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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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弟弟的前女友,已经迟到了十九分钟。
四月的第一个周六,将近下午一点。八王子车站北口的咖啡厅很热闹。一对年轻男女肩靠肩地坐在后方的沙发上,吃着加了满满鲜奶油和莓果的松饼。斜对面的几个中年女人吃着今日特餐的八王子拿坡里义大利面和汉堡排套餐,不停地发出笑声。一对气质高雅的老夫妇正坐在一张双人小餐桌旁品尝咖啡。
服务生为薰子安排的后方窗边座位光线很充足,花草茶的表面闪着光点。只不过阳光太烈,甚至有点太热了。她脱下莱姆绿衬衫外的深蓝色外套,把外套折好,放在置物篮内的皮包上面,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点开了通讯软体。果然没有收到「我会稍微晚一点到」之类的讯息。
「你到哪里了?如果你临时有事,请告诉我一声。」
平时在传讯息时,薰子都会在最后加上幸运草或是花卉的符号,让整体感觉更轻松,但是传讯息给她时,从来不曾用过。因为对方也从来不使用表情符号,所以薰子也都只传最低限度的文字。
「啊。」
刚传出去的讯息旁马上出现了已读的标记。虽然只在九个月前见过对方一次,但是她的身影清晰地留在记忆中。身材高挑修长,眼神锐利,站姿气势十足。
五秒、十秒、三十秒。液晶萤幕上方的数位时钟已经过了一分钟,薰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小野寺节奈,你为什么不回讯息?
既然可以看讯息,代表她并没有发生车祸之类的意外。既然这样,不是应该说明为什么迟到十九分钟吗?不,现在已经二十分钟了。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虽然在至今为止四十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迟到过,但万一迟到,我一定会这么做。
薰子心浮气躁,高跟鞋的鞋跟重重跺地,立刻听到了婴儿的哭泣声。
她大吃一惊,看向旁边的餐桌。正在和朋友一起吃午餐的年轻妈妈,从放在餐桌旁的婴儿车中抱起了小婴儿。小婴儿的圆脸胖嘟嘟,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但是看到泪水渐渐湿了小婴儿那张像白桃剥了皮般的光滑脸颊,就觉得自己是极其讨人厌的人。她于是低下了头。
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的年轻妈妈和同行的女人用温柔的声音哄着婴儿。薰子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婴儿的哭声就越是清楚地传入耳朵。
薰子偷偷瞄向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以免被人察觉。
她像往常一样,忍不住思考拐走那个婴儿的方法。咖啡厅内的人很多,很难一把抢了婴儿就逃走,恐怕还来不及走出咖啡厅,就会被抓住。
如果改用这种方法呢?首先露出亲切的笑容对那位年轻妈妈说:
「要不要我帮你抱一下?」
她一定会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抬头看向薰子,但是看到比自己年长很多的女人面带笑容地伸出双手,当母亲资历还不深的她,一定会小心翼翼地把婴儿递过来。于是,薰子就会用熟练的动作接过婴儿,温柔地抱在手上摇晃,用好像在唱歌般的声音哄一、两句。哎呀太神奇了,婴儿竟然不哭了,发出可爱的声音笑了起来。
年轻妈妈露出尊敬和羡慕的眼神看过来,薰子对她露出圣母般的微笑,抱着婴儿,缓缓走向门口。因为一切都很自然,没有人察觉不对劲。薰子假装带婴儿去外面吹吹风,看到咖啡厅前的路旁刚好停了一辆计程车。薰子优雅地举手拦车,后方车门打开,她坐上车。接下来就简单了,只要告诉司机住家地址,用裙子口袋里的手机付钱就解决了。
当薰子幻想到这里时,婴儿的哭声停止了。她喝着花草茶,掩饰每次幻想之后会产生的空虚,注视着有一双大眼睛的婴儿。想像着用根本挤不出来的母乳喂奶,以及自己揉着惺忪睡眼,哄半夜哭闹的孩子时的身影。不久之后,婴儿学会站立、走路、会说话的幼儿。她带着孩子去幼儿园,在运动会上卯足全力声援,以及自己在孩子小学入学典礼上放声大哭的身影,都像电影般在脑海中浮现。孩子上了小学,起初一定会很担心,还在午休时间去学校察看,结果有一天,被孩子发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说:「妈妈,你不要这样啦。」
「生老大的时候,只要一哭,我就手忙脚乱,现在已经很平常心了。」
「习惯就好。如果这种事没办法习惯,真的会撑不下去。」
薰子目瞪口呆,幻想电影在脑海中停止了。原本以为那个年轻母亲是新手妈妈,没想到是老手。薰子忍不住凝视着她生过两个孩子的子宫位置,这时,眼角扫到了一个人影。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她是哪里的工人吗?
站在桌子旁的女人和这家北欧风格的高雅咖啡厅格格不入。她穿着蓝色牛仔布连身工作服,脚上穿着粗犷的黑色军靴,绑了个很高的丸子头,倒三角形的巴掌脸上完全没有化妆,看起来就像是战斗机的维修技师修完飞机后,从基地晃出来散步。
她用不难猜想她以前的体育成绩应该很好的俐落动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看饮料单,就对送水上来的女服务生说:
「给我一杯奶茶,谢谢。」
「好的。」
薰子发现自己的杯子几乎空了,原本想点花草茶,但最后改变了主意。现在已经不需要在意咖啡因,也不必为了担心身体变得虚冷而只喝热饮。
「不好意思,我还要一杯冰咖啡。」
「好的。」
女服务生面带笑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薰子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转头看向对面。迟到二十分钟的人靠在椅背上,而且双手抱在胸前,没有丝毫的愧疚。她这种嚣张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小野寺小姐,好久不见。我知道你很忙,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
「是啊,我等一下还有事。如果可以在三十分钟内解决就太感谢了。」
薰子原本在暗讽她迟到也不联络,但她的回答简直就像是薰子硬逼她抽空来这里。不,的确是薰子请她和自己见面,但即使如此,也不必说得这么直接。
薰子气坏了,这时小野寺节奈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动作开口了。
「春彦是怎么死的?」
咖啡厅内的古典音乐变成了爵士乐,小提琴甜美的音色随着轻快的伴奏,悠然欢快地歌唱。
这首歌曲宛如春彦的化身。
「心脏衰竭。真的很突然。」
「这并不是死因吧?人死的时候,心脏就会停止跳动,所以都算是心脏衰竭。」
她犀利的语气让薰子有点畏缩,也因此恼羞成怒。
「你这个人啊,在鸡蛋里挑骨头之前,至少该说一句『请节哀』,这是基本的礼貌吧?」
「上次接到姊姊你的联络时,我已经写过了。」
「有吗?真对不起啊。但是日后如果你的朋友像我一样家人突然去世,见面的时候,再充满真心诚意地说一次比较好。如果你的内心有一丝体贴的话。」
「这是两位的奶茶和冰咖啡。」女服务生送上了她们点的饮料。服务生先把冰咖啡放在薰子面前,应该是从外表判断,薰子的年纪比小野寺节奈年长不少。
「节奈和我同年,而且生日也是同一天,是不是很有趣?」
春彦之前带节奈去位在南阳台的老家时,曾经满脸笑容地这么说。父母和节奈聊了几句之后,脸色越来越凝重,但一看到春彦的笑容,脸上的表情就立刻放松了。薰子也很捧场地附和说:「太巧了,那不能把你当成外人了。」春彦具有抚慰人心的力量,整个人散发出神奇的氛围,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会感到很幸福。
薰子把牛奶和糖浆加进咖啡,用吸管喝了一口,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对方比自己小了一轮,必须用成熟的态度应对。
「上次联络你的时候也已经提过,春彦在生前写了遗嘱。他在遗嘱上指示,希望把他留下的股票和存款等财产,分给包括我们的父母和我在内的继承人。小野寺小姐,你也是春彦指定的继承人之一。」
小野寺节奈沉默不语。
「因为你既不是春彦的配偶,也不是亲戚,正确来说,并不是法定继承人,而是遗嘱继承人。我在法务局上班,对这方面稍微有点了解,所以春彦指名我担任他的遗嘱执行人,但还是有些事情要请你确认,所以希望改天再安排一个时间,我们一起——」
「我不要。」
小野寺节奈尖锐而迅速的回答,就像一记耳光打在薰子的脸上。
「不要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没有理由收下,而且继承之类的事也很麻烦。」
「什么叫麻烦?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呜哇。突然响起了哭声。薰子大吃一惊,看向旁边的桌子。那位年轻妈妈把婴儿从婴儿车中抱起来,用温柔的声音哄着,但是婴儿越哭越大声,似乎在控诉被突如其来的吵闹声打中,又痛又害怕。
年轻妈妈向朋友使了一个眼色,轻轻把婴儿放回婴儿车后站了起来。当年轻妈妈和朋友推着婴儿车经过时,薰子双眼盯着冰咖啡冒着水珠的杯子,屏住了呼吸。
「不好意思,吓到小宝宝了。」
薰子听到一个诚恳的声音,惊讶地抬起头,年轻妈妈露出「不必介意」的表情,对小野寺节奈挥了挥手。薰子也微微低头表达歉意。
店内安静了几秒之后,又响起开朗的喧闹声。春日的周六午后逐渐找回了最适合轻快小提琴爵士乐的氛围,好像从未响起中年女人情绪失控的叫声和婴儿的哭闹声。
薰子从置物篮内拿起皮包,翻开了随身携带的记事本。
「不同项目的遗产继承都有各自规定的期限。首先必须在三个月内,决定是要选择包括负债一并继承的概括继承、还是以遗产减去负债的限定继承,或是抛弃继承,接着去家事法庭办理相关手续。春彦并没有债务,你只要直接继承春彦留下的遗产就好。虽然我也很希望立刻办理相关手续,但是目前刚好是新的会计年度,我也有很多事要忙,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不可以四月中旬约一个时间?」
「请你不要擅自决定接下来的安排。」
「你不必担心,只要按照我的指示,在文件上签名、盖章就好,也不需要支付遗产税。」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心不想要。我放弃继承,其他的事你处理就好。」
内心烦躁的水位持续上升,薰子用腹式呼吸努力克制情绪。
「小野寺小姐,我猜想你可能没有充分了解,所以我再说明一次。春彦死了,才二十九岁就死了。春彦特地写了遗嘱,决定要把自己的遗产分给你,可以说,这是春彦在人生最后对你付出的真心。你说不要他的遗产未免太失礼了,你身上流着的血该不会是苔绿色或钴蓝色吧?」
「如果是这两种颜色,我比较喜欢苔绿色。」
「不要闹了!」
「不是你在说血的颜色吗?那我也再说一次,我没有理由接受他的遗产。姊姊,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听说了,我和春彦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春彦像此刻的节奈一样坐在桌子对面的身影,浮现在薰子眼前。他脱下西装,系着纸制围裙。那是两个多星期前的三月十四日,为了庆祝他的二十九岁生日,薰子请他去烧肉餐厅吃饭。
在为春彦烤他喜欢的猪生肠时,薰子问起「你和女朋友最近还好吗?」这个每次见面都会聊到的话题,想了解他们对结婚和对未来的打算。春彦吃着加了韩国泡菜后变成红色的冷面,眯起淡茶色的眼睛,露出淡淡的苦笑说:
「我和节奈已经分手了。」
薰子大吃一惊。虽然父母很不喜欢小野寺节奈,但春彦和她看起来很恩爱。薰子一直都认为春彦的幸福最重要,所以决定身为姊姊,一定要支持他们。
「为什么?你之前带她回家介绍给我们认识,不是打算结婚吗?」
「嗯——」
「该不会是她劈腿?」
「不是、不是。节奈是那种一旦另结新欢,就会实话实说,主动向我提出分手的人。」
「所以她用这个理由向你提出分手吗?」
「没啦,不是、不是。」
春彦面对扬眉瞪眼的姊姊,露出为难的笑容摇着双手说:
「很难解释清楚。是因为我有一件想要放手去做的事,而且希望节奈可以自由快乐地生活,所以认为这样最好。」
虽然薰子难以理解,但弟弟向来有点古怪,所以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但是上次看到你们时,我觉得你很喜欢她啊。」
「我现在也很喜欢她啊,我只是希望她能够过最幸福的生活。」
弟弟露出好像春风般的笑容说:「因为我担心爸妈会很啰嗦,所以还没有告诉他们。薰子,你可以找机会婉转地告诉他们吗?」他巧妙地把麻烦事推给姊姊,低头津津有味地吃着冷面。
那天晚上,春彦在独居的公寓离开了人世。
人死了之后,会衍生出一大堆杂事,而且春彦是在死因不明的状态下猝死,所以还需要配合警方调查,以及向春彦任职的公司说明,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薰子没有时间悲伤,那几天就在奔波忙碌中一晃而过,然后就收到了东京法务局的通知。通知中提到,春彦曾经在生前将遗嘱委托法务局保管,并且指定在他死亡时通知薰子,同时由薰子担任他的遗嘱执行人。
薰子在位于千代田区的东京法务局阅览了弟弟的自书遗嘱,看到除了父母和自己以外,还有小野寺节奈的名字时,首先感到震惊,随即感到难受。即使在和她分手之后,她仍然在春彦心中持续占有一席地位。
想要为春彦做的事、想要对他说的话,都不断浮上心头,泪水不停地流。至少要为春彦完成最后的心愿。她一心只想着这件事,于是代替年迈的父母办理了繁杂的手续。回家探视失去了心爱的儿子后心神恍惚的父母之余,她也努力寻找联络小野寺节奈的方法。
虽然春彦遗物中的手机是唯一的线索,但是手机当然锁住了。她打电话问了手机厂商的客服,耐心听取了说明,结论就是即使是死者家属提出申请,厂商也无法将手机解锁。涉及使用者的隐私,第三者当然不能随便解锁。薰子只好去请教处理数位遗物的相关业者,得知可以借由重置手机密码的方式,浏览手机上的资料,但不仅需要花费二十万圆左右的费用,还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姑且不论费用的问题,她不可能等这么久。薰子感到坐困愁城时,突然想到当初发现春彦遗体的公司同事。如果这位同事和春彦关系很好,或许认识弟弟的前女友?于是她紧急联络了那位同事,对方回答「虽然不知道她的电话,但是知道她工作的地方」,薰子如释重负,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感觉肺都快被压垮了。
于是她立刻打电话去名叫「卡芙涅」(Cafuné)的家事服务公司,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身份、手机号码、电子邮件信箱和任职的机构,留言希望小野寺节奈小姐能够和自己联络,而且越快越好。隔天薰子就接到了节奈传来的电子邮件,她告知了春彦去世的消息,说明了联络她的目的,并希望可以见面细谈。等到她的回覆后,薰子调整了行程,两人今天才得以见面。历经了千辛万苦,刚才终于顺利转达了春彦的遗嘱。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用这种态度回应。
「你会不会太冷酷无情了?又不是要你拿出什么东西,而是请你接受春彦留给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这么排斥?你根本没有损失啊?」
「这不是有没有损失的问题,我的意思只是,我不想接受自己没有理由收下的东西。只要有人送礼物,就非要收下不可吗?没这种事吧?我应该可以决定要不要收。」
「是啊,你说的没错,但那个孩子还是希望能留下东西给你喔。这可是他人生最后的愿望。既然这样,你默默收下不就解决了吗?这不是活着的人的义务吗?你这样糟蹋他的心意,他会有多难过?」
「死人不会难过。」
她的声音冷淡,难以想像体内流着的是红色的血。
听到椅脚用力摩擦地面的声音,薰子才发现自己站了起来。岩浆好像取代了胃液,在自己的胃中翻腾。她恨不得摧毁眼前所有的一切,比方说这张木纹的桌子,还有小野寺节奈还没有拿起来喝过、装了奶茶的花卉图案茶杯,或是现在立刻冲去后方的厨房,把所有餐具都摔在地上。
静默多日的怒火再次燃起,不由得心跳加速,只要身体稍微摇晃就会爆炸。不行,要镇定。
「——我搞不懂你这个人,为什么对春彦这么坏?虽然你们已经分手了,但不是曾经相爱、曾经在一起吗?」
「这件事和现在无关吧?无论之前是什么状况,都是我和他在沟通后,双方都同意结束这段关系的。我不希望因为什么人生最后的心愿之类的理由翻旧帐,就只是这样而已。」
薰子凝视着即使被人俯视,仍然无动于衷的女人。这个女人也曾经用这种无情的双眼看春彦吗?也许最后一次见到春彦的那天晚上,他因为不想让姊姊担心,所以勉强挤出了笑容,但其实已经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内心伤痕累累?
「我问你,春彦是不是因你而死?是这样吧?!春彦是因为你才——」
视野用力摇晃。
「咦?」在她发出声音的同时,眼前渐渐被像是电视杂讯的黑白雪花侵蚀。咦?怎么回事?薰子觉得自己就像遭到恶整般双腿一软,失去了意识。
2
「赶快叫救护车……!」
「等一下,她好像醒了。」
薰子惊讶地睁开眼,发现年轻的女服务生和小野寺节奈正探头看着她。
「小姐,您还好吗?」女服务生惊慌失措,薰子也有点被她吓到了,但小野寺节奈态度冷漠,面无表情。这个人可能把亲切这种东西遗忘在她母亲的子宫里了,而且她的脸未免靠得太近。薰子这才发现她抱着自己。
「怎、怎么了?」
「你昏倒了。幸好没有撞到头,意识似乎也很清醒,所以应该不用叫救护车了。不好意思,可以帮忙叫计程车吗?」
「好。」服务生小跑步去了咖啡厅后方。薰子慌忙想要站起来,但立刻感到头晕目眩。她双腿发软,差一点倒下去时,小野寺节奈扶住了她。
「计程车来之前,你最好还是躺着休息。」
「不用了,我没事。」
「两位小姐,刚好有计程车经过,我已经拦下来了。」
小野寺节奈向服务生点了点头回应,然后准备伸手拿桌上的帐单,薰子立刻扑过去,紧紧抓在手上。
「不用了,今天是我约你出来。」
「是吗?那就谢谢了。不好意思,惊动大家了。」
小野寺节奈向附近的客人微微鞠躬道歉,扶着薰子的肩膀走向收银台。薰子用力抱着皮包迈开步伐,尽可能抬头挺胸,但脸颊发烫,好像快烧起来了。
走出咖啡厅,一辆计程车闪着双黄灯停在店门口。薰子坐进后座,发现小野寺节奈也跟着坐上了计程车,不禁慌张起来。
「等一下,你为什么也坐上来?」
「我怎么可能让前一刻才昏倒的人独自回家?你家附近有你常去看病的医院吗?今天是星期六,如果医院没开,也可以去附近的内科诊所看一下。」
「不用去什么医院。」
「虽然你刚才昏倒后很快就醒了,但我觉得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
「真的不用!」
薰子急忙告知司机公寓的地址,从这里开车回家大约十五分钟左右。
计程车一开出去,小野寺节奈就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斗季姊吗?我有点事,原本下午两点要去及川先生家,我想延后一个小时。……嗯,可以代我向他说声对不起吗?谢谢。」
薰子专心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努力不听她说话,但是听到她说「我想延后一个小时」时大吃一惊,忍不住抓着弟弟前女友的手臂说:
「我真的没事,你赶快回去。工作绝对不能迟到,不遵守约定,会影响你的信誉。」
「信誉可以重新建立,但是健康就没这么简单了。遇到这种情况,公司会有人居中协调,所以不必为我担心。」
小野寺节奈把双臂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想继续说话。感觉从来没有用过睫毛夹的笔直睫毛,让她的眼睛下方出现淡淡的阴影,不需要仰赖化妆也晶莹剔透的皮肤,令薰子产生了胸口灼烧般的羡慕和嫉妒。
不是只有皮肤而已,她的卵巢和子宫应该都还很年轻。
薰子并不太了解死去弟弟的前女友,只知道她和春彦同年同月同日生,以及从事料理方面的工作。
去年七月,天气热得身体都快融化的季节,春彦打电话给薰子说:「我想带女朋友回家见爸爸和妈妈,薰子,你可以一起来吗?」因为事出突然,薰子很惊讶,但还是回答说:「当然没问题。」之后她和丈夫公隆一起回到位在南阳台的娘家。
「听说你从事料理方面的工作,是在哪家餐厅任职吗?」
母亲对节奈连环发问。母亲在和父亲结婚并离职之前,是地方电视台的主播,保养得宜,完全看不出已经六十几岁了。那天对节奈露出的笑容已经不只是灿烂而已,更有一种逼人的气势。
「我并没有在餐厅工作,而是接委托。我会前往客户家中,根据客户的要求制作料理。」
母亲听了节奈的回答后皱起眉头,露出了像是范本里「诧异」的表情。
「怎么听起来像是帮佣?」
「虽然性质稍有不同,但工作内容差不多。」
母亲眉间的皱纹皱得像溪谷一样深,向身旁的父亲使了一个眼色。
上了年纪后发福、散发出威严气势的父亲用眼神提醒母亲,不可以在客人面前露出那种表情,然后挂起宽容的笑容看着节奈说:
「时下年轻人有各种不同的工作方式,而且我觉得会做菜很厉害。我太太一直把春彦照顾得无微不至,所以春彦完全不会做家事,有一个会做家事的人照顾他,我们也就放心了。」
「我会洗衣服和打扫房间啊。」
「但终究还是女人更会做家事。」
「我认为这和性别没有关系。很会做家事的女人并不是因为是女人,所以才会做家事,而是会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持续研究和实践,才成为家事高手的。只要男人有心,也同样可以做到。」
如果是用友好的态度说这番话,应该会让人产生不同的印象,但小野寺节奈眼神锐利、一脸严肃,说话的语气也很平淡。在比她年长四十岁的父亲面前,也丝毫不畏缩,很有胆识,甚至有点放肆。父亲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薰子不由得紧张起来。父亲退休之前在公司担任人事部长,积极录用女性员工,同时协助女性员工在产假、育婴假结束后复职,很支持职场上打拼的女性,但是他讨厌没有分寸的女人。
「爸爸,你不是喜欢幸田露伴吗?听说露伴也很会做家事。」
坐在薰子身旁的公隆用爽朗的语气,口齿伶俐地插嘴说。
「虽然露伴在元配去世之后再婚,但第二任妻子似乎不太会做家事,于是露伴就负责教女儿幸田文做。幸田文曾经留下文字纪录,写到露伴很擅长用掸子清理灰尘。我看到这段文字时很惊讶,没想到大文豪也会做家事。」
「嗯,露伴对人物的描写细致入微。正因为他深刻了解日常生活,才有办法写得如此生动。」
向来很欣赏公隆的父亲再次露出从容的微笑,看着节奈说:
「真想尝一尝你做的料理,你应该有做菜给春彦吃吧?」
「对啊,我也很想尝一尝专家的手艺。」
母亲挤出让人难以招架的笑容,附和父亲的意见,薰子感到胃变得沉重起来。虽然觉得小野寺节奈用这种态度对待男友的父亲不太妥当,但是母亲不能因为她是儿子的女朋友,就要求以此为业的专家无偿提供她的专业技术。
「妈妈,你不是说已经订了寿司吗?寿司差不多快送到了,应该不需要其他料理吧。」
「只要简单的小菜就行了。爸爸和公隆都要喝酒,小野寺小姐,可以请你做几道下酒菜吗?」
「没问题,但我要收三千圆。」
事后春彦强忍笑意,形容父亲和母亲当时的脸为「原来那就是所谓被雷劈到的表情」。
「啊?三千圆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时薪,平时还会收车马费,但今天刚好来府上拜访,就不收了。」
父亲和母亲都说不出话,但母亲很快就调整了心情。她忘了随时挂在脸上的笑容,一脸怒不可遏地问:
「你要向我们收钱吗?」
「伯母,你刚才不是说想吃专家的料理吗?」
「我说了啊,但是这和收钱有什么关系?谁会在这种时候收钱,你脑筋有没有问题?」
「请问是哪里有问题?我认为所谓专家,就是根据所收取的报酬,提供相应的服务。」
「我不是说这个……!你今天来我们家,不是想要请我们家长同意你和春彦交往吗!既然这样,就不要在这里耍嘴皮子,不是应该努力取悦我们吗!照理说,在我们开口之前,你就应该主动做这件事,这不是常识吗!」
「如果是这样,伯母,我和你的常识显然不一样。我不会要求专业厨师在休假日免费提供服务。」
小野寺节奈泰然自若地说完,用稳重而得体的动作,喝了口母亲先前泡的茶,「这是玉露茶吧,很好喝。」她若无其事地表达了感想,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父亲和母亲说不出话,他们已经不是惊愕而已,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薰子也不知所措,但是公隆因为职业关系,很了解什么时候该插嘴,什么时候该闭嘴,他静静地把用黑文字木叉小心切成小块的羊羹送进嘴里。
春彦发出了开朗的笑声。
「她是不是很帅?」
弟弟笑得眼角都挤出了鱼尾纹,微微歪着头看向薰子和公隆。「这是哪门子的帅?」薰子很不以为然,坐在她身旁的公隆默默笑了笑,在岳父母和弟弟面前表现得四平八稳。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母亲订的六人份寿司送到了。
薰子努力挤出最开朗的笑容说:「赶快来吃吧!没有比干掉的寿司更可悲的东西了!」她把妈妈事先煮好的汤放到瓦斯炉上,弟弟和他的女朋友也走进厨房,春彦从碗柜中拿出酱油碟和筷子,小野寺节奈在拿碗时对春彦说:
「帮每个人拿两个酱油碟。这里有高级酱油,可以同时准备淡口酱油和浓口酱油。鲷鱼之类的白肉鱼可以用淡口酱油,鲔鱼等红肉鱼可以用浓口酱油或是溜酱油。」
「喔,原来可以这样区分使用,我还以为所有的酱油都一样。」
「完全不一样,酱油可是大豆创造出的艺术品。」
他们的感情真好。薰子这么想着,看着瓦斯炉上正在加热的莼菜汤,突然感觉到背后有动静。她屏住呼吸转头一看,发现因为眼妆的关系,眼神看起来格外犀利的小野寺节奈——那天她并没有穿得像维修技师,而是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洋装——就站在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莼菜汤。
「家里有蘘荷吗?切丝之后加进去应该很好吃。」
「……冰箱的蔬果箱里应该有,你可以看一下吗?」
这是那一天,薰子和小野寺节奈唯一的对话。
当时做梦也没有想到,九个月后,会因为弟弟的遗嘱,再次和她见面。
「到了。」
薰子感受到有人在摇她的肩膀,猛然睁开了眼睛。她擦了擦被温热水滴弄湿了的脸颊看向车窗外,看到了位在南野的公寓。薰子拿出手机,付了计程车费。
「我真的没事,你回去吧,你不是还有工作吗?」
「姊姊,你自己可能没察觉,但你的气色很差。万一你在半路上昏倒,我会良心不安,所以我要送你到家门口。」
薰子在公寓门口试图打发小野寺节奈,但是并没有成功。小野寺节奈是基于关心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无法断然拒绝。薰子迈着沉重的步伐带着她走到电梯,和这个高个子的女人一起进了电梯。
「就是这里。」
走出电梯,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走廊。沿着左侧的走廊向前走,经过好几道等间隔排列的深蓝色大门后,倒数第二间,就是薰子结婚之后的家。
「小野寺小姐,你也看到了,我真的没事,你赶快回去吧。现在赶过去,应该不会迟到。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薰子不经意地死守着背后深蓝色滑门,脸上挤出了笑容,也许脸颊有点抽搐。小野寺节奈用黑巧克力色的眼睛注视着她,薰子觉得她的那种眼神好像在审视自己,腋下渗出了冷汗。小野寺节奈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说:
「没事就好。你似乎很累,记得好好休息。」
「好,我一回家就会休息。谢谢你。」
「多保重。」
小野寺意外地说了这句关心的话,转身离开了。薰子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绷紧的全身顿时放松下来。她忍着头痛,从皮包中拿出钥匙。最近身体状况一直不太理想,等一下洗手、漱口之后,就要躺上沙发。不过需要先进行一番作业,才能躺下休息。她叹着气,打开了婴儿车也可以轻松进入的宽敞滑门。
就在这时。
「不好意思,能借个洗手间吗?」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她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发现刚才已经离开的小野寺节奈就站在身后。薰子不加思索地想要关上门,节奈立刻伸出手,抓住了门。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她的力气也未免太大了?!
「一楼大厅就有洗手间!你去那里用!」
「我忍不住了,没办法去一楼。」
「你看起来一派轻松,哪会忍不住?」
「打扰了。」
薰子拼命按住的门被节奈用蛮力打开的瞬间,她觉得内脏扭成了一团。
当初和公隆一起挑选的这间两房一厅的房子,只要一打开玄关的门,就可以看到自然光从客厅的大窗户照在走廊的木头地板上。充足的光线和可以优雅打开的滑门,都是薰子喜爱的特色。她当初想,和公隆共同生活的这个家,当有家庭成员增加时,充足的光线一定会让孩子茁壮成长。
但是,此刻清澈阳光照射的走廊上,沿着墙壁堆放了大量垃圾袋和纸箱。这栋公寓的一楼是垃圾场,住户二十四小时都可以自由出入,所以随时都可以丢垃圾。薰子每天都想着等到假日时再清理,一拖再拖,最后整条走廊都被垃圾袋占据了。光是想到要一个人把这么一大堆垃圾搬出去,就觉得厌烦;想到万一刚好遇到其他住户,看到她积了这么多垃圾,就觉得可怕。每天的生活持续制造出垃圾,没有聊天对象的夜晚,就会忍不住打开购物网站,买喜欢的商品,但是收到东西后,她甚至懒得把纸箱打开,就堆放在那里。
小野寺节奈看到屋内这些自甘堕落的证据,不知道会说什么。薰子低下了头,绷紧了全身,脸颊好像被火烤过般滚烫,接着她听到了好像中提琴般低沉的声音。
「洗手间是这间吗?」
抬头一看,发现她指着走廊旁一扇有小窗户的门。薰子轻轻点了点头,小野寺节奈脱下粗犷的靴子,进入走廊,然后走进那道门,好像看不见走廊上那排垃圾袋、开封和未开封都混在一起的纸箱,以及地上积起的灰尘。
薰子脑袋放空了几秒,然后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她不顾鞋子东倒西歪,就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客厅。
虽然并没有邀请,但是她已经走进了家门,而且昏倒时,她还救了自己,算是欠了一份人情。既然这样,至少必须请她喝杯茶,那么首先必须让客厅恢复成能够让人走进去的空间。
她用双手抱起散乱在地上和沙发上的衣服,丢进了隔壁的卧室,然后完全无视垃圾分类,把堆满茶几的杂志、熟食包装盒,以及零食空袋子全都丢进了垃圾桶。客厅仍然很脏乱,如果让别人看到这么脏的客厅,薰子宁愿去死,但现在没有足够的时间把这里整理干净,还有其他事要做。她跑去厨房,在快煮壶中装了水,按下开关后,还来不及戴上橡胶手套,就开始洗堆满水槽的脏碗盘。啊啊,水槽角落的三角形沥水篮也积了一大堆厨余。如果被她看到这些,真的很想死。对了,要把Wedgwood的茶杯拿出来,平时用的一百圆马克杯太上不了台面了。
快煮壶很快就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知道几天前用过的盘子上沾黏的酱汁已经干掉了,怎么洗都洗不掉。水槽里还有满满的脏杯子和脏盘子。她的双手就像线突然断了一样无力,沾了洗碗精泡沫的海绵和盘子「喀当」一声,从她的手上滑落。
好空虚。
这几个反白的大字出现在脑海中。我不行了。薰子就像手术中的医生一样举起满是泡沫的双手,无力地蹲了下来。水槽下方收纳抽屉上挂擦手巾的吸盘式毛巾架,刚好在鼻尖的位置。格子图案的擦手巾已经挂了很久,发出浓烈的臭味,但是,她无法把头转到一旁。她已经连一毫米都无法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脚步声渐渐靠近。
「你不舒服吗?」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很冷淡,听起来不像是在担心。内心深处还是有某种情绪在挣扎,薰子于是拖着彷佛变成了化石的身体站了起来。原来让人最后能够站起来的不是勇气、希望,也不是梦想,而是面子。
「我没事。你等一下,我来泡茶——」
「我不喝茶。姊姊,你有没有吃午餐?刚才在咖啡厅,你也只点了饮料而已。」
薰子没有吃午餐,连早餐都没吃,但她现在甚至没有力气说话,所以没有吭气。「我可以看一下冰箱吗?」听到问话声,她还来不及回答,弟弟的前女友已经毫无顾忌地打开冰箱各层的门,仔细探头打量起来。
「我可以使用冰箱里的食材吗?」
节奈从蔬果箱拿出番茄时问道。薰子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终于理解她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下厨吗?」
薰子搞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而且从刚才的对话研判,她应该是要为薰子下厨。
「你不必为我操心,你自己的工作——」
「我肚子饿了。姊姊,你坐去那里等一下。」
薰子被赶出了厨房,孤伶伶地坐在刚才拼死整理了一番的客厅沙发上。沙发椅背上挂了几件上班时穿的外套,饼干屑掉在最爱的浅蓝色沙发上,还看到许多每个月都自己染成深棕色的头发。薰子准备起身拿手持吸尘器,但随即倒在沙发上。——算了。
反正她已经看到了自己无可救药的丑态,而且她等一下就会离开,家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没有人会回来这个家,如今,春彦已经离开人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来看自己。既然这样,无论家里再怎么凌乱、再多脏,根本都无所谓。
薰子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这一阵子,晚上躺在床上,也会忍不住东想西想,就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飞来飞去,迟迟无法入睡。即使好不容易睡着,半夜也会醒来好几次。
香喷喷的味道扑鼻而来,薰子就像从海底浮上水面般醒了过来。
「做好了。」
薰子听到冷冰冰的声音后睁开眼睛,节奈几乎同时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薰子发现被她看到了自己邋遢地躺在那里的样子,吓得脸色发白,跳了起来,理了理应该变得很凌乱的头发。节奈把薰子之前和公隆成对使用的北欧风格图案碗公放在茶几上,然后把筷子放在旁边。
虽然深紫色的地毯已经好几天没有用吸尘器清理,但节奈毫不犹豫地在茶几对面的地毯上跪坐下来。薰子发现她的姿势很挺拔,原来她是因为姿势挺拔,才感觉气场强大。
「柜子里的这些素面虽然包装纸还没拆,但已经过了赏味期限。」
「我婆家经常寄来,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吃——」
「那些很高级,浪费太可惜了。如果你吃不完,要不要把赏味期限还没到的部分捐赠给食物银行?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节奈动作优美地合起双手,薰子也跟着她,小声说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的这句话。她拿起冒着热气的碗公,果然发现纤细的素面沉在浓郁的乳白色液体中。白芝麻粉淡淡的茶色,和切成小块的红色番茄,为宛如一片纯洁无瑕雪地般的白色增添了色彩。
「好美啊。」
薰子情不自禁地嘀咕着。她觉得碗公里太美了,简直就像是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颜色。
「是吗?」
节奈冷冷地回答,毫不犹豫地开始吃面。
薰子喝了一小口虽然不知道是用什么食材,但是散发出香喷喷味道的汤汁。
「——好喝。」
柔和却又饱满的鲜美味道在嘴里扩散,慢慢渗透进入身体深处。虽然薰子向来很不喜欢「温柔的味道」这种说法,总觉得太矫情,但此刻想不到其他形容的方式,来形容这种全身都得到抚慰的味道。
「这是……豆浆吗?」
「豆浆和高汤块。因为我发现有鲔鱼罐头,所以也加了进去。把洋葱切碎后,和番茄、鲔鱼同炒,再用豆浆和高汤块稍微煮一下,倒进煮好的素面就搞定了。我喜欢吃热热的素面。」
薰子只吃过冰镇素面沾鲣鱼酱汁。小时候在家吃的素面都一直是这么吃,自己长大之后,也从来没想过要尝试其他吃法。虽然并不讨厌吃素面,但是单调的味道很快就腻了。别人送的素面和干货类经常收起来之后就忘记,从来不知道豆浆和素面竟然可以一起煮。
「你好像买了很多原味豆浆,快过期了,最好趁早吃。」
没错,冰箱里有一罐没喝完的豆浆已经过了赏味期限,家里应该还囤了三罐保存在常温下。自从得知大豆所含有的大豆异黄酮和女性荷尔蒙的构造相似,即使觉得豆浆的味道很倒胃口,她仍然坚持每天喝豆浆。只不过新年过后,就常常忘了喝。自从春彦去世之后,没喝完的那罐豆浆也一直丢在冰箱里。
「我多做了一些汤,随便你怎么吃。可以加入白饭做成炖饭,也可以把烤干的面包加进去。另外,我想问一下,冰箱里大量的——」
节奈没有继续说下去,瞪大了眼睛问:
「……你怎么了?」
薰子说不出话,只能捂住了眼泪扑簌簌流不停的双眼。
温柔的滋味渗进,身体几乎开始发痛,她再也无法控制了。
「我已经把房子过户到你的名下,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如果你不想住,可以卖掉,用作今后的生活费。除此之外,我也会尽最大的努力补偿你。这是我的问题,你没有任何过错,但是希望你能够了解,我已经无法继续和你当夫妻了。」
公隆在去年十一月八日晚上,把填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日期绝对不会错。因为那天是月全食掩天王星的日子,媒体曾经大肆报导。薰子在下班之后,去了法式甜点店,买了公隆喜欢的栗子蛋糕回家,想和公隆一起欣赏难得一见的世纪天文奇观。晚餐后,泡了红茶,正在准备蛋糕时,公隆对她说:「薰子,我有话要跟你说。」
当公隆拿出和结婚书约很像的A3尺寸文件,她第一次知道,当人承受巨大的冲击时,除了呼吸和心跳以外,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会停止。
事先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即使曾经出现预兆,薰子也完全没有发现。这几个月,公隆经常以「工作很忙」为由,一大早就出门,深夜才回家,但是他从刚结婚时就一直很忙,所以薰子完全没有起疑心。至于夫妻之间的感情,如果是指肉体关系,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性生活,但是周末外出时,经常牵手走在路上,照理说,夫妻感情应该很好。至少薰子一直认为如此。
「等一下,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即使你这么说——今天月全食掩天王星,是四百四十二年才会发生一次奇迹的重要日子。我还买了蛋糕,想和你一起好好欣赏,你为什么突然要离婚?」
「真的很抱歉,再次重申,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能够理解你会陷入混乱,所以会耐心等待,直到你心情平静下来接受这件事。但是希望你能够了解,在我内心,这已经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如果可以,我希望不要经过调解的过程。因为我非常了解,调解的过程会让彼此经历多么不愉快的时间,而我绝对不想要伤害你。」
公隆的话中充满关心,也可以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体贴,但是这简直就像是大剑豪在说服负隅顽抗的喽啰,不要再反抗了。
虽然公隆提出的离婚要求像是奇袭,宛如晴天霹雳,但是薰子并非毫无头绪。
她在三十六岁时和公隆结婚,过了半年仍然没有怀孕,于是开始接受不孕治疗。四次的人工授精都以失败告终,于是进阶到体外授精,但是直到四十岁过后,仍然无法顺利怀孕。看不到未来的焦虑导致她的情绪不稳定,不止一次两次情绪化地对待公隆。但是,即使妻子情绪失控、放声大哭,他也不慌不忙,就像每天倾听咨询者的烦恼那样,用诚恳的态度安抚薰子:
「我并不是因为想要孩子才和你结婚,即使没有孩子,我也不会后悔。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向未来也很好。」
公隆在市区的法律事务所工作,多年来持续为儿童人权努力。他很喜欢孩子,却对薰子说:「如果你觉得治疗很痛苦,就先休息一阵子,你的身心更重要。」正因为丈夫这么贴心,薰子更想要生下他的孩子,觉得生不出孩子的自己很没出息。「不要随便叫我休息,你根本不了解。你是男人,根本不了解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薰子哭着对公隆发脾气。也许是因为他身为律师,公隆的情绪很少有起伏,不过他的内心可能很受伤,也感到心累。一定就是这样。
然而,即使薰子知道这结果是自作自受,也无法轻易点头答应离婚。我不想离婚。我希望我们能够重新开始。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我爱你。面对薰子不顾形象的恳切诉说,公隆用诚挚的态度倾耳聆听,用温暖的声音对她说:「薰子,谢谢你。」但是最后还是一再重复「对不起,这件事已经无法改变」的坚定结论。薰子经过这次的离婚危机,第一次了解到丈夫是多么厉害的狠角色。
新年刚过,他们就去办理了离婚手续。薰子曾经恳求公隆,希望在新年回老家拜年之后再离婚,公隆用诚恳的态度回答说:「好。」在去双方老家拜完年那天的傍晚,他们一起去了八王子市公所,办理了离婚手续。公隆虽然温柔,但并不宽纵。
薰子无法向任何人启齿离婚的事,但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在年度结束的繁忙时期到来之前,她淡淡地在公司办理了手续,也去了位在南阳台的老家,向父母报告了这件事。
父亲和母亲先是大吃一惊,随即露出苦涩的表情,好像女儿出了天大的糗,最后叹着气,似乎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不可思议的是,父亲和母亲原本应该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上了年纪之后,表情的变化却越来越像。
「这也没办法……如果你有生孩子,情况或许会不一样。」
薰子听到父亲这么嘀咕时,觉得好像有一把冰做的锥子刺向自己的子宫。
虽然不孕治疗持续失败,但是并没有断定我这辈子就都生不出孩子。并不是我摧毁了这种可能性,而是公隆。他以前那么体贴、那么配合,现在却单方面终结了这些,好像之前的一切都从来不曾发生。我一直都很努力,也想要继续努力下去,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好像是我的过错。
这些话已经到了喉头,但是她用力握紧双手,把话吞了下去。因为即使说了,父母也会觉得只是自己嘴硬。
薰子一直以刻苦努力作为人生的信条。小学时怕水,于是每天晚上都把脸浸在脸盆中克服恐惧。国中时,因为不甘心自己跑步很慢,于是无论下雨还是下雪的日子,每天早上都持续练跑,最后甚至被挖角进了田径社。无论是考大学或是找工作,她一旦决定目标,就会靠努力达到目标。虽然并没有长得特别漂亮,也没有特别受到宠爱,但是她一直很骄傲自己不轻言放弃,自力开创了人生。
但是,和公隆结婚后,在生命这个神秘的领域受阻时,齿轮开始出现微妙的偏差。面对第一次无法靠努力解决的事,她感到惊慌失措,陷入了混乱,拼命挣扎,徒劳对抗,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最后迷失了自我,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
当她终于发现时,已经两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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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经历了许多辛苦呢。」
薰子从节奈推过来的面纸盒中,抽了几张面纸后按着眼睛。
「万分感谢你敷衍得令人傻眼的安慰……」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一点都不温暖。公隆就是之前去春彦的老家吃饭时,坐在你旁边的那个人吧?他说了幸田露伴如何如何,巧妙化解了我和春彦父母之间的冲突。」
「原来你知道那是冲突?你是明知道会发生冲突,还故意挑衅吗?」
「我认为他知识渊博,很懂得察言观色。感觉和春彦一样不太表露真心,没想到他比我想像中更厉害。果然是律师,竟然采取了先发制人的强硬手段,说他不想调解。」
「你不要幸灾乐祸。」
「但是,你是不是太轻易就同意了?听了你刚才说的情况,总觉得公隆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开始为离婚做准备了。你应该要好好调查他在外面有没有女人之类的,虽然也不光是女人的问题。」
「公隆不是这样的人。」
「即使是夫妻,也不可能百分之百了解对方。既然有不同的脑袋和身体,人和人根本不可能完全相互理解。」
「即使是这样,公隆还是不一样,他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她情绪激动地提高音量,节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薰子低下了头。
公隆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当他提出离婚时,薰子最先想到这件事。
因为她绝对不愿意和公隆离婚,如果有人想要抢走公隆,她一定无法原谅。所以她说服公隆拖到新年之后再离婚,然后利用这段时间,请征信社调查公隆身边是否有可疑的人物,或是有什么可疑之处。
但是,公隆清清白白,完全没有查到任何不忠的迹象。
听征信社报告时,薰子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肮脏的抹布。真希望公隆真的在外面有女人,这样的话,自己就不用体会那种像被泼了泥水般的屈辱。
薰子低着头,擤着鼻子,听到了连续抽面纸的声音。她用递到自己面前的一大叠面纸按着眼睛,眼睛周围的皮肤阵阵刺痛。
「薰子,你的气色好像很差,你很累吗?」
弟弟眉头皱成八字的脸突然浮现在薰子眼前。
她实在无法把离婚的事告诉春彦。和自己相差很多岁的弟弟虽然随和,但是心思敏锐,一旦向他提起离婚的事,他一定会露出难过的表情为薰子担心。薰子很清楚,所以难以启齿。她不想回到没有公隆的家,经常在春彦下班后约他一起去寿司、义大利菜、赞岐乌龙面和烧肉等各式各样的餐厅。春彦无论吃什么,都会露出开朗的笑容对她说「很好吃」,只有看到他的笑容,能够稍微缓和薰子在吃饭时,无论吃什么都食之无味的痛苦。
和公隆离婚时,薰子经历了好像活生生被剥下一层皮一样的痛苦。接受不孕治疗期间,她开始觉得无论身为一个人,还是身为一个女人,她都没有价值。离婚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早晨不是带着希望,而是带着绝望迎接一天的开始,晚上睡觉时,未来只能走向死胡衕的不安,也让她想要大叫。
但是,和春彦在一起的片刻,可以疗愈一切。自己恐怕无法成为母亲了,甚至不再是公隆的妻子,但至少还能够当他的姊姊。必须成为一个潇洒的姊姊,必须重新站起来。我是靠不屈的努力开拓人生的薰子。春彦那总是展露「人生很美好」的笑容,让她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样的弟弟会突然比自己更早结束了人生。
3
「我可以聊春彦的事吗?如果会勾起你的伤心往事,那我就不说了。」
几分钟后,节奈静静地说。薰子知道她在等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于是调整呼吸后,点了点头说:「我没事,你请说。」
「春彦是在什么情况下死的?」
那一天,很多陌生人在弟弟的房间内默默走来走去的景象浮现在脑海中。
无论要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或是描述这些情况,都需要相当的心理准备。薰子腹部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在公司附近租屋吗?就是位在新宿的房子,他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春彦从来不会旷职,竟然没去上班也没有联络。公司一个和他很要好的同事觉得不对劲,就用备用钥匙去了他家,发现躺在床上的他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虽然那个叫小港的同事立刻叫了救护车,但是救护人员当场确认他已经死亡。」
「他真的是死在床上的吗?」
节奈问话的语气咄咄逼人。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自己刚才在咖啡厅时对我说的话吗?你说是我害死了春彦,你说『春彦是因为你才——』。」
薰子愣了一下。——我有这么说吗?刚才可能太激动了,记忆很模糊。
「对不起,那只是迁怒于你。请你忘了那句话。」
「真的吗?春彦的死法,是不是让你觉得他是因为我的关系才会死?」
「你是想问,他是不是上吊自杀?并不是。我去他家里时,亲眼看到的。春彦穿着居家服躺在床上,枕边放着还在充电的手机和看到一半的书,真的就是洗完澡躺下来——然后时间就停止了,也没有痛苦或是挣扎的痕迹。据说他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薰子至今仍然清楚记得,那是街头的樱花开始竞相绽放的三月十五日,天空还很明亮的星期三傍晚。薰子接到警方的电话后,心慌意乱地离开公司,赶去弟弟生活的公寓。
春彦租的是一房一厅的房子,纵长的格局。走进玄关后,就是差不多三点五坪大的开放式厨房,和后方两坪大小的西式房间连在一起,春彦把后方的房间作为卧室使用。薰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室内时,饭厅和卧室之间的拉门已经拆掉,好几个穿着夹克的警察正在低头作业。薰子站在门口,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问她:「请问您是家属吗?」
那名来自新宿警察局的刑警语气温和且措词客气地向薰子询问了春彦的情况。生前的健康状态、就医情况,以及是否服用处方药物,除此之外,还问了很多其他问题,但薰子只是不停摇头。春彦每年都参加公司的健康检查,但是从来没有听说他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前一天晚上,他们还一起吃饭为春彦庆生,弟弟看起来并没有异状。
「您的弟弟是否看起来有什么烦恼呢?」
薰子瞬间有点不知所措,在理解了对方问题的用意后更是说不出话。中年刑警露出关心的表情问:「请不要介意,我只是为了谨慎起见,向您确认一下。」
至少薰子并没有发现春彦想不开,或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前一天晚上,他津津有味地吃着加了大量泡菜的冷面,而且脸上带着笑容。春彦的笑容真的能够让人感到幸福,而且他从小学习能力就很强,又跑得很快,演奏乐器、跳舞和踢足球也都很厉害。薰子说到这里,发现自己太多话了,于是向刑警道歉说:「对不起。」刑警温柔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春彦在大学毕业后,进入制药厂担任研究工作。薰子是彻头彻尾的文科生,对于弟弟的工作,只知道是「在研发对社会有贡献的药」。从弟弟的言谈之间可以得知,职场的前辈都很喜欢他,后辈也都很尊敬他。当他无故旷职时,也有朋友担心他的情况,上门去他家察看。弟弟不可能自杀。薰子说完之后,刑警点了点头,语带安慰地说:
「从房间的情况来看,也没有什么异常。虽然很遗憾,但年轻人猝死的情况并不少见。」
之后,刑警对薰子说,因为要验尸,所以想把春彦的遗体带回,同时建议她联络葬仪社。几分钟后,脸色苍白的父亲赶到,大声地和刑警交谈,但薰子已经不记得谈话的内容了。
验尸后,仍然查不出春彦的死因,于是解剖了遗体。遗体解剖在文京区的东京都监察医务院进行,薰子和父亲一起在候诊室等待。母亲面容憔悴,连说话也有气无力,所以薰子休假,和父亲一同前往。但是,即使在解剖之后,仍然无法得知春彦的明确死因。听取承办人员说明情况后,拿到了解剖报告书,死因栏内写着「内因性死亡,原因不明」。
虽然不知道明确的死因,但是警方判断春彦的死并非他杀,也找不到任何自杀的迹象。春彦真的是突然停止了呼吸,所以薰子向别人提起弟弟的死亡原因时,为了方便起见,都说死亡是「心脏衰竭」。
听薰子说话时,节奈跪坐在长毛地毯上注视着她,视线完全没有移开。薰子看着她一点也不甜美柔和的神韵,突然想起了小学时用的雕刻刀。倒三角形刀刃雕刻的木头上,清楚地留下了雕刻痕迹。不知道为什么,节奈让薰子想起了用手指抚摸雕刻痕迹时的感觉。
「问题在于遗嘱。」节奈说,「他为什么要写遗嘱?简直就像事先知道自己会死。」
「你是不是把遗嘱和遗书搞混了?遗书的确是自杀的人写下自己做出决定的理由,但是遗嘱是为了过世后有所准备,以具法律效力的方式,清楚表明自己希望怎么分配留下的财产。在还年轻或是健康的时候写下遗嘱也不会有任何坏处,所以现在有很多人会这么做。」
「但不是只有那些担心自己死后,会爆发大打出手的遗产争夺战的有钱人,或是和家人感情不好,想要事先决定自己的财产要留给谁的人,才会做这种事吗?或者是那些上了年纪、生了病,还有意识到自己快死的人。现实生活中,有二十几岁的健康男子在写遗嘱的吗?」
薰子嘟起了嘴。如果有人问:「现实生活中有这样的人吗?」她的确只能回答:「虽然有,但就像双胞胎一样稀少。」在现实生活中,写遗嘱的大部分都是年长者,比例也不超过百分之十。
「令和二年七月十日继承法修正,遗嘱保管法实施,由法务局为民众保管自书遗嘱的制度开始执行。」
「……你准备说一些很难懂的东西吗?我不太想听这些。」
「一点都不难。我只是要说,以前民众主要会将遗嘱交由律师、公证处,或是自行保管,但现在可以轻松地交给法务局。我之前应该也告诉过你,我在法务局的八王子分局工作,在这个制度开始实施之后,也增加受理遗嘱的业务。之前找春彦来家里,和公隆三个人吃饭时,我曾经聊到这件事,当时还开玩笑对他说,他也可以写遗嘱。因为他那时候刚好因为买了朋友推荐的股票,赚了一大笔钱。」
「啊……他之前跟着朋友买了十张乐透,结果也中过一百万。他虽然没有金钱欲,也没有物欲,但很有偏财运。」
「没错,他是不缺钱星球的小王子。」
得知春彦有留下遗嘱后,薰子确认了他的遗产,发现以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金额相当可观。他的存款加上股票,总共有大约三千万。他在遗嘱中写到,要将其中的一千万捐给人道支援医疗团体,剩下的金额由父母、薰子和节奈各继承三分之一。
薰子虽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是总觉得春彦是因为记得薰子之前说的话,才会留下遗嘱。
「你知道他的遗嘱是什么时候写的吗?」
「知道。因为自书遗嘱必须写下立遗嘱的明确日期,所以是三月十四日——他二十九岁生日的那一天。」
春彦将遗嘱交由位在千代田区的总局保管。那一天,薰子约春彦一起吃晚餐,所以春彦是在和姊姊见面之前,去办理了遗嘱的保管手续。——然后,在和薰子道别的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对了,那天也是你的生日,春彦有没有和你联络?」
薰子突然想起这件事,节奈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那表情似乎很惊讶,但又彷佛恍然大悟。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当她反问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表情。但是薰子并不是傻瓜,当然知道她在装糊涂。
「你刚才的表情似乎想到了什么。如果有什么事,请你告诉我。我是春彦的姊姊,我有权利知道。」
「没事。我认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节奈开始收碗公,似乎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因为你刚才的说法让我有点在意,所以想到了那个可能性。既然我想错了,那很好。我差不多该走了,先告辞了。」
节奈站了起来,薰子也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我今天晚上会和你联络,再和你另外约时间。虽然你觉得很麻烦,但是春彦希望你使用他的遗产。我不知道你们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分手,但应该不影响你接受他的遗产。」
「我已经说了,我没有理由继承,也不打算继承。如果你不需要,要不要捐给某个机构。」
「你这个人……!」
「虽然我能够理解你离婚了,又失去弟弟很痛苦,但还是希望你不要借酒消愁。」
薰子说不出话,节奈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厨房的垃圾袋里塞满了大罐的烧酎调酒空罐,冰箱里也超过十罐。你每天晚上都在喝吗?每天喝几罐?」
「这和你没有关系。」
「那种酒的酒精浓度很高。垃圾袋里的空罐,酒精浓度都是百分之九,可能因为喝起来很顺口,你就一罐接着一罐,但是只要喝一罐那种大罐的烧酎调酒,酒精摄取量就和半杯伏特加相同。你有没有看到新闻在报导,最近有很多女人因为那种酒染上了酒瘾?」
「你是说,我也有酒瘾吗?才没有!」
「在你下班后回到家的路上,有没有一直想着要喝冰箱里的那些酒?回到家后洗完手,是不是马上就打开酒罐拉环?」
虽然薰子愣住了,但是绝对不想被这个女人发现。节奈从连身工作服的口袋里拿出手机,用大拇指滑着萤幕,随即听到了「哔啵」的电子音效。声音来自薰子丢在沙发角落的皮包。
她拿出手机,发现收到了讯息,但不是文字,而是一个连结。
「你可以检测一下。」
弟弟的前女友用好像母豹般无敌的姿态离开后,薰子点开了她刚才传给自己的连结。
手机萤幕上出现了「酒精成瘾自我检测量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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