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冬真〉】过去的再生故事
已读 0%「是毒杀。」
检查完红澄千代的遗体,冬真自言自语似地呢喃。
「结膜可见点状出血,嘴唇和指尖开始发紫。后颈有被注射针刺入的痕迹,死因应该是神经毒素导致的窒息死亡。没有发现尸僵和尸斑,推测死后不到三十分钟。」
往床下窥探,在床底下发现了小型注射器和一截胶带。
「这大概就是凶器吧。针筒里没有内容物剩下,除非分析成分,否则无法确定是什么东西。」
冬真边说边将注射器装进透明塑胶袋里。接着在房间里环视一圈。这里摆放着金属置物层架,上头放了各式各样的烹饪器具及烹饪用家电。
「现场是右代岸雄的房间。发现遗体时,门是锁上的。必须突破声纹、指纹、静脉认证这三道关卡,才能为这个房间上锁。至于能突破这些认证关卡的,只有红澄千代和右代岸雄,或是包含右代岸雄在内的全体职员同时认证这三种情况。不过,眼下右代岸雄已经死亡。也就是说——」
冬真说到这里,叹了一口大气,坐在遗体旁边的椅子上。
「目前只有红澄千代能为这个房间上锁。」
正冈、上原及中槻都没有踏进现场,站在房门口听冬真说明。
「怎么可能。」正冈错愕地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红澄所长是自杀的?」
冬真无精打采地瞪向正冈。正觉得懒得反驳时,中槻用平静的语气开口了。
「……不,我认为应该是他杀。」
「咦?」上原感到困惑。「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雾悠先生说『后颈有被注射针刺入的痕迹』。如果是自杀,一般不会在那种地方注射。」
中槻的声音微微颤抖。表情扭曲,仿佛是在强忍着眼泪。
「没错,就是这样。」
冬真以缺乏高低起伏的口吻说道。
「千代的嘴边有些红肿。针筒旁边还掉了一截胶带。我猜恐怕是先用胶带封住她的嘴,在她无法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注射毒药。因为无论毒性再怎么强,这个世上几乎没有能让人立即毙命的毒药。」
「怎么会这样!」正冈捶向墙壁。「居然连所长都……」
正冈激动地呐喊,一旁的上原瘫软无力地坐到地上。
站在遗体旁边的冬真,以冰冷的眼神瞪着反应各异的三人。
——演得真好。
憎恨的火焰在冬真的内心深处熊熊燃烧。
红澄千代的遗体表情十分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神经毒素导致的窒息死亡,绝对不是什么安宁的死法。从被投毒到死亡以前会历经几个阶段,最后还会因为呼吸困难迎来痛苦的死亡。恐怕有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她尝尽了与地狱无异的痛苦。
所以千代最后才会选择这种表情。冬真懂了。千代很清楚,万一雾悠冬真看到红澄千代死亡时痛苦至极的面容,想必会受到非常大的冲击。
……怎么可能原谅。
这股怒气开始侵蚀冬真的冷静。冬真自己也察觉到这点,也知道对侦探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倾向。
已经知道真凶是谁了。因此,如果冷静想想,雾悠冬真应该马上逃走。但是,对冬真来说,根本无法接受这个选择。
在千代的遗体前弯下身子,冬真对着她逝去时的平静面容发誓。
——我一定会解开这个密室之谜,让真相水落石出。
冬真认为这才是自己现在能献给老友的饯别礼。
不过,冬真陷入思考。即使知道犯人是谁,这个现场还是存在太多难以解释的地方。千代遇害的理由依旧不明,更重要的是,这个密室之谜可以说是强悍的敌人。既然房间的主人右代岸雄已经死了,要打开或锁上这个房间都需要千代的认证。换言之,需要她的声纹及指纹、静脉认证等三阶段解锁要素。
声纹和指纹或许还能复制。理论上只要录下千代的声音、采集她的指纹进行3D列印就能复制。可是,静脉认证是借由红外线来照射手指、读取静脉的形状来进行比对的认证方式。除非切下本人的手来用,否则没有办法突破。当然,冬真刚才已经确认过千代的双手都还在她的身上。
意思就是,单看现场,这个房间无疑是由千代本人锁上的。但冬真总觉得死前自己把房门锁起来,再回到床上死掉实在太不合理了。
……不,冬真在内心否定了这个想法。有一个可行的方法——只有一个方法能破坏人类的生命天秤,让人采取不合理的行动。
——Pandora-Brain。
覆写他人人格的禁忌技术。打个比方,假如用另一个人的人格取代红澄千代的人格,就有可能实现被投毒后再自己锁门等死的情况。只要犯人将自己的人格移植到千代身上,再对自己做出这样的指示就行了。
想到这里,冬真又摇摇头。
……不可能。
根据千代的说法,Pandora-Brain需要五小时以上才能完成移植手术,新的人格需要三小时才能在受术者体内形成,至于完全取代原本的人格则要再花上三个小时。冬真造访这座岛后,经过的时间到现在也才半天左右。
很难想像千代在这段时间内正被另一个人格取代。冬真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她交给自己的USB随身碟。她称这个为备份。知道那件事的人只有红澄千代本人。
既然如此,肯定有什么方法。用于完成这个密室的诡计——
「啊,对了,雾悠先生!」上原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巴拉克有用来认证来访者的监视器!就是设置于玄关的那个半球型摄影机。只要看录下来的影像,或许就能掌握到什么线索喔!」
「有道理!」正冈也兴冲冲地说。「监视器或许也拍到进入房间的方法,不,甚至是犯人本人。」
「可以用监控室的萤幕播放影像。」中槻也附和。「我们走吧,雾悠先生。」
冬真用冰冷的视线扫了他们一眼。
……大概没用吧。千代也说过,这个设施里的纪录可以任意窜改。犯人大概早就已经把监视器录到的影像都换成什么也没拍到的走廊画面了。这间研究所唯一不让一般职员踏入的领域,就只有房间的解锁权限。那是只有管理者红澄千代能操作的房间解锁权限。
临走前,冬真的视线不经意地停留在千代身上的白袍胸前口袋。那里跟平常一样,插着红色和黑色两枝笔。
理解到其中代表的意义时,冬真采取了行动,拨开聚在房门口的三个人,快步来到走廊上。
「雾悠先生,怎么了?」
不理会中槻的问题,冬真东张西望。结果就在走廊一隅、也就是成为命案现场的右代房间与隔壁的中槻房间之间的地板上,发现了「那个」。冬真弯下腰,用指尖拾起「那个」来确认。
那是冬真的原子笔。
下一瞬间,冬真的思考回路——
——如电光般闪过一个想法,足以打破那个坚不可摧的密室。
与此同时,也忍不住咬着下唇。冬真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十分悔恨,脑筋竟然连这么简单的思维转换都办不到。如果换成平时的自己,在看到那种程度的密室之后,大概转瞬之间就能解开其中的谜团了。原来,千代的死竟然能把自己的冷静剥夺到这种程度啊。
不过,像这样传递提示给自己的人,也是千代。
冬真用力地握紧那枝笔,在内心向她献上感谢。
接着站了起来,回头凝视那三个人的脸。
「我们去检查监视器的影像吧。」
冬真说着,将自己的视线刺向犯人的双眼。
「请各位到监控室集合。」
◇
所有人都聚集在监控室的大萤幕前面。
雾悠冬真、中槻周哉、正冈充、上原须磨子共四人。
「请开始播放。」
因应冬真的要求,中槻操作一旁的电脑。萤幕中出现刚才他们所在的走廊。画面的角度是从玄关那边拍向监控室。
「这是距离现在大约两个小时以前的影像。」中槻告诉大家。「我用五倍速播放吧。」
不一会儿,画面里拍到冬真从千代的房间走出来的身影。
「这是我结束对千代的问话,离开所长室的时候。」
冬真补充说明。
画面中的冬真直接走进隔壁的餐厅,立刻又跟上原须磨子一起出来。两人随即一同进入从玄关数过来第二间的上原房间。
「这是我在自己房间接受讯问的时候呢。」上原说道。「我记得和雾悠先生一起待在房间里的时间大概是三十分钟左右。」
冬真想起上原经常说着说着,话题就跑到她个人的兴趣上,所以超出了必要的时间。镜头一直拍着走廊上的样子,过程中,冬真始终以专注的眼神盯着萤幕看。有一瞬间差点就要整个人离开椅子,但还是忍住了。
过了一阵子,镜头拍到正冈从监控室里走出来的画面。紧接着,冬真也踏出了上原的房间。
「哦哦,我刚要回房间的时候就遇到雾悠先生了。」正冈说道。「之后就在我的房间接受问话。时间大约是十五分钟左右吧。」
正冈与冬真一起回到自己房间的画面出现在萤幕里。没过多久,这次换上原离开自己的房间,直接朝着餐厅走去。
「啊,这是我想继续准备晚饭的时候。在这之后,我就一直待在餐厅的厨房里。」
上原的话才说到一半……
「啊。」她指着画面。「所长!」
就在上原踏进餐厅后的下个瞬间,千代就步出了所长室,接着笔直地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右代房间。她敲了门以后就把手放在触控面板上。然后门打开了,千代便走进去。
「她是自己一个人解锁,进入右代的房间。」正冈说。「难不成犯人是后来才进去的?」
「可是,」上原皱眉。「所长去右代先生的房间要做什么?」
「该不会……」中槻将手搁在下巴说道。「是被犯人叫去的?」
冬真始终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观察这一幕。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掌握到足以佐证自身推理的证据时展露的胜利笑容。
不一会儿,中槻从监控室出来。在所有人屏气凝神的注目下,只见画面中的他直直走进自己从最里面数过来的第二个房间。几分钟后,冬真踏出正冈的房间,又敲响隔壁的中槻房门,走了进去。
「这是我接受雾悠先生讯问时的画面。」中槻说道。「我记得好像花了约二十分钟吧。」
又过了一阵子,冬真从中槻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人在里面的那段时间,走廊上的影像都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喂喂喂。」正冈的口气有几分急躁。「这也太奇怪了吧。除了所长,没有人进去右代的房间啊。」
画面中的冬真走向所长室。打开房门,确认千代不在里面后,便走向玄关那边。接着前往厕所,又立刻走出来,然后走进餐厅。接下来,人就从餐厅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穿过走廊,往监控室的方向冲了过去。后来,上原一脸困惑地从餐厅走出来,敲响正冈的房门。正冈走出房间,两人一起去敲中槻的门。三人聚集在走廊上时,冬真从监控室出来,去敲右代的房门,接着把手放在旁边的面板上。之后,冬真拿出手枪朝着门开枪。硬把房门撬开后,冬真进入房间——这一切毫无疑问,正是刚才发生的情况。
「不可能啊。」中槻按停画面,双手抱着头。「这么看来,所长真的是在右代的房间里自杀吗……?」
「怎么会这样,到底为什么啊……」
上原这句话的声音感觉快哭出来了。
将弥漫在监控室里的沉闷气氛一举斩裂的,是来自名侦探的一句话。
「——闹剧就别演了。」
冬真的发言让现场的气氛为之冻结。迎着其余三人诧异的目光,冬真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把手伸进口袋,握紧里面的手枪。并不是打算用来报复犯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
冬真望了挂在墙上的时钟一眼,时间已经接近深夜。即使人在屋内也能听见风雨拍打着建筑物外墙的低音。看来亚魂岛还处于暴风雨的中心。
想起刚来到这座岛上时,千代说过的话。「气象预报说明天早上就会转为温带低气压」和「等事情结束再送你回本土」。
……这就表示,这座岛备有可以离开这里的船只。
考量到千代的性格,要推理出那艘船究竟藏在哪里,对于冬真而言其实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应该快点逃离这里呢。是不是应该快点找到那艘船,躲起来直到暴风雨停歇呢。是不是等到天一亮就立刻逃离这座岛,向警方说明真相呢——恐怕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冬真心知肚明。
但,冬真没有选择这条路。
这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话虽如此,也不是因为朋友遇害而变得意气用事。
而是在一种更宏大、说是宿命也不为过的冲动下做出的选择。
没错——这一定也是自己与连续密室杀人魔O的最终决战。
不能在最后的最后,抛下赌上自己的人生也拼命想要破解的谜团。
在所有的真相都被揭露之前,名侦探是不能逃避的。
——于是名侦探召集所有人,轻声说出了「那么——」这句开场白。
◇
「接下来,我要说明红澄千代所长的密室命案诡计。以及完成这个诡计的犯人是谁。」
冬真开门见山的宣言让三人一片哗然。
「该不会——」上原惊讶得瞪大双眼。「已经知道把右代先生的房间上锁的方法了?」
「不。右代先生的房间根本没锁。」
「咦?」正冈的眉头一皱。「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啊,我们大家发现所长的遗体时,房门不是锁起来的吗?雾悠先生有把手放在触控面板上,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才对吧。」
「发现千代遗体的那个房间并不是右代先生的房间。」
冬真如此声明,瞪着其中一人。
「——中槻周哉先生,那是你的房间吧。」
中槻瞪大了双眼。对在场众人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后,他的脸上又浮现了宛如讨好的微笑。
「现在到底是在说什么呀,雾悠先生。」
不理会有所动摇的中槻,冬真接着说:
「右代先生还在这座岛上的时候,他和你就偷偷交换了彼此房间里的行李。所以刚才我和你进行面谈的房间,其实并不是你自己的房间,而是右代先生的房间。如此一来,发现千代遗体的房间就是你原本的那间。你是那个房间的主人,当然有办法轻易地解除门锁。」
冬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关于哪个人住在哪个房间里等资讯,千代并没有告诉我。所以,我并不晓得原本的房间分配是什么情况。」
然后,冬真的视线又射向另一个人。
「所以我相信了最初听到的房间资讯。没错——上原须磨子小姐,就是从你那边听来的。」
被冬真点到名,上原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密室诡计。而是你们两个联手对我设局,让我一开始就误认房间分配的陷阱。」
「请、请等一下!」中槻焦急地开口。「你不是也实际来到我的房间,还走进来了吗?当时我就在房间里面。如果那是右代的房间,我应该开不了,也没办法进去吧。」
「很简单。只要让千代打开就好了。」冬真斩钉截铁地回答。「你利用我向其他人问案的时间去所长室找她。大概是谎称右代房里传出了声音,要她跟你一起过去看看情况吧。于是,千代就跟着你去到右代先生的房间前面,利用千代的生物认证解锁。千代肯定很惊讶吧。因为她以为是右代先生的房间,结果打开一看,房内居然堆满了大量的推理小说。你在那个房间里毒杀千代,再将遗体移到隔壁,也就是我误以为是右代先生的那间。实际上,那就是中槻先生你自己的房间。接着,你再用自己的生物认证锁上房门。这么一来,密室就完成了。至于右代先生原本的房间已经被千代解锁了,也没再次上锁,因此之后只要若无其事地回到那个房间,假装那里是自己住的房间即可。」
「这不是很奇怪吗!」中槻大声抗议。「雾悠先生刚才也看了监视器的影像吧。画面中我既没有带走红澄所长,更没有杀害她、移动她的遗体不是吗。那段影片里只看到所长独自进入右代的房间……」
「那点小事,只要换掉录下来的影片就行了。」冬真再次干净俐落地推翻。「这间研究所的系统除了门锁的认证权限之外,实在是极为松散。窜改对你们来说简直易如反掌。这点我已经向千代确认过了。想要抽换影片再简单不过喔。只要事先保存千代以前去你房间找你的画面,再换过来即可。走廊上没有窗户,所以平常几乎没有变化。千代也一向都穿着白袍,所以根本不知道那个画面是在哪一天被录下来的。」
(见附图)
「有、有什么证据吗?」中槻狠狠地瞪着冬真,然后说道。「证明影片被人抽换过的证据!」
冬真叹气。中槻的卖力演出实在令人愕然。
「有啊。就是这个。」
说完,冬真便拿出自己的原子笔。
「这是我忘在千代办公室里的笔。事件发生后,我发现这枝笔掉在走廊的一角。刚好介于中槻先生和右代先生的房间中间。」
「……那又怎样?」
「千代把这枝笔插在自己白袍的胸前口袋喔。」
冬真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幕。去所长室找她问话时,冬真要拿起放在桌上的相框,所以暂时把手中的原子笔摆到桌上。两人交谈的时候,千代不以为意地拿起那枝笔,一如往常地用指尖转动。或许也是习以为常的动作吧,后来她就直接把那枝笔插进自己白袍的胸前口袋里。
「那可能是……」中槻苦着一张脸反驳。「红澄所长去右代的房间时不小心掉了……」
「插在胸前口袋里的笔可没那么容易掉出来喔。除非,是被什么人背起来的情况。」
「但、但是那也不能证明影片被换掉了……」
「恕我失礼。」冬真走向中槻,抢走他手中的滑鼠。「我们再来看一次画面吧。」
大家眼前的萤幕又开始播放与方才无异的影像。
「请注意走廊上的那个墙边。右代先生与中槻先生的房间之间,地板与墙壁的交界处。」
画面是冬真和上原一起从餐厅出来的影像。两人直接穿过走廊,走进上原的房间。
「这是接在千代之后,我去找上原小姐问话时的影像。这个时候还没有拍到我的笔。」
影片继续播放,再来是正冈离开监控室的画面,冬真按下暂停键。
「这里。」冬真走向萤幕,指着一点。「请仔细看。变成这一幕的时候,笔就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由于显示像素的极限,画面确实有点模糊,但就如冬真所说,的确有一条像是笔的黑色直线出现在走廊上。
「大概是趁我和上原小姐谈话时,将千代叫到房间里将其杀害,接下来再移动她的遗体吧。」
中槻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冬真则是继续穷追猛打。
「继续播放影片。再来是千代离开所长室的画面。」
影片再次播放。冬真与正冈一起走进他的房间,接着是上原走向餐厅的画面。就在她进入餐厅的瞬间……
「就是这里。走廊上的笔消失了。然后千代从所长室里走出来。」
刚才还在地上的黑色直线的确从画面里消失了。就在千代进入房间的那一刻,笔又出现在走廊上。随即是中槻离开监控室,进入自己房间的画面。
「也就是说,这个画面也不是刚才的影像,是被换过的画面。」
冬真放开滑鼠,再次在所有人面前大声宣布:
「以上就是影片被换过的证据。」
中槻和上原两人都低下头,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
「可是,」中槻用有些死心的态度开口。「还是无法证明换掉影片的是我,也没办法证明是我杀害所长吧。」
他这段话就像在念台词,一副「因为是惯例流程,就算无可奈何也还是得问」的语气。他应该已经预料到自己无法再砌词狡辩,也猜到冬真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
「那现在就去你房间吧。」
冬真冷冷地抛出这句话。
「说得更正确一点,是你宣称是自己房间的那一间。请当着我的面把那个房间锁起来。要是能顺利锁上,就能证明你是冤枉的。」
中槻已经无话可说了,他仰望天花板,吐出一口大气。那张脸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神清气爽。
「……我还请了须磨子帮忙,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穿帮了。」中槻以爽朗的声音说道。「雾悠先生,她没有罪。一切都是我的计划。」
「周哉!」
上原哭丧着脸,抓着他的手臂。
「没关系的。」中槻微微一笑。「不如说,现在我其实有点感动喔。因为能像这样被名侦探雾悠冬真看穿真相。」
「中槻……」正冈用苦涩的表情问他。「你为什么做出这种……」
「也是,就从头开始说明吧。我之所以非得像这样犯罪——」
「——我应该说过吧,别再演闹剧了。」
冬真那冻结般的声音猛然将现场的气氛给敲得粉碎。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冻结了。
「千代的手腕并没有被捆绑的痕迹。也就是说,犯人是从背后扭住她的手。要在这种情况下用胶布贴住被害人的嘴,在颈部注射剧毒,至少还需要一个共犯。」
冬真将手插进口袋,冷酷地接着说:
「那个时间,上原跟我在一起。也就是说,只剩下你了,正冈充。」
正冈脸上依旧维持跟刚刚一样的苦涩表情,一动也不动。
「不仅如此。说起来,关于第一个密室,也就是汀崎仁志被杀害的命案。」
冬真边说边慢条斯理地绕着排排站的三个人踱步。
「汀崎仁志……O,并不是在与我交谈后遇害的,而是在我来到这间研究所之前就已经被杀了。那段期间的独居牢房监视画面全都被你们抽换过了吧。因为O在独居牢房中的行动基本上都是重复着有如机械的规律生活。」
跟刚才走廊上的监视画面一样,只要换成以前录下O的独居牢房画面,就能轻松完成伪装。
「因此和我交谈的并非O本人。不,不能这么说。毕竟我根本就没有跟谁交谈。那是事先录下的O的独白。」
没错,其实冬真在看到O的尸体的时间点就已经察觉到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透过那起不堪回首的连续杀人事件,我和O都太了解彼此的思考模式了。边预测我的回答边说话,对那家伙而言简直易如反掌。只不过,那个家伙和我之间有一个关键性的差异。所以,O最后说错话了。」
当时对话的最后,冬真宣言「我会在这里斩断」,但O的回答却是「不会结束喔」。这个语感上的龃龉让冬真意识到眼前的不是O本人,而是录下来的影像。
「特地用远距离遥控装置点火烧掉O的无头尸体有两个用意。其一,是要烧毁O的尸体,让人无法判断死亡时间。其二,是为了启动洒水器,冲掉里面的血迹,让人无法透过血液凝固的程度来确认真正的死亡时间。」
三人毫无动静,听着冬真的推理。由于冬真绕到他们背后,所以看不见三人的表情,但是推理并没有停下来。
「杀害O的行动是在右代岸雄还在岛上的时候进行的。也就是昨天。只有得到红澄千代或其他全体职员的同意才能解除那个独居牢房的锁。既然如此,右代岸雄无疑也是这起事件的共犯。事实上,也只有这样,中槻与右代才能顺利交换房间。不过右代岸雄在岛外因为交通事故身亡,对你们而言应该是意料之外的事态吧。」
人在岛上的他们无法控制本土发生的状况。警方已经确认右代岸雄的身份,所以他的死大概只是不幸的意外。
「当然,汀崎仁志——O也是这起事件的共犯。我不清楚那个家伙为什么要协助你们把自己的死变成密室杀人,但我或许可以理解。因为对他而言,这个结局大概就是他的正圆吧。」
——在密室里诞生的人,就应该在密室里死去。
冬真想起了O说过的话。
「以上是我的推理。」
冬真说到这里,稍微喘了一口气。
「除了我和千代以外的人全都是犯人。这就是——这起事件的真相。」
「——最后想再请教一件事。」
中槻背对冬真,以沉着的声音问道。接着,正冈也开口了。
「我们四个人是基于什么理由而联手呢?」
最后是由上原抛出了问号。
「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冬真冷笑。
这还用说吗。
「嗯嗯。你们根本没必要联手。这是因为——你们是同一个人。」
冬真分别向三个人问案时,他们每个人被称赞的时候,都做出了「搔脖子」这个动作。或许是因为再怎么滴水不漏地准备,还是无法伪装不经意流露的习惯吧。
「——Pandora-Brain。」
冬真说出那个名字。
「你就是使用这项技术,事先将其他的职员全部改写成自己的人格吧。正因为如此,才能引发这种大规模的事件。换句话说,这起事件的真相源自于『动机的同步』。」
接着,雾悠冬真瞪着眼前的犯人们。
「——我说对了吗?『O的亡灵们』。」
三人在这时一起回过头来。
——三对染上喜色的眼睛凝视着冬真。
「「「——正确答案,名侦探。」」」
如同字面上的意义,犯人们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嗤笑。
◇
冬真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抽出手枪,用双手拿好,以便随时都能射击。
「所有人向后转,双手贴在墙上。」冬真冷静地宣告。「要是反抗的话,我就会开枪。」
「「「真不了起,雾悠冬真。」」」
空间里响起了男女混声。
「「「但是,你并没有解开所有的谜团。构筑推理的三个要素分别是Whodunit、Howdunit和 Whydunit。你,解开第三个谜了吗?」
冬真将枪口对着三个人所在的方向。
「……推理已经完成了。但是为了证明我的推理,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汀崎仁志吗?」
冬真的问题引来三人齐声哄堂大笑。三张不同的脸孔以相同的表情、相同的节奏大笑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很毛骨悚然。
「「「不,我不是汀崎仁志。不过,我是继承O意志的存在。」」」
冬真啧了一声。这个回答是设想的推理中最糟糕的发展。
换言之,杀人魔O的人格并没有覆写在任何人的身上。
没错——现在还没有。
「再确认一遍。你们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杀死O,而是冲着我来的。对吧?」
「「「没错,就是这样。」」」
三个人的嘴角以分毫不差的角度上扬。冬真用力握紧手中的枪。
「我从未对外公开自己的长相及性别、身高、体重等一切资讯。从事侦探活动的时候也非常小心不留下相关的纪录。就像幻影一样。」
红澄千代曾这么形容关押O的独居牢房。「透过立体扫描来测量收容者的身高及体重,连指甲长度的变化都不放过。就我所知,是极度完美的监视独居牢房。」
「所以你们的目的是捕捉幻影——也就是要让我进到那个房间里面。你们在那个密室里杀死杀人魔O,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没错——为了测量我全身的数据,以制造出雾悠冬真的生物数位分身。」
O的亡灵们脸上笑容未变。看上去甚至还有几分对冬真看穿了一切而萌生的喜悦。
「「「没错。而且,接下来才是我真正的愿望。」」」
透过生物数位分身取得雾悠冬真的身体数据,再以此对汀崎仁志的人格数据进行校准。
然后——
冬真咬紧牙关。接下来的愿望,恐怕也是杀人魔O自身的愿望。
描绘正圆。
不偏不倚的定宽曲线。
终结杀人魔O的幻影α。
亦即构成零之终末的起始的一。
冬真回答:
「利用Pandora-Brain将O的人格覆写在雾悠冬真身上。完成杀人魔与侦探的正圆——这就是你最终的目的。」
「「「是的,正是如此。」」」
三个声音,有如不协和音那样响起。
即使直接将人格数据抽出来植入别人的大脑,也无法正常地控制新的身体。因为手脚的长度和身体的重量等都跟以前的身体不一样。正因为如此,移植前必须先进行校准。事先用生物数位分身进行数值化,反映出移植的数据。「她」生前也提到过这个问题。
(——她?她是谁?)
「因为千代会妨碍你们的计划,所以你们才杀了她吧。」
冬真问道。
「「「对。」」」
三人回答。
「「「在打开O的独居牢房,让雾悠冬真进入那个房间的瞬间,红澄千代的任务就结束了。必须在她察觉到真相之前优先除掉。因为她能够更改这个设施内每扇门的出入权限。万一她剥夺我们进入这个监控室和那间实验室的出入权限,我们就无法使用Pandora-Brain了。」」」
红澄千代说「只有权限的操作与巴拉克是各自独立的系统」,要是想开启那个权限,就需要只有她才知道的密码。也就是说,光是夺取红澄千代的身体是无法入侵该系统的。
「可是,」冬真继续追问。「为什么不将人格植入红澄千代身上呢?这么一来也不用杀死她了。」
「「「我并没有这么愚蠢,也没小看雾悠冬真。我知道你和红澄千代是老朋友了。光是占据人格也无法伪装你们之间的共同回忆。」」」
有道理。冬真与千代之间有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才晓得的计划。万一千代的内心变成别人,冬真一定会比任何人都先察觉吧。
「故意制造出那么刁钻的密室再杀害,是基于对O的敬意吗?」
「「「倒也不是那么感伤的理由。不过,我们需要时间来编译雾悠冬真的身体数据。」」」
「所以是为了争取时间吗?」
冬真用力地握紧拳头。同时也感到非常不甘心。自己因为千代的死而乱了方寸,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才看穿了密室诡计。
「「「是的。而且计划也成功了。」」」
三人以一模一样的动作摊开双手。
「「「杀人魔O的人格数据刚才业已调整完毕。随时都能植入雾悠冬真的大脑。」」」
「——你们认为我都听到这里了,还会乖乖就范吗。」
冬真将指尖放在手中贝瑞塔九二的扳机上,开始使劲。
「我再说一次。放弃无谓的抵抗,所有人向后转,双手贴在墙壁上。」
三人似乎对冬真的劝告感到由衷可笑,笑着说道:
「「「我们三个是同一人。这样等于是把枪口对着有三条命的对象。反而是你要放弃无谓的抵抗吧。你射杀一个人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就能制服你了。」」」
然而,面对这种局面的冬真对他们展现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但我可以射穿比你们的生命还更重要的心脏。」
语声未落,冬真已将枪口从三人的方向移开,转向左手边隔着玻璃的实验室。枪口瞄准诊疗台,不,是摆在上面的头戴式装置,亦即用来执行Pandora-Brain的装置。
看到冬真的行动,三人的表情刚闪过一丝惊愕,枪声就在瞬间响起。
一阵沉默之后。
枪从手中掉落在地上。
——接下来,鲜血染红了白色的地板。
按住感到一阵灼热的腹部,冬真当场跪了下来。
错愕地把头抬起后,映入冬真眼帘的是正冈充拿着的手枪冒出白烟的情景。
冬真在内心咒骂的同时也感到悔恨。千代的死让自己动摇的程度似乎超出了预期。平时不可能会这么粗心大意。居然没想到正冈的模型枪收藏里面可能还藏着另一把真枪。
「「「我避开了要害。死不了的。」」」
说话的同时,上原走了过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冬真的意识因为剧痛而开始变得恍惚,但仍旧抬头瞪视那三个人。
紧接着,正冈和上原两人突然将手里的枪指向自己的太阳穴。下一瞬间,两人没有任何迟疑就扣下扳机。
两发枪响重叠,在研究所内回荡,两人份的脑浆和鲜血溅了一地。唯一的生存者低头看着难以置信的冬真,开口说道:
「原本这座岛上能活到最后的人就只有你。不过,既然以观测者身份先行离开这座岛的右代岸雄已经死了,也只能由我继承这个任务。」
冬真的视线逐渐模糊。
「为了……什么?」
冬真口中呕出鲜血,质问中槻。
「这么做,对你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个世界需要杀人魔。像O那样能创造出完美密室的杀人魔啊。」
眼前的人物以平静的表情如此宣告。
「对于现阶段的我来说,让你继承杀人魔的使命是我判断的最佳解答。只要O还存在,密室杀人就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好问题要比好答案更有价值。」
以前曾听过这句话。可是,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冬真无法立刻想起来。疼痛干扰了思考。
「雾悠先生。我啊,在看到你的活跃之后,总算才有活着的感觉呢。感觉到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存在。因为,对于我被剥夺一切的青春,只有小说中的推理是唯一的真实。」
冬真开始飘远的意识中传来他说话的声音。
「名侦探与杀人魔持续对抗的世界跟我是同一个世界。对我而言,那是最重要的东西。若非如此,我的现实将无所依归,就跟死去没两样。」
血不断地从腹部流出,令冬真饱受剧痛的折磨。
「我只能透过推理得到活着的真实感。」
或许是因为剧痛的关系。
冬真在这个说话时夹杂哀戚与欣喜情绪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共鸣。
——只能透过推理。
——只能透过侦探。
——又或者,只能透过杀人魔。
——才能接触到世界。
冬真也是从十几岁的时候就饱受那种孤绝感的折磨。
正因为如此,冬真许下了心愿。
正因为如此,红澄千代……
「O说他很像你。不过,我觉得我跟你更相似。」
冬真有种预感。
自己的人格接下来恐怕会被Pandora-Brain给覆写吧。
「我和你度过的青春时代肯定有着相同的颜色。」
经过六小时的手术时间,汀崎仁志的人格数据就会植入自己脑中吧。
「无法与任何人交流。」
在手术的过程中失去意识,为了不让自己死掉,应该会输血并进行紧急处理吧。
「无法对任何人敞开心房。」
等到自己醒过来,汀崎仁志的人格应该已经开始在自己心中形成了。
「无法对任何人产生共鸣。」
再来,自己会在还残存着自我意识的时候,用尽稍微恢复的体力,想方设法逃出这个地方。
「无法被任何人理解。」
大概会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对着眼前青年的脚开枪射击,然后趁着他大惊失色时逃离研究所吧。
「无法与任何人相视微笑。」
接着,自己可能会满身创痍地在天已亮、暴风雨也过去的海岸上狂奔,找到千代藏的船。
「无法对任何人动怒。」
然后,自己会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情况下驾船出海,从海上回头看向这座岛时,就会看到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熊熊燃烧的模样吧。
「无法与任何人相视而泣。」
等到小船漂流到本土的海岸时,自己应该已经失去意识了。
这时,她——
——等等。
―――― 这个记忆是什么。
―――――― 为什么。
―――――――― 为什么。
―――――――――― 为什么。
接下来大概会发生的事。
―――― 为何会留在记忆里?
「而且,也无法爱上任何人。」
身为真凶的青年在冬真面前如此宣告时。
监控室的门开了,空间内响起新的脚步声。
在世界的时间静止之际,最后的祈愿传到了名侦探那里。
「——嗯嗯,所以,我诞生了。」
没错,我如是说。
◇◆
静止的时间中,身为真凶的青年如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监控室的萤幕电源灯亮起,画面中出现英文字母。
KIRIYU TOUMA
不久后,那些字母开始散开,组合成新的文字。
MOYURA ITUKI
我对血流不止、倒在地上的雾悠冬真说:
「这还是第一次像这样与你面对面呢,雾悠冬真。」
「你是谁……」
他问道。不过,我很清楚,他的脑海在下一秒钟就会浮现答案。
「一切都要备份。可见红澄博士的性格似乎非常小心谨慎呢。」
我面露微笑,接着轻轻地把手伸进他的衣服口袋里,拿出那个东西。是红澄千代交给他的USB随身碟。
「这里面有你最后的祈愿。是你没有得到的东西、是你本来应该要拥有的东西、是你青春的模样——亦即出自红澄千代博士之手的『茂由良伊月』的人格数据。」
那是雾悠冬真过去向红澄千代博士请托的「最后的心愿」。
他把自己的人生——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所有时间都献给了「侦探」。对他而言,逮捕杀人魔O、为自己的父亲报仇,就是他的人生。不过,那也是他所背负的十字架,不存在他的自由意志。
所以雾悠冬真下定决心,等到一切都落幕后,就要靠自己的意志来进行选择。选择让私家侦探雾悠冬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并且,拿回生而为人原本应该要走过的那段人生。
——回到一切应该存在的地方。回到一切的初始。
奇特的是,这个理念居然与杀人魔O所抱持的想法一样。现在回想起来,O或许早就看穿雾悠冬真的本质了。
「这样啊。」冬真闭上双眼,面朝天花板。「原来是拜千代所赐。」
冬真从小就跟她的家人一样,红澄千代是不可能蔑视他的愿望的。
就算那必须为自己重要的人——将其人格与记忆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一切皆由雾悠冬真与红澄千代两人在私底下秘密进行。
红澄千代利用恩师桐生秋彦博士留在研究所的装置,从雾悠冬真的大脑抽出人格数据。再由她对那些数据进行客制化,对他原有的初始记忆——亦即父亲遇害前的后天性状灌入架空的数据,覆写在那之后的「侦探」记忆。植入中学时代、高中时代、大学入学等「不存在的体验记忆」。
最后完成的,就是没有被卷入O事件、过着正常青春时代的「桐生冬真」的人格——也就是我,茂由良伊月(MOYURA ITUKI)。
「红澄博士说过,真正的天才是可以从零创造出一的人物。」我说。「其实她才是真正的天才。因为她可以从零开始塑造根本不存在的记忆。」
「可是,千代在为我动手术前就被杀了。」冬真回应。「那,你又是怎么诞生的?」
「这个USB随身碟也内建了GPS。」我回答。「一离开亚魂岛就会开始发出讯号。有人会循着那个讯号去救漂流到海岸的你。那个人是唯一知道你和红澄千代博士私下计划的人。趁着你的人格尚未完全被O控制的六小时内,她将你搬进令尊——桐生秋彦博士的研究室。搬到抽出你的人格数据时使用的tDCS装置上。」
听我说明到这里,冬真显然已经察觉一切了。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人嘛。
「那个人——」冬真接着说。「在那里利用Pandora-Brain,将新的人格,名为茂由良伊月的人格数据植入我的头脑。也就是说……」
「嗯嗯,是的,冬真。」我点头。「我是——在覆写你人格的杀人魔O人格上,再次覆写的人格。」
雾悠冬真最后的心愿实现了。
而且,借由双重复写让杀人魔O的人格被抹除。
这才是我被创造出来的意义。
一切都计划好了,极为巧妙的计划,根本没有我的意志介入的余地。
没错。
所以说——我的青春都在这面棋盘上。
「但是,我现在被卷入光靠自己的力量无法解决的险境。所以我无意识地探索自己位于最深层的记忆。分析我截至目前的体验,回溯隐藏在底下的记忆。那就是这个故事。」
「但这个行为——」冬真眉头深锁,对我说道。「等于是否定了『茂由良伊月』的记忆。你的形体会消失喔。」
我面露苦笑。
「我本来就是不存在的虚构形体啊。」
冬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双眼,接着一脸沉痛地别开视线。
「没关系的,冬真。」
我微微一笑。
「就算是虚构的存在,我还是交了朋友。也认识了可靠的学姐和可爱的学妹。而且——也第一次爱上别人。已经没有遗憾了。」
鲇川月乃曾经对我露出的笑脸揪紧我的胸口。
跟她在一起,我可以积极地面对这个世界,猜想未来一定有非常快乐的事在等着我们。
我还想跟她一起说很多很多话。
我还想跟她一起相视欢笑。
我还想跟她一起走更长的路。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拥抱她。
可是,她现在正陷入危机。
我的能力不足以救她。
「所以,拜托你了,名侦探。」
我的右眼流下一行清泪,将手伸了出去。
「请解开我的青春之谜。」
雾悠冬真的左眼流下一行泪,握住了我的手。
◆
没错——讲完这个故事的人,并不是我。
所以,就算构不到月亮。
——应该也能触及真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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