了让你的丈夫想起这件事,你可以坦诚地把目前的心情和你的希望告诉他。既然他一开始曾经努力和你一起照顾孩子,代表他也想要当一个好爸爸,只不过现在可能处于失去自信的状态。即使是大人,即使是父母也可能感到害怕,也可能会畏缩,最后临阵脱逃。大家都一样。总之,无论选择用什么方式,都要和他好好谈一谈。如果你感到不安,只要打一通电话给我,我可以陪你聊天。这次送你家事券的笹沼女士也很关心你,我相信她一定愿意帮你。我相信你一定很不安,但是你不需要独自面对所有的不安。」
小笠原捂着脸,不停地点着头。
「今天我老公回家,我就试着和他谈一谈,我会好好和他沟通的。」
节奈看到她们的谈话告一段落后,拿着一个大盘子走了进来。漂亮花卉图案的盘子上,放了五彩缤纷的三明治。
年轻的母亲大吃一惊,厉害的厨师露出不带一丝亲切的表情说:
「刚做好的三明治最好吃,请你现在马上吃。我还会多做一些放在冰箱里,能吃就尽量吃。」
小笠原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三角形的三明治,轻轻咬了一口。
「……太好吃了。我超喜欢花生酱。」
她又拿起一块四方形三明治。「是鲔鱼美乃滋。」她露出像少女般的笑容后,整张脸皱成一团哭了起来。
「我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别人做的食物了,好吃得我无法形容。谢谢你,真的万分感谢。」
四点半左右,稍微超过了家事券的服务时间,她们才离开小笠原家。在公寓前和斗季子挥手道别后,坐上了小货车。今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因为小货车车速的关系,打在挡风玻璃上的水滴像流星般散向后方。
「你还好吗?」
「啊?」薰子惊讶地转头看向驾驶座,节奈把小货车静静地停在红灯前。
「我在想,是不是有小婴儿的家庭会让你感到不舒服?之前在咖啡厅见面那一次,隔壁桌的小孩子哭闹时,你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我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吗?」
「至少我看起来是这样。」
薰子对两件事感到惊讶。第一件事,自己那时情绪失控的声音把婴儿吓哭了,原本以为当时的表情一定很丑陋,没想到在她眼中是这样。另一件事,就是发现她竟然能够察觉别人这种细微的表情变化,而且一直记在心里。
「我啊,每次看到婴儿,都会思考该怎么把那个孩子掳走。」
「啊?」
「比方说,看到女人推着婴儿车时,就可以说『哇,好可爱的小宝宝,简直就像天使』,和她一起走到斑马线,在等红灯的时候,趁对方不备,把婴儿车抢走,拔腿就跑。我以前参加过田径社,跑步的速度很快。除此之外,我还考虑过超市的版本。我可以对用背带抱着小婴儿的女人说,你屁股后面沾到血了,是不是受了伤?应该没有人有办法快速确认自己的屁股吧?看到年轻妈妈焦急的样子,我再对她说『我陪你去厕所,然后帮你看小孩』。只要对方把小孩交到我手上,我就稳操胜券,我会拔腿就跑。」
节奈一脸傻眼的表情斜眼看了过来。
「比我想像中更栩栩如生,你应该没有实际去做吧?」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是为国民服务的公务员,那些都只是幻想而已。只是想像一下我把小婴儿带回家,和公隆一起把孩子养育长大。孩子会叫我妈妈,然后去托儿所,读小学,再变成国中生、高中生。」
薰子从去年一月开始幻想这些事。
三十七岁时,她去了专门治疗不孕的诊所接受体外受精。第一步要做取卵手术。用荷尔蒙剂刺激卵巢,促进卵泡成长、成熟后,用针刺破卵泡,将卵子吸出。将卵子和伴侣的精子一起放在培养皿中进行自然体外受精,或是采用直接将精子注射进入卵子的显微受精方式。受精卵经过多次细胞分裂后变成囊胚,也就是可以着床的状态后,再移植到子宫。
薰子清楚记得在四年不孕治疗期间进行的六次取卵手术中,取出了几个成熟的卵子,其中又有几个和公隆的精子受精后发育成囊胚。即使最后无法成为婴儿,但是在培养液中成长的期间,都算是自己的孩子。在接受不孕治疗之后她才知道,生命并不是在母亲生下的那一刻诞生,而是在还没有被视为人的微小存在时,就已经诞生了。
她的第一次移植充满不安和期待,躺在手术台上张开双腿,闭上眼睛祈祷。来吧,来吧,我一定会真心爱你,让你幸福。
但是,第一个囊胚无法着床,下一个和再下一个也没有成功。休息一段时间调养身体后,她又重新服用荷尔蒙,再次取卵。公隆陪她一同前往,用他的精子受精,由胚胎培养师培育受精卵。如果幸运地培养出状态理想的囊胚,就可以再移植。当知道无法取出品质理想的卵子,所有的受精卵都停止成长时,她彻底崩溃,哭倒在公隆怀里。为什么那么多女人都可以怀孕,只有我不行?难道是我的身体有什么缺陷吗?是因为我年纪太大了吗?到底还要努力多久才会有孩子?告诉我,只要告诉我,我一定可以完成。
有时候放弃比持续努力更加困难。虽然薰子深受打击,但仍然持续治疗。并不是因为意志坚强,而是害怕一旦放弃,就等于是自己的决定,断绝了生儿育女的可能性。
每次发现耗费庞大的时间、金钱和心力累积的一切都白忙一场时,她就会大受打击。公隆对她说,你可以休息,也可以放弃,但是她害怕一旦停下脚步,自己身为女人的功能就会过期,所以一次次走进诊所。在支离破碎的精神状态下,她满脑子都想着要怀孕,只不过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因为发自内心渴望孩子,还是希望赶快摆脱这种看不到尽头的痛苦。
在三十九岁那一年的十一月底,第一次判定怀孕了。
因为再怎么努力,都没有任何结果的日子实在太长了,当诊所的人对她说「恭喜」时,她也无法立刻感到喜悦。还不能大意,还不能放心,以自己的年龄,很有可能会流产。她这么告诉自己,每周都去诊所。在第五周超音波检查时看到了胎囊,第六周出现很像是孕吐的身体不适阶段时,确认到了胎儿的心跳。当医生给她看那小小的心脏在黑白萤幕中跳动的样子,她忍不住泪流不止。她迫不及待地把诊所给她的超音波照片传给了还在上班的公隆,公隆在午休时间打电话对她说:「太厉害了,还这么小,就已经有心跳了。」薰子拼命点头,泪水又流了下来。没错,我和他的孩子,就活在我的子宫里。挂上电话后,她看着天空飘落像羽毛般的雪,轻轻摸着肚子。这个孩子是上帝给我们的圣诞礼物,我要好好珍惜,我会用一生爱这个孩子。
隔周的产检时,医生说「虽然胎儿成长的速度有点缓慢,但有确实在慢慢长大」,没想到再隔了一周的产检上却被告知「无法确认心跳」。薰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医生说是稽留流产,胎芽——甚至还不是胎儿——的发育停止了。这并不是父母某一方有什么问题,或是母亲做了什么影响胎儿的事,无法预防和治疗,只能说是命运。医生用关怀的语气向她说明时,她完全无法说话。因为小宝宝和保护小宝宝的东西仍然留在子宫内,所以必须决定要等待自然排出,还是用手术的方式拿出。但是在决定这件事之前,三天后要再来做一次检查,最好请丈夫陪同。听完医生的说明,她茫然地走出诊所。
因为还没有进入稳定期,所以除了公隆以外,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怀孕的事。也许这次没有确认到心跳是出了什么差错,下次检查时,我们的孩子是否就会恢复心跳?她花了好几个小时在网路上搜寻,的确找到了曾经有人被诊断为流产,之后又发现胎儿有了心跳。现在还无法下定论,也许孩子还活着。这种抓着最后一线希望的期待没有消失,所以她迟迟无法告诉公隆这件事。当她和公隆一起在水槽前洗晚餐的碗盘时,公隆问她:「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才终于把诊所医生对她说的话告诉了公隆。公隆默默握住了她的手,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再次检查后,医生正式诊断是稽留流产。新年过后,她就在公隆的陪同下,去了市内的综合医院接受了手术。那天乌云密布,天寒地冻,身心都冻僵了。
「要不要找地方休息一下?」
听到冷冷的问话声,薰子猛然回过了神。刚才停在红灯前的小货车行驶在双线道的马路上。节奈脸朝着正前方,斜眼看着她问:
「薰子,上次服务结束后,你肚子饿得咕咕叫,今天要不要吃什么?」
啊啊,原来她是用这种方式关心别人。
「你不必担心,我没事,而且我不值得你担心。」
薰子扬起单侧嘴角说:
「刚才看到小笠原家,就知道她有多辛苦。看到她流着泪,吃你为她做的三明治,就知道她已经过度努力,到了身心都濒临崩溃的边缘。即使这样,我仍然忍不住想,至少她生下了孩子,而且还一次生了两个,吃这点苦是理所当然的,能让常盘老板对她那么体贴,真是太有心机了。既然她说早知道不应该生孩子,那就把孩子给我啊。虽然道理我都懂,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我就是这样的女人,所以你不必在意我——谢谢你。」
她知道节奈在关心她,所以能够真心诚意地道谢。
节奈默不作声地开着车。突然,她打了方向灯,变换了车道,在十字路口右转。
「咦?你要去哪里?我家要往左转——」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薰子凝视着节奈完全没有笑容的侧脸。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必在意我。」
「你不想吃春彦喜欢的料理吗?」
薰子说不出话。老实说,她很想吃。
节奈瞥了她一眼,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面无表情地说:
「就这么决定了。」
节奈大胆地操作方向盘,把车子开进了大型超市的停车场。比起平时都去住家附近超市的薰子,节奈知道很多家不同的超市。因为是星期六傍晚,宽敞的停车场内有许多车子进进出出,薰子也不由得兴奋起来。
「当然是由你出钱啰。」
「没问题啊,不管是黑毛和牛还是鹅肝,想买什么、买多少都没问题。」
「既然金主开了金口,那我就不客气了。」
节奈接连放进购物篮的都是肉、肉、肉。四支带骨鸡腿肉,还有大量牛里肌薄片和边角肉。她走去卖场的其他区域,把马铃薯、南瓜、芦笋、胡萝卜和莴苣等蔬菜都豪迈地放进篮子。
「还要买这个。」
这家超市内有面包店,透明的柜子中陈列着刚出炉的咸面包和甜面包。节奈伸手指着夹了满满的鲜奶油、外面裹着巧克力酱的丹麦酥皮甜面包说:「这个。」节奈买了两个这种一看就很甜的面包,一走出超市,就把其中一个递到薰子面前说:「给你。」
「不是要用来制作料理吗?」
「怎么可能?是下厨前先垫一下肚子。」
节奈走在停车场内,张大嘴巴咬着有满满鲜奶油和巧克力的面包。薰子从来不曾边走边吃,也不曾在别人面前把嘴巴张得这么大吃东西。父母从小严格管教她的行为举止,春彦也一样,但是此刻看到节奈完全不顾礼仪,在路上直接吃甜面包,而且还伸出红色的舌头,舔着沾到手上的鲜奶油时,下腹部不由得缩紧。她感到体温上升,心跳加速。咦?这是怎么回事?不知所措的同时,她还是大口咬着甜面包。夹在酥脆丹麦面包中的大量鲜奶油带着牛奶的香气,和巧克力一起在舌尖上融化,巧克力上脆片喀滋喀滋的口感也很享受。但是,最重要的就是甜。甜得让大脑都快融化了,大脑猛烈分泌出快乐物质。
「这根本是恶魔食物。」
「别担心,反正今天已经把灵魂卖给恶魔好几次了,多吃一个面包也不会怎么样。」
到家之后,她们先仔细洗了手。节奈把环保袋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拿出大锅子开始烧水。
「动画中不是经常有海盗大口啃硕大的带骨肉块吗?他曾经提出要求,说想吃那种肉。」
节奈拿出大型料理碗,接连把软管装的大蒜泥、生姜和酱油等调味料放进料理碗,再把里肌肉片和边角肉也一起放进去揉捏入味。她的动作一如往常的俐落,然后把腌了大量牛肉的料理碗放到一旁。接着出现在砧板上的是带骨鸡腿肉,节奈将切除了多余脂肪的鸡腿肉从关节处切断,抹上盐和胡椒。她手势嫺熟得像当红的美容师,甚至带着几分妩媚。
节奈从调味完成的鸡腿肉中,拿出四支棒棒腿放进塑胶袋。锅子内的水和热一点的洗澡水差不多温度,她把装了鸡腿肉并充分排出空气的塑胶袋放进了热水中。
「要用热水加热吗?」
「不算是加热,而是慢煮让肉的中心变熟。因为如果肉太厚,烘烤时骨头周围可能会半生不熟。」
原来如此。果然是行家,做事很仔细。薰子在感到钦佩时,发现节奈打开冰箱中层的门拿奶油的瞬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冰箱门上的收纳架。
「我现在已经不喝了。自从某人把我的烧酎调酒全都丢掉之后,我一次都没喝过。」
虽然现在有时候仍然会想喝,尤其是心情沮丧,或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需要自己的日子,下班后去超市看到五颜六色罐子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伸出手。但是,每次想起洗干净的空罐排放在水槽中的景象,就很自然地把手缩了回来。
气势逼人的厨师瞪大了眼睛。
「竟然有人做这种事?太惊讶了。」
「哎呀,那你要不要去洗手台?马上就可以看到她。」
鸡腿肉在热水中慢煮了十分钟左右,节奈把烤箱的温度设定在一百二十度,开始预热。她把平底锅放在瓦斯炉上,然后把四支在热水中慢煮过后表面变成淡淡白色的棒棒腿排放在平底锅内,盖上锅盖用小火煎,同时指着砧板上的鸡腿肉说:
「我想把这些肉做成美式炸鸡,可以吗?你吃油炸物会不会不好消化?」
「你很理所当然把我当老人嘛。可别小看我,炸鸡根本不是问题,炸多少,吃多少。」
节奈不时把平底锅中的鸡肉翻面,擦干锅盖内侧的水滴。煎鸡腿肉的同时,她把牛奶、鸡蛋、大蒜、番茄酱、伍斯特酱、咖喱粉和蜂蜜等各种调味料都加进了料理碗,简直就像要调制魔药,然后把砧板上的鸡腿放进去腌入味。完成之后,她撕下一大张保鲜膜,把刚才腌好的牛里肌薄片仔细铺好,把边角肉均匀地铺在上面,最后再各放了两支煎成金黄色的棒棒腿,让棒棒腿的骨头露在牛肉的两侧,像卷寿司一样卷了起来。
薰子伸长脖子在一旁看着,无法克制内心的兴奋。节奈逐渐完成的,的确就是在动画或是漫画中经常看到的巨大带骨肉块。在她还是国中生的时候,一个星期五晚上,她在电视播放的动画影片中,看到海盗大口吃这种肉。看起来特别好吃,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猛吞口水。坐在薰子腿上的年幼春彦也开心地踢着双脚,他当时还是幼儿,灯光映照在他一头像蚕丝般柔顺的头发上,出现了一个天使光环。
肉放进预热好的烤箱内烤了二十多分钟。节奈利用这段时间把买回来的马铃薯、南瓜、芦笋、胡萝卜都放在平底锅内蒸熟,做了温蔬菜。莴苣洗干净后沥干水分,铺在大盘子上。这时,烤箱响起了烤好的欢乐旋律。
令人瞠目的两大块巨大带骨肉块放在色彩清新的绿色莴苣上,最后抹上了以酱油为基底调制、香气逼人的油亮亮酱汁。
「要不要把刀叉拿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不直接拿在手上吃,就失去意义了。」
坐在桌子对面的节奈双手抓起巨大肉块两侧露出来的骨头,用牙齿把肉咬了下来。薰子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女人用这种野蛮的方式吃肉,她看得出了神,几乎忘了呼吸。当她看到节奈用无名指的指尖擦着沾到酱汁和油脂的嘴唇,然后伸出舌头舔手指时,心脏用力跳动。这种冲击传入了身体深处,她感到下腹部又一阵发热。她对至今为止,靠努力和秩序控管的人生中,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产生了混乱,但双眼无法离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一轮、大口吃肉的女人。这时,那双黑巧克力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你怎么了?如果不趁热吃,美味会减半喔。」
当装了巨大肉块的盘子推到薰子面前时,她才发现聚集在腹部的那股热气是什么。那是欲望,而且是从未感受过的强烈欲望。近似饥饿的感觉涌现,口水都快流了下来。她双手抓着露出的骨头,张大嘴巴咬了一口。好烫。这是她最初的感想,厚实饱满的肉很有嚼劲,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回想起把森林中猎到的猎物,直接放在火上烤熟后大快朵颐的场景,但其实她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滴落的肉汁和酱汁混和在一起,嘴里全都是浓郁的美味。因为嘴里塞满了肉,根本无法说话,但节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想必节奈已经从她的表情中,感受到她想表达的意思。
看到节奈做了这道菜喜出望外,吃了之后,春彦忍不住眉开眼笑的样子,栩栩如生地浮现在薰子眼前,好像正亲眼见证这一幕,薰子忍不住感到鼻酸。好想你。她心如刀割。好想你。内心产生这种想法的同时,又张开大口吃肉。每咬一口肉,就觉得肾上腺素狂飙。「别忘了吃蔬菜。」在节奈的提醒之下,吃了一口温蔬菜。每一种蔬菜都很甜、很松软,温柔地安抚着快要失控的欲望。
「这个让人超想喝酒。」
「这种时候,只要大口吃肉就解决了。要开始炸鸡了吗?」
「呃,等一下,光是这些肉,肚子就已经……」
节奈不屑地哼了一声,走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当她走回来时,手上拿着之前为薰子做帕菲时用的酒杯。装满杯子的漂亮黄色液体咻咻地冒着气泡,表面有一层像云一样的白色泡沫。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杯啤酒。薰子感到纳闷,节奈若无其事地说:
「这可不是啤酒,我用了冰箱里的苹果汁,把蔬果箱内的苹果磨泥后加进去,然后兑了苏打水。泡沫的部分是明胶。」
「明胶?这是明胶?」
「用水泡开后,在微波炉中加热,边冰镇边打发,三两下就完成了,然后把做出来的泡沫放在苹果苏打上就大功告成。苹果有助于消化吸收,很适合肠胃已经不再年轻的你。」
「你真是动不动就要戳人,但是谢谢你。」
「我会把炸鸡炸好之后放在冷冻库,你想吃的时候解冻就好。」
「不用了,我自己炸。」
「自己炸不是很麻烦吗?」
节奈起身走向厨房。薰子隔着吧台,看着她挺直后背的背影。把油炸锅放在瓦斯炉上的声音,倒油、点火的声音。薰子突然感到胸口一紧,强忍着眼睛深处涌现的泪水。
公隆已经离开自己,春彦也离开了这个世界,必须独自面对未来的人生。她已经开始接受这件事,只是接受的速度很缓慢。幸好自己有稳定的工作,也有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一直住下去的房子,所以应该有办法活下去。
但是,她感到无尽的寂寞。
有人为自己做料理这件事,深深渗入她那颗渐渐冰冷的心,让她难以招架。
「我从来没有想要生孩子,以后应该也不会改变想法。」
节奈背对着薰子,把用调味料腌好的鸡腿肉放在料理盘上,然后撒了面粉。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我只能回答说,因为我并没有想要的念头。我不知道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好事,小孩子无法选择自己成长的环境,却要在这个持续变糟的世界背负人生好几十年,我认为这很不合理。」
薰子以为节奈的这番话在责备自己。自己并不是没有想过她说的这些,也觉得说到底,生孩子这件事只是父母的自私,但还是在不知道从哪里涌现的渴望和焦躁的驱使之下,不惜用金钱购买最先进的医疗技术,试图对抗肉体的衰老和命运,千方百计想要生孩子。自己是否有资格成为父母?自己是否能够让一个生命在这个世界诞生,并对这个生命负起所有的责任?生孩子这个行为是否正确?照理说应该充分思考之后再得出结论。但是,自己一直因为「没有时间了」、「来不及了」而停下思考,一心想着赶快用自己的子宫孕育生命。
绝口不提这种自我欺骗,反而嫉妒努力养育孩子的女人。薰子以为节奈看不起自己这样的女人。
「但是,看到你之后,我开始想,这个人相信活在这个世界是有价值的。如果你有孩子,就会为了孩子的幸福奋不顾身,你的孩子或许会觉得『很庆幸能够来到这个世界』。」
哔哔。尖锐的电子音效响起,瓦斯炉的感应器通知油已经达到了设定的温度。
「虽然你对自己的评价很低,但至少在春彦眼中并不是这样。他经常对我说,你很诚实也很努力,会坦然面对自己的挫折,像不屈不挠的摔角选手一样重新站起来。我看到你的时候,也完全有同感。当你们的父母要我做下酒菜时,你立刻为我解围,所以我并不讨厌你。」
节奈手上拿着银色料理盘,把裹了面粉的肉放进油锅。油锅内传来水和油激烈碰撞的滋滋声,随即变成轻盈的音色。穿着连身工作服的背影好像沉入水中般越来越模糊,薰子努力克制着不让泪水流下来,咬着巨大的带骨肉块。因为咬了太大口,卡在喉咙,立刻喝了酸酸甜甜的啤酒风苹果汁吞了下去,再次大口咬肉。
我有工作,有房子,也有为有朝一日迎接孩子诞生所存的存款,所以日后的生活一定不成问题。
但是,这些都无法让我心有所依。
如果没有人对我说,「你有资格留在这里」,我就无法肯定自己的人生。
她是察觉了我内心的想法?还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说了刚才那番话?
我并不讨厌你。节奈面无表情说出的这句话,让薰子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只要有这句话,至少在未来的一个月左右,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可以活下去。
2
早晨醒来时,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黑色天鹅绒珠宝盒,打量那对耳环,已经成为薰子每天的仪式。
「我的耳洞已经堵住了。」
公隆已经离开很久了,现在即使自言自语,也不再觉得丢脸。这对耳环就像是弟弟留给她的遗物,她对着耳环小声呢喃,抚着自己单薄的耳垂。
高中时,班上最有人缘的女生违反校规打了耳洞。薰子虽然几乎很少和那个同学说话,但觉得她不畏惧大人的态度很帅气,所以偷偷崇拜她,然后也跟着去打了耳洞。当时已经是二十世纪末,市面上已经有耳钉枪之类的东西,但还是高中生无法用零用钱购买的价格,所以薰子也模仿其他同学的方法。先用冰块冰耳垂,当耳垂的感觉麻痹,再用别针开洞。
虽然薰子很害怕也真的很痛,但是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耳垂上戴上了镶了小巧天然石的耳环,就有一种愉快的振奋感。在那之前,她从来不曾违反学校的规定或父母的叮咛,她并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脸,只是感到很压抑。现在她整天都在照镜子,每次看到被头发遮住的叛逆象征,就觉得自己成为了不受任何人支配的人,为此感到骄傲。
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父亲就发现了她的耳环,甩了她一巴掌,然后把耳环扯了下来。母亲也说「本来就是你不对,高中生卖弄什么风情」,完全没有袒护她。她当然知道是自己违反了规定,但是,内心的懊恼,以及比懊恼更强烈的羞耻和悲伤让她无地自容,蜷缩在自己房间哭泣。
那时候,春彦差不多五岁左右。年幼的弟弟来到姊姊身旁坐了下来,温柔地抚摸她的头。他一直陪在薰子旁边,用这种方式安慰她。
薰子想起,那时年幼的春彦也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手上的祖母绿就被泪水模糊了。她擦拭眼泪,把珠宝盒轻轻放回床头柜后坐了起来。
她走去客厅,观察放在通往阳台落地门前的龙舌兰盆栽。上一次浇水已是十天前,现在泥土都干了。她按照说明书上「泥土干了之后,要充分浇水至花盆底部渗水为止」的指示,用在百圆商店买的浇水壶浇水,直到垫在花盆底下的盘子渗出水。最近开始觉得这盆植物就像是她的家人般亲近,她抚摸着异国植物厚实的叶片,轻声对它说话。
「你为什么要送她这盆盆栽?」
虽然龙舌兰几十年才会开一次花,却是既耐热,也耐寒的植物,只要偶尔浇些水,平时不必理会也无妨。很适合和无法勤快地照顾,但想要为生活增添一点色彩的人同居。只不过薰子无法理解春彦的意图,除了遗产以外,在不是生日那天送前女友这盆盆栽,其中到底有什么意义?而且他明明知道对方的住址,却特地送到姊姊家里。
春彦,你希望我怎么做?你在想什么?
即使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但即使得不到答案,她还是无法不问。
她带着内心的疑问,换了衣服、化完妆,然后出门去上班。
星期六上午九点半,薰子和节奈在卡芙涅的办公室前会合,然后坐着她驾驶的小货车,前往上午的服务地点。
这次使用家事券的人姓中野,是一名三十岁的男性,他和两岁的儿子一起住在两房两厅的房子。脸蛋很像棉花糖的小男孩一看到身穿运动衣的阿姨,和穿着黑色连身工作服、眼神锐利的女人,立刻哇哇大哭,好像自己遭到了外星人攻击。他哭了很久,最后可能累了,在爸爸的怀里睡着了。被两岁小孩哭声的冲击力吓到的薰子调整好心情,打开了客厅的窗户,首先捡起丢在地上的衣服,然后分类折好。节奈走去客厅旁的厨房,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切食材、做料理。
中野把儿子抱去隔壁房间睡觉后走了回来,手足无措地坐在沙发上,慢慢说起话来,好像一直渴望向别人倾诉。
「我对公司同事和朋友说,我太太身体不舒服,所以回娘家休养,但其实她是突然离家出走。我去公司上班时,她把儿子送去我老家,然后就消失了。起初我还以为她可能发生了意外,或是被卷入什么刑事案件,为她担心不已,后来接到她朋友的联络,说我太太住在那个朋友家,叫我不要担心,但是她不想见到我,要我暂时不要去找她。——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做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即使我很想问她,她也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的讯息,所以我至今仍然感到很莫名其妙。」
薰子在听中野说话时,不知不觉停下了手。和我一样。在公隆突然提出离婚之前,自己也完全没有发现公隆的想法。等到发现时,自己在对方眼中,已经变成毫无价值的存在,甚至连修复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现在才会除了上班,还要自己做家事,独自照顾孩子啊。你儿子还这么小,你一定很辛苦。」
「是啊……老实说,我已经累坏了,所以公司的前辈向我推荐了家事服务。只不过我觉得找人来做家事很丢脸,于是他就送了我家事券,要我体验看看。」
「是啊,大家都会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搞定家事,雇用家事服务员是有钱人才会做的事。但是我认为花钱请别人做家事,买到了自己不必做家事的时间,把这些时间用于守护儿子和自己的心,是很有效率的用钱方法。」
原本以为自己一副好像卡芙涅员工的态度说出这些话,正在厨房的节奈会像以前一样呛自己,但是她今天很沉默,无论中野和薰子说什么,她都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地做料理。
节奈今天做了鲑鱼豆腐汉堡排、炸完后急速冷冻的一大盘小可乐饼、美乃滋鸡胸肉,还有加了味噌和玉米烤的鸡米花、加了大量蔬菜和肉丸的咖喱、地瓜汤、味噌蛋,这些可以让父子两人一起吃得很开心的料理。
最后,节奈用饭碗做了造型鸡肉炒饭、章鱼小香肠、小型欧姆蛋、小番茄和绿花椰沙拉,摆在两个大小不同的盘子中,做成了儿童餐的样子放在桌子上,淡淡地对中野说:
「这是午餐,请用。」
离开中野家后,她们一起去附近的家庭餐厅吃了午餐。节奈比平时更加寡言,只是她本来也只有在必要时才开口说话,所以薰子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刚才那户人家的太太,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不要谈论服务对象的私事。」
她一如往常的冷淡,薰子已经习以为常,只说了一句「也对」,就用叉子卷起明太子小卷奶油义大利面,节奈用汤匙舀起牛筋咖喱糯麦饭,小声嘀咕说:
「但是,外人不可能知道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相信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只是我仍然觉得她不应该没有说清楚就离开。人和人之间本来就很容易产生误会,如果连言语沟通都放弃,对方就真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也许中野太太并没有这个意思,也可能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无法坐下来沟通,但我总觉得她是借由不清楚说明,来教训她先生,而且我相信她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抛下儿子这件事。」
薰子很惊讶,这可能是节奈第一次发表带有个人感情的意见。
「是啊……也许没有发现出了问题的一方也不对,但仍然会希望对方能够告诉自己,希望有改正缺点的机会,能够继续一起生活。哪怕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也好,连努力的机会也没有,真的很痛苦。」
薰子意识到自己借着谈论中野家在说自己的事,但是,她至今仍然希望公隆能够对自己说出内心的想法。她想了解他为什么会想要离婚,至少希望能够好好沟通一次。
节奈没有再说话,默默吃着咖喱饭。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不难察觉她其实并不想表达刚才那番个人意见。薰子看着节奈,只是因为节奈在各方面都很能干,所以经常忘记她的年纪比自己小一轮这件事。
「因为说出内心的想法很重要,所以我要告诉你,你的料理总是让我惊叹。我看得出来,你都是充分考虑过服务对象后,才决定做什么菜。今天咖喱中的肉是用肉丸,真是太用心了,那个小朋友一定会很高兴。」
节奈停下了手,用力皱着眉头说:
「可以请你不要像小学老师一样,用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话吗?」
「对不起啊,我和你不一样。我很率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是啊,还贬低别人的血是苔绿色还是钴蓝色呢。」
薰子在和节奈斗嘴时,在脑海中计算着。——她和弟弟交往,然后分手。弟弟想要留遗产给她,但是她拒绝了。她向来只穿连身工作服,总是像战士一样穿着粗犷的靴子。永远都是丸子头。厨艺很厉害。平时很冷漠,但是用真挚的态度对待料理。她的内心其实很细腻。
自己了解的她,是她全部的几分之一?
下午的家事券委托人是一位母亲,有一个读国中的儿子和读小学的女儿。薰子和节奈来到市营社会住宅三楼委托人的住家。
卡芙涅要求在两小时服务期间内,使用家事券的客户必须留在家中,防止纠纷发生,同时能够在意外出现时了解状况,迅速应对。
但是,薰子按了门铃后,为她们开门的少年一脸僵硬的表情说:
「对不起,妈妈临时要去加班,刚才出门了。」
「啊?」薰子惊叫了一声,看向身旁的节奈。因为她事先并没有听说遇到这种情况时,卡芙涅会怎么处理。
可能因为对方是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节奈用比平时稍微柔和的语气回答:
「那我们改天再来。家事券并没有使用期限,请告诉你妈妈,等她有空的时候,可以随时联络我——」
「不,我可以代替我妈妈在场,请你们按照原本的计画进行。」
少年的语气很强烈。
「没办法。按照规定,当一家之主不在家时,我们就无法进去你家。否则如果发生意外状况,容易造成纠纷。」
「绝对不会发生意外。即使发生了,也不会要求你们负责,拜托你们按照原本的预约进行。」
薰子感觉到不太对劲,从节奈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应该也察觉到异常。节奈想了一下后,对少年说:
「好,那就打扰了。」
「喂。」薰子惊讶地拉着节奈的袖子,但节奈没有看她一眼,就跟着少年走进屋内。
玄关内就是厨房和饭厅,总共大约两坪多,水槽内堆满了塑胶袋、宝特瓶和塑胶容器,吃完后没洗的碗盘也叠在一起。今天的打扫要先从这里开始,否则节奈没办法下厨。这是薰子造访的第六户家事券使用者的住家,一看到现场状况,就会立刻规划出打扫的步骤。
厨房后方有两道门,少年指着其中一道门说,那里是浴室和厕所。打开另一道拉门,那里是三坪大的榻榻米房间,堆在墙壁旁的收纳箱内装着五颜六色的儿童书籍、绒毛娃娃和玩具,以及女用皮包、文件,还有化妆箱。房间角落的电视机旁放着淡紫色的小学书包,和黑色的国中书包。
一头圆滚滚蘑菇头短发的年幼女孩正坐在房间正中央的茶几旁,专心地在笔记本上画图,从笔记本下方露出来的作业簿上写着「一年级汉字练习本」。
「Nonoka。」少年叫了一声,女孩猛然抬起了头。
「快打招呼。」
「你们好……」
女孩怯生生的声音很可爱,薰子放松了脸上的表情,也向她打招呼:「你好。」然后问:「请问你的名字要怎么写?」女孩一脸错愕的表情,少年代替她回答说:「只有拼音,没有汉字。」他叫西川拓斗,目前读国中三年级。
他们在聊天时,节奈也没有加入。薰子感到纳闷,转头一看,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去厨房,打开了冰箱。薰子对这对兄妹露出成熟的笑容说:「我稍微失陪一下。」然后急急忙忙走过去,小声斥责丸子头的厨师:
「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我们大人要成为小孩子的榜样。」
节奈弯着身体看着冰箱内没有吭气。什么意思?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吗?
「而且我们真的要开始服务吗?还是要和常盘老板联络一下?家里只有小孩,我们不应该进来。万一发生什么状况,不光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恐怕还会连累常盘老板和卡芙涅整家公司——」
节奈关起冰箱门后站了起来,薰子看到她脸上凝重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
节奈闷不吭气,从原本放在水槽下方,装了烹饪工具的包包内拿出了使用多年的平底锅、砧板和菜刀。她把平底锅放在瓦斯炉上,又从装了食材的纸箱内拿出高丽菜,低头切了起来。
「薰子,可以麻烦你把水槽清理干净吗?」
节奈在说话时,完全没有放慢切菜的速度。薰子被她的气势吓到,戴上了橡胶手套开始洗碗。她俐落地把垃圾装进袋子,优先清洗了烹饪工具,也清理了三角形滤篮中的厨余,整理好厨房,方便节奈使用。节奈把切好的高丽菜丝放进薰子刚洗好的滤水篮中,然后把面粉、鸡蛋放进料理碗,加入牛奶和水搅拌溶化,再从纸箱中拿出一袋小虾米,和高丽菜丝一起加进料理碗混合。薰子终于知道节奈以惊人的速度正在制作什么料理。节奈把沙拉油倒进平底锅加热后,用汤勺舀起面糊放进平底锅内煎了起来。其中一个比较小,另一个比较大。当发出滋滋的声响时,纸拉门另一端传来了Nonoka的声音「她们在煮东西!」,随即传来拓斗斥责她的声音。
薰子在洗碗时,小心观察节奈的烹饪进度。当节奈把饼的两面都煎成金黄色时,她就像手术助理般立刻递上盘子。她配合大阪烧的尺寸,分别递上了一大一小两个盘子。节奈在热腾腾的大阪烧上淋了满满的酱汁,又用美乃滋画了好像细致蕾丝般的图案,最后放了一大把柴鱼片。因为带来的食材中没有青海苔粉,所以就省略了。
「这是点心,你们赶快吃吧。」
节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那对兄妹所在的和室,把两个盘子放在茶几上,脸上完全没有笑容。她把小盘子放在Nonoka面前,把大盘子放在拓斗面前。兄妹两人都露出好像猫受到惊吓时的表情,尤其是Nonoka,她注视着淋了满满油亮亮酱油和美乃滋的大阪烧,一双大眼珠子好像快掉下来了。
「可以吃吗?」
「可以啊。」
「真的可以吃吗?」
「真的可以啊。我问你,你喜欢吃什么?」
节奈蹲下来问,Nonoka拿着筷子,坐立不安地回答说:
「披萨。」
「披萨吗?我也喜欢吃披萨,比起薄脆的饼皮,我更喜欢松软的厚皮披萨。」
「Nono绝对喜欢薄脆的。」
节奈听到她强烈的主张,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表情很温柔,对着Nonoka说:「赶快趁热吃。」当Nonoka开始低头专心吃大阪烧时,坐在旁边的拓斗用力抿着嘴巴,没有拿起筷子。节奈转头看着他说:
「你们昨晚吃了什么?」
拓斗停了几秒钟后才回答说:
「面包之类的。」
「这样啊,那今天早餐呢?」
「……因为妈妈要去加班。」
节奈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你喜欢吃什么?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没有,什么都可以。」
「你说不出自己想吃的食物,以后要怎么在弱肉强食的社会生存?」
节奈双手抱在胸前,神气地低头看着拓斗,拓斗似乎忍不住生气了。
「你突然问我喜欢吃什么,我当然答不上来。更何况如果我说喜欢吃什么,你就会做给我吃吗?」
「当然有我做得出来和做不出来的东西,但我征求你的意见,就是为了判断自己是否能够做出来。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做菜给你们吃。」
拓斗抿嘴注视着冒着热气的大阪烧,然后小声地说:
「蛋包饭。」
「是松软滑嫩的半熟蛋包饭?还是用蛋皮包起来的那种?」
「……蛋皮加番茄酱盖住白饭的那种,没有把饭包起来。」
「我明白了。」
节奈简短回答后走了回来,站在门口的薰子走了出去。
当纸拉门关上后,薰子压低了声音,以免被两个小孩子听到。
「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常盘老板。如果他们的妈妈临时要加班,照理说会通知我们。而且我刚才看了冰箱,里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就和斗季姊联络,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薰子没想到眼前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厨师,竟然会说出「拜托」这两个字,所以太惊讶了。节奈从连身工作服口袋里拿出小皮夹递给她说:
「可以请你去刚才来这里的路上看到的便利超商买披萨用的起司、玉米粒和小香肠回来吗?虽然有点距离,但你是志工,让你独自留在这里而我出去采买,会有点不妥当。所以不好意思,要麻烦你跑腿。」
「你不要这么见外,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买东西的钱也由我来出。」
薰子把皮夹推了回去,节奈瞪着她说:
「你不要自作主张,你只要去跑腿买东西就好。」
「家事券的服务是用事先准备的食材做料理,但是你想自己花钱增加食材,如果事后被发现,恐怕真的会出问题吧?但我并不是你们公司的人,而是志工,稍微脱序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公务员不能随便收别人的钱,但是为别人花钱不受限制。」
「不用你出钱,这是我擅自的决定——」
「你废话少说,赶快和常盘老板联络,然后专心做菜。别忘了只有两个小时。」
薰子双手扠腰,气势汹汹地说。节奈闭上了嘴,薰子拿起自己的包包走了出去。户外的阳光太强烈,她忍不住用手遮在眼睛上方,接着做了几下伸展运动,放松肌肉后跑了起来。虽然参加田径社已经是国中时代的事了,加上最近运动不足,但是跑着跑着,渐渐找回了以前的感觉,周围的风景迅速向后方飞逝。在一片有很多外形相似平房的原野上,许多黄色蒲公英精神抖擞地绽放。
今天下午,向来冷酷的节奈难得情绪波动,竟然违反规定,进入只有一对年幼兄妹的委托人家中,而且还想要用自己的钱,为那两个孩子购买食材。
身为提供家事券服务的搭档、身为年长者的自己,是否该阻止她?是否该提醒她,虽然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但是不要被感情影响?
可是家事券本身就是常盘斗季子基于个人感情推出的服务。任何人都不能捱饿,不能在家也无法放松,无论大人、小孩都一样。包括节奈在内,对这种想法产生共鸣的人聚集在一起,每周六进行这样的活动。
薰子在便利商店买了节奈要的食材,明知道自己没必要这么做,但还是把只要用微波炉加热就可以吃的盒装白饭、瓶装金滑菇、鲑鱼香松、各种即食料理包、白煮蛋等都放进了购物篮。她都挑选一些可以长时间保存、吃起来很方便、即使擅自放进冰箱也不会造成困扰、家里没有大人时,两个小孩子可以自己拿出来填饱肚子的食物。在排队结帐时,旁边是放零食的陈列架,薰子把裹了巧克力的饼干和浓汤口味的洋芋片也放进了购物篮。
自己是外人,所以无从得知那个家庭的状况。那位母亲可能真的需要临时出门上班,因为出门太匆忙,所以忘了和卡芙涅联络。也许出门前交代懂事的长子,等一下会有家事服务的人上门,要求他要留在家里。虽然有点小问题,但并不至于太奇怪。
即使如此,薰子仍然无法忘记节奈站在冰箱前的身影。
除了小瓶酱油和美乃滋,冰箱内完全没有任何东西。节奈注视空冰箱的脸色凝重,而且表情中更多的是痛苦,让人不敢开口叫她。
薰子买完东西回去后,以惊人的速度切菜的节奈郑重地向她道谢,并且告诉她:「斗季姊同意我们继续服务,她会负责联络他们的母亲。」虽然没有完全排除不安的要素,但既然已经决定撩下去,就只能全力以赴了。薰子挽起了运动衣的袖子,打扫完浴室和厕所后,用装了湿纸巾的拖把擦了厨房的地板,以免扬起灰尘。之后,她尽可能露出亲切的笑容对两兄妹说:「不好意思,我进来一下。」走进了客厅,但是只看到哥哥拓斗坐在茶几前看着习题集和笔记本,不见Nonoka的身影。薰子打量四周,拓斗尴尬地指了指茶几下方。
「对不起,她很爱睡,而且都喜欢睡在奇怪的地方。」
薰子低头看向茶几下方,发现Nonoka缩成一团,把坐垫当枕头,睡得很香甜,身上盖了星星图案的毯子。
「对她说了好几次,不要睡在这里,但她就是说不听。」
「我也有一个和我相差很多岁的弟弟,他小时候经常会在一些我完全想不透『为什么要睡在这里?』的地方睡午觉,最惊讶的是有一次睡在储藏室内堆起的轮胎里。轮胎中间有一个洞,四个轮胎叠在一起,不是就有一定的深度吗?他就躺在那里睡觉。」
拓斗瞪大了眼睛,但是嘴角露出了笑容。他的笑容很成熟。薰子压低声音对他说:「我打扫的时候会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她打开了斗季子为她准备的、装了各种打扫工具的纸箱,里面有「榻榻米用清洁巾」。她把放在榻榻米上的杂志和已经拆封的邮件放进临时置物的纸箱,用清洁巾擦拭榻榻米。
「请问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事?」
「没关系,你不必在意……虽然即使我这么说,你还是会在意,但你可以放心休息,因为这就是我们的服务内容。」
拓斗沉默片刻后问:「请问,真的不用付钱吗?」
「对,我们不收钱。」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种事」是指免费提供两个小时的家事服务吗?还是问薰子个人的动机?或是想了解卡芙涅的理念?他是基于什么样的想法问了这个问题?薰子思考了两、三秒钟,拓斗立刻快速地说:「对不起,没事。」然后开始写数学习题。
今天的服务比预定结束的四点晚了三十分钟才结束。
「我会把这些炊饭做的饭团放进冷冻库,吃的时候放在微波炉内加热两分钟。那个保鲜盒里装的是牛蒡、萝卜和胡萝卜炒金平,还有芝麻拌油菜鲔鱼,加了塔塔酱的炸鲑鱼。这里是鸡蛋系列,有六颗卤蛋,还有用鸡蛋和味噌做的味噌蛋。你会自己煮饭吗?这个加在白饭上很好吃。鸡蛋很有营养,要记得多吃。还有——」
节奈把拓斗叫到厨房,向他说明了刚才做的常备菜后,指着三个包了保鲜膜的盘子。那是软嫩的薄蛋皮盖在椭圆形鸡肉炒饭上的蛋包饭,两盘是大人的分量,还有一盘小分量。
「这符合你的要求吗?」
拓斗低下了头,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在吃之前也要先用微波炉热一下,只要一分钟就够了。今天的晚餐要吃你妹妹点的餐。」
节奈打开了瓦斯炉上的铁制平底锅盖子。拓斗发出了惊叫声,从后方探头张望的薰子也大吃一惊。
平底锅内是一张大披萨。薰子一直以为披萨要用烤箱或是石窑才烤得出来,所以看到平底锅中出现披萨这件事感到惊愕不已。薄脆的饼皮上有满满的玉米粒小香肠和起司。薰子想起了裹着毛毯,睡在茶几下的小女孩,她看到这个披萨一定很高兴。
「你平时会下厨吗?」
「……偶尔会煎蛋。」
「那就够了。晚餐的时候,盖好平底锅的锅盖,用介于中火和小火的强度加热五分钟,最后用大火加热十秒,披萨就会变得很酥脆。这个平底锅无论锅子本身还是锅盖都是铁的,所以很烫,绝对不要用手直接碰,也要格外小心,不要让妹妹摸到。加热完后,一定要先关火,然后装在盘子里,你们两个人一起吃。」
节奈说明完毕后,把装了烹饪工具的袋子背在肩上,抱着清空的纸箱,用极其冷淡的声音说了一句「告辞了」,就大步走向玄关。薰子慌忙抱起装了打扫工具的纸箱追了上去。
「呃……请问这个平底锅呢?这是你的吧?」
「我下次来的时候再还给我就好。」
「下次?」
「在我下次来这里之前,就先放在你家。如果你想用也没问题,可以用来煎、炸,也可以炖菜,但是千万不要被烫到,也要小心火烛。」
拓斗追到玄关,一脸困惑的表情。从他的表情中,可以清楚看到他内心的疑问。他很想问「为什么?」,但是无数个「为什么?」纠结在一起,让他不知所措。
节奈穿好粗犷的靴子后,伸手准备打开玄关的门,但握住门把后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拓斗。
她露出之前在咖啡厅与薰子再次见面时,那种射穿薰子的锐利眼神。
「千万不要太相信父母。」
节奈的声音很平静,但同时又带着可怕的不平静。少年的眼眸微微颤动。
「虽然有人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只有那些幸运诞生在良好的环境、生活无虞的人才会说这种话。他们无法想像被父母抛弃或是遭到父母折磨的小孩,听到这些会感到多么无助,所以千万不要轻信这种话。你要记住一件事,父母也只是普通人,只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而已。」
「……喂,你在说什么啊?」
薰子拉了拉节奈连身工作服的袖子,但节奈完全没有看她。
「你现在读国三吧?你明年有办法上高中吗?你妈妈有考虑这件事吗?你妈妈能够在未来的日子里,照顾你和妹妹,让你们去学校上课,每天三餐无虞,除了身体健康,还能够保护你们心灵也维持健康吗?」
拓斗愣在原地,强烈的怒火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啊?你突然说什么屁话?我听不懂,疯子。」
「你妈妈经常不在家,而且也不为你们准备三餐吗?」
拓斗的表情僵硬。
「……不是。我不是说了吗?她今天临时要去加班。」
「好,这样就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但是你必须认真思考以后的事。你还不是大人,但是你妹妹比你年纪更小,所以你也必须为你妹妹着想。你妈妈有没有尽到养育你们健康长大的义务?不好意思,我对这件事产生了怀疑,你认为你妈妈有好好照顾你们吗?」
「别说了!你想要这孩子说什么?!」
薰子拉扯节奈手臂的力量比想像中更大,节奈倏地转过身来看着她。
虽然在她低头俯视的锐利眼神下感到有点胆怯,但薰子腹部用力,瞪了回去。
「为什么不要说?你刚才想说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这……但这不是该在这两个孩子面前说的话,不能把小孩子卷进去。你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对他们造成多大的伤害吗?」
「如果是小孩子,老天爷就会手下留情,不让他们吃苦吗?薰子,你很清楚不可能有这种事吧,所以并不是把他卷进去,而是他本来就是当事人。如果他的父母很负责任,我相信他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但如果不是这样,就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小孩因为相信父母,为了得到父母的爱,听他们的话,拼命想要成为他们眼中的乖孩子,身心渐渐崩溃吗?这两个孩子继续和母亲一起生活,能够每天都吃饱肚子,能够随心所欲地描绘未来的梦想吗?不要说什么会造成伤害这种天真的话,大人的工作,不就是要务实地为这两个孩子着想吗?」
薰子被她的眼神震慑,说不出话。不是,不是这样。薰子在内心深处用力呐喊,她吸了一口气。
「但是,你也看得出来,这两个孩子喜欢他们的妈妈。你这种偏颇的意见,会很伤害他们的感情。什么才最重要?不是这两个孩子吗?如果不尊重他们的心情,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自以为是。」
「薰子,你这种性格和春彦一模一样。虽然说的话很正确,但是没有实际作用。我和你在这件事上没有交集,所以不必再谈了。说回正事,拓斗,你要好好思考一下,和妈妈一起生活是否有疑虑。如果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或是感到不安的地方,就可以采取因应措施。我相信你也应该听过儿福中心之类的地方,你不需要亲自做什么,只要告诉我们,我们可以——」
「别说了!」
那个声音声嘶力竭,而且充满了悲痛。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不要把妈妈说得那么坏。」
拓斗的声音颤抖,他似乎觉得很丢脸,用力咬着嘴唇,挤出了这句话。
「养孩子不是很辛苦吗?要花很多钱,必须工作才能赚到钱,所以妈妈总是很忙,也总是很累,所以有时候难免想要放弃一切、远走高飞,这也没办法啊……」
他的声音开始带着哭腔。
「妈妈并不是每次都忘记给我们吃饭,只是偶尔。不是光买回来给我们吃,也会自己煮。她说今天有人免费来家里打扫、煮饭,所以没问题——妈妈从来没有打过我和Nonoka,虽然偶尔会心情不好,但是不会虐待我们。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些事?你完全错了,我们并没有受到虐待。而且都是妈妈的错吗?因为妈妈要一个人养我们,所以每天才会这么辛苦,那个和我妈生了孩子,却不知道死去哪里,完全不负责任的王八蛋才最可恶。你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不要怪妈妈!」
拓斗用通红的双眼瞪着节奈,最后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休闲衫的袖子上。他努力克制,喘息声听起来很痛苦。薰子愣在原地,想起了年幼弟弟哭泣的脸。春彦很少哭,很少会不开心,但是以前父母因为他们两个小孩子不知道的原因激烈争吵,甚至提到了离婚、监护权时,春彦站在原地,泪水在他的一双大眼睛中打转。薰子当时握住了年幼弟弟的手,带他出门去河边散步。那天的晚霞很美,让人觉得在那片灿烂天空的远方,有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的世界。
「对不起。」
平静的声音把薰子飘去远方的意识拉了回来。
节奈那双黑巧克力色的眼睛注视着少年,又说了一次:
「对不起,我说的话太过分了。」
拓斗从休闲衫袖子下露出的嘴唇颤抖着,但是他没有说话。
节奈放下纸箱,打开肩背包外侧的口袋,拿出了朴素的笔记本,用挂在环扣上的原子笔写了几个字,把撕下来的便条纸放在低着头的少年眼前。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给我。」
拓斗抬起头,看着递到他面前的便条纸。
「虽然我们无法预测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状况,也没办法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个手机号码在解约之前都不会改变。不管是星期几,不管是几点,你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照理说,不宜和使用家事券的对象互留电话,节奈应该比薰子更了解这件事,但是节奈仍然一直拿着便条纸,递到拓斗面前。拓斗没有伸手接过去,而是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着她,不敢接下这张便条纸。
薰子,你这种时候不行动,更待何时?薰子的内心激励自己。
薰子把装了清洁工具的纸箱放在地上,抢过节奈手上的便条纸。「呃,你……」节奈惊叫一声,她从节奈手上抢过原子笔,把便条纸放在墙上,又加了一行数字,同时还写上两个人的名字,然后把便条纸塞进拓斗的手上。
「我刚才把我的电话写在下面,也写了名字。我叫野宫薰子,这个眼神很凶的人叫小野寺节奈。」
薰子从包包里拿出皮夹,把一直插在卡片格层内舍不得丢的名片递到拓斗面前。
「这个叫泷田公隆的人在法律事务所工作,同时也是儿福中心的律师。拓斗,」薰子注视着少年的眼睛,她无意责备任何人,只是希望眼前的少年能够听自己说话,「我刚才打扫浴室时,看到洗手台上有一个沙漏,旁边还贴着『在沙子漏完之前,都要乖乖刷牙』的纸。那是妈妈为了Nonoka写的,对吗?妈妈很努力照顾你和Nonoka,你也很努力帮忙妈妈,对不对?」
拓斗的眼睛好像痉挛般抖了一下。也许是母亲让他产生了想要帮忙的念头,比方说,就在那道盖了薄蛋皮的蛋包饭里面。
「妈妈很努力,每天都筋疲力尽,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想告诉你,如果之后妈妈和你们遇到困难时该怎么办。遇到这种情况时,你可以打电话给名片上的这个人,他就会帮助你。你不必担心钱的事。我们刚才说的话,可能让你觉得在责怪你妈妈,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我们和这张名片上的律师,所有的人都在寻找能够让你们和妈妈安心生活的方法。请你记住一件事,在这个国家,每个孩子都可以安心吃饭、好好上学,这是所有孩子应有的权利。如果你无法充分享受这种权利,就可以要求国家补偿不足的部分。也许你和律师联络会有压力,这种时候,可以联络我或是这位小野寺小姐,我们会立刻采取行动。我们说到做到,所以请你记住,当你遇到困难时,你可以找到帮忙的对象。这不是客套话,无论经过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这三个大人都会帮你,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也许只是一厢情愿地干涉别人的生活,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想法;自己没有孩子,也许根本是自己没有搞清楚状况。但是,即使只是增加对方的困扰也没关系,总不能因为犹豫而见死不救。
在催促节奈离开之前,薰子轻轻拍了拍拓斗的肩膀。虽然像是在对他说「加油」,但稍微有点不一样,其中还带着祈祷的心情。
西沉的夕阳发出耀眼的光芒,把向晚的空气染成一片金色。走在宛如有细微金粉飘舞的阳光洪流中,头发、皮肤和吸入空气的肺,都好像被染成了相同的颜色。
把东西放在小货车的载货平台上,分别坐进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薰子系好安全带后,节奈立刻把小货车开了出去。
傍晚的街景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薰子觉得车内有点缺氧,轻轻咳了一声。
「小野寺小姐,关于刚才的事……」
「对不起,我刚才不够冷静。」
节奈抢先这么说,然后看着挡风玻璃,继续说了下去。
「至今为止,并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斗季姊他们打电话了解状况时,感觉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当我在服务的当天造访时,委托人的父亲不知去向,只有茧居族的女儿一个人在家,其他团队也不时会发生类似的问题。今天斗季姊联络了刚才那户人家的母亲,但是打了好几次,对方都没有接电话,所以我有点情绪化,对不起。」
薰子注视着她不愿让人解读出内心想法的倔强侧脸。
她慢慢了解到,节奈内心生气、难过之类的感情越强烈,她越会努力克制。薰子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只知道当她脸上没有表情时,内心的情况就刚好相反。
「你不需要道歉,至少不需要向我道歉。他们的妈妈不接电话没问题吗?天快黑了,如果到了晚上还不回家,那两个孩子——」
「现阶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斗季姊说,只要联络到人,就会马上通知我。目前因为还牵涉到把家事券交给那个家庭的客户,所以暂时没办法自作主张。」
薰子终于了解节奈刚才穷追猛打的理由了。提供家事券服务的人终究是外人,没有权利介入服务对象的家庭。小孩子也不会轻易求助,但节奈认为如果那个家庭需要帮助,她希望他们能够说出来。
「原来公隆先生做儿福相关的工作,我以前都不知道。」
「是啊,以前读大学时很照顾他的恩师,多年来一直为儿童人权努力,公隆也追随那位恩师,进了同一家法律事务所。他在担任儿福中心的兼任律师之前,也参与过儿童庇护所的相关工作。算是儿少律师,负责被送进庇护所的儿童的相关工作,长期支持他们的日常生活。」
野宫小姐,如果你有机会遇到有困难的儿童,请随时告诉我。经由父亲的朋友介绍,两人相亲吃饭时,公隆向薰子说明了自己的工作后,对她说了这句话。公隆的眼神很真挚,薰子了解他是带着信念在从事那份工作。
薰子当时已经年过三十五,内心感受到强烈的焦虑,急着寻找结婚对象。但是,在看到公隆的眼神时,内心的焦虑消失,立刻坠入了久违的爱河。
「我会把Nonoka和拓斗的事告诉公隆,如果他和你联络,再麻烦你向他说明。」
「谢谢,那就拜托了。」
节奈的声音很严肃,薰子也带着相同的心情回答「嗯」。
因为是周六傍晚,双向车道的马路上有很多车子。小货车不时减速,然后继续向前,在红灯前停车后,再次行驶在路上。外面的喧闹隔着车窗传进车内。
离开拓斗他们家时的尴尬已经消失,但薰子错过了问最想知道的事的时机。
「不要太相信父母。」
节奈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说这句话?只是因为关心那对兄妹,所以脱口说了这句话吗?还是在她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让她说出这句话?
这不是能够随便问的事,更何况薰子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问这种涉及隐私的问题。死去弟弟的前女友。这样的关系可以打听哪种程度的隐私?
二十分钟后,就会抵达薰子的公寓。薰子握住了运动衣的下摆。
好想知道。
薰子内心的这种想法格外强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你讨厌的食物是什么?」
大排长龙车子前方的号志灯从黄色变成了红色,节奈减速停下来后,一脸纳闷地把脸转了过来。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没有讨厌的食物吗?」
「……除了酒和葡萄柚以外,我什么都吃。」
「葡萄柚?啊,葡萄柚的确有点苦。我几乎不挑食,因为我父母在这方面很严格,如果饭没有吃干净就会被骂。其实我小时候讨厌吃青椒,但我每天早上都会吃一口生青椒,睡觉时也穿上妈妈买的青椒图案睡衣,靠自己克服了。」
节奈好像被呛到般笑了出来,然后很懊恼地皱起了眉头。但既然她笑了出来,自己就占了上风。薰子彻底发挥了倚老卖老的气势,扬起下巴说:
「你等一下去我家,我也想知道常盘老板联络的情况。每次都是你煮给我吃,我很过意不去,今天由我请客。对了,要不要叫披萨?刚才看到你做的披萨,我也超想吃,我们边吃边聊。我很不喜欢因为无法互相理解就不去尝试,即使最后结果如此,仍然必须努力沟通,试着了解彼此。」
其实她到了这个年纪,都无法和父母之间建立这样的关系,原本以为和公隆之间有建立起来,结果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但是正因为这样,她希望从现在开始改变。
薰子想要了解她,也想要努力理解她。
前方的号志灯变成了绿灯,车流开始移动,节奈也踩了小货车的油门。
「薰子,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很难搞?」
「三十四岁时,交往了将近十年,一直以为我们会结婚的男朋友曾经这么对我说,然后突然提出分手,如何?」
「不好意思,不小心戳到了你的旧伤疤。我没想到这是地雷,所以我来做披萨,表达我的歉意。」
节奈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看到超市的招牌后,把小货车开进了停车场。
节奈脚步矫健如风,走在两侧都是高大陈列架的通道上,接连把材料放进购物篮。番茄罐头、低筋面粉、高筋面粉、干酵母、起司和培根,另外还买了彩椒、洋葱和各种蔬菜,还有一袋干燥的玉米粒。
「你该不会……?」
「以前我们一起看电影时,他曾经要我做披萨和爆米花。」
节奈没有提名字。不可思议的是,正因为她没有叫出春彦的名字,薰子更觉得她对春彦的感情很深。
一回到公寓,节奈仔细洗了手,把盐、砂糖、橄榄油加进低筋面粉、高筋面粉和干酵母,开始揉披萨的面团。在等待发酵期间,又在加热的平底锅内倒了油,把干燥的玉米粒倒进锅内,盖上透明锅盖。玉米粒加热后爆开,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爆米花。再加上锅内发出的清脆爆裂声,一旁的薰子虽然已经老大不小,仍然忍不住兴奋起来。
「有没有要我帮忙的?」
「那你从这两包里各拿出十颗糖,加牛奶后,放进微波炉溶化。」
节奈递给她两袋分别是草莓牛奶和抹茶牛奶口味的糖果。为什么要用糖果?薰子感到纳闷的同时,还是按照节奈的指示,一颗颗打开糖果的包装纸,放进少量牛奶中。用微波炉加热后,整个厨房内都是糖果溶化后的甜味。
节奈做了大量爆米花后,把奶油放进平底锅内融化,加入酱油,把一部分爆米花放进去搅拌。这是经典的奶油酱油味。接着,她洗了平底锅,加了比刚才更多的奶油,再加入砂糖煮至焦糖色,又放入一部分爆米花。她俐落地晃动着平底锅,为爆米花裹上浓稠的酱汁。甜蜜的香气让薰子产生了心动的感觉,那是去电影院看电影时必吃的焦糖爆米花。
节奈做了一锅又一锅爆米花,薰子用牛奶溶化的草莓牛奶糖,变成了可爱粉红色的草莓牛奶爆米花,抹茶牛奶糖变成了抹茶牛奶爆米花。转眼之间,垫了厨房纸巾的玻璃容器内,就装满了色彩缤纷的爆米花。
「哇,你也太厉害了!你可以成为爆米花达人!」
「我才不要。而且等一下还要做披萨,你不要这点小事就大惊小怪。」
无所畏惧的厨师在半空中旋转着经过发酵后膨胀的披萨皮,让饼皮变薄变大(薰子忍不住鼓掌),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好的番茄酱,上面放满了起司和培根,然后又把切好的各种不同颜色的蔬菜放在上面。中央放着紫洋葱,绿色的花椰菜包围紫色的圆,外围是黄色玉米,橘色的彩椒,切片的红色小番茄。薰子看着在预热到两百八十度的烤箱内烤得香喷喷的披萨,忍不住发出感叹的声音。
七彩披萨就像是剪下彩虹,烙在披萨上。好厉害,哇,太美了。薰子探头看着盘子,不停地重复相同的话。节奈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她的眼角挤出鱼尾纹的笑容让人感觉亲切,薰子几乎忘了呼吸。
「你们的反应一模一样。」
「……因为我们是姊弟啊。」
薰子低下头,打开水槽下方的抽屉,假装找披萨滚刀,无意识地把鲍伯头的头发夹在耳后。颧骨周围仍然发烫,感觉痒痒的。——薰子吓了一跳。
看到她卸下心防的笑容,竟然会这么高兴。薰子自己都感到惊讶。
披萨要趁热吃,爆米花要趁脆的时候吃,否则就太对不起这些美食了。薰子和节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彩虹披萨、爆米花和在超市买的可乐放在茶几上。
这时,响起了尖锐的电子音效。
节奈从连身工作服口袋里拿出手机,向薰子使了一个眼色后,走去客厅的角落。她背对着这里,小声开始讲电话。薰子独自面对五彩缤纷的披萨和爆米花,也拿出了手机。
她打开离婚之前,和公隆联络用的通讯软体。她没有自信能够冷静地和公隆通话,想了很久之后,输入了「好久不见,最近好吗?不好意思,突然联络你」这段文字后,说明了自己有点担心今天认识的国中生和小学生兄妹的家庭,把公隆的名片留给了他们,最后用「如果他们打电话给你,可以请你和他们谈谈吗?」结尾。腹式呼吸了两次之后,才按下传送键。
讯息立刻出现在对话框内,薰子马上关掉了通讯软体,从肺部深处吐出一口气。她发现自己腋下都汗湿了,虽然刚才若无其事地对节奈说「我会告诉公隆」,但只是传一则讯息,就紧张成这样。……等一下,如果公隆封锁自己,是不是就收不到刚才的讯息?还是打电话比较确实?
她左思右想着,突然听到了「哔啵」的电子音效。她屏住了呼吸看向手机,发现有讯息通知。
「我很好。西川拓斗的事了解了,谢谢你通知我。」
薰子心跳加速,完全无法控制,感情急速在内心膨胀,不由得感到一阵鼻酸。这种心情应该是爱情的残渣。
这时,又传来了「哔啵」的声音。又有新的讯息。
「春彦的尾七法事是什么时候?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送花过去。」
公隆和春彦的感情很好,看到公隆腼腆地笑着说:「我没有兄弟,很高兴有了一个弟弟。」薰子发自内心庆幸自己嫁给了他。薰子请春彦来家里吃饭时,他们总是聊得很开心,两个人还曾经在假日一起出门。薰子打电话告知春彦的死讯时,公隆在电话中表达了哀悼,葬礼时也送了漂亮的花。
「四月二十九日星期六举行,但是不会邀请亲戚,只有我和父母悼念。谢谢你的花,春彦一定会很高兴。」
「对不起,无法帮上忙。我会安排在前一天送到南阳台的家中。」
薰子犹豫之后,只写了一句「谢谢」。讯息很快就已读了,但公隆没有再回覆。
和公隆一起生活不到五年的岁月,就像断了线的珍珠项炼,零碎地浮现在脑海,发出淡淡的光。当初为了要不要离婚争执不休时,自己那么执着不肯放手,不可思议的是,如今完全没有和他复合的想法。之前的自己太傲慢了,现在她终于了解到这件事。自己一直倚赖「夫妻」这种关系,任性地对待公隆,有时候把他当成情绪的发泄对象。一直以为彼此是一家人,所以可以这么做,但是正因为是距离很近、要一起生活很久的家人,更应该关心对方、珍惜对方。明明她一直渴望父母能够这样对待自己,也了解没有被好好对待的悲伤,却一直倚赖着公隆的体贴和稳重而不愿努力,这样的自己真是太傲慢了。
「斗季姊打电话来。」
薰子猛然回过神,抬起了头,节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和她之间有一小段距离。
「透过卡芙涅的客人,联络到那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十点左右会回家。」
「这样啊……嗯,那就好。能够顺利回家,真是太好了。」
薰子还在想自己的事,所以有口无心地说了这句话,但是说出口之后,真心觉得太好了。节奈说完「是啊」,把一颗抹茶色的爆米花放进嘴里。
「他拒绝和你复合吗?」
「什么?!」
「我猜你刚才是不是在和公隆先生联络。因为你的脸看起来有七分之四的灵魂已经出窍了,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提出想和他复合,结果被他断然拒绝了。」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完全没有想和他复合!从今以后,我要独自冲破世间的惊涛骇浪,迈向未来的人生!」
薰子情绪激动、连珠炮似的说,节奈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为了冲破世间的惊涛骇浪,先来填饱肚子。」
既然披萨、爆米花和可乐都有了,当然只能看电影。薰子为了排解独居生活的寂寞,在不久之前订阅了影音串流服务,于是在接了网路的电视上,从片单中挑选,没想到竟然为此发生了争执。薰子喜欢浪漫的爱情电影,但节奈想看的都是黑道电影或是血淋淋的恐怖片。
「那《黑雨》呢?高仓健很酷啊,而且是松田优作的遗作,优作的演技简直太神了。」
「那部也是黑道电影啊,不行。《麦迪逊之桥》怎么样?这是举世闻名的经典电影,描绘人生的美丽故事。」
「喔……但是看简介,这部电影只是外遇故事啊,而且我讨厌外遇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想看经典电影,要不要看《大法师》?这部也是探讨人性的不朽作品。」
「你是故意的吧?我已经说了差不多十次,我不想看恐怖片,我可不想睡不着喔?」
争执了半天,仍然无法达成共识,最后决定看春彦喜欢的电影。
「他向来喜欢动物片。在他还是小学生时,我曾经和他一起去看国王企鹅的电影。」
「是啊,他整天都在看大自然纪录片,还说有人类出现的电影看了心很累,所以不喜欢。」
片单上刚好有薰子之前和春彦一起看过的企鹅电影,于是立刻开始播放。企鹅在南极的恶劣环境下养育小企鹅,排着长长的队伍横渡冰原。企鹅跳着求爱舞,无微不至地照顾小企鹅。薰子想起每次出现企鹅的特写镜头,年幼的春彦就欢天喜地,忍不住感到难过。
也许是因为相差十二岁的关系。虽然不能说完全不嫉妒集父母的宠爱于一身的弟弟,但是更觉得春彦很可爱。另一方面是因为虽然母亲全心全意照顾春彦,但如果不偶尔出门与人交流,她就会心情很恶劣,所以经常在出门时,要求薰子照顾春彦。把年幼的弟弟抱在手上,很自然地会心生爱意,也第一次体会到想要好好守护别人的心情。「我是春彦的姊姊」这份骄傲,总是带给她很大的勇气。
「薰子,你会不会太努力了?有没有偶尔找人诉苦?」
萤幕上出现企鹅妈妈用嘴喂食小企鹅这一幕时,春彦用夹子把烤好的盐味牛舌放进盘子的身影突然浮现在眼前。那是春彦二十九岁生日,他们一起去吃烧肉的夜晚。
她无法告诉弟弟,自己身心俱疲,无法努力了,也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对象,只能虚张声势地笑了笑说:「没必要,我的日子过得很充实。」春彦也笑了笑,露出柔和的眼神,好像洞悉了一切。
「你很不擅长向别人求助,最好有一个能够有话直说、相互斗嘴的朋友。」
春彦笑着说,好像打算前往遥远的地方。薰子回想起当时的这个念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屏住呼吸,抽了一张放在茶几上的面纸,擦了一下眼睛,看向身旁。弟弟的前女友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露出令人意外的柔弱表情,注视着电视。
她也想起了春彦吗?
当六等分的披萨从盘子上消失,另一个盘子只剩下零星几颗五彩缤纷的爆米花时,萤幕上出现了片尾名单。无数幕后工作人员的名字从萤幕上一闪而过,虽然根本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人生故事。薰子看着这些人名,突然开口问:
「你最宝贵的回忆是什么?」
节奈松开了抱着的膝盖,双脚放在地上,喝了一口冰块已经融化的可乐。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我的宝贵回忆是,春彦在学会叫『爸爸』、『妈妈』前,先学会叫『姊姊』。婚礼的时候,公隆穿燕尾服的样子帅得让我差一点昏倒。唯一一次怀孕时,在诊所第一次看到宝宝的超音波照片。啊,还有你和春彦去我爸妈家,和我爸妈开战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很有趣。」
也许是因为吃了很多超赞彩虹披萨和彩色爆米花,电影唤醒了内心的爱或是温柔之类的情感,身心都像是泡在温暖的热水中,整个人都很放松,所以就把脑海中浮现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节奈抿着嘴,瞪着片尾名单已经播完的电视萤幕。
「你不必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在闲聊——」
「运动会的便当中包了满满海苔的饭团。专科学校老师做的、好吃得令人神魂颠倒的番茄酱汁。还有春彦做的、难吃到极点的鸡蛋粥。」
她冷冷地一口气说完,俐落地把披萨已经吃完的空盘子和小盘子叠在一起,单手拿着两个人的杯子走去厨房。她该不会在害羞?薰子把剩下的爆米花放进嘴里,拿起空盘子追了上去。
「你说的运动会是小学的时候吗?你在骑马打仗时,一定很英勇善战,把所有对手的头带都抢到手。你说的专科学校是烹饪专科学校吗?你读哪一所学校?」
「你可以不要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吗?而且我因为个子很高,骑马打仗时是当马。」
「你说难吃到极点的鸡蛋粥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去年年底我生病的时候,春彦来我家,煮粥给我吃,为什么只用米、水、盐和鸡蛋,可以煮出那种味道?我反而觉得那是一种才华,而且觉得倒掉很浪费,还是把粥吃完了。」
「对不起,我的不肖弟弟……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做家事服务的工作?既然你是专科学校毕业的,应该可以在高级餐厅工作吧。」
「我对高级餐厅没兴趣,而且想要自由接案。」
「嗯嗯,的确很有你的风格。」
「你为什么会去法务局上班?」
「我读国中的时候,有一部以检察官为主角的连续剧。打破常规的主角超帅的,我就决定以后要当检察官,所以读了法学院。但是在考虑毕业后的工作时,父亲表示反对,说什么『女人当了检察官,以后会嫁不出去』,于是我就想去法务省。结果母亲又说『男人不喜欢女人做这种整天要调动的工作,这样会一辈子单身』,所以最后无法如愿。」
「你父母的意见无论在各种意义上都很落伍。」
「但是在我还是学生的年代,这种想法是很普遍的。我也没有反抗父母意见的坚定意志,于是就进入法务局工作。呵呵,没想到二十年后,还是以离婚收场,所以即使为未来打算也没有意义呢。但是,我很喜欢自己目前的工作。」
「因为你很能干。」
「你真会看人。」
两个人一起站在水槽前洗碗时的闲聊,让薰子感到欣喜。能了解节奈至今为止的人生片段,以及节奈愿意在她面前展现这些让她欣喜万分。所以——
「那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当节奈用毛巾擦手并这么说时,意想不到的寂寞突然涌上心头。她带着很像小狗被抛弃般的心情,脱口对节奈说:
「你可以睡在我家啊。」
节奈瞪大了眼睛,薰子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低下了头。
「……我随便乱说的。」
「今天很开心,我也很想这么做,但是我有事非回家不可,对不起。」
薰子完全无法想像,小野寺节奈竟然一脸严肃的表情对自己说这番话。
「我看你是真的很累哦……回家好好泡个澡,好好休息。家里有准备吃的吗?明天可能会下红雨,你要小心点。」
「你一脸为别人担心的表情,却可以这样讽刺别人。」
薰子看到节奈皱起眉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突然涌现的寂寞已经消失不见了,薰子深呼吸后,找回了成熟大人的样子。因为接下来她要说重要的事。
「我还来不及告诉你,下周六是春彦的尾七法事。所以不好意思,下周六的家事券服务我不能帮忙了。」
节奈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尾七的事,所以你不必介意。」
「谢谢。我希望在尾七之前,处理好春彦的遗产。你之前说会考虑,现在有没有改变主意?」
节奈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但是嘴角的角度似乎有点下垂,就像是被父母逼问时,满脸委屈的小孩,薰子忍不住笑了。
「没关系,你不必露出这样的表情啦。你当时那么说,是想让我振作起来,对不对?因为我当时真的快完蛋了,所以你想让我转移注意力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需要很会打扫又很热心的人手。」
「是吗?这样也没关系喔。关于遗产的事,我会按照你的意愿办理手续。我打算把那笔钱捐给像卡芙涅这种帮助弱势的团体。」
薰子无法了解春彦留下遗嘱的原因,但是很确定遗嘱中寄托了他的某些想法,所以当节奈断然拒绝时忍不住愤慨,觉得这个女人太冷漠了。
但是,如果节奈说「我不要」,春彦一定会笑着点头。正因为她向来不受他人影响,坚持贯彻自己的意志,弟弟才会爱上她。
薰子欲言又止。因为接下来这番话,需要一点勇气才有办法说出口。
「因为我和你并不是朋友,遗产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我和你就没有关系了。但是,我可以继续帮忙家事券的服务吗?」
「这件事不是由我决定,而是取决于你。」
节奈用冷淡的语气说完后,稍微降低了音量接着说:
「我很欢迎。」
3
春彦的尾七法事在曾祖父那一代开始设立家墓的寺院举行。上了香,由住持诵经后,安葬了之前放在老家临时供桌上的春彦骨灰。身穿丧服的母亲发出痛苦的呻吟哭泣,父亲也用黑色手帕擦拭着眼角,但是薰子没有流泪。因为她还是无法把白色的骨灰和总是亲切开朗的春彦连结在一起,然后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接受了弟弟的死亡。
她知道其中的原因。
每周六的家事券服务结束之后,吃下节奈曾经为春彦做的料理,听节奈述说她所认识的春彦,而薰子也会分享自己心中的春彦。
节奈做的料理和她们之间的对话,慢慢疗愈了内心的伤痛,就好像在进行哀悼仪式。
「薰子,谢谢你。你工作应该很忙,还费心安排这些事。」
正午过后,薰子和父母一起搭计程车回老家的路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父亲对她说。和母亲一起坐在后座的薰子很惊讶,一时无法回答。
「不会啦……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薰子,你真的很能干,多亏有你。谢谢你。」
连母亲都面带微笑这么说,薰子有点六神无主,腹底深处涌现一股暖流。她摸着有点发烫的脸颊,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都四十一岁的人了,被父母称赞还这么高兴,真是长不大的小孩。
早上还是晴天,此刻云层渐渐聚集,灰色的云笼罩了天空。父亲和母亲在计程车上聊天,说幸好刚才下葬时没有下雨。
抵达老家,母亲下车时,薰子伸手扶着她。母亲在快要六十岁时得了风湿病,小巧手上的第二个关节隆了起来。薰子很难过,把手轻轻放在她穿着丧服、肌肉减少后变得单薄的后背上。自己年纪渐长,即将面临无法再生儿育女的期限,父母也慢慢变老了,而且从今以后,还会一天比一天老。
父亲和母亲似乎都累坏了,泡了茶之后就坐下来休息。客厅角落的白色供桌上,放着春彦一脸无忧笑容的遗照,正注视着他们三个人。下层漂亮的纯白色蝴蝶兰,是公隆前一天送来的,旁边大朵的白色百合和白色康乃馨花束,是港航一送来的。港航一就是之前发现春彦在家中过世的同事。
休息了一个小时左右,薰子把母亲事先做好的豆皮汤加热,吃了预先向附近店家订购的半斋便当。吃饭时,三个人聊天的内容还是关于春彦。可爱的儿提时代、无论做什么都很出色的少年时代、读书和玩乐都能够乐在其中的学生时代,以及在工作上能够独当一面的这几年。父亲和母亲口中的春彦栩栩如生,好像他仍然活着,只是因为出差或是其他原因出了远门。薰子也附和着,和父母一起笑出声来。
父母溺爱春彦,她曾经多次因为这样的差别待遇很受伤,但是她知道父母并没有恶意,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所以即使内心受了伤,也只是吞下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每次都是春彦敏锐地发现,然后安慰她。
但是,此刻看到父母谈论他们心爱儿子的往事,像旧伤口般的惆怅也渐渐消失了。不必计较了。她静静地这么想。虽然并不是以她所渴望的方式,但他们在她长大成人之前,都不曾放弃她,养育她长大。她必须心存感谢,照顾渐渐老去的父母,连同春彦的份一起。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薰子洗好碗,又喝了一杯茶后准备回家。母亲的反应很激烈。
「为什么要回家?你不住这里吗?我晚餐也已经准备好了,是你喜欢吃的寿喜烧。」
薰子被母亲的气势吓到,又重新坐了下来。母亲一直以为薰子喜欢吃寿喜烧,其实她并没有很喜欢,但她是大人,所以并没有纠正母亲。
「对不起,我没有说清楚。我今天要回家,而且我也没有准备过夜的东西。」
「哪需要准备什么?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可以随便用家里的东西。」
「对啊,这里就是你的家,说什么『回家』,不是让人听了很难过吗?」
连父亲也在一旁附和,薰子更加不知所措。
母亲探出身体,露出上了年纪之后,依然美丽的笑容。那是薰子小时候梦寐以求的笑容。
「薰子,你要不要干脆搬回家里?你一个人住在那里也很寂寞吧?那个房子一个人住太大了。」
「不会,我并不觉得……」
「爸爸也觉得这是好主意。每次想到你一个人可能很寂寞,心里就难过。春彦已经走了,我们是一家人,大家一起住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父亲和母亲并没有血缘关系,但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薰子一时反应不过来,轮流看着父母的脸。
「但那是公隆留给我的房子。」
「你可以卖掉啊。那个房子还很新,一定可以卖出好价钱。你可以把卖房子的钱存起来,我和你爸爸有什么状况时,不就也不必担心了吗?」
内心一阵骚动,好像有粗糙的刷子拂过胸口。
「而且啊,薰子,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再帮你找结婚对象。爸爸的人脉很广。」
父亲露出以前看春彦的那种慈祥眼神微笑着说。
「这年头,很多和你年纪差不多的男人都还没结婚,如果你不介意双方都离过婚,选择范围就更广了,其中一定有不介意你年纪的人。如果你重新开始不孕治疗,我们搞不好还有机会抱孙子。上次新闻报导不是说,有一个四十五岁的女明星也生了孩子吗?你还大有机会。」
她清楚感受到不舒服的感觉贯穿了全身。
我懂了,原来是这样。
他们失去春彦后悲伤不已,当悲伤得筋疲力尽,回过神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不,他们想到自己只剩下女儿了,以后要靠女儿照顾自己。虽然女儿已经老大不小,但是努力一下说不定还可以生出孩子,而且手上也有相当的存款,万一他们生了病,就可以完全由女儿来照顾。
他们没有恶意,也并非刻意,只是天真地自认是因为爱女儿,才说出这些话。
「——对不起,我今天还是要回家。」
薰子的声音变得很低沉。母亲看着身穿丧服的女儿站起来,皱起了眉头。
「薰子?你怎么了?」
「可能进入更年期了,不太舒服。不好意思,我今天想回家休息。爸爸、妈妈,你们也要多保重。」
虽然她的声音好像被撖面棍碾压过一样扁平,但这是她用尽全力克制自己不要说多余的话造成的结果。薰子努力避免父母的脸进入视野,抓起皮包,快步走向门口。「薰子。」虽然听到父亲喊她,但是她没有回头,拉上了纸拉门。
走到门外,带着青草味的风拂过脸颊。薰子努力吐出了一直憋着的气,仰头看着天空。好像灌了水泥般的乌云仍然密布在天空中,西方的云露出了缝隙,淡淡的橘光从缝隙中洒了下来。
走路到可以搭乘往八王子车站公车的站牌要二十几分钟,但她还是迈开了步伐,高跟鞋的鞋跟咚咚地踩在人行道的水泥地上。走上缓和的坡道,走过斑马线后,来到了河堤小径。堤防上的草长得又高又茂密,被风吹得好像在唱歌般东摇西晃。薰子在以前曾经和年幼的春彦一起走过的路上停下脚步,看着反射微光的河面。
以前住在那个家里的时候,一直很希望能够得到父母的爱。
但是,到底什么是被爱?如果是被需要,父母目前的确需要自己,但是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空虚的感觉。
会笑着要她搬回去和他们一起生活的父母都还健在,但是她感到压力沉重,而且孤独不已。
春彦,那你呢?
春彦无疑是父母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但是春彦不曾对他们没有止境的关爱感到沉重吗?从来不曾有过争取自由的念头吗?
即使提出这样的疑问,脑海中浮现的还是弟弟能够为所有人带来幸福的笑容。想起的全是弟弟的笑容,让此刻的她感到寂寥。
想要和她聊一聊,想要向她诉说这份寂寥和痛苦,也想听听她的意见。薰子从黑色素面皮包里拿出了手机。
我很担心你今天的服务状况。很抱歉,今天无法帮忙,我请你吃饭表达歉意好不好?薰子在脑海中思考着各种理由,找出了节奈的电话。如果传讯息,还要等她回覆。薰子决定赌一把,按下了通话键。她也很忙,如果不接电话就算了,万一接了电话——
『喂?』
「啊,你好,我是野宫薰子。」
薰子没想到铃声只响了一次,对方就接起了电话,所以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电话彼端传来她轻轻的笑声。
『我知道。法事已经结束了吗?』
「对,请问你那里怎么样?家事券的服务已经结束了吗?」
『刚结束。今天和斗季姊搭档,我们才刚在车站道别。』
薰子一听到车站,迫不及待地说:
「我差不多三十分钟后会到八王子车站,要不要一起吃饭?」
自己和她并不是朋友关系。试图说服她接受春彦留下的遗产这个理由也消失了。彼此相差了十二岁。提出邀约之后,这些想法都涌现在脑海。此刻的心情就像鲁莽地向喜欢的男生告了白,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好啊。』电话中传来冷淡的声音,『今天也要吃之前做给春彦吃的料理吗?』
「不……今天不吃。呃,我们来吃我和你想吃的东西吧。」
薰子也无法说明这有什么意义,只知道现在需要这么做,只知道只有这么做,才能够真正开始,开始迎接没有春彦,也没有公隆,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好事发生的未来人生。
『那吃饺子吧。』
「饺子?」
『下午的服务对象提出要求,想吃饺子吃到撑破肚皮,所以我包了很多饺子。煎饺、蒸饺、水饺,还有甜饺子。刚才还觉得接下来的三个月,都不想看到饺子,但现在突然很想吃刚煎出来的热腾腾饺子。』
「啊哈哈,好啊!那我们就吃热腾腾的饺子吃到撑破肚子。我来找餐厅,好想喝啤酒。」
『酒精……』
「我知道,我会喝不含酒精的啤酒,你今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吧,不含酒精的话没问题。』她勉为其难地说,薰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约好三十分钟后在八王子车站见面,薰子把手机放进皮包。
她加快了走向公车站的脚步,渐渐小跑步起来,高跟鞋的鞋跟踩在路面上答答作响,她越跑越快。
多久没有这种和别人相约而如此兴奋喜悦的心情?
星期六傍晚的八王子车站比平时更拥挤。
薰子早就料到车站会有很多人,所以和节奈约在车站前的城市饭店门口见面。约在那里,就不需要拨开拥挤的人群找人了。
薰子跑到饭店门口时,看到了穿着卡其色连身工作服、头发在头顶绑成丸子头的高挑背影。
「对不起,让你久——」
「没关系。」
薰子的话音未落,就听到了节奈的声音。停下脚步时,才终于发现节奈把手机放在耳边。
「因为我认识他,所以应该不会有纠纷之类的事。斗季姊,你不必担心。」
节奈好像没等对方回答,就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塞进连身工作服口袋后,用早已发现薰子到了的动作转头看着她。
她平时就称不上表情丰富,此刻脸上更是完全没有表情。
「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事,要先走了。改天再一起吃饭。」
「……你的手机在响。是常盘老板吗?发生什么事了?」
「请你不必担心。」
节奈把手伸进口袋,尖锐的电子音效停止了。
节奈轻盈地转身走向人群。薰子注视着她的背影,愣在原地,无法动弹。这时,薰子的皮包中传来电子音效。
她拿出手机,手机萤幕上出现了「常盘斗季子」的名字。
『野宫小姐,你该不会和小节在一起?!』
「对、对啊。」
『太好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不好意思,小节该不会,不,是绝对想要去其他地方吧?』
「对,那个,她说临时有急事。」
『可以请你阻止她吗?虽然即使你阻止,她也不可能听别人的劝阻。不好意思,可以请你陪她一起去吗?她要去委托家事服务的客户家里。』
节奈要去客户家里,斗季子为什么这么紧张?
『对方是一名年轻男子,有点情绪化,感觉很危险……虽然小节说,她认识对方,不必担心,但她一个人去,我还是很担心。我没办法马上离开这里,其他工作人员今天也刚好都很忙……真的很抱歉要拜托你帮忙,但是不要让小节——』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我会陪她去,如果发生任何状况,我都会采取相应的措施,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薰子虽然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是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那你下次请我吃饭,因为我也很想和你聊天。」
薰子挂上电话,立刻大步奔跑起来。车站前来来往往的人看到身穿丧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拔腿狂奔,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为她让路。走进车站时,在人潮的前方勉强看到了丸子头的脑袋。
节奈走过验票匣门后,走向中央线的月台。人潮太拥挤,薰子为迟迟无法前进感到心急如焚,但仍然紧跟在后。好不容易来到月台上,发车铃声已经响了。田径队时代的腿力,该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了。虽然她当时练的项目是助跑跳高,但是她回想起每天练跑的国中时代,全速跑向正慢慢关上的车门,最后顺利挤进了车门的缝隙。
站在门旁的节奈满脸惊讶地看着跑得头发都乱了、冲进车厢的薰子,然后瞪着她问:
「你跟着我吗?我不是跟你说,我临时有急事吗?」
「常盘老板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那里。」
薰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节奈微微皱起了眉头。
「多管闲事……我不知道斗季姊说了什么,但我真的没事。薰子,请你在下一站下车。」
「我不要。」
「你不要?」
「你的态度很奇怪,即使你说没事,我也不相信,而且你要去的地方是男人的家吧?我陪你一起去。我有言在先,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也许是因为薰子气势汹汹的态度奏了效,节奈用力抿着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天空从东方开始渐渐被蓝色的薄暮笼罩,城市的各处亮起了像点点星光般的灯光。薰子小声问靠在门附近、看着车窗外景色的节奈:
「我只听说是家事服务的委托。但你有去做家事券服务,所以你今天是不是其实休假?」
节奈抱着双臂,没有回答。
「常盘老板说,委托的男子状况不太对劲,所以很担心。听说你和他很熟,是什么——」
「是港航一。」
薰子的话还没说完,节奈就抢着回答。
「啊?」薰子停顿了一拍后叫了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会从她嘴里说出这个名字?
4
三月十四日,春彦在生日当天晚上停止了呼吸。隔天傍晚,他的同事发现他无故旷职,担心地去他家察看,才发现了这件事。
那名同事和春彦同年,虽然两个人分别在研究和业务部门,但关系一直很好。薰子在弟弟的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天,第一次见到这名同事,港航一。薰子和刑警说话时,他也坐在警车上,向警方说明情况。她从刑警口中得知是这名同事发现了弟弟,走去公寓的停车场,航一刚好从警车上走下来。他穿了一身做工考究的西装,双眼通红,满脸憔悴。
「对不起,如果我更早发现,如果我更早来这里——」
他呜咽着向薰子鞠躬说道,薰子对他说:「这并不是你的错,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弟弟。」虽然薰子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希望因为担心弟弟的情况而赶来看弟弟的同事这么自责。
航一和春彦的关系应该很好。他参加了守灵夜和告别式,对失魂落魄的父母表达了哀悼,也传了好几次讯息给薰子,关心她的身心情况。虽然目前已经没有再联络了,但在今天春彦尾七的日子,他也送了漂亮的花。
来到港航一住的新宿高层公寓,薰子仍然一片混乱,看着耸立在傍晚天空中的高塔。
「因为春彦和小港关系很好,所以你透过春彦认识了他吗?」
节奈没有回答薰子的问题,操作着大门前的门禁系统读卡机,不一会儿,门就自动打开,她一如往常地迈开大步走了进去。她从刚才就是这种态度,无论问她什么都不回答,薰子无可奈何,只能跟着她走进去。
节奈搭电梯来到三十七楼。
走廊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两个人走向走廊深处,都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节奈在一道深褐色门前停下了脚步。她按了滑门旁的门铃,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的声音,但节奈的手机发出了叮咚的轻微电子音效。她确认通知内容之后,直接打开了门。
薰子跟着节奈走进屋内,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不愧是高级公寓,开放式的玄关大厅很漂亮,隔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可以看到宽敞的客厅,和客厅后方的阳台。
但是,连接客厅和玄关的走廊墙边放了一整排垃圾袋。即使站在远处,也可以看到玻璃门后方的客厅乱成一团。
节奈脱下鞋子,毫不犹豫地从垃圾袋之间走进去,来到了客厅。薰子也忍着臭味,跟在节奈身后。
客厅没有开灯,只能靠着从阳台照进来的户外亮光,勉强看到室内的情况。铺了地毯的地上丢着衣物和吃剩的食品等各种东西,几乎没有站立的地方。薰子被眼前凌乱的景象吓到了,这时客厅突然亮起了明亮的灯光。节奈从堆满物品的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灯。
「这么晚才来。你是靠当帮佣赚钱,应该随叫随到啊。」
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薰子才发现有人躺在沙发上。那是一张三个大人也可以坐得很舒服的沙发,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们躺在沙发上。他穿了一套灰色居家服,光着脚,黑色的头发毫无光泽。薰子太惊讶了,一时说不出话。
「我只是提供家事服务,并不是帮佣。而且我有固定的老客户,整个星期的行程都排满了,新的委托必须提前三周预约,否则就无法受理。更何况周六我有事,不接受家事服务的委托,请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啊?你这个佣人口气倒不小,废话少说,赶快把房间打扫干净。至于收费,要多少都给你。」
「一股酒味……你太太呢?你不是才刚结婚吗?」
「她离家出走,好像差不多两个星期了?」
男人冷笑一声,懒洋洋地翻了身,才终于发现站在节奈身后的薰子。之前看到航一时,看起来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但眼前的他满脸胡碴,感觉很颓废。他瞪大了眼睛,在薰子的凝视下坐了起来。
「姊姊……?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和小野寺小姐最近因为各种因素经常见面——小港,你怎么了?你的气色很差,而且这个房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他脚下大量空酒罐,就不难发现他长期用会影响健康的方式喝酒。他的脸颊凹了下去,猜想他饮食应该也不正常。薰子之前整天借酒消愁时也一样。
航一茫然地注视着薰子,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
「对喔,今天是尾七的日子。」
航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站到堆满空罐的地上后,走到薰子的面前,突然跪下来磕头。
薰子看到弟弟朋友的巨大变化已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没想到他突然下跪,更是一时说不出话。
「对不起,」航一用颤抖的声音对她说:「对不起,是我害死了春彦。」
薰子完全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等一下,小港,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说是你害死了春彦?」
「我之前和春彦交往。」
「啊?」薰子惊叫一声,顿时哑口无言。
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转头看向身旁,和节奈四目相对。她的目光深邃,似乎从刚才就一直看着薰子。
「之前和春彦交往的不是你吗?虽然你们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分手了,但是去年夏天,不是还来我们家见父母吗?春彦当时还说,你们打算结婚,对不对?」
「不,我和春彦并没有交往,我只是假装成他的女朋友。」
节奈淡淡说出的这些话无法顺利进入薰子的脑海,就像是掉进油锅中的水滴一样,在意识表面弹跳。
「假装?怎么会?为什么?」
「都怪我,全都是我的错。」
额头碰着地面的航一哭着说。
「我认识春彦之后,很快就成为朋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之后发展成为更特别的关系。我认识很多人,手机里的联络人资料几乎占满了所有的储存空间。只要我现在打电话给几个人,一个小时后,就可以包下一整家店和这些朋友吃吃喝喝。但是,我并没有真正的朋友,一个也没有。只有春彦真正了解我,接受我真实的样子。春彦是我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很爱他,春彦应该也一样。」
薰子头昏脑胀,脑袋好像缺氧。话语都在脑海中打结,她费了很大的工夫,才终于发出声音。
「但你不是结婚了吗?刚才节奈说你新婚了,而且你手上也有戒指……」
左手戴着金色细戒的航一,缓慢地直起身体。他注视着薰子,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说:
「对,我在去年十一月举办了婚礼。我过不了家里那一关。即使社会上再怎么提倡尊重多元,可以自由生活的风潮掀起,我生活的环境还是老样子。到了适婚年龄,我就要和门当户对的女生结婚、生孩子,而且要生两、三个孩子。在小孩子上小学之前,就要搬出我爸名下的这间公寓,在老家附近成家。四十五岁左右,就要从目前的公司辞职,继承我爸的公司。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在父母、兄弟和亲戚面前,我必须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死也不能说我喜欢男人,不想和女人做爱这种事。一旦说了,就没有立足之地。」
航一低着头,双眼扑簌簌地下起了雨。
「所以我在订婚时对春彦说,我要结婚了。但我只爱春彦一个人,所以希望在我结婚之后,他能够像以前一样,继续和我在一起。」
继续和他在一起?
「你……这怎么行?这根本是背叛,无论是对你太太还是对春彦都一样。」
「我知道,对不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这个人到底有多卑鄙。但是,如果没有春彦,我就活不下去。如果春彦抛弃我,我不到下一秒就会死,所以我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过分,但还是跪着恳求春彦,请他不要抛弃我,请他继续和我在一起。春彦笑了笑对我说『好』。」
春彦的笑容清晰地浮现,好像他就在眼前。这种时候,他会露出像春风般的笑容,平静地眯起眼睛,用原谅所有一切的声音说「好」。
「和女友准备婚礼,请父母来这里一起吃饭时,我太太说想趁年轻生孩子,所以在她排卵日期间,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做那档事,我真的累死了。如果没有春彦,我根本撑不下去。只有去春彦家的时候,我才能够找回真正的自己,只有春彦抚摸我的时候,我才能够好好呼吸。」
薰子突然回想起春彦猝死后被人发现的经过。航一因为无法联络到春彦而担心不已,于是用备用钥匙进入了春彦的房间,发现了已经冰冷的春彦。
虽然当时也对航一有春彦家里的钥匙感到纳闷,因为即使是再好的朋友,薰子也不可能把家里的钥匙交给对方。
但是,春彦有理由把钥匙交给他。
薰子感到晕眩,同时开始耳鸣,双脚也有点站不稳。原本以为脚下踩着水泥,没想到竟然是纸糊的道具。
「——那你是谁?」
甚至不再是弟弟前女友的她笔直地站在凌乱的房间内,薰子用沙哑的声音问她:
「你和春彦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假装和他交往?」
「我和春彦是朋友。」
节奈回答,完全没有结巴。
「因为他拜托我,所以我答应假装是他的女朋友。自从他搬出来住之后,父母一直问他『有没有考虑结婚的对象』、『如果没有女朋友,我们帮你介绍,你去和对方见面』,让他有点难以招架。所以他要求我假装是他的女朋友,一起去你们家见父母,我就答应了。」
「当初是我向春彦提议的。」
航一跪坐在凌乱的地上,满脸痛苦地说。
「因为不能对外公布我和春彦的关系,既然他的父母一直在问,我建议他找这个女人假扮成他的女朋友。公司内有很多女生都喜欢他,他也认识很多女性朋友,不缺可以假扮成他女朋友的人。但我很担心找女生假扮的期间,万一天雷勾动地火就惨了,如果是付钱雇用的帮佣,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不是帮佣,是家事服务。要说几次你才记得住?」
「还不都一样?哪里不一样啊?」
节奈冷眼看着航一,跪坐在地上的航一也回瞪着她。——对喔,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吗?」
低着头的航一回答了这个问题。
「称不上是什么关系,春彦那家伙虽然搬出来一个人住,但是三餐都随便乱吃,午餐只在公司食堂吃一盘荞麦面也无所谓。有一段时间越来越瘦,于是我为他安排了家事服务。我在网路上查了一下,有一家叫『卡芙涅』的公司风评最好,于是我就要求派一个最会做菜的女人,即使价钱贵一点也没关系。」
——于是,节奈就去了春彦家。
「我当时签了两个星期的约,但结束之后,春彦自己延长了期限,继续找这个女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巴结春彦,但我每次去春彦家,你都在那里,真的超碍眼。」
航一咬牙切齿地说,节奈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我接受委托为春彦煮饭,然后领取酬劳,所以每周去他家三次,晚上七点到九点,是我在他家的工作时间。你没有资格说三道四,而且我也没有影响到你。」
「哼,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不是喜欢春彦啊?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对他无微不至。原本只是要你假装,结果你装着装着就当真了吧?」
「当初不是你要我假装是他的女朋友吗?你这个人真的是大少爷,每次都以自己的利益和情绪为优先,一旦无法满足,就开始发脾气,要求别人为你解决问题。我知道你找我来这里,就是想把我当出气筒,但我并不是你的佣人,也没有那么闲。我要回家了。」
节奈转身准备离开,有什么东西被丢到她的脚下,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原来是皮夹,黑色皮革的皮夹上刻着知名品牌的标志。
「谁说你可以回家的?你的工作不就是拿钱帮别人做家事吗?你要多少钱都可以给你,你帮我把房间整理干净。」
「卡芙涅的宗旨就是以合理的价格提供服务,所以我不会收取超过规定的费用。而且我负责的是料理,并不打算接受你的委托。」
航一的脸因为憎恨而扭曲,薰子不由得产生了危机感,幸好并没有发生她所担心的暴力行为。航一露出和他的体面外表完全不相称的卑鄙笑容说:
「你是不是和春彦上床了?」
节奈用只要被瞥到一眼,心脏就会冻结的轻蔑眼神回应。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乱猜,但我和春彦是朋友,不需要做这种事。」
「朋友、朋友,我刚才就觉得你在说谎。天底下不可能有哪个女人整天和春彦在一起却不爱上他,还是说,你是『那个』?」
「你真的除了自己以外,对别人缺乏想像力,也没有丝毫的分寸。真搞不懂春彦为什么会和你这种人交往?而且还若无其事地说什么结婚之后,还要和他维持关系这么恶心的话。」
「我才没有若无其事!」
航一好像突然爆炸般叫了起来,薰子忍不住绷紧了全身。
「我怎么可能若无其事?但是,这是唯一的方法啊……!」
航一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薰子,泪水从他那双好像在求助般的双眼流了下来。这个发现弟弟尸体的年轻人,再次把额头碰到了垃圾散乱的地上。
「对不起,因为我背叛了春彦,还伤害了他——所以,他一定是——对不起。」
「小港,我之前不是也已经通知你了吗?春彦的遗体解剖后,没有发现任何有疑虑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但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感到自责,那一定是他的命。」
「不,不是这样。那不是他的命,春彦是因为我,才自己——」
「别闹了。」
随着严厉的斥责声,有什么东西打中了航一的脸颊。
「好痛!」航一摸着脸,低下了头。用啤酒空罐丢他的节奈,露出像冰一样的眼神俯视着他。
「听你刚才说的话,你似乎很希望是你害死了春彦?春彦是因为你的关系想不开而自杀,你希望借此证明春彦这么爱你吗?你这个人到底有多自私?站在你面前的是春彦的姊姊喔。你有没有稍微想过,春彦的姊姊听了这些话,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你总是这样,之前对春彦也是,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喜欢他,把自己的感情强加给他,完全没有顾虑到他的感受,也不愿意去了解春彦内心的想法。」
「啊?!你又知道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就算是家人、情人、朋友,就算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或是做过爱,人都不可能真正了解自己以外的人。即使自以为了解,也只是一厢情愿。」
她又像呢喃般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我知道,很多人都爱着春彦,都想和他在一起。二十九年期间从未间断,一直都这样。即使他面带笑容,其实内心早就累坏了。」
节奈吐了一口气,似乎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然后注视着航一。
「无论你说什么,春彦都已经无法说明,也无法辩解,这未免太不公平了。所以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既然你曾经喜欢过春彦,就放过他吧。」
航一露出好像被推入绝望的表情,嘴唇颤抖,闭上了嘴。
然后他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好像克制着涌上的情绪,接着深深低下了头,颈椎都好像快折断了。
「公司的、药品,被偷了。」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大学学弟和春彦都在研究开发组,我是听他说的。实验动物安乐死的药物被偷走了一些。」
薰子倒吸了一口气。
「真的吗?」
「真的。一旦被外界知道,会引发很大的问题,所以只有进行内部调查,目前还不知道是谁偷的。但是听学弟说,从管理纪录来看,就是在春彦生日前后失窃的。」
航一捂住了脸。
「相关人员都接受了严格的调查,只有春彦在生日那天请了特休,之后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所以他并没有接受调查。而且我听学弟说,春彦曾经向上司提出要离职。」
——我不知道这件事,他完全没有告诉我。
「什么啊?那家伙竟然瞒着我做这种事,而且我还是在他死后才知道……他的工作评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离职?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好像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航一无法克制激动的情绪,趴在地上。薰子带着朦胧的意识,看着他因为呜咽而颤抖的头。
脑海中自动出现了影像。春彦对上司说打算离职。春彦处理了自己的身后事,偷了公司的药品。春彦在二十九岁生日那一天去东京法务局制作了遗嘱,并且办理了保管手续,买了姊姊的生日礼物和送给节奈的礼物,然后安排在指定的日期送达。春彦和姊姊一起吃完晚餐后回到家,躺在床上,吃了偷来的药。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是大逆不道吗?」
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沉默。
航一抬起了满是泪水的脸,露出了不解的表情。节奈用黑巧克力色的双眼看着他。
「没有人是想来到这个世界才降临人世,我们都是别无选择地被生下来,无法选择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也无法决定自己会有什么样的遭遇。既然这样,我认为可以自己选择要怎么死。因为生命和人生都属于自己,所以可以由自己决定这件事。」
航一茫然地抬头看着节奈,好像忘了呼吸。
高楼层的公寓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不知道在这片耳朵都会发痛的寂静中过了多久,漫长得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快白了的时候,薰子幽幽地说:
「春彦幸福吗?」
航一望着空无一物的半空嘀咕说:
「无论任何时候看到他,他总是面带笑容。他的笑容,好像在百分之百肯定我这个人……不只是我而已,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我其实很清楚,他对我的喜欢,并没有我对他的那么强烈。我也知道是因为我拼命恳求,他才会和我交往。即使这样也没有关系,我希望和他在一起。但是啊,这种像圣诞老人一样整天送礼物给别人的人生,真的幸福吗?」
航一的声音颤抖着。
「我啊,虽然整天说喜欢他、喜欢他,但是到底为他做了什么?」
他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节奈默默看着他,转过了身。薰子以为她准备离开,没想到她开始捡拾散落一地的空罐和零食袋子。她刚才还说,在提供家事服务时,她只负责做菜。节奈伸手准备拿脚下的啤酒空罐时,被薰子抢先捡了起来。薰子没有打一声招呼,就打开了崭新的厨房柜子,找到垃圾袋后自己拿了一个,另一个交给了节奈。
她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捡完垃圾,离开了航一的公寓。
薰子不太记得自己怎么回家的。
当她回过神时,已经走出了车站的验票匣门。再次回神时,正坐在电车的座椅上,节奈抓着吊环站在她面前。接着她发现自己走在八王子车站的人潮中,下一次又发现自己站在停在停车场的小货车前。「上车吧。」听到节奈这么对她说,她就乖乖上了车。当她再次回神时,发现小货车已经停在自家的停车场。耸立在夜空下的公寓,很多窗户都亮着灯光。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生活的灯光、生命的灯光,竟让她悲从中来。
「你上来吧。」
薰子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时说,节奈默默走下小货车。
搭电梯时,两个人也都默默无言。来到九楼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前进,打开了倒数第二道门。节奈乖乖地跟在身后。
没有人同住的家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薰子打开了客厅的灯,觉得有点冷,所以开了温度不高的暖气。她穿着丧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感觉身体很沉重,好像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你也坐吧。」
站在门口的节奈走了过来。她像猫一样,完全没有发出脚步声。她在面对电视的沙发另一端坐了下来。
「去年二月中旬,斗季姊问我要不要接新的客人。」
节奈用响亮清晰的声音说起话来。
「是一个叫野宫春彦的独居男子,为期两周,每周去两次,每次为他做三天份的菜,而且越快开始越好。平时是要提前三周预约,我才有办法接新客人的委托,那次刚好有一个老客人搬去远方,时间上没问题,于是我就决定接下这个工作。」
在节奈接到这个工作的一个星期前,春彦搬进了新宿的公寓,开始独立生活。因为父母的反对,他迟迟无法搬离家中,最后因为工作忙碌,决定在通勤方便的地方租屋生活。现在回想起来,很可能是和航一商量后决定的事。春彦和航一的公寓相距并不远。
「是小港委托了卡芙涅吧?他说因为春彦都没有好好吃饭。」
「对,因为是新客户,所以我和另一位负责打扫的同事一起上门。但春彦的家里整理得很干净,根本不需要那位打扫的同事,只不过一看他的冰箱,就知道他没有好好吃饭。因为他的冰箱里只有营养果冻、饮料和保健食品之类的东西。我见到他时,他真的很瘦。」
刚才听航一说话的时候,因为一下子有太多出乎意料的资讯,薰子陷入了混乱,所以此刻听节奈说这些事时,强烈地感受到不对劲。
「他真的那样吗?虽然我妈绝对不让春彦进厨房,他应该也完全没有下厨的经验,但并不是连自己的三餐——」
「这并不是技能或是性格的问题。我认为春彦那时候,很接近放弃生存症候群的状态。」
薰子知道这个名词的意义。
但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这个名词和自己熟悉的春彦连结在一起。
「这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我负责的客户中,也有人因为工作压力,失去了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意愿,甚至无法吃市面上的熟食或是速食食品,结果家人实在看不下去,就来委托我们。如果当事人无精打采,已经到了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或是出现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的异常征兆,周围的人就会发现。但是春彦能够正常去公司上班,正常工作,和朋友之间的交往也完全没问题。因为春彦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出了问题,如果不是港航一担心他的状况,委托卡芙涅上门服务,我猜想他会一直那样。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他一副搞不懂为什么要找家事服务的态度,完全没有危机感。」
薰子得知春彦要独立生活时,完全不担心。因为弟弟从小无论任何事都难不倒他,以为他很快会适应必须自己做家事的生活,毕竟他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儿子。
没想到弟弟竟然失去了生存的意愿,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日渐消瘦。这未免——
「太不像是春彦了。」
薰子费力地挤出这句话。节奈直视着她,似乎想要看透什么。
「薰子,你开始工作并搬离家中之后,就没有和春彦一起生活过吧?你曾经和春彦一起吃饭吗?」
「有啊……即使开始工作之后,偶尔也会回家和大家一起吃饭。他生日的时候,也带他去吃了他喜欢的烧肉。」
节奈露出了阴郁的眼神。
虽然薰子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但却凭直觉知道,她看清了什么事,所以悲伤中带着失望。
「怎么了?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你知道什么吗?请你告诉我,全都告诉我。」
短暂的沉默后,节奈开了口。
「春彦有味觉障碍。」
她静静地说。
「每次接新客人时,除了问是否对食物过敏以外,我都会问有没有喜欢的食物、讨厌的食物,或者想吃什么食物,但是春彦只回答说『什么都好』。这并不会太奇怪,观察他之前的饮食生活,我只觉得是他对吃东西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在我第三次上门服务时,才发现他有味觉障碍。冰箱里的饮料坏掉了,我打算晚一点丢掉,于是就放在桌上。春彦下班回家后,竟然喝掉了。我还来不及制止他,他就面不改色地倒在杯子里喝完了。于是我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只能隐约吃出辣味、甜味和苦味,除此之外,基本上无论吃什么,都几乎没有味道。」
「……等一下。这是真的吗?你是在说春彦吗?」
「我正在说我所知道的春彦。」
「味觉障碍——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来没有向我提过这件事。」
「他自己好像也不太清楚,只说他上小学时就这样了,差不多上国中时才开始发现,自己好像有点问题。他告诉我,上了高中后,曾经去医院看过一次,但是医生检查之后,也没有找到明确的原因,于是对他说可能是压力性的味觉障碍。因为医生请他下次和父母一起去,所以他就没有再去医院。」
薰子觉得地板好像出现了裂痕,脚下的地面崩塌了。
婴儿的春彦、摇摇晃晃开始走路的春彦、两岁还是幼儿时,就已经很会说话,用可爱的笑容迷倒所有人的春彦。小学生、国中生、高中生、大学生,然后踏出社会。因为家中只有他们两姊弟,所以薰子看过从小到大,任何一个阶段的春彦。虽然有时候会对他心生羡慕,有时候感到自卑,但是弟弟带给她无数次温暖,她一直看着弟弟长大。
既然这样,这么重大的事,为什么不是弟弟告诉自己,而是从节奈的口中得知?
「春彦……他从小就不挑食,无论苦瓜、青椒,还是芹菜,他都照吃不误,还笑着说『真好吃』。他说『真好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真的像天使一样。只要春彦笑着这么说,我的父母无论原本再怎么心情不好,也都会马上露出笑容,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立刻变得很温暖。那——」
薰子带着求助的心情看着节奈的侧脸。
「难道这一切都是谎言吗?他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就明明吃不出味道,还笑着对我们说『好吃』吗?」
节奈没有回答薰子的问题,静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在最初签约的两个星期结束后,春彦直接和卡芙涅联络,说想要签定期约,于是我开始每周去他家三次,为他煮饭。因为我从上午到傍晚的工作都排得很满,所以都在晚上七点去他家为他煮饭,于是很自然地经常和下班回到家的他聊天。」
就像从节奈周六家事券服务时所做的料理中察觉到她的用意,薰子此刻也回想起她为春彦做的各种料理,才体会到其中的意义。
第一次吃到的是辣得让人尖叫的极辣通心粉,和甜得喉咙都快烧起来的土耳其点心蜂蜜千层酥。辣味会对舌头造成强烈的刺激,春彦每次吃冷面时,的确喜欢吃加入大量韩国泡菜、整碗面都变得通红的超辣冷面。节奈为他做的极辣通心粉,应该是试图用痛和烫的感觉刺激味觉失灵的春彦。饭后甜点的超甜点心,则是努力强化春彦勉强能够体会的「甜味」。
节奈第二次做的是动画和漫画中常出现的硕大带骨肉块。味道当然不用说,出现那样的料理本身就是令人兴奋的事。春彦无法体会味道所带来的感动,于是她让春彦享受视觉和触觉的乐趣。
说到视觉的享受,彩虹色的披萨和五颜六色的爆米花当然也发挥了相同的效果。节奈当时说,他们是在看电影时一起吃的。当时的春彦应该和薰子一样,除了味觉以外,其他感觉也充分乐在其中。
「因为性格的关系,我没有什么朋友,但是和春彦很合得来。虽然我不太喜欢他总是配合我,但是即使和他意见不同,他也能够接受,而且努力尊重每一个人。我收钱为他煮饭,这是我的工作,其实他根本不需要那样对我,但是他总是满脸喜悦地对我说『谢谢』。这件事,让我还满高兴的。」
节奈眼神涣散地看着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
「公司规定不能和客人建立私人的关系,但是我向斗季姊报备之后,假日也会和春彦出门。有时候去植物园或是蔬菜批发市场,也一起参加过采野菜的活动。即使和春彦在一起,他也完全没有邪念,所以能够放心。差不多那个时候,卡芙涅开始为育幼院提供家事服务,我和春彦聊到这件事时,他就一起加入帮忙了。不仅如此,他还和公司总务部的人谈起这件事,顺利为我们争取到捐款。不久之后,这项活动发展为每周六的家事券服务,春彦也每次都一起帮忙。他不仅是很强的战力,和他一起工作也很开心。因为他帮了我,我很希望有机会回报他,所以当他请我假扮他的女朋友去见他的父母时,我就点头答应了。我知道他的父母整天说要为他介绍女朋友,催他赶快结婚,他为此感到心很累。我想只要他说有打算结婚的女朋友,而且带回家给父母看了之后,他们也就不至于再整天催他了,所以我同意帮这个忙。」
春彦从来没有在薰子面前提过父母催他结婚,但是,父母的确会做这种事。他们可能觉得一旦春彦结婚,有了孙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要求春彦再搬回家里吧。
于是,去年七月盛夏,薰子就见到了春彦带回家的节奈。
「全都是谎言呢,无论春彦还是你都在说谎。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薰子笑了起来。虽然一点都不好笑,但是薰子笑得停不下来。
「虽然我的确说了谎,但是我相信春彦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和公司的男同事外遇,又说和你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欺骗我们全家人,而且也只字未提味觉障碍的事啊。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真的在谈论野宫春彦吗?真的是关于我弟弟的事吗?」
即使薰子大声攻击,节奈也只是默默注视着她。
「我认为春彦并不是欺骗你们,他只是不想伤害任何人。因为只要他笑着说『好吃』,大家就会一起欢笑,所以他才一直这么做。港航一苦苦追求他,说如果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于是他决定在港航一变心之前,就一直交往下去。虽然港航一说春彦就像是圣诞老人,但是我眼中的春彦其实很笨拙。他对别人的感情太敏锐,为了避免和别人发生争执,避免别人流泪,避免别人痛苦,总是用权宜之计应付遇到的状况。只是经过长年累月的累积,就变成在说谎,但至少他不是故意要欺骗别人。」
「但是,不管是春彦还是你,都的确欺骗了我。」
原本以为自己和弟弟感情很好,没想到对弟弟一无所知。弟弟并不相信自己。我们之中一定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了解春彦。春彦是在连家人都不了解他的情况下,离开了这个世界。
薰子突然面对这好几个事实,感情被碾压成崩溃的碎片。为了逃避这种令她束手无策的混乱状态,她采取了愤怒这种最简单的手段。只要嚷嚷着自己遭到了欺骗,扮演被害人的角色,就不必面对之前完全没有发现问题有多严重的自己,就可以逃避痛苦。
薰子意识到自己的卑鄙,仍然沉默不语,把一切的错误都怪罪于节奈和春彦。她放在丧服裙子上的双手紧握,察觉到节奈站起身的动静。
「春彦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她静静地继续说,「他说姊姊从小就很照顾他,每次父母想要情勒他,姊姊都会护着他。他最常提到的就是你,你很爱春彦,我相信在他眼中,你这个姊姊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告辞了。
连死去弟弟的前女友这层关系也已经不复存在的女人直到最后,都用平静的语气说话。她走了出去,走路时完全没有发出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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