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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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JR八王子车站搭公车到东京法务局第八王子分局,只有五、六分钟的距离,但是薰子为了健康着想,每天早上都从车站走路到公司。无论春夏秋冬,下雨下雪,就连花粉飞舞的恶劣天气,都坚持每天走路。
沿着东放射线一号干道往前走,就是老旧的人行天桥。走过天桥后,可以看到八王子税务署、八王子简易法庭旁七层楼的八王子市民联合服务中心。联合服务中心的一楼和二楼,就是薰子任职的八王子分局。三楼是八王子劳动基准监督署,四楼是八王子区检察厅。
八王子分局一楼是登记部门,二楼是负责提存、户籍、人权维护、遗嘱保管等相关业务的部门,薰子是在二楼负责提存业务的职员。简单地说,提存就是金钱相关的交涉破局时,由法务局居中协调,协助民众解决纠纷的制度。比方说,发生车祸时,肇事者虽然想要将损害赔偿金交给被害人,但被害人认为「我无法接受这样的金额」,拒绝收下。这种情况下,如果肇事者准备的赔偿金额符合法定要件,就可以将赔偿金存置在法务局,完成对被害人的赔偿。除此之外,遗产继承、薪资纠纷和选举也都会涉及提存。但是有一个严格的规定,如果不符合民法、商法、公司法、民事诉讼法和公职选举法等法令规定的要件,就无法办理提存。薰子的工作就是接受民众的委托,对照庞大的法令进行审查,了解提存是否成立,判断是否受理民众的声请。
「我了解了,佐藤先生,我先确认您咨询的内容。您和您名下大楼的承租人对涨房租一事无法达成共识,承租人提存了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的房租。您想要了解是否可以收下提存金,以及一旦收下之后,是否会对之后涨房租一事产生不利影响。以上的内容正确吗?」
「没错。」电话中传来低沉的声音。这名在八王子市区拥有大楼的咨询者,和七十三岁的父亲年纪相仿。薰子提醒自己放慢语速,说话口齿要清晰。
「以您的情况,即使您收下承租人提存的金额,您请求房租涨价部分的债权也不会消失。但是,您向八王子分局声请提存金时,必须在声请书上注明『仅充当债权额的一部分』,明确记载只是收下承租人应该支付房租的一部分。」
咨询者又接着说,希望将承租人提存的四个月房租充当三个月的房租,也就是说,希望把承租人提存在八王子分局的金额,作为包括损害赔偿金在内的三个月房租,并要求承租人另外支付一个月的房租。
「不行,」薰子回答说:「承租人是将您拒绝收下的四个月房租提存在本分局,您必须承认,承租人付了四个月的房租,只是还少了涨价的部分,才能领取这些提存金。假设您以刚才所说的条件声请提存金,本分局在审查之后就会拒绝受理。」
对方在电话中不耐烦地说,因为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再加上电费上涨,承租人不同意房租涨价,造成了他很大的困扰。薰子不停地附和着「是啊」、「对,我了解」,尽可能持续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向咨询者说明根据法律,有办法做到和无法做到的事。几分钟后,咨询者终于了解了。
「我姓野宫,今天是由我为您提供咨询。如果之后还有其他不了解的地方,可以随时和我讨论。」
薰子确认对方挂断电话后,才放下听筒。坐在旁边椅子上听着她讲电话的后辈叹了一口气,似乎把内心的紧张吐了出来。
「这个案子中最重要的是,债权人声请领取提存金时,必须注明保留部分债权。还有另一个重点,无法因为承租人迟迟不同意涨房租,就把提存金作为损害赔偿金,或是在没有告知承租人的情况下,把四个月的房租当作三个月的房租。」
「是。」
「如果在没有注明保留部分债权的情况下就领取,可能会让债务人免除偿还义务,所以必须在声请书上明确注明。以上的内容了解了吗?还有另一点,就是不能扭曲提存金的本质。假设我们同意佐藤先生『希望把相当于四个月房租的提存金,作为包括损害赔偿金在内的三个月房租』的声请,就变成承租户未履行偿还义务,也会变成我们法务局单方面改变了寄存契约。这种情况绝对不可以发生,所以我就回答说,即使他提出这样的声请,我们也会驳回。这样了解了吗?」
前一阵子才从一楼调到这个部门、比薰子年轻十五岁的后辈同事把眉毛皱成了八字形回答说:「大致了解了。」虽然统称为法务局,但承办的法务事务就像色铅笔盒内的色铅笔一样五花八门。薰子也曾经体会过从头开始学习陌生领域相关事务的辛苦和压力,所以努力对后辈露出亲切的笑容。
「杉本,你在听我说明时经常做笔记,只要我教一次,你就会了,而且你自己也会复习。我觉得你很厉害。这是大阪法务局出版的事例集,内容写得很清楚,也有很多填写OCR表格的范例。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下,随便什么时候还我都没问题。」
「好,谢谢。」
后辈面带笑容接过了贴了很多标签、即使再怎么奉承也称不上干净的事例集,薰子也跟着对她露出微笑。对方第一次调来这个部门时,薰子看到她拿出手机做笔记时曾经吓了一跳,但是她很努力。最近只要看到勤奋的年轻人就觉得很耀眼,应该是自己真的老了。
中午十二点,进入四十五分钟的午休时间。外出吃饭的职员一边聊着天,一边走出办公室。薰子咬着从皮包里拿出来的营养棒,看着接下来要审查的提存声请表。咨询者引发的车祸造成人员受伤,被害人因为对金额不满,拒绝接受赔偿金,所以声请提存赔偿金。薰子虽然很想专心看内容,但思绪很快就飘走了。
几个月前,薰子也会和其他女职员一起外出吃饭。她在高中毕业之前就深刻了解到,整个白天时间所处的狭小环境中,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有多么重要。而且在决定接受不孕治疗后,经常需要在非假日请假,所以对总是提供协助的同事充满感谢,也尽可能多关心别人。
但是,过完新年立刻和公隆离婚之后,薰子经常情绪失控。她觉得自己只剩下工作了,所以想要出色完成时,如果因为别人的疏失,稍微影响到自己的工作节奏,她就会怒不可遏。每次生气,就会怀疑脑血管都要破裂了。她不止一次大声责骂犯下疏失的同事,也不止一次在上班时间和其他人争吵。信赖关系的建立需要长时间的努力,但是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就可以摧毁。如今除非有工作上的需要,否则她几乎都不会和同事说话。
人几乎都走光了,薰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内看着窗外。和煦的风吹动树梢,光点就在翡翠色的树叶上闪烁。她看着转眼之间就会消失的春日色彩,把手放在从早上就隐隐作痛的肚子上。
自从四年前开始接受体外授精治疗后,她曾经取卵六次。服用排卵药后,总共取出超过五十颗卵子。她感觉身为女人的生命力被提前消耗,已经被榨干了。但是自己的卵巢仍然有卵子,会按照周期排出,没有孕育任何生命就寿终正寝,和原本应该成为胎儿的床的子宫内膜一起流出体外。薰子叹了一口气,起身准备去厕所。
肚子很饿,但是她什么都不想吃。
好想喝酒。好想喝冰箱里的酒,感受碳酸舒服地滑过喉咙。
晚上七点多,薰子刚走出南野车站,就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薰子看着液晶萤幕上显示的名字「野宫樱子」,感到很意外。母亲都会想听春彦的声音,所以经常打电话给他,有事情要找薰子时,则通常只传讯息。她正感到纳闷,四月五日这个日期就像是电子看板上的文字串,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啊。」
是自己的生日。她忘得一干二净。她今天四十一岁了。
薰子跑到购物中心前的树丛旁,以免挡到行人,然后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妈妈。」
『薰子。』
母亲一开口,她就知道母亲心情很差,而且是非常差。
「怎么了?」
『那个女人的事怎么样了?你都没有和我联络。』
父母得知猝死的春彦留下遗嘱时大吃一惊,在进一步得知春彦还留了遗产给节奈,母亲忍不住问:「为什么?」似乎觉得这辈子第一次遭到儿子的背叛。母亲不喜欢节奈,从薰子口中得知他们两个人分手之后,曾经喜孜孜地说:「她的确配不上春彦。」
「对不起,没有及时向你报告。小野寺说她放弃继承,所以我打算再好好和她谈一谈,说服她改变心意——」
『为什么?既然她说不要,就尊重她的意愿,让她放弃就好了啊。』
母亲的语气稍微变得开朗起来。
『即使他们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终究还是没有结婚。她和春彦、我们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也很清楚,她根本没资格继承遗产。没想到她比我所想的更有常识。』
「妈妈,这和资格或是常识没有关系。既然春彦想要这么做,我想要完成他的遗愿。」
在这个问题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薰子加强了语气。
「正因他们没有结婚,她算是外人,所以春彦才特地留下遗嘱。因为这是保障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婚姻关系的她可以合法继承春彦财产的唯一方法。春彦指定我成为他的遗嘱执行人,我有责任代替春彦完成他的心愿。妈妈,请你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我一定会说服她。」
母亲很爱春彦,为了救春彦,她应该愿意付出生命作为代价,所以薰子以为母亲能够理解自己想要尊重春彦遗愿的想法。
『你这种个性让人很受不了。』
电话中的声音低沉。薰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你从小就是这样。明明马路上没有车子,你还是坚持等到斑马线的号志灯变成绿灯。放学的路上捡到十圆硬币,还特地走好几公里送去派出所……虽然安分守己是优点,但是你太一板一眼,让人窒息,和你在一起很受不了。』
薰子情感上来不及反应,说不出话。
『公隆搞不好也是觉得你的这种个性很累人。他每天的工作不是要解决别人的烦恼,为遇到困难的人打拼吗?回到家时,应该只是希望受到温柔的对待,享受温暖的感觉。』
「……我一直很努力让公隆感到安心。」
『这就是重点。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是我身为母亲,觉得你可以再豁达一点,多一点女人的可爱。我没有把你教好,所以觉得很对不起你。』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是瑕疵品吗?
『算了,』母亲叹着气说,『遗产的事都交给你处理,但是,我还是认为她是外人。春彦留给她的遗产竟然比我还多,这也太奇怪了。你要好好思考一下,在春彦的尾七之前把这件事搞定。』
电话挂断了,没有感情的嘟嘟声传入耳中。
虽然通话的时间只有几分钟而已,昏暗的天空已经完全染上了夜晚的颜色,路灯的橘色灯光照在地面。自己黑沉沉的影子映在柏油路上,薰子把手机放回了皮包。
她在高中时就已经发现,母亲心目中有理想的女儿形象,而自己和母亲的理想相去甚远。她的外貌和姿色出众的母亲完全不像,不光是母亲,其他大人也都说她凡事一板一眼,一点都不可爱。即使如此,她还是希望大家会喜欢她,所以也曾经努力改变自己。问题是她并不了解什么是可爱,所以反而更常让母亲露出失望的表情。
相较之下,比自己晚十二年出生的春彦,应该让母亲的理想起死回生了。春彦天真活泼,他的笑容可以温暖融化任何冰冷的心。母亲溺爱春彦,而且不光是母亲,父亲也一样。春彦无论做任何事,都能够比别人更出色,父亲总是露出得意的眼神守望着春彦。当薰子听到父亲对来家里作客的朋友说,他一直都想要一个儿子时,便得知自己并不是父亲期待的女儿。
车站前的马路上,回家的人来来往往,欢快的嘈杂声和无数脚步声奏出杂乱的音乐。薰子也把手插进大衣的口袋,迈开步伐,走向公车站。
不必在意,母亲只是很直爽,并没有恶意。自己是大人,要能够承受这种程度的打击。春彦死了之后,母亲整天以泪洗面,完全无法吃东西,只能去医院注射点滴,现在才终于恢复了体力。她必须为母亲感到高兴,这是四十一岁女儿的责任。
即使母亲没有对自己说「生日快乐」,也不需要沮丧。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何况也不是第一次。
一对年轻夫妇牵着一个可爱男生从她身旁走过。看到那家人幸福笑脸的瞬间,某种情绪从腹底深处强烈涌现,薰子立刻改变了方向。她就像行军般用力踩着高跟鞋的鞋跟,走向刚才经过的购物中心。
她走进一楼的食品卖场,最先冲到甜点区,把装了两块草莓奶油蛋糕的盒子放进购物篮,然后毫不犹豫地把旁边的巴斯克乳酪蛋糕、生巧克力闪电泡芙放进篮子。接着又走向熟食区,把炸鸡软骨、炸鹌鹑蛋、包了海苔的炸年糕也放进购物篮。最后走去零食区,抓起浓汤风味洋芋片、豌豆酥、巧克力都丢进了篮子。对了,如果忘记买那个,就前功尽弃了。她急忙走去冰淇淋区,把哈根达斯的香草和抹茶口味冰淇淋放进篮子。谁管热量,谁管糖分,反式脂肪又有什么好怕的?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最大。被丈夫抛弃,也没有打算生孩子的女人天下无敌。
薰子拎着鼓鼓的环保袋一回到公寓,立刻用洗手乳洗了三十秒的手,然后大步走去厨房,打开冰箱中间那一层。她一直很想喝,满脑子都一直想着赶快回家喝。她从冰箱门边收纳架上的一整排大罐烧酎调酒中拿出喜爱的冷冻橘子口味,当场拉开拉环。她举到嘴边,准备一口气喝完。
就在这个瞬间。
「你的饮酒习惯有点问题。你是否愿意为了自己,重新检视一下饮酒与健康的关系?」
红色背景下反白的文字清楚浮现在脑海中,她立刻把罐装烧酎调酒从嘴边移开。
几天前,节奈对她说「可以检测一下」,传来的连结是世界卫生组织WHO开发的AUDIT,也就是酒精使用障碍鉴别检测。我才不需要这种东西。薰子在生气的同时,内心隐约有一丝不安。犹豫之后,还是做了检测,结果就出现了这行字——你的饮酒习惯有点问题。你是否愿意为了自己,重新检视一下饮酒与健康的关系?
「小野寺节奈。」
难得的快乐时光被泼了冷水,薰子带着怨念念着她的名字。薰子想起今天早上传了讯息给她,「我想和你讨论一下遗产的事,有空的时候请和我联络」,但她至今仍然没有回覆。该死的丫头。
不,别想这些事。今天是生日,只想开心的事。既然是派对,没有声音太冷清了,于是她打开了电视。「政府公布改善少子化的方针,提出如果父母双方都请育婴假时,保证全额发薪的政策——」女主播用优美的发音播报着新闻。薰子立刻关上电视,把遥控器丢向电视萤幕。随着毁灭性的声音响起,遥控器掉在地上,干电池也掉了出来。薰子一口气喝了超过三分之一的烧酎调酒,哼着生日时必唱的歌,从环保袋中拿出战利品放在桌上。
要先吃什么呢?鹌鹑蛋还是炸年糕?还是直接吃冰淇淋?她心情愉快地思考着,但是看着眼前这些全都是脂肪和糖分的阵容,明天早上一定会胃食道逆流。才星期三而已。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慌忙喝了几口烧酎调酒。说到生日,当然要吃蛋糕,那就先吃蛋糕。红色草莓点缀的奶油蛋糕实在太可爱了,我要一口气吃两块,这两块都是我的。
对了,难得过生日,要用诺丽塔克的紫罗兰盘子装来吃。她拿着蛋糕盒,准备走去厨房时,尖锐的电子音效响彻整个房间。
也许是有了点醉意,平时听到对讲机的铃声根本不会惊讶,今天却吓了一跳,手上的蛋糕盒掉在地上。
「啊!」她尖叫一声蹲在地上。掉落在地上的蛋糕在透明盒子中倒了。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是她咬着嘴唇,立刻站了起来。我是大人,我不能哭。
「请问是哪位?」
『你好,我是隼飞毛腿快递,有你的包裹。』
一个看起来像是学生的青涩年轻人出现在对讲机的萤幕上,穿着在街头经常看到的维他命色系制服。
薰子皱起眉头,打量着这个露出爽朗笑容的年轻人。这几天她都没有网购,所以照理说,不可能有包裹送上门。从母亲刚才的态度来看,也不可能是父母寄生日礼物给自己。这个自称是宅配业者的年轻人看起来很老实,不像是骗子,但是之前曾经有一本推理小说提到,诈骗犯的眼神都很清澈。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把包裹寄件人的名字告诉我吗?」
『啊?好,我看一下……』
年轻人低头看着没有出现在萤幕中的手。
『是野宫春彦先生寄的包裹。』
薰子觉得好像有一颗球在胸口弹跳。
「真的吗?上面真的这么写吗?」
『呃,是啊……不好意思,我对汉字不太熟,就是松任谷由实唱的那首「春天,来吧」的春,《灌篮高手》的井上雄彦老师的那个彦。』
「你可以把寄件人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好,那我就念啰。』
年轻人用响亮的声音正确地念出了薰子记忆中的十一个数字。
「我弟弟……」
已经死了。薰子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按了打开公寓大门门锁的按键。这是怎么回事?她觉得太阳穴可以感受到心跳。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有人按了玄关的门铃。
「你好,我是隼飞毛腿快递,有你的指定夜间送货包裹。」
薰子打开门后,年轻人很有精神地鞠了一躬,然后递上一个白色小纸箱。
送货单的商品栏内印着「装饰品」几个字。纸箱侧面印了甲府知名的珠宝品牌标志。薰子注视着寄件人栏内手写的「野宫春彦」的名字时,年轻人对她说: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按住门吗?因为还有另一个包裹。」
「还有一个包裹?」
「对,因为很大也很重,所以我要搬进玄关。」
薰子穿上拖鞋,按住了门,看到年轻人用推车送进来的「包裹」,不禁大吃一惊。
那个纸箱差不多有七、八十公分高,宽也有六十公分,对视觉的冲击很强烈。可能和白色小纸箱一样,都是由业者直接寄送,箱子侧面印着「东京盆栽」。年轻人发出了「嘿哟!」的吆喝声,把看起来很重的纸箱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板上。薰子签名后,他鞠躬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公隆搬走之后,薰子经常自言自语。她觉得如果一直默默看着,自己可能会一站就是十年,面对突然送上门的这两个简直就像是大象和小鸡般形成明显对比的纸箱,她决定先打开小纸箱。
小纸箱内铺了像野鸟的鸟巢般的缓冲包材,中央有一个就像是野鸟生下的鸟蛋般的白色小盒子。小盒子系着绿色缎带,旁边有一张白色小卡片。
「薰子,生日快乐。」
弟弟写的字流畅自然,完全没有任何棱角。
薰子拼命克制着鼻酸。春彦每年都会送她生日礼物,即使父母会忘记女儿的生日,但弟弟每年都会送她出色的礼物。用金色和银色的色纸做的奖牌。花了好几个小时在公园找到的四叶幸运草。在夜市买的红色金鱼耳环。他上班后第一次领到薪水时,带薰子去了她喜欢的义大利餐厅,说是「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当薰子的不孕治疗完全没有结果而陷入沮丧时,他从一大早就带薰子去棒球打击场、动物园、水族馆、体验巴西柔术,薰子筋疲力尽后,又带她去吃了好吃的拉面。
薰子一个劲地擦着流不停的泪水,拿出了缓冲包材保护的白色小盒子。解开缎带,发现里面是一个黑色天鹅绒的珠宝盒。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看到一对闪闪发亮的耳环。
优雅高贵的黄金镶嵌着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深绿色宝石,薰子看得出了神,一下子忘记了呼吸。大颗的祖母绿就像是从秘境森林的树叶上滴落而下。
薰子四月出生,诞生石是钻石,但是她从以前就更喜欢祖母绿更胜于钻石。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高贵的深绿色格外迷人。她记得以前曾经对春彦说,如果晚一个月出生,诞生石就会变成祖母绿了。她忘了什么时候对春彦说这句话,从记忆中春彦充满稚气的脸庞研判,可能是薰子读大学的时候。春彦当时只是笑嘻嘻地听她说话。
「这副耳环要多少钱?你在搞什么啊?为什么——」
为什么?
至今为止,薰子每年都会为弟弟庆生,也会送他礼物。春彦也总是面带笑容地亲手把礼物交给她。
春彦从来没有用邮寄的方式送礼物,从礼物附上了手写的卡片来看,显然是春彦自己指定了宅配的日期。
虽然必须认真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薰子的思绪打结,完全无法整理出头绪。焦虑在内心持续膨胀,内心的不安导致泪水不停地流。薰子快要哭出声音,她拼命克制,然后拆开了宅配业者的年轻人搬进来的另一个巨大纸箱。
打开外侧的纸箱,发现里面的缓冲包材保护了一盆很大的盆栽。
质地朴拙的素陶花盆很大又很重,薰子必须用双手才能勉强抱起来。种植在黑色泥土中的多肉植物叶片层层叠叠,呈放射状散开,很像芦荟,但是没有芦荟的尖刺,只有叶子上有等间隔的小突起,看起来就像是凤梨的茎以上的部分从花盆里冒了出来。系在花盆上的红色缎带上夹了一张卡片。
「请转交给节奈。」
温润流畅的手写文字,渐渐被泪水模糊了。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死去的弟弟寄来的两个礼物,和之前去总局看到的自书遗嘱重叠在一起,脑袋一片混沌。春彦、春彦、春彦。虽然她努力想要思考,但思绪无法前进,于是她只能哭着走回厨房,一口气喝完了已经不冰的烧酎调酒。她想要让意识融化,她不想再受伤,不想再感到害怕,不想再被抛弃,但是,如今的她早就已经孑然一身。
她抽抽噎噎地走进厨房,又从冰箱中拿出一罐烧酎调酒,把冷凉的酒精灌进喉咙。她被碳酸呛到,流下了更多眼泪。她咳嗽着擦着眼泪,继续喝着酒。不知道哪里传来尖锐的声音。是电子音乐的旋律。她花了十秒钟的时间,才了解原来是手机的来电铃声。
薰子摇摇晃晃走回饭厅,淹没在桌上洋芋片袋子和板状巧克力,以及熟食盒中的手机液晶萤幕发着光。萤幕上显示了来电者的姓名。
「小野寺节奈」。
为什么?薰子小声质问道。
2
「一股酒味。」
薰子一打开玄关的门,节奈就皱起眉头说。她今天也穿着那双粗犷的黑军靴和像维修技师一样的连身工作服,只不过今天是质地比较轻薄的卡其色。
「你喝了几罐?」
「……才两罐而已。」
「你喝的是大罐吧?这样也已经超量了,而且看你的眼神和走起路都摇晃的样子,显然你的酒量并不好。如果你不希望这么快就从人生登出,我劝你最好马上戒酒。」
薰子的心一下子被比自己年轻漂亮女人冷漠的眼神击溃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
「吓死我了……你不要突然这么大声说话。」
「我一大早就肚子痛。被老公离婚,我妈又说我让人窒息,虽然一点都不开心,也没什么好庆祝的,但今天是我四十一岁的生日!虽然蛋糕也摔烂了,春彦也死了,但是至少希望今天不要有不愉快,也不要感到不安,舒服地睡一觉!这样也不行吗?!酒也是用我自己上班赚的钱买的,而且我也都有乖乖缴税!」
薰子看到节奈被吓傻的表情,知道自己语无伦次。这不是我,这不是一直以来,都不屈不挠地努力开拓人生,成为厉害社会一分子的我。她的泪水又涌上心头,发现好像狗一样的呻吟捂住了脸。
「你、你别哭啊。」
「但是蛋糕都摔烂了……」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蛋糕怎么了?」
节奈缓和了语气安抚着,薰子用力吸着鼻子,打开了客厅和饭厅之间的玻璃门。节奈看到了掉在餐桌下方的蛋糕盒。
「虽然摔烂了,但还在盒子里啊,还可以吃嘛,你看。」
节奈捡起蛋糕盒出示在薰子面前,但鲜奶油都挤成一团,原本神气地绽放光芒的草莓也倒在一旁,海绵蛋糕露了出来,好像身负了重伤,简直就像是自己的写照。薰子又啜泣起来。节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
「你坐着等我一下,那里的巧克力片和你冰箱里的食材借我用一下。」
薰子听从了节奈的指示,坐在椅子上,用面纸擤着鼻子。她因为哭太久了,眉间隐隐发痛。她看着散在桌子上,还来不及吃的熟食和零食。刚才看到想吃的东西就放进购物篮,但现在完全不想吃任何东西。不仅是眼前的食物,她甚至什么也不想吃,只有酒还可以喝。这次想喝甜甜的桃子口味。
但是,她还没有走去厨房,节奈就走了回来。
「请享用。」
薰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放在她面前的帕菲。
这个曲线婀娜、外形饱满的啤酒杯,是公隆的法律事务所内一位很照顾他的上司送的结婚礼物。杯底放了切片的草莓,上面是雪白色的鲜奶油,和切成骰子状的淡黄色海绵蛋糕交错地叠在一起。翡翠色和乳白色的双色冰淇淋在上层呈现了美丽色彩的对比,上面又铺了海绵蛋糕和鲜奶油。鲜红色的草莓就像女王般屹立在帕菲的顶点,发挥了画龙点睛的效果,旁边是三朵淡粉红色绽放的玫瑰。玫瑰很可爱,好像是用半透明的玻璃做的。这到底是什么?薰子凑近一看,惊讶地发现原来是用苹果做的。虽然之前想吃苹果,所以就买了回来,但一直懒得削皮,放在蔬果箱已经很久了,没想到节奈用苹果做了这个?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有办法完成这么细腻的工作?
「你……简直就像是魔法师。」
「你嘴巴真甜。」
节奈第一次在薰子面前露出笑容,然后把餐巾纸放在她面前,把银色的小茶匙放在餐巾纸上。家里有餐巾纸吗?薰子仔细一看,发现原来是平时下厨时用来擦手,或是垫在油炸食物下的厨房纸巾。因为折成漂亮的铃铛状,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趁融化之前赶快吃。」
薰子在她的催促下,拿起了小茶匙。
她决定把顶端的草莓留到最后再吃,把茶匙轻轻伸进用白色鲜奶油和海绵蛋糕做的平缓山丘。富有光泽的巧克力酱流了出来,就像是挖到了水脉。心跳不已。是啊,从看见这个帕菲的那一刻起,就心跳不已。她把裹着巧克力酱的鲜奶油和海绵蛋糕送进嘴里。好甜。刚才还觉得除了酒以外,自己不想吃任何东西,但是当饱满的甜味在嘴里扩散,就觉得全身的细胞好像获得了重生。一口接一口,她手上的茶匙停不下来。带着牛奶香气的香草冰淇淋和清新抹茶口味的冰淇淋在嘴里一起融化,酸酸甜甜的草莓和巧克力、鲜奶油混合在一起,满嘴都是奢侈的美味。
「真好吃……」
「是吗?我用了刚才的蛋糕和冷冻库里的哈根达斯,把板状巧克力融化做了速成巧克力酱,就完成了这个简易帕菲。」
「这几朵玫瑰,苹果的玫瑰是怎么做的?」
「苹果连皮切片,撒上砂糖后,在微波炉中加热两分钟,苹果片就会变软。把三片苹果稍微错开后叠在一起,卷起来就完成了。」
薰子无法相信这么简单的作业可以做出这么美的作品,自己甚至不会想到可以这么做。她再次体会到,节奈果然是专业厨师。
最后一次吃帕菲至今已经年代久远,她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在接受不孕治疗时,她曾经看到一篇报导中提到,「摄取过量糖分会影响荷尔蒙的平衡,可能会对排卵造成负面影响」,之后就开始控制甜食。除了零食以外,在喝饮料时,也不再加糖和牛奶。为了求子,她逐一放弃了之前所做的事,之前所喜欢的事。
把令人着迷的帕菲送进嘴里,有一件事好像从天而降般,浮现在她的脑海。
「帕菲原本是法文的parfait,代表完美的意思。」
「你们姊弟也太像了,很了解这些杂学知识。」
节奈若无其事地回答,薰子发现原来她知道,觉得无地自容。这并不意外,因为她是专业厨师,但是薰子无论如何都想说出来。
刚才还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但是每吃一口帕菲,就觉得自己即将破碎的轮廓慢慢修复。她觉得完美的食物让她找回了自己。
节奈为她泡了茶说:「冰淇淋会让身体虚冷,所以喝点热茶。」薰子发现那是纬致活的野莓图案茶杯,之前一直没有拿出来用,不知道节奈怎么找到的。可爱的茶杯中装了满满的明亮橘色茶,是之前为了备孕经常喝的南非国宝茶。
原本担心会回想起那段充满焦躁和不安的日子,但是轻轻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南非国宝茶,发现热茶飘着饱满香气,根本很无辜。
薰子把杯底的最后一片草莓吃完后,合起了双手。
「谢谢款待。」
自从在这个家里吃饭时,没有任何谈话的对象之后,她从来不曾这样合起双手,吃完饭之后,也不会说这句话,但是此刻很自然地想要感谢为自己做食物的人。
「真的很好吃。那个……不好意思,刚才让你看到失态的样子。」
「别在意,我在电话中就听出你喝醉了。」
节奈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从打开的透明盒中拿起一个炸鹌鹑蛋放进嘴里。抬头看向挂在客厅墙上的古董时钟,发现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她还没吃晚餐吗?薰子稍微清醒了些的脑袋想到这件事。
节奈刚才在电话中,一如往常地用拒人千里的语气说「我看了你传来的讯息,我说了好几次,我不要遗产」。薰子今天不想听到任何会让自己受伤的话,于是回答了一句「我正在忙,晚一点再和你联络」,就挂上了电话。没想到十分钟后,对讲机的门铃响了,一看萤幕,看到了节奈把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站在对讲机镜头前。
真是个怪胎。
如果是自己,一定很生气对方挂自己电话,然后就结束了。节奈却在挂上电话后来到这里,即使态度冷淡,仍然做了让薰子内心感到充实的帕菲。上次在咖啡厅见面时,虽然她说话没血没泪,但还是把昏倒的薰子送回了家,然后做了热腾腾的豆浆素面。
「小野寺小姐,你今天上班一天应该也累了,谢谢你。」
薰子正襟危坐,向节奈鞠躬道谢。正打算打开炸年糕盒子的她惊讶地停下了手。
「……没什么好谢的,我只是上门来和你说清楚,不要再和我谈遗产的事了。」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过来这里一下吗?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薰子带节奈来到玄关,给她看了刚才送到的大纸箱。薰子把写了字的白色卡片交给她,她瞪大了眼睛。
「这是春彦的字吧?」
「今天是我的生日,刚才收到了春彦寄的生日礼物,还有一起寄给你的这个箱子。」
薰子用手势示意她看一下纸箱里的东西,节奈探头看向纸箱内,嘿哟一声,把素陶大花盆抱到纸箱外。她的臂力太惊人了。盆栽附了说明书,她翻开了小册子,用比薰子更低沉的声音念了起来。
「委内瑞拉龙舌兰,通称龙舌兰,原产于中南美,花语是『细腻』、『高贵的贵妇』。」
「啊哟……比起你,这个花语更适合我。」
「需要三十到五十年才会开花。一个世纪只开一次的奇迹之花,所以也被称为世纪之花。」
「三十年到五十年?春彦为什么要买这种植物?」
「我想起来了。去年新闻报导,崎玉的植物园内龙舌兰奇迹似的开了花,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看了。当时他看了超感动,毕竟他爱所有的动植物嘛,但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
节奈像小太妹一样蹲在地上,对着龙舌兰嘀咕。薰子带着奇妙的心情注视着她。她冷冷拒绝遗产的态度,让人以为她已经对春彦完全失去了兴趣,但是——她最后小声说的这句话,带着好像在和朋友说话时的温暖。
「姊姊,这是他送你的礼物吗?」
节奈站起来时,看到薰子捧着天鹅绒的珠宝盒。薰子点了点头,用力握紧了小珠宝盒。
「是我喜欢的祖母绿耳环,我猜要将近三十万。」
「他每年都会送你这么贵的礼物吗?他的金钱观念太可怕了。」
「不是。」
薰子大声说道,她的声音在颤抖。明明一点都不冷,但不仅是声音,她的手指和身体也在发抖。
「我曾经对春彦说,我的生日礼物绝对不可以超过一万圆,要他为将来多存点钱。我从来没有要他为了买姊姊的礼物浪费这么多钱,这太奇怪了。」
薰子突然有一种被重物压住的盖子要打开的感觉。盖子下面的东西太可怕,她忍不住感到畏缩。
「而且请宅配公司送来也很奇怪。我们在彼此生日时,都一定会见面庆生,当面把礼物交给对方。一直、一直都是这样,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今年的礼物要用寄的?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为什么会——」
简直就像是预先知道,当姊姊生日时,自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薰子无助地抓着节奈连身工作服的袖子,节奈惊讶地向后退。
「明明你们已经分手,春彦仍然会寄礼物给你,代表他真的很喜欢你。你和春彦分手之前,应该也曾经喜欢他吧?春彦有没有对你说什么?无论任何事都没有关系,春彦是不是曾经告诉你,他有什么烦恼或是痛苦?」
「为什么突然问这些?我什么都没听说。」
「真的吗?拜托你认真回想一下。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只有你知道的事?这绝对太奇怪了,写遗嘱就已经够奇怪了……」
盖子完全打开,发出了沉重的声音。薰子已经无法逃避。
春彦猝死后,当她忙着办理解剖、葬礼的相关手续以及和公司联络时,接到了东京法务局的通知。看到通知上写着弟弟留下了自书遗嘱时,「为什么?」这个疑问深深刺进她的心里。虽然平时经常接触到遗嘱,之前也曾经对节奈说,写遗嘱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但其实当时她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完全不知道弟弟为什么会写遗嘱。
父亲和母亲也一样。当薰子告诉他们春彦写了遗嘱这件事时,他们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沉默了很久。父亲问:「为什么要写这种……」但是并没有说出口,似乎害怕继续说下去。
「他真的是死在床上的吗?」
节奈之前问薰子这个问题时,她故作平静,但觉得这句话刺进了心里。虽然她和父母努力说服自己,春彦不可能做这种事,但是她一语道出了他们内心的疑问。
春彦当然是死在床上,解剖之后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警方认为春彦并不是他杀,也没有发现任何显示是自杀的迹象。「内因性死亡,原因不明」。这就是对春彦死亡的说明。
但是,那份遗嘱让人难以置信。
而今天送达的两份礼物,让一直在疑问和否定之间摇摆的天秤一下子倾斜。
「我弟弟,春彦他该不会、自己——」
「姊姊,你不要激动。你之前不是说,遗书和遗嘱完全不一样吗?」
没错。遗书是为了死后留下的讯息,遗嘱是表明在自己死后也希望用法律效力贯彻的坚定意志。
但是。
「遗嘱上写的是自己要告别的人的名字喔。」
薰子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眼里节奈的脸。
「当事人在写的时候,会想着将来自己会比这些人先离开这个世界。他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写了父母和我,还有你的名字。」
薰子一直以为弟弟是这个世界上和自己最亲近的人,但是现在却对他一无所知。
春彦,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会死?
薰子很想当面问他,但是他已经不在了。弟弟被超过一千度的高温烧成了骨灰,正放在南阳台老家的白色祭坛上。父亲之前在电话中,用哭得沙哑的声音告诉薰子,母亲每天都看着春彦的骨灰哭泣。
薰子感到不安,感到极度害怕,渴望春彦可以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她的心都快碎了。她把珠宝盒放在胸前呜咽起来,泣不成声,甚至无法呼吸。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像是在对她说「先坐下吧」,薰子拖着步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因为哭得太伤心,头开始隐隐作痛。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低着头,看见一只盛着夕阳般橘色茶汤的杯子,静静放在自己的脸旁。她抬起头,面无表情的节奈把另一个马克杯递到她面前说:
「我在南非国宝茶里加了苹果泥和蜂蜜,你喝了心情应该可以平静下来。」
薰子怔怔地接过马克杯,轻轻吹了一口气之后,喝了一小口。苹果的香气扑鼻而来,蜂蜜温润的甜味安抚了绷紧的神经。太厉害了,薰子忍不住想。原来人即使在崩溃的时候,仍然可以感受到美味,而且在感受到美味的瞬间,全身的细胞又重新活了过来。
「好漂亮。」
「啊?」薰子的声音都变了调,摸着自己的脸。
春彦长得像容貌出众的母亲,五官都很端正,但薰子像父亲,颧骨很高,也是单眼皮。她很早就知道自己长得并不漂亮。
即使如此,四十一岁的女人听到节奈的这句话,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心慌意乱。节奈没有理会她的反应,把手臂抱在胸前,打量着客厅隔壁的饭厅。
「房间每个角落都整理好后,变得很干净漂亮。上次来这里时,还以为是宫崎骏作品里的腐海森林呢。」
「哪有这么离谱?你也形容得太过分了。」
「厨房也整理得很整洁,使用起来很方便,连水槽的水垢都清干净了。你找了清洁业者来家里打扫吗?」
「不,我自己清理的。我并不讨厌打扫。」
节奈硬闯进家里的隔天,薰子用了星期天一整天的时间,彻底打扫了房间。让别人看到家里乱成一团的羞耻,成为激励她一雪前耻的导火线。之前一直觉得去一楼垃圾场丢垃圾太累了,但是一旦开始收拾,就越来越投入,傍晚的时候,家里就几乎恢复了原状。当她看着即使有客人上门也完全没有问题的干净房子,难得有了畅快的感觉。
「你自己整理的吗?太惊讶了。薰子,你是打扫高手呢。」
薰子很惊讶节奈语带佩服的这句话。当她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惊讶后,发现了原因。
节奈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叫她「姊姊」,而是和春彦一样,叫她「薰子」。
「可以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吗?」
「……啊?」
节奈炯炯有神的双眼注视着薰子。
「记得上次去你们父母家时也曾经提到,我在家事服务公司上班。客人委托打扫或是做料理,我们就会去客人家,满足他们的需求。我专门负责料理。」
「是……」
「我们公司除了提供家事服务以外,每周六还有『家事券』活动。当顾客使用我们公司的服务超过一年,就会发给他们一张可以免费使用两小时家事服务的家事券,但是顾客自己不能使用,必须送给需要家事服务的亲朋好友。比方说,单亲妈妈,或是长照家庭,以及身心出了问题、正在休养的人,这些无法处理日常家事的人,都可以使用家事券。如果有人拿到家事券,打电话到公司,说希望我们提供家事服务,我们就会带着食材去对方家里,把他们的家打扫干净,为他们做菜。这项业务才刚开始一年,随时都面临人手不足的问题。所以我想问你,是否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
「助你们一臂之力……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刚才还在聊春彦的事,没想到节奈突然开始聊起完全无关的话题。薰子感到很错愕,节奈却一脸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像你这样的打扫高手成为战力,真的可以帮上很大的忙。」
薰子心头一颤,她从小就无法抵抗别人称赞她很厉害或是感谢她。
但是她又不想被比自己小一轮的节奈怂恿,于是用格外平淡的声音问:
「你刚才说提供两个小时免费的家事服务,所以是做志工吗?我应该也曾经告诉你,我是在法务局工作的国家公务员,无法参加以营利为目的的活动。」
「虽然我不太喜欢志工这两个字,但你说的没错。老板召集登记在我们公司的家事服务员,包括我在内,有三十名左右的有志之士,无偿提供这些服务。」
新冠疫情流行之后,儿童食堂增加了为生活困难的家庭配送食物的活动业务,称为「儿童送餐」,节奈他们公司提供的是家事服务版。没想到她竟然会参加这种公益活动,薰子有点意外,仔细打量着节奈的脸。
「公司会负担当天的午餐费和交通费,如果你愿意加入,请和我联络。你要参加的话,还要办理各种手续,所以请你在明天晚上之前回覆我。」
「等一下,明天就要答覆,也太仓促——」
「春彦以前也参加过。」
「啊?」薰子忍不住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节奈那双黑巧克力色的眼睛看着她。
「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可以考虑遗产的事。另外,我家没地方放这么大的盆栽,所以就寄放在你这里了。」
节奈转过身,迈着飒爽的脚步走了出去。
薰子茫然地愣在原地片刻,然后起身准备收拾。醉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她把熟食的盒子放进冰箱,然后发现冰箱门边的收纳架全都空了。她惊讶地打量周围。
「啊!」
超过十罐的大罐烧酎调酒整齐地排放在下水槽的水龙头下方。
五颜六色的罐子,拉环都打开了。薰子拿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空罐很轻,都已经用水冲干净了。
薰子觉得好像在对她说,你只要放进垃圾袋就好。
3
那栋砂土色的小型办公大楼,有点局促地伫立在一栋外墙明显发黑的老旧公寓,和一楼是便利商店与洗衣店的十层大楼之间。
这栋小型办公大楼有四层楼,入口位在一楼和二楼之间,推开把手上的「推」字已经变淡的玻璃门走进大楼内,走廊旁有一整排银色信箱。沿着楼梯来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道米白色的门,在门的正中央偏上方,有一块用柔和字体写了「Cafuné」的牌子。
薰子是那种无论是暑假的自由研究,还是求职期间的企业研究,或是新实施的法学研究,都非要彻底了解不可的人,所以她当然也事先调查了这家公司。公司名称「Cafuné」是葡萄牙文,代表「轻抚所爱之人发丝的动作」,感觉很浪漫,所以薰子很喜欢。
「斗季姊,早安,我带她来了。」
身穿海军蓝连身工作服的节奈在打开门的同时说道。她到底有几件这样的衣服?薰子看着她紧实的背影想着。节奈穿深色衣服时看起来更加高挑,有一种让人不敢随便和她说话的气势。
门内是铺了木地板的空间,和薰子公寓的客厅加饭厅一样大,正中央有一张好像家人会围在一起吃饭的餐桌,桌上放着电脑和市内电话,好几个年纪和服装品味各不相同的女人都坐在桌前工作。
「小节,早安。」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薰子大吃一惊,转头看向后方。一个用发圈绑着头发的娇小女人拿着浇水壶,站在入口附近的观叶植物前。她穿着可可色衬衫搭配格子图案的长裙。她几岁?薰子眯起了最近好像有老花迹象的双眼打量着那个女人。感觉很年轻,可能和节奈年纪相仿,但是站姿风格独特,所以可能年纪更大。
「斗季姊,原来你在那里,我都没看到你。」
「这位小姐,你竟然一大早就这么没礼貌。这位是野宫小姐吧?我是常盘斗季子,初次见面你好。」
对方自我介绍后深深鞠躬,薰子也慌忙向她鞠躬。常盘斗季子。没错,就是她。
她就是创立这家家事服务公司「卡芙涅」的社长。
斗季子注视着薰子,嘴角露出了笑容。
「虽然我刚才说初次见面,但其实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说话吧。你之前曾经打电话来这里。」
「……啊!原来那次是你接的电话。」
「对,很高兴见到你本人。请来这里坐。」
斗季子带着她们来到后方的沙发区。沙发用了棉布沙发套,坐起来好像在亲戚家的客厅。
「再次感谢你愿意协助本公司的活动。野宫小姐,你经常参加公益活动吗?」
「不,说起来很丢脸,今天是第一次。虽然小野寺向我说明了大致的情况,但老实说,我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请你不必担心。如果在客户家里的时候有任何状况,只要和我联络,我就会立刻协助处理。」
斗季子一脸认真的表情,虽然她并没有笑容可掬,却让人感到她很值得信赖。难道是因为她身上的朴实感,让人有这种感觉吗?
「我想你应该已经听小节——小野寺说明了『家事券』的情况,所以我只做简单的补充。使用家事券的人都是本公司客户的亲朋好友,或即使关系稍微远一点,也都还是以某种方式被引荐给我们的人,所以他们的身份都保证没有问题。在上门服务时,本公司的工作人员都会事先和对方沟通,除了了解委托人和家属是否有食物过敏的问题,还会透过影像确认住家的状况。偶尔会遇到所谓的垃圾屋,但我们无法处理这种情况,通常会转介给和我们合作的非营利组织或是专门的业者。你会负责到的客户都是我们认为能够在两小时内完成委托的,虽然可能会遇到一些让你惊讶的状况,但小野寺也会协助你。」
说句心里话,突然造访陌生人的住家令薰子感到不安,但是斗季子的说明面面俱到,薰子不由得感到佩服。她向来很喜欢一丝不苟的人。
「谢谢你的费心。我已经四十一岁,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不会被一点小事吓到的。」
「太有气魄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斗季姊,喝酒的事就不用说了,赶快继续说下去,我们路上还需要时间。」
斗季子在节奈冷漠的眼神注视下,耸了耸纤瘦的肩膀。
「之前已经请小野寺为你填写了必要事项,也帮你加入了志工保险,万一在客户家受了伤,或是造成物品损坏,我们都会协助善后,你可以放心。所以请你充分发挥你的打扫技术,把客户的家里打扫得一干二净。」
「斗季姊,你真是倒背如流。」
「详细的注意事项都写在资料上,我会交给你……我要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你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问题?随便问,不要有任何顾虑。我会毫不隐瞒,如实回答你。」
「那……这是我个人好奇,请问你为什么会开始这项服务?我第一次听说这种去别人家里帮忙做家事的公益活动。」
之前可能也有人问过相同的问题,斗季子点了点头。
「目的是为了帮助几乎每天都被家事淹没的人。」
斗季子很干脆地回答,好像这个目的随时都在她心中。
「虽然说自己的事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在二十一年前,和一个男人私奔,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在我住院生产期间,那个男人留下一张写着『对不起,我还是不行』的纸条,然后就逃走了。我一个人养育两个女儿,和父母断绝了关系,也不能外出工作,差一点饿死,幸好房东救了我一命。」
「可以请你等一下吗?资讯量太大了,你二十一年前生了双胞胎女儿?!常盘老板,你几岁了?」
「斗季姊今年四十三岁,比你大两岁。」
薰子原本以为斗季子比自己年纪小,而且小很多岁。
「这位小姐真没礼貌,竟然随便公布别人的年纪。——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那段日子过得很辛苦。我根本没时间睡觉,也没时间下厨,更没时间整理房间。我在乱成一团的房间内饿着肚子、疲惫不堪,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听着婴儿的哭泣声,觉得自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但是房东担心我的状况,来租屋处看我,为我简单收拾了房间,还煮了热腾腾的亲子井给我吃。那碗亲子井好吃得让人流泪,也让我感激不尽。我吃了房东为我煮的饭,趁房东帮忙照顾小孩的一个小时左右,在干净的房间里睡了一觉,然后就决定去公所寻求协助,把两个孩子送去短期照顾中心,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看起来和节奈年纪差不多的家事服务公司老板,静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家事不等人,即使用吸尘器吸了地,马上又会有新的灰尘,所以永远没有终点。只要活着,就无法摆脱家事,无论再怎么讨厌,也没办法不做,但却很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分身乏术,忙不过来只好搁置。一旦搁置,那些家事就可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根本无法光靠自己改善情况。因为我有过这样的经验,于是就召集了愿意把家事做为工作的人,上门为想要请人帮忙做家事的人服务,创立了这家『卡芙涅』。但是——随着服务对象增加,我听说有很多人明明很需要有人帮忙做家事,却无法请别人来帮忙。」
「……是因为没有钱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因为各种理由导致精神上已经筋疲力尽、明明很需要援助,却无法顺利向外求助的人。」
斗季子在腿上握起了像少女般小巧的双手,好像在祈祷。
「不能让他们饥肠辘辘,或是无法在家里好好休息,这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一样。」
——薰子想起了每次回到家,看到家里乱成一团就忍不住沮丧,以及为了填饱肚子,喝烧酎调酒配饼干的味道。
「家事券提供可以在两个小时内完成的房间清洁,并帮忙制作五、六道料理。虽然大部分时候,房间没过几天就乱了,料理也会很快吃完,但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就算只有短短的两、三天时间,只要房间比平时更舒适,不用下厨也可以吃到美味的料理,就可以让人慢慢恢复,让人产生为了活下去采取行动的动力。这就是我们公司提供家事券的初衷。」
她又接着说了下去。
「只不过有两个问题,我们要如何找到真正需要这种服务的人,以及如何把家事券送到他们手上呢?关于这件事,平时使用我们公司服务的客人提供了协助,他们有各自的生活圈,可能会遇到生活很辛苦的人,于是就请他们用『如果有机会,可以试用看看』的轻松心情交给对方。只要收到家事券的人愿意,就可以免费体验家事服务。如此一来,就不会让人有强迫的感觉,又可以把服务送到需要的人手上。但是我们也还在摸索阶段,目前真正使用的人数,只有我们目标人数的一半。」
「不,现在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谢谢。不瞒你说,这并不是我的主意。卡芙涅已经借由提供家事服务建立了广泛的人际网络,只要充分运用,就可以找到需要帮助的人,也可以为他们提供服务——当初是春彦向我提出这样的建言。」
薰子大吃一惊,斗季子似乎就在等这一刻,露出真挚关怀的眼神看着她说:
「我真心致以你最深的哀悼。从小节口中得知春彦的消息时,我真的太惊讶了。我很希望他可以长命百岁,得到满满的幸福。连我也这么悲伤,我相信你的痛苦一定难以用言语形容。」
「……我听小野寺小姐说,春彦也曾经来这里当志工,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请问是真的吗?」
薰子用沙哑的声音问。斗季子点了点头,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手机,操作之后,把液晶萤幕递到薰子面前。
萤幕上的影片开始播放。影片中是树叶茂密的树木、蓝天,和有游乐器材的空地,几个身穿围裙的女人、穿着运动衣的男人,以及很多小朋友围在好几台烧烤炉周围,不时听到兴奋的聊天声和欢笑声。
「这是去年这个时候拍的,我和家事服务员把客人捐赠的食材送去给本市的育幼院。接手并完成平时由育幼院职员负责的洗衣服和打扫工作之后,大家一起烤肉。这次的活动也成为家事券的起点。那一次,春彦也有来帮忙。啊,就是在那里烤肉的帅哥喔。」
斗季子指着萤幕偏右的位置,刚好这时拍到了特写。穿着黑白双色运动衣的年轻人戴着棉手套,正在翻动烤网上大块的肉。被风吹起的栗色头发,头发之间露出的漂亮形状的耳朵,以及脸颊和下巴的轮廓。薰子拼命克制鼻子深处涌现的酸楚。
春彦。弟弟听到叫声抬起了头,笑着叫了一声「斗季姊」。
『你一直在烤肉,一定饿坏了。我来烤,你去吃点东西。』
『我不饿,今天早餐吃很饱,还不觉得饿。』
『这个世界上有肚子不饿的男孩吗?』
『斗季姊,他已经二十八岁,哪是男孩啊?既然他说不饿,就不要管他。春彦,这些也交给你了。』
出现在萤幕上的节奈穿着牛仔连身工作服,梳了丸子头。春彦看着她递过来的银色盘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节奈,虽然你一脸厌世,但心地很善良。要把这么多香肠全都切成章鱼形状很累吧?』
『你很烦唉,废话少说,赶快烤啦。』
春彦在说话,春彦在笑,春彦还活在这个世上。薰子用力擦着越来越模糊的双眼,持续注视着弟弟的身影,不愿错过任何一秒。大约一分钟后,影片结束了。薰子吸着鼻子,把手机交还给斗季子,斗季子把套了布套的面纸盒递给了她。
「拍了这段影片的不久后,我们就开始发送家事券。虽然除了我们公司的家事服务员以外,很少有外来的协助者,但是春彦每周六都会来帮忙。小节负责料理,春彦负责打扫,他们去每个客人家里都很受好评,是本公司引以为傲的最佳搭档。春彦真的很擅长整理,他曾经说『姊姊从小就教我怎么打扫』。」
「这样啊。」薰子再次感到鼻子和眼睛深处一阵发热,说话的声音也颤抖着。
自己陌生的春彦曾经在这里,有时候也会提到姊姊,而且这里的人都很爱他。
满满一堆面纸被递到了薰子面前,节奈皱着眉头说:
「趁你脸上的妆花掉之前赶快擦一下,顶着一张大花脸去服务,会影响公司的评价。」
「你很吵唉……」
薰子抢过了那堆面纸山,按着泪流不止的眼睛。
令人惊讶的是,竟然是由节奈开着小货车前往服务地点。「原来你会开车。」薰子坐上副驾驶座时说,节奈则回答:「我倒是想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开车?」虽然早就习惯了,但这个女人真不可爱。
上午的服务从十点开始,听说只要十分钟就到了。当小货车遇到红灯停下时,薰子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和春彦是怎么认识的?」
「透过工作。因为他委托服务,我去他的公寓为他做饭。」
「他也曾经委托家事服务吗?」
「虽然委托服务的客户大部分都是双薪家庭,但单身者也不少喔。我负责的一些老主顾每天都工作到深夜,所以假日想把时间用在自己身上,无论男女都有。」
春彦向来节俭,薰子感到有点意外,但是春彦和从来不让丈夫、儿子进厨房的母亲一起生活多年,所以几乎没有下厨的经验。
春彦考进东京都内的大学时,原本打算搬出去住,但是母亲流着泪表示不同意,父亲也支持母亲的意见,春彦只能打消这个念头。薰子当时看不下去,试图说服父母「春彦已经长大了」,没想到母亲大发雷霆,然后就不理她了。那次之后,春彦就不再说想要搬出去,大学毕业进公司上班后,也很理所当然地从家里通勤,直到满二十八岁的前几个月才终于搬离家中。春彦在职场被委以重任,要每天从八王子老家通勤,无论在时间和体力上都吃不消,父母才终于同意让他在公司附近租房子。
薰子曾经去过他一个人生活的租屋处一次。虽然知道弟弟已经长大,不需要自己多操心,但还是担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带了一些不容易坏的熟食当伴手礼。去了弟弟家之后,发现他家里整理得很干净,冰箱里也有常备菜,当时还很佩服他,觉得他很厉害。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些菜是身旁的厨师做的。
「那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交往的——」
「我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所以到此为止。即使你以后问我,我也不会再回答你。」
号志灯变成绿色后,节奈立刻踩下了油门。薰子注视着她的侧脸。她该不会在害羞?
今天天气多云,天空中飘浮着宛如在柔和的淡蓝色天空中撒了细砂糖、轻轻用刷子刷开般的云。看着卫星导航开车的节奈,把小货车停在住宅区一角的路肩说:「就是这里。」薰子抱着斗季子交给她装了清洁用品的纸箱,意外地看着写了「冈崎」这个名字的名牌。那是一栋瓦片屋顶的房子,周围是古雅的竹篱笆。
「好高级的房子。」
「请你不要说什么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真的会困窘到必须使用家事券吗?因为光看外在条件,无法分辨一个人是否遭遇了困难。」
节奈露出好像看透了薰子内心的眼神,把平底锅锅柄冒出的包包背在肩上,双手抱着装了食材的纸箱。薰子瞪着她说:
「我才不会这么想。因为常盘老板已经说了,这户人家有需要长照的高龄母亲。虽然我还没有长照的经验,但自认为能够理解其中的辛苦。对我这个家有六十多岁和七十多岁父母的人来说,长照绝对不是和我毫无关系。」
「那就好。刚才在事务所也已经说了,现在再复习一下。服务期间,在客户家中的所见所闻都不可以说出去,也不要随便发表意见、干涉他人隐私,更不能说教、多管闲事。」
「你是不是忘记我是年资将近二十年的国家公务员了?我在这方面比你有经验,所以不必担心。」
薰子瞪着这个比自己更高的女人,节奈用言不由衷的态度说:「那就拜托了。」她走进大门,按了玄关旁的门铃。虽然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两分钟抵达,但几秒钟后,拉门就打开了。
使用家事券的,是一名在白衬衫外套了深蓝色休闲衫的中年男子。薰子一看到他的脸,就知道他很疲累。因为他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脸颊的皮肤没有光泽,表情也很阴郁。
冈崎带着薰子和节奈先走进了厨房,然后看了客厅。厨房的桌子和水槽周围很凌乱,但是一走进客厅,薰子不禁愣了一下,想起了节奈第一次来家里时,自己房间的状况。冈崎的话不多,用三言两语表达了希望她们帮忙简单收拾一下客厅,然后做一些只要加热就可以吃的料理。节奈问他是否有什么不吃的食物时,他也只是静静地回答:「没有。」最后对着比他年纪小很多岁的薰子和节奈深深鞠了一躬说:「不好意思,麻烦两位了。」
「我们各自尽最大的努力。」
节奈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去厨房。这是我的第一次,她不能再亲切一点吗?
薰子用力吸了一口气,挽起了去运动用品店新买的浅蓝色运动上衣。好,那我就来好好展现一下四十一岁离婚女人的实力。
她先打开了客厅后方的窗户,凉爽的风吹了进来,顿时觉得吹散了原本停滞的空气。这是薰子每次打扫前的固定仪式。
她打开了斗季子交给她的清洁用品纸箱,戴上橡胶手套,拿出两个大垃圾袋。一个装可燃垃圾,另一个装塑胶垃圾。薰子左手同时拿着两个垃圾袋,深呼吸后丹田用力,从客厅门口那一侧开始,把地上的垃圾分成可燃垃圾和塑胶类,一个一个丢进垃圾袋。几分钟后,客厅门口附近就腾出了一公尺见方的干净区域。她以那里为起点,持续扩大干净的区域,这就是她打扫的方式。刚好旁边有网购商品拿出来后就丢在那里的空纸箱,于是她把装了资料的信封、搞不清楚是什么的钥匙,这些她不知道该放哪里的东西,全都丢进了纸箱,等一下交给冈崎自己分类处理。
冈崎走进客厅纸拉门另一侧的房间后就没有现身。听说他卧病在床的母亲睡在隔壁房,所以他可能正在照顾母亲,而且别人在打扫房间时,他站在旁边也可能会觉得很尴尬。
垃圾分类完成后,薰子又把洗干净收进来后就丢在那里的一大堆衣服,按照休闲衫、T恤和长裤等分类后折好。虽然地上还丢了一些衣物,但是冈崎刚才说不用洗,所以折好之后,就放在客厅的角落。整理了四十分钟,客厅的地面已经清理干净,茶几也整理到可以坐下来喝茶的程度。
薰子双手扠腰深呼吸,感受着这种清爽的成就感,全身的细胞好像都活过来了,甚至觉得要是现在和国高中生比赛赛跑,自己应该可以赢。没错,她想起来了。薰子我是不屈不挠努力开拓人生的女人。
「客厅已经整理完了。浴室和厕所不用打扫吗?你觉得我可以去打扫吗?」
「哇,你比想像中更快……这得问屋主才行。」
「我知道了,那我去问。」
薰子从厨房走去客厅隔壁的房间,跪坐在纸拉门前,用好像旅馆老板娘般的语气说:「不好意思,我是卡芙涅的人员。」门内传来了冈崎答「是」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惊讶。听了薰子的问题后,冈崎面露难色地说着「还是不要好了」、「因为太脏了」,薰子加强语气说:「请不要有任何顾虑。」他才小声回答说:「那就拜托了。」
看到厕所和浴室的感觉就和看到客厅时一样,但薰子觉得现在的自己完全可以应付。她喷了大量清洁剂溶解污垢,随即跑回厨房,用身体撞开正在洗脏碗盘的节奈,把洗碗海绵抢了过来。
「这里就交给我,你继续做料理。」
「……薰子,你动作很俐落,而且整个人都在诡异地发光。」
「是吗?不过我本来就很能干。」
「不愧是二十年年资的陈年职场人。」
「别把我说得好像是腌菜。」
「我的意思是很像冲绳的陈年老酒。冲绳的老酒酿造期间越长,味道就越醇,也就越高级。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节奈脚下的纸箱内有豆腐、蔬菜和干面等食材,有卡芙涅出钱买的,也有合作的食物银行提供的,还有支持卡芙涅公益活动的客人捐赠的。
「那个男人应该很勤快耿直,这把刀用了很多年,但磨得很利。」
节奈从刀架上拿起菜刀,注视着银色的刀刃小声嘀咕着。
「你光看刀就知道吗?」
「是啊,而且冰箱里各种调味料很齐全,还有捣得很细的南瓜泥。我猜想是他自己动手做给他妈妈吃,明明光是日常的照顾就已经够辛苦了。」
节奈从纸箱中拿出四尾一盒的沙丁鱼,俐落地撕开包装。
「做家事服务久了,可以隐约了解人的倾向。越是老实努力的人,就越不擅长寻求他人的协助,总认为得要是倒下前一秒,或是倒下之后才能求助,否则就是偷懒怠慢。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节奈深棕色的眼睛瞥了薰子一眼,薰子觉得她似乎在说「你也一样」。
「总之,至少在家事问题上,如果有能够用金钱解决的余裕,很希望大家能够使用家事券体验,再思考是否需要家事服务。如果认为有需要,当然希望他们找卡芙涅。所以家事券的服务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但我很喜欢这种不是百分之百善意的感觉。善意就像是油,如果使用方法和用量不当,反而会让对方陷入沮丧。」
薰子没有想到像母豹般无敌的她竟然会说出这么细腻的话,忍不住注视着她轮廓分明的侧脸。节奈俐落地用菜刀把沙丁鱼切成三片去了骨,把鱼片放在盘子中,撒了盐,用右侧的瓦斯炉煮开水,左侧的瓦斯炉则用来把油加热。薰子中间离开厨房,打扫完浴室和厕所后回来时,惊讶地发现铺了滤油网的平盘上已经装着满满的炸鸡块和炸沙丁鱼,而且瓦斯炉上又有新的锅子冒着热气,节奈正在用手持搅拌机把料理碗中的东西打碎。薰子探头张望,发现料理碗里装了炒熟的杏鲍菇、香菇、金针菇、鸿喜菇等菇类和洋葱,香气扑鼻。虽然还不到午餐时间,但薰子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等一下,我不是才离开二十分钟左右吗?你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多料理?」
「你刚才打扫的时候,我已经备好了鸡肉和菇类,而且炸物做起来很快。如果你有空,可以帮我洗一下这些锅子和盘子吗?」
薰子在一旁洗盘子、锅子和整理烹饪器具时,节奈切了大量蔬菜,在料理碗中加了调味料,并不时探头看向锅内,用力搓揉加了酱汁的肉。她的动作太迅速了,薰子忍不住看得出了神。节奈做料理时的表情平静而凝重,薰子想起之前和公隆一起去东北旅行时参观南部铁器工房时,工匠专心作业的专注表情。
薰子整理了桌上的东西,用干净的抹布擦完桌子后,刚好两个小时。节奈也已经把烹饪器具洗干净、擦干,放回了柜子。薰子看着排放在桌上大小不一的保鲜盒内装的料理,忍不住发出了感叹。
炒熟的洋葱蕈菇泥、使用了大量蔬菜做的炖蔬菜、在甜味噌中加蛋做成的味噌蛋(薰子不知道这道料理,问了节奈才知道名字)。用切成大块的鸡腿肉炸成金黄色的炸鸡块,还有加了洋葱片、胡萝卜和青椒的南蛮渍沙丁鱼。飘着大蒜香气,用照烧酱汁腌好,烤了就可以吃的猪肉,只要冷冻就可以保存两个星期。最后是糖水中加了大量切成小块的凤梨、橘子、奇异果的水果甜汤。
无论丰富度或完成度,眼前这些料理都让人难以相信能在两个小时内完成。薰子大受震撼,然后终于发现了每一道料理所包含的意义。
「没想到你这么能干,真不好意思,之前一直以为你是讨人厌的小女孩。」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我已经二十九岁了,才不是什么小女孩。」
「蕈菇泥、炖蔬菜和味噌蛋都很软,牙口不好的人也能吃。你努力想要减少冈崎先生为长者做饭的时间,而且做的都是小菜和配菜,即使冈崎先生对料理有自己的主张,也不会造成影响。这些炸物是为冈崎先生做的吧?分量十足的肉和鱼。你做的全都是可以简单料理,并长时间保存的东西。」
如果冈崎会亲自为他母亲做饭,他自己应该也经常和母亲吃相同的料理。但是,成年男子吃为了卧病在床的母亲所做的料理,难免会觉得不过瘾。节奈准备的这些重口味的食物,就像是打开了房间的窗户,能够让心情焕然一新。
「这道水果甜汤也很棒。甜点本身就可以让心情振奋,他的母亲应该也会为能够和儿子一起吃相同的美味食物感到高兴。你还特地把水果切成小块,方便咀嚼能力变差的人食用。你很厉害嘛。」
薰子双手扠腰,笑着对节奈说。节奈就像赌气的小孩一样抿着嘴,用比平时更加目中无人的态度说:
「你可不可以不要像学校的老师一样,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话?我要收拾东西,请你去告诉冈崎先生,我们已经结束了。」
怎么可以使唤年纪比较大的人?虽然薰子这么想,但还是走去纸拉门外叫了一声。冈崎走了出来,他先看到客厅的样子,瞪大了眼睛,当节奈在厨房向他展示装在保鲜盒中的料理时,他更惊讶了。
离开时,冈崎送她们到玄关。薰子和节奈向他道别:「那我们就告辞了。」他对着她们深深鞠躬,额头几乎快碰到膝盖了。
「谢谢你们。」
薰子感觉浑身轻飘飘,坐上了小货车的副驾驶座。谢谢你们。刚才听到的这句话一次又一次在耳朵深处回荡。小货车开了出去,冈崎家漂亮的竹篱笆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时,完全没有料会有一股热流从眼睛深处涌现,薰子立刻用力咬紧了牙关。
已经有好几个月、好几年都感受不到自己的价值,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爱自己,也没有人需要自己。
如今我能够对别人有所贡献。虽然只是短短两个小时,而且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对方仍然向自己道谢。
不是我帮助了那个人,而是他帮助了我。
在路上的家庭餐厅吃了午餐并休息之后,小货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左右,在下午两点准时抵达了下一个服务地点。
那是位在住宅区角落的一栋两层楼公寓。一楼有五道门,二楼也有相同数量的茶色的门。这次的服务地点是一楼最右侧的那户人家,根据斗季子事先的说明,「是一位妈妈和读小学的女儿,两个人一起生活的家庭」。
按了音符图案、按起来很费力的门铃十秒钟后,一头威士忌发色的女人打开了门。她就是这次的委托人川上千佳子。
千佳子和刚才的冈崎一样,全身都散发出疲劳的感觉。
「我们是卡芙涅。」
「你的态度可不可以更亲切些。」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特地来我家。那个……请进。」
一走进玄关,就是厨房和差不多一坪左右的木地板空间。左侧是浴室和厕所,厨房后方是四坪大的和室。
「不好意思,家里真的很脏乱。」
千佳子整个人缩成一团,低着头说,好像随时都会消失。和室内的确堆满了衣物、网购的纸箱、书和杂志,还有不知道装什么的塑胶容器、宝特瓶、公所寄来的资料信封等各式各样的东西。不可思议的是,从和室门口到中央的两公尺见方区域只有零星几件衣服,可以看到底下已经褪了色的榻榻米。薰子随即恍然大悟,因为没有床,所以这两公尺见方的位置是她们睡觉的地方,被褥现在应该收在和室后方的壁橱内。
「真的没问题吗?这么凌乱……真的很不好意思。」
「请你放心,完全没有问题,一切都交给我们处理。」
薰子露出满面笑容,语气坚定地回答。她看到即将整理的房间状况,斗志迅速攀升。那就开始行动吧。薰子转头看向厨房,想和搭档相互激励,没想到穿着连身工作服的丸子头女人正在把食材从纸箱中拿出来,开始准备工作了。这个女人太缺乏协调性了,薰子不悦地戴上了橡胶手套,走进了自己的工作区域。
她按照惯有的仪式,打开了房间深处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放了一台洗衣机。薰子挽起运动衣的袖子,和上次一样,单手拿着两个垃圾袋,用目测的方式分辨塑胶垃圾和可燃垃圾后,分别丢进两个垃圾袋。她觉得自己动作神速而精准,心情越来越好,然后把垃圾袋放在腾出来的空间,重新打量房间。散乱在房间内的东西大致可以分为衣物、纸箱和其他生活用品。她先检查了每一个纸箱,如果里面有东西就拿出来,然后把纸箱拆掉。薰子打扫的原则是各个击破,一旦决定目标,就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她专心地拆纸箱,达到一定数量后,就用纸绳绑起来。在重复相同作业的过程中,露出的榻榻米面积越来越大。很好,这种靠努力开拓人生的感觉很棒。振奋的心情让她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开始哼歌时,听到一个怯弱的声音。
「不好意思,没问题吗?真的很抱歉,家里这么乱。」
薰子可以感受到站在房间门口的千佳子坐立难安。正确地说,因为薰子占据了这个家的主要空间用来整理,所以她没有地方可去。
「没问题啊。你就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下,你可以坐在那边已经清干净的地方。」
「不,但是……」
这样太尴尬了。千佳子脸上的表情这么说。薰子想到,如果有人在自己家里整理,而自己坐在沙发上,的确会很尴尬,可能会说「我也一起来收拾!」。
「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和我一起收拾?」
「啊?」千佳子瞪大了眼睛。
「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就可以利用多出来的时间做更多事,也会更有效率。我来打扫这里,可以请你去洗衣服吗?我把衣物都放在这里。」
「好——好,当然没问题。」
「但是,你会不会累?今天你难得休息,不要太累了。」
「谢谢,我没问题。」
千佳子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她抱着衣服走向阳台的洗衣机,过了一会儿走进房间时,又抱了另一堆衣服,可能是把晾在外面的干净衣服收了进来。千佳子跪坐在薰子收拾干净的空间,开始折洗好的衣服。她折得很整齐,不难察觉她的个性一丝不苟。
「……我之前在饭店上班,但在新冠疫情后遭到解雇,现在靠打工维生。不过真的很累,最近晚上回到家里,整个人就像熄火一样,身体完全不想动,结果家里就越来越乱,越来越乱。」
千佳子似乎下定了决心,用压抑的声音一口气说完后,很担心薰子会骂她,又补充说:「但这只是我在偷懒吧。」
正在折衣服的千佳子努力克制着自己。薰子看着她光滑的皮肤,发现她还很年轻,但是,她太累了,她的疲累已经到了连年轻都无法克服的程度。不仅是身体,她的心也累坏了。
「连吃完从超市买回来的便当,把空便当盒丢进垃圾袋也变得很辛苦吧。根本不可能洗碗,或是把脱下来的衣服收好。早上听到闹钟响了之后,简直需要拼上老命才能起床。」
千佳子瞪大了眼睛,就像被算命师说中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薰子也觉得太不可思议,自己竟然说出了最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污点。之前一直觉得如果要被人知道,自己宁可去死。
「我不是因为工作,而是离婚让我一蹶不振。我知道是自己做了被对方提出离婚也没话说的事,所以是自作自受。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那时候就是什么都不想做,连呼吸都觉得很厌烦。」
「……没错,明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明知道必须赶快想办法,却还是一直向下沉沦。」
「我也一样,从早上起床到晚上倒在床上失去意识之前,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感到痛苦难耐。想要闭上眼睛睡觉却很害怕,很想要大吼大叫。」
千佳子默默点着头,低下头吸起鼻子。薰子彷佛听到她内心无声的呐喊,我真的很不安、很害怕。虽然身为比她年长的社会人士,很想对她说点什么,但脑海中浮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逼弱小的动物吞下油腻的食物,于是只能默默地继续整理。千佳子也默默地折着洗好的衣服,折好之后,从薰子用来当临时避难所的纸箱中拿出了熨斗,开始熨烫上班穿的衬衫。她真会烫衣服。薰子这么想着,刚好和转头看过来的她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害羞地笑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按照薰子的评分标准,房间已经整理到九十分的程度,让人能够躺在榻榻米上放松,也可以坐在原本被东西淹没的沙发上休息。「你好厉害!」看到千佳子高兴的样子,薰子心情更好了。我还可以继续整理,不,我想要继续整理。薰子把手伸向节奈正在工作的厨房后方的两道门中,左侧那道门的门把。右侧那道门是厕所,刚才上厕所时已经顺便打扫了。
「接下来就来打扫浴室。」
「啊!请等一下,那里——」
打开门一看,里面果然是浴室。一体成型卫浴的浴缸和洗手台连在一起,洗手台上的吸盘式篮子中,有两组漱口杯和牙刷。毛巾架下方的白色篮子应该是用来放脏衣服,整理得很干净。看来这里不需要打扫。薰子这么想着,把视线移向浴缸时大吃一惊。
一个绑着双马尾、神色紧张的少女抱着双膝,坐在小浴缸内。
「不好意思,我女儿在里面……!」
「对不起,我没有打招呼就直接开了门!」
「——烂透了。」
少女站了起来,推开薰子走出浴室。烂透了?她刚才说烂透了?而且说话的声音带着狠劲。
虽然事先就知道这次服务对象的家中有「读小学的女儿」,薰子以为是小学低年级的小孩,没想到双马尾的她已经不是小女生,从身材看来更像是初登大人的模样,单眼皮的眼睛露出的冷漠眼神有点像节奈。
「铃夏,你看家里是不是变得很干净?这是志工阿姨帮忙整理的,赶快来说声谢谢。」
母亲用讨好的声音说,铃夏完全没有看母亲一眼,走进和室后说:
「哼,真的唉,好厉害。志工不是没钱可领吗?你却还来把别人家整理得这么干净,看来你真的很闲啊。」
薰子说不出话。她也太不可爱了,明明还是小孩子,却一点都不可爱。
「为什么没钱可领还这么卖力?想要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吗?还是同情?我家很穷,住在对面的阿姨每次看到我,就叫我去儿童食堂,简直烦死了。说什么可以吃到很多有营养的食物,还说有人会辅导功课,浑身散发出『我最喜欢关心可怜孩子』的感觉,真的超恶心。我超讨厌这种人,竟然还跑到别人家里来,真是烂透了。为什么不管好自己的小孩就好?」
「你是在对我说这些话吧?虽然我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但我没有小孩。小姐,我认为你看事情时最好不要带有成见,不要认定有一定年纪的女人都有小孩。而且请你记得一件事,随便说别人有没有小孩很没有分寸。」
薰子用教训的口吻说完这句话,立刻后悔自己不该这么说。自己为什么要和小学生认真?铃夏的脸色很难看,千佳子立刻鞠躬向她道歉。
「对不起!她升上五年级后,说话变得没大没小。我会好好骂她的,真的很对不起……!」
「你们两个人不要鞠躬来鞠躬去的。如果有空,可以把这个做成饭团吗?」
节奈大步走进和室,手上拿着平底锅,用报纸铺在薰子打扫干净的榻榻米上,把平底锅放在上面。
平底锅内是满满的炒饭。金色的米粒之间是绿色、黑色和茶色的小碎粒,酱油的焦味太香了,薰子才刚吃过午餐,又忍不住吞起口水。
「这是鸡胸肉、油菜、鸡蛋和木耳炒饭,我没有炒得很干,所以应该很容易做成饭团。做好的饭团用这里的保鲜膜包起来,等一下要冷冻,一定要包紧。」
节奈把保鲜膜的细长纸盒放在平底锅前,把塑胶手套交给千佳子和薰子,最后「喏」了一声,把左右两个塑胶手套塞到铃夏手上。
「啊?我也要吗?」
「既然你已经读五年级了,应该会做饭团吧。」
「……学校又没教,而且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你想要什么好处?比方说,你想要什么?」
铃夏似乎没想到节奈会一脸认真地反问,一时说不出话。
「布丁。不是外面买的,是手工做的布丁。」
她瞪着节奈,好像在下战帖。「铃夏!不可以说这种话!」千佳子斥责她,铃夏冷笑着说:「如果你不会做就算了。」
三个不同世代的女人围着平底锅,默默地把炒饭做成饭团,然后用保鲜膜包起来。薰子以为饭团都是三角形,没想到千佳子做的是圆形,让她感受到家庭文化的差异。铃夏的第一个饭团就碰了壁,捏出了既不是圆形,也不是三角形的扭曲形状,她拼命想要修补,结果太用力,饭粒都散开了。
「铃夏,你不需要这么用力。像这样,用右手大拇指的下方,按住饭团肚子的位置——」
「你好烦,不要管我。」
「不是已经告诉你太用力了吗?左手只要轻轻托着——」
「烦唉!大婶你闭嘴啦!」
虽然明知道是小孩子在闹情绪,但被说是「大婶」,还是忍不住火冒三丈。千佳子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向薰子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薰子努力表现出大人的态度,笑着对千佳子说:「你女儿很有活力,这样很好啊。」
铃夏明显很不耐烦,用低沉的声音埋怨说:
「摄取营养有什么意义?整天在说气候异常,又有什么少子高龄化,物价一直涨,电费也涨不停。我家这么穷,根本就没有未来,完全无法期待会有任何好事发生。既然这样,活着也没有意义啊。」
薰子受到很大的冲击。可爱的婴儿长到小学五年级,就会变成这么讨人厌的动物吗?这个孩子不行,即使把她绑架回家,自己也没办法和她好好相处。
「铃夏,对不起,都是妈妈不争气,所以让你受苦了。」
千佳子说话的声音颤抖,薰子忍不住用力握紧了炒饭饭团。
「根本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努力了吧。」
「但最后还是让女儿受苦了。我没有像样的学历和资历,丈夫死了之后,也没办法找到像样的工作。但我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全都怪我没有考虑清楚未来的事,就结婚、生孩子,我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当母亲,根本不应该生孩子。」
「等一下,你不可以说这种话。你不可以在女儿面前说这种话。」
虽然节奈事先提醒过严禁对服务对象说教,但是薰子实在无法克制。因为铃夏露出了强忍的表情,显然拼命忍住不哭。
铃夏个性别扭,一点也不可爱,但薰子仍然不想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没关系啊。」
突然传来的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丝毫的温柔。薰子带着得到神助般的心情转头看向厨房,注视着用菜刀快速切着什么食材的厨师。没错,赶快用你一贯的态度说些什么,打破眼前令人窒息的状况。
「即使没有资格,即使未来一片黑暗,即使没有任何好事发生,反正人早晚会死,一旦死了,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
并不是只有薰子听到这番爆炸性的发言后说不出话,千佳子也一样。薰子代替大吃一惊的年轻母亲强烈抗议。
「喂!你怎么可以在小孩子面前说这种没有梦想、没有希望的话!」
「但是她说的没错啊。地球暖化只会持续恶化,根本不可能改善,日本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财政危机国家,电费和物价持续攀升,消费税也迟早会上升,少子高龄化也会更加迅速,未来真的相当黑暗啊。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就了解这些事很厉害喔,他们必须在比我们现在更恶劣的世界生存,即使隐瞒也没有用,因为这就是事实。」
节奈用厨房纸巾擦着手,走到薰子和其他人面前,在铃夏身旁蹲了下来。
「但是,反正迟早都会结束,所以无论有钱人还是穷人,一帆风顺的人或是做什么事情都不顺的人,所有人都会死,所以没关系。」
节奈戴了塑胶手套的手抓起金色的炒饭,动作优雅地开始捏饭团,好像在示范给铃夏看。
「但是,我无法同意营养没有意义这句话。因为在死之前都必须活着,如果身体不健康,活着就会更加辛苦。为了能够活得轻松点,一定需要营养。而且学会做饭团,可以提升人生的战斗力。你吃吃看。」
节奈把好像用魔法捏出来的漂亮三角形饭团递到铃夏面前,铃夏犹豫之后,伸长脖子,轻轻咬了一口三角饭团最顶端的部分。
铃夏咀嚼了炒饭几秒钟后,情不自禁地小声说:
「好吃唉……」
「我会放在冰箱冷冻库内,你上学之前用微波炉加热两分钟就可以吃了。你这个年纪,早餐很重要。肚子饿的时候也可以当点心吃,因为这个饭团有蛋白质、维他命和铁质。吃完之后,你可以打家事券上的电话号码,我还会再来。」
薰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如果是春彦,现在一定会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温柔地抚摸铃夏的头。如果是自己,就会双手抓住铃夏的肩膀激励她:「你还年轻,千万不能放弃!」但是,节奈什么都没有做,淡淡地站了起来,走回厨房,继续低头做事。菜刀在砧板上切东西的声音、平底锅炒菜的声音,还有撩动食欲的刺激香气。节奈的背影很专心,很安静。
上午去冈崎家的时候也一样。她在做料理时心无旁骛、清澈澄明,好像对吃饭这件事深信不疑。
四十分钟后,节奈叫她们过去。正在休息的薰子、千佳子和铃夏一起走去厨房。
「这几道是蔬菜汤、青椒炒竹轮、韩式芝麻拌花椰菜。这些是肉类,茄子绞肉咖喱,芥末风味烤鸡腿肉,无论配饭或是配面包都很好吃,可以搭配你们喜欢的主食,这个味噌蛋也很下饭。我会把汤、咖喱和炒饭饭团放在冷冻库,吃的时候用微波炉加热一下。」
薰子和千佳子看着满满的保鲜盒,惊讶地嚷着「不会吧?你做了这么多菜?」、「你动作也太快了」,但是小野寺节奈当然不是只有这点本事。「还有这个。」她说着打开冰箱,拿出了看起来像是千佳子和铃夏平时使用的、两个不同颜色的猫咪图案马克杯。
「这就是你刚才点的。」
铃夏瞪大了眼睛,简直就像猫看到有人在放烟火。她凝视着两个马克杯中鸡蛋色的布丁。
「为什么?怎么会有这个?」
「我做的。把鸡蛋打散后,再把加了砂糖的牛奶倒进蛋汁。焦糖酱的话,只要把砂糖放在小锅子内煮——」
「我不是问这个!为什么?你是怎么做到的?」
薰子完全了解她一直重复相同问题的心情。节奈在两个小时内已经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大量料理,到底是什么时候做了布丁?
「你好像把这件事想得很困难,但其实只要把加了牛奶和砂糖的蛋汁蒸十分钟左右就完成了。刚才用平底锅汆烫绿花椰之后,我就把马克杯放进热水中,盖上盖子蒸了一下。至于焦糖酱,你提出要求之后,我马上就做了。」
面对一脸茫然地探头看着杯子的少女,节奈用冷淡的声音问:
「你喜欢吃布丁?」
铃夏用力点了点头。
「我超爱吃布丁。」
「我也很喜欢,饭团和布丁是我的最爱。」
薰子很惊讶,因为节奈露出了淡淡的,但是很柔和的笑容。
节奈把刚才交给铃夏的马克杯拿了回来,放回了冰箱。
「因为还不够冰,所以还要在冰箱里多放一段时间。差不多两个小时后,你就可以和妈妈一起吃点心了。如果你想知道做法,下次见面时再告诉你。」
节奈关上了冰箱门,注视着铃夏说:
「未来也许很灰暗,但除非发生惊天动地的事,至少鸡蛋、牛奶和砂糖不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你随时可以为自己和妈妈做布丁。」
少女前一刻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厌倦,此刻静静地注视着节奈。薰子发现她清澈的双眼渐渐泛起了泪光。
薰子无法了解其中的缘由,但猜想节奈制作的料理中、她的话里,有少女拼命想要寻求的东西。
薰子和节奈离开时,千佳子送她们到门口,深深鞠躬说了「谢谢」。
站在母亲身后的铃夏也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谢啰」。
虽然薰子以「我可以自己搭电车回家」婉拒,但是节奈表示「斗季姊有交代」,坚持开着小货车送她到家门口。
「到啰。」
薰子似乎因为累得很舒服,不小心睡着了。睁开眼睛时,发现介于朝阳和暮色之间的蜜糖色阳光照在熟悉的公寓停车场,看起来就像是泛黄的老照片。
「那个……今天很开心。虽然说开心可能有点失礼,但是能够对别人有所贡献,真的是一件开心的事。」
「因为我们公司永远都缺人手,你也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那个……如果我说之后也想继续帮忙,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呢?」
节奈瞪大了眼睛,很难得地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当然竭诚欢迎。斗季姊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为你献上欢天喜地舞。」
薰子想要见识一下。
「志工活动是每周六吧?每次都和今天一样,是和你一起搭档吗?」
「对,基本上。除非是卡芙涅的熟客,否则不会一个人去服务对象家中。因为毕竟是去别人家里,无法保证客人说家里有东西被偷之类的纠纷,而且有时候也会在服务期间,发生性骚扰或职权骚扰之类的情况,所以去新客人家中时都是两人一组,使用家事券时也一样。我和你都有可能会去支援其他人,但基本上应该都是我们搭档。如果你希望找别人,可以告诉斗季姊,请她帮忙换人。」
「我哪有这么说?」
薰子忍不住加强了语气,节奈面无表情地说:
「这样啊。总之,今天辛苦了。之后的事,我会再和你联络。」
「好,谢谢你。」
薰子伸手握住车门的门把,但是她舍不得下车,于是把手放回了腿上。
「那个——春彦也像这样,和你一起去了不同服务对象家里吗?」
「是啊。」节奈注视着挡风玻璃,简单扼要地回答,「去年六月才开始推出家事券,他从那时候开始,每次都和我一起去。」
「在服务结束后,和你一起回家的路上,他有没有露出笑容?」
节奈沉默片刻后,再次简短地回答:「有啊。」
——果然不是那样。
一个画面浮上薰子心头。在斗季子给她看的影片中,身穿运动衣的春彦面带笑容地说「薰子,没错喔」。我知道,因为我是他的姊姊。
「上次我情绪太激动,怀疑他可能是自己走上绝路,但我想这种想法错了。他心底很善良,很喜欢帮助别人。他在服务结束后应该很开心,就和我现在一样。我认为他认识了你和常盘老板后,很享受自己的人生。所以一定不是我原本想的那样,他没有理由自杀,他知道有人会为他的死难过,不可能自杀——」
咕噜。巨大的声音打断了薰子的话。薰子摸着自己的肚子,低下了头。
「……中午去吃的那家餐厅,餐点的分量不是很少吗?今天做了很多体力活,而且又看到你做了那些好吃的菜。」
「对不起,我的料理害你的肚子咕咕叫。」
「你不用道歉没关系。」
「那要不要我负责?」
「啊?」薰子问,节奈把丸子头上掉下来的头发夹到耳后。
「明明没有薪水,你还愿意用宝贵的假日帮忙我们公司的活动,而且我也想看一下寄放在你家里的龙舌兰长得好不好。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当然没问题。」
「你的冰箱里有什么?」
「我昨天去买了菜,应该有很多食材。」
「是吗?你有没有想吃日式、西式、中式,或是肉还是鱼之类的要求?」
薰子想起了她今天在两个不同家庭下厨的身影。她以惊人的速度剖鱼的动作、试味道时觉得做出想像中的味道而微微眯起眼睛的神情,还有深信饮食力量的认真表情。
薰子就像水从杯子中溢出来般脱口对她说:
「我想吃你以前为春彦做的料理。」
节奈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薰子觉得她那双深茶色的眼眸似乎动了一下,但也可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那得先看你冰箱里有什么东西。」
那天她做了加入大量茄子、辣得让人尖叫的极辣茄汁通心粉,和甜得喉咙都快烧起来的土耳其蜂蜜千层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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