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随便看小说网

搜索故事

随便看小说网

【急章〈伊月〉】现在的连续杀人故事

已读 0%

「箱子」是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外观给人的第一印象。在地势略高的丘陵上,一个立方体就坐落在那里。在我所见的范围内,墙上一扇窗户也没有。原本大概是纯白的外墙,在海风以及朝太平洋倾泻的直射日光侵蚀下,变成带点淡淡的红褐色。入口的门敞开着,门里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这里要是在墙上画个『露出贼笑的嘴巴标志』,感觉就可以当成Amazon的分驻点耶。」

我无视爱雨那句听起来愚不可及的感想,对宵子学姐说:

「该怎么说呢,没有我想像的那种废墟感呢。因为知道发生过火灾,还以为会更破败一点。」

「噢,发生火灾的是这栋建筑物的另一边喔。是从这里看不到的死角。新的拥有者赤上先生事先给我看过照片,那边倒是真的烧成焦土了。」

宵子学姐这么说着,毫不迟疑地走进建筑物里。

「哇,走廊比我想像的还要夸张呢。」

宵子学姐的声音在建筑物内造成回声,我们也跟在她后头走进去。室内没有开灯,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习惯黑暗。

看到窜进视野的光景,在场全员都目瞪口呆。

首先是我们进来的出入口附近,杂乱无章地堆满无数的纸箱,简直就像是搬家前的模样。而且从玄关笔直延伸出去的走廊满地砂石,还散落着枯叶之类的东西。走廊尽头的门也是开的,阳光从那里照进来,看来再过去就是户外了。换句话说,因为入口与出口都敞开,穿堂风便把砂石和叶子都带进里面。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学姐。」我以冷冷的语气开口。「这里是废墟。」

「听说有把要给我们住的房间大致整理干净了。」宵子学姐苦笑。「这些纸箱大概是以前住在这里的研究员的私人物品吧。赤上先生说他全都打包好,移到房间外面了。」

「以前住在这里的研究员……」

说到这里,我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印象中,这间研究所的职员有一个人下落不明,其余三人惨遭杀害。这么一想,对于我们接下来要住宿的房间会是什么情况,反而不觉得那么害怕了。

我还在想着这些事情,一旁的爱雨就擅自打开其中一个纸箱,开始翻起里面的东西。她从中拿出一套衣服,高高举起。

「哇,伊月学长。你看这个,这是《秀逗魔导士》的莉娜.因巴斯的衣服喔。而且作工非常精细。超扯的。」

「你不要随便打开故人的东西啦……」

「我说爱雨,你到底几岁啊。」

宵子学姐在错愕的我旁边悠哉地呵呵笑着。

「啊,这个。」这次是蹲在一个打开纸箱前的鲇川。「这里有《全部成为F》。而且是Novels版的……」

发现塞满箱子的旧书,她的双眼开始兴致勃勃地闪闪发光。看到这样的鲇川,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来是一群兴趣五花八门的人呢。」

准环顾这些纸箱说道。我也有同感。或许是因为要在这种孤岛上的研究所生活和工作,兴趣就很容易往极端的方向发展也说不定。

「这边的箱子里是模型枪啊。真是不错的兴趣呢。」

准窥视一个打开的纸箱内部,冷哼一声。

「这栋建筑物真的不要紧吗?宵子学姐。」我再次把昏暗的室内看了一圈。「看起来不像有水有电耶。」

「信上提到这条走廊的电力系统坏掉了。」宵子学姐看着手机里的电子邮件回答。「赤上先生说他检查过餐厅和每个房间都有电。嗯,总之先去餐厅泡杯咖啡来喝吧。」

我们从入口走向位于左手边的餐厅。餐厅的门是木制的,是那种有把手,很普通的门。

餐厅的面积跟大学的教室差不多,一踏进去,正面的墙上设置了能将海景尽收眼底的大窗户,勉强还能看到本土的陆地。只不过,原本该有的玻璃完全消失了,海风从镂空的窗户吹进室内,地上都是沙。幸好没有散落一地的碎玻璃。

中央有一张六人座的长桌,进门后的右手边是厨房空间,左手边似乎还有一个小房间。看样子应该是浴室。

鲇川去厨房烧水,泡了五人份的咖啡。我们围着桌子喝了起来。苦涩的咖啡稍微舒缓了因为不习惯船旅而绷紧的神经。

「可是,好奇怪喔。」

宵子学姐有些疑惑地看着手机。鲇川问她:

「怎么了吗?」

「买下这座岛的赤上先生啊。他说要带我们参观,应该已经先到了才对。」

「会不会是出去了?」

准不感兴趣地说。

「嗯……也是。我们在走廊上吵成那样也没出现,大概是出去了吧。」

就算想打电话给他,这座岛也收不到讯号。宵子学姐放弃联络,把手机放在桌上。我喝了一口咖啡,接着开口。

「既然大家都已经喘口气了,我想确认一件事。」

「啊,我也想知道晚上吃什么。」

「不是晚饭的事。」我直接否定爱雨的话。「是三年前发生在这间研究所的凶杀案。我记得是被捕的杀人魔和三名研究所职员遇害,一名职员与侦探最后不知去向,对吧。」

「根据警方的讯息是这样没错。男性遗体两具、女性遗体两具。等一下喔。」

宵子学姐再次拿起手机操作。

「找到了,在这里。你瞧,这是案发当天红澄研究所的名单。」

她点开笔记本应用程序,把手机放在桌上。所有人都探出身体去看。只见画面中排列着六个名字。

红澄千代、正冈充、中槻周哉、上原须磨子,以及——汀崎仁志与雾悠冬真。

「死者的身份都已经确定了。」宵子学姐指着画面。「下落不明的是雾悠冬真和『这个家伙』。」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她指的名字。话虽如此,就算知道名字,对我们也没有任何帮助。

「请问……没有职员的大头照吗?」

鲇川问道。宵子学姐不满似地将嘴唇抿成一条线,摇摇头。

「完全没有喔。我也使出浑身解数,调查过大学甚至海外方面的管道,可是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找到。就连过去的照片都被彻底删除了。」

「被删除了?」

我皱起眉头。但内心深处似乎又可以理解。如果连草剃宵子动用人脉网都找不到一张照片,的确会让人感觉这里头有人为操作的痕迹。鲇川也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应该不会是被警方删除的吧……」

「日本的警察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喔。可是,总觉得很可疑呢,好像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背后运作。例如,传闻中站在这间研究所背后的那个『神秘国际组织』。」

宵子学姐的嘴角勾勒出乐在其中的弧度。一旁的准耸了耸肩回应:

「嗯,如果是FBI之类的,的确有可能这么做呢。」

「不过,还真遗憾呐。」宵子学姐将手背在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只要有一张照片,我就能比FBI更早找到他们的下落了。」

「可是,」准苦笑着说。「倘若那两个下落不明的人其中之一就是犯人,而且现在还活着的话,为了不让身份曝光,可能会彻底消除所有痕迹。像是整型逃亡到海外之类的。」

「我猜就算整形逃亡到海外,也会被宵子学姐揪出来的。」

我半开玩笑地说,众人也不禁莞尔。然而,宵子学姐却煞有其事地回应:

「海外有点困难吧。但如果躲在国内,我觉得真的能找到。」

她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在说笑。我的表情僵在脸上,只能小声回应:「啊,这样啊……」但仔细想想,她可是在背后掌管这个国家经济的村云家一族之人。要是她拿出真本事,说不定真的能找到。

「但,为什么要删除照片呢?」

用悠哉的嗓音说出这个疑问的是爱雨。

「本人爱雨侦探认为,再怎么说,这么做都有点过头了。」

「哦,爱雨也想成为侦探角色啊?」宵子学姐探出了身子。「那好,来较量一下吧。名侦探大乱斗。」

「哇,那是什么热血沸腾的展开!」

「赢的人可以获颁夏洛克.福尔摩斯像如何。」

「别这样,这对梅菲斯特奖太失礼了(注1)。」

注1:梅菲斯特奖是由讲谈社推出的文艺刊物《梅菲斯特》衍生的文学新人奖,得主可以获得福尔摩斯的雕像。此外,江户川乱步奖也会颁发福尔摩斯雕像,但两者在造型、尺寸等方面都有所不同。

鲇川以认真的口吻插嘴。不愧是立志要成为小说家的人,似乎相当重视福尔摩斯像。「啊,对不起……」两人以萎靡的声音回答,垂下头去。

宵子学姐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后,重新打起精神问爱雨:

「所以,爱雨对于照片消失的理由有什么推理吗?」

「是的,当然有。」

爱雨不知为何摆出敬礼的姿势,然后得意洋洋地侃侃而谈。

「爱雨侦探的想法是——那个『神秘组织』大概是这间研究所的金主吧。投入资金的条件,就是研究所必须交出那个超不妙的研究。有可能是这种腐败的关系。那个『神秘组织』担心那个超不妙的研究万一曝光,情况就会变得很糟糕,所以就彻底从世界各地抹去相关的资讯。以上就是爱雨侦探的推理。」

「啊,嗯。」宵子学姐露出不知所措的笑容,点了点头。「嗯,确实呢。只要整理现有的传言,的确能做出这种平凡的推理。」

爱雨面无表情地转向我,以平铺直述的语气说:

「学姐嫌爱雨的推理平凡,所以爱雨决定从今天起自侦探业引退。」

「这样啊,祝你早日找到下一份工作。」

「请不要阻止我。」

「我没有阻止你喔。」

听到我敷衍的回答,爱雨低下头。鲇川像是安慰那样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可、可是,这么一来……」鲇川帮忙打圆场。「总觉得,在这里进行研究的那项技术就变得有可信度了。」

那项技术——她是指将人格移植到别人身上的技术吧。

「嗯,万一走漏风声,大概会引发不是用『在世间引起轩然大波』就能形容的骚动呢。不,最严重的情况,可能还会掀起各国的技术争夺战。」

宵子学姐的话,令我不禁想起以前和爱雨一起看过的动画。剧情是国与国之间为了争夺时光机的技术而爆发了战争。

不过,我就是认为转移人格这件事要远比时光机更为禁忌。因为我总觉得,比起运用在幸福的地方,被用在催生不幸的领域的可能性明显更高。

「将人格移植到其他人的身上,万一真的实现……」

宵子学姐抱着手臂,对喃喃自语的我说道:

「确实。其实大脑移植自古以来就是饱受争议的议题。归纳大多数人的意见,不外乎『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执行有很多现实门槛』。例如『身体感觉』就是其中之一。」

「感觉……吗?」

「想想看,每个人的手或脚的长度都不一样对吧。所以如果要勉强操纵别人的身体,这部分的感觉就会变得怪怪的,无法灵活地活动身体。也有说法认为就连单纯走路都走不好。」

「唉,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你的名字。》那种事啊。」

爱雨服气地点点头。

「嗯,就是这么回事啦。」宵子学姐苦笑。「我们不当一回事的动作其实都是借由过去体验的累积才有办法做出来的。所以即使移植人格,变成另一个人,身体实际的活动方式也会变得不太自然,在一些细节露出马脚吧。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动作举止其实会带有那个人的特征喔。即使只是走路的姿势,要看出那不是本人或许意外地容易呢。」

我的脑海中浮现的印象,是机器人用僵硬的动作走路的画面。

「……那么,反过来说,」开口说话的是鲇川。「只要能窜改由体验累积而成的记忆,就能毫无破绽地变成另一个人。可以这么说吗?」

「嗯?」宵子学姐没有马上回答,思索了半晌。「——很有趣的想法。不愧是想要成为小说家的月乃。」

「呃,不,我只是刚好想到……」

「简单来说,在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之前先窜改人格数据,使其能够更加适应另一个身体吗。但是,要怎么做?」

「我想想……啊,利用传闻中在这间研究所进行实验的生物数位分身如何?」鲇川轻轻拍了一下手。「制作身体那一方的3D模型,进行模拟,不就能只生成身体感觉的数据吗。运用动作捕捉之类的技术应该就能将动作数据化,然后再跟人格数据整合就可以了。」

鲇川的语气充满生气,就像是逐一解放刚才涌上心头的灵感。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

与鲇川对谈的宵子学姐感觉也很乐在其中,嘴角挂着笑意。两人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在讨论下一部推理小说的故事大纲。

「理论上或许可行,但大概需要非常庞大的计算吧。我想必须要准备相当高性能的电脑。」

宵子学姐边说边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里是走在人类最尖端的研究所,或许有那方面的设备。好,我们先把各自的行李放回房间,再来探索设施内部吧。」

喝完咖啡,我们提着行李走出餐厅。与餐厅之间隔着走廊的对面墙壁排列着五个房间。但是每一间都门户洞开,只拉上帘子。

「为什么要拉上帘子呢?」

我问道,宵子学姐眉头深锁,滑动手机的画面。

「我看看……噢,原来如此啊。这里的门原本是自动门。你们看,好像是透过装在旁边的面板来操作开关。大概是因为走廊的电力系统故障,无法开关,所以才帮我们装上帘子。」

「啊?」

「呜唉?」

鲇川和爱雨不约而同地扬起脸。

「那个,宵子学姐。这就表示,房间不能上锁吗?」

鲇川不安地问道,宵子学姐干脆地点头。

「没错。嗯,就当作是来露营吧。别担心,这座岛上没有熊之类的猛兽。」

「不,那个,不是这个问题……」

「宵子学姐,这不太好吧?不能锁门的话,也就意味着我们在换衣服的时候,伊月学长可能会闯进来喔。」

听爱雨这么说,鲇川悄悄地瞥了我一眼,随即低垂视线。我不禁出声抗议:

「我才不会不说一声就进去咧。」

「唉——你可以不说一声就进来啊。这不是很像经典爱情喜剧的感觉吗。」

「喂喂喂。」宵子学姐傻眼地说。「我们不是来演爱情喜剧的,是为了推理而来喔。阿伊,请你别这么做啊。」

「就说我不会了。」

鲇川已经在回避我的视线了,所以我不想再继续这种对话,硬是转移话题。

「我也想去放行李,赶快分配房间吧。如果你们这么担心的话,我可以睡这个最边边的房间。」

「不,不行。」宵子学姐想也不想就回答。「阿伊要睡我旁边的房间。你是名侦探的助手吧,照常理来说一定要住在我隔壁的房间。」

……我什么时候变成宵子学姐的助手了。

但是向这位学姐抗议也只是白费力气,我决定服从指示。

「嗯,那我——」

爱雨正要开口,鲇川就连忙举起右手。

「那我选伊月同学隔壁的房间。」

我惊讶地看过去,与鲇川的视线撞个正着。她先移开了视线。由于周围十分昏暗,所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我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想像她是什么神色。

「可以啊。」宵子学姐爽快地同意了。「那再过去是爱雨,准在最边边。」

「好喔!」

「……怎么觉得对我特别随便啊?」

准不满地抗议,宵子学姐附在他耳边,不知讲了什么悄悄话。准看上去有点疑惑,但似乎姑且被说服了。

因此从走廊最深处开始,依序是宵子学姐、我、鲇川、爱雨、准的房间。

「很好,那么各自把行李拿进房间后,再到走廊这里集合。」

这时,我不经意地回头看向刚才我们喝咖啡的餐厅。餐厅隔壁还有另一个门板形状几乎相同的房间。

「对了,那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被我一问,宵子学姐看着手机回答:

「我看看……噢,好像是所长室。总之先去确认火灾现场的废墟吧。我想直接看一下火灾有多严重。喂,提行李的。」

宵子学姐对准招手,笑咪咪地指着脚边的行李箱。

「麻烦搬到我房间。」

「……谁叫我答应你了。没问题。」

准的脸上浮现苦笑,但好像并非真的感到无奈。

我也拉开帘子,进入自己的房间。按下墙边的开关,天花板的日光灯就点亮了。暂时令我松了一口气。

房间的大小跟商务旅馆差不多,只有一张单人床和写字桌。幸好不同于走廊的脏乱,房间里打扫得很干净,床单似乎也是新的。看来是岛主赤上先生的好意。以防万一还带了睡袋来的我显然是太杞人忧天了。

就在我把行李放到椅子上,然后不经意地在床铺上坐下时……

——视野突然变得模糊,头晕目眩。

晕到倒在床上后,凶猛的睡魔突然袭向我。强烈的睡意说是极度暴力也不为过。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意识与这个疑问一起往黑暗坠落。即将失去意识之际,我听见了像是瓦斯漏气的细微声响。

◆

「阿伊,快醒醒。你还好吗?」

身体被人摇晃,我睁开了双眼。朦胧的视野浮现出两个模糊的身影。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是宵子学姐和准。为了将自己的身体从睡魔的引力剥离,我奋力撑起上半身。刚起床特有的倦怠感让我连发出声音都要稍微费点劲。

「宵子学姐、准……?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我突然觉得好困……」

「我们也是。」准一脸凝重地说。「好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距离我们抵达这座岛已经过了六小时以上。」

「六小时?」

我下意识拿出手机来看时间,的确已经过了下午四点。我们应该是在上午十点前抵达亚魂岛的。

「我也是一踏进房间就被睡魔攻击了。」宵子学姐皱着脸说道。「不可能所有人都同时沉沉睡去吧。很明显是有人搞鬼。」

「搞鬼?」

「我猜大概是用了由氟烷类和笑气混合而成、像是外科手术用的吸入性麻醉剂。虽然已经无从确认了,可能是事先在每个人的房间里灌满这种气体吧。」

「催眠瓦斯吗?」

我瞠目结舌。想起昏迷前曾听见类似瓦斯漏气的声音,混乱在脑袋之中形成了漩涡。催眠瓦斯、昏睡、空白的六个小时……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总之先去叫醒其他两个人吧。」

宵子学姐这么一说,我的脑海中率先浮现出鲇川的身影。我弹起似地从房间冲到走廊上。也忘了要先出声,就直接拉开鲇川房间的帘子。她正从床铺上坐起来,以刚起床的空洞眼神看着我。

「伊月同学……?咦,我……」

看到她虽然一脸混乱,但身上的衣着没有丝毫凌乱,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鲇川,你没事吧?」

「我,睡着了……?」

「这边也醒来了。」

宵子学姐从另一个房间牵着爱雨的手现身。爱雨脚步虚浮,睁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爱雨迷糊的声音缓解了现场的紧张感。至少确定所有人都平安无事,我和宵子学姐松了一口气。

「慎重起见,先检查有没有东西被偷吧。」将双手抱在胸前的准这么建议。「毕竟全部的人都昏睡的情况显然不太寻常。」

于是我们先各自回房检查行李。只不过,完全没有任何失窃的痕迹。

众人再次在餐厅里集合,整理目前的状况。跟数小时前一样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喝着鲇川重新泡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完美地覆盖了所剩无几的睡意。

「太令人费解了。」

宵子学姐把杯子放在桌上,皱着眉头说。

「完全不清楚到底是谁,又是基于何种目的才做出这种事。」

「请问……」鲇川忧心忡忡地开口。「那个真的是催眠瓦斯吗?」

「如果要让所有人同时睡着,再几乎同时醒来,除了催眠瓦斯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办到。其实,我在失去意识的瞬间听见了类似瓦斯漏气的声音。」

「这么说来,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啊,那个,我也听见了。」

「我也是。」

「我还没听见就睡着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宵子学姐烦躁地大大吐出一口气。

「但是,房间里并没有瓦斯瓶之类的装置。」

「会不会是……」我开口。「从房间的通风口注入瓦斯?」

「你看太多连续剧了,阿伊。」宵子学姐摇头。「通风口的空气会跑来跑去,不适合单方面注入气体。我认为瓦斯的源头就在房间里面。」

「可是,」鲇川插嘴。「床底下也确认过了,并没有瓦斯瓶之类的东西啊。」

「嗯嗯。也就是说,有人在我们醒来之前就溜进房里收走了。」

宵子学姐这句话让大家的表情都随之冻结。有什么人趁我们失去意识的时候侵入我们的房间——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觉得背脊发凉。

「怎么有这种事。」爱雨愁眉苦脸地说。「真的好恶心,生理上无法接受。」

我也在一旁点头。先别说生理上能不能接受,单靠理智去想就觉得非常不舒服。这是因为乍看之下五个人都完全没有受害。既没有东西被偷,身体看来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但催眠瓦斯有那么好弄到吗?」

准提出疑问,宵子学姐立刻回答:

「如果要循正规管道入手,只有具备国家资格的医疗相关人员才有办法。就连家里是制药公司的我,想弄到大概也很困难。但如果是非合法的管道,只要愿意砸钱就能办到啦。」

听到这里,我的脑海中浮现一个想法。

「话说,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我战战兢兢地举手。「那个姓赤上的岛主,他的财力雄厚到可以买下这座岛吧。」

「原来是这样。」准也一拳击在掌心。「只要有钱就能透过地下手段弄到催眠瓦斯。再说了,能在我们抵达之前就把这种机关设置好的人,也就只有那个岛主了。」

我认为这么主观地认定不太好,但至少准提出的假设非常有说服力。然而宵子学姐却一脸无法释怀地喃喃自语。

「我不认为赤上先生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事……」

可是……我心想。

——有理由做出这种行径的人,根本就是超出我们所能理解范围的存在,不是吗。

「总之,」宵子学姐站了起来。「先找到赤上先生再说吧。」

◆

我们决定先去查看因火灾而化为废墟的监控室。走出餐厅,往左边笔直前进,通过敞开的双开自动门,冰冷的强劲海风就拂过我的脸颊。

从这扇门再往前的空间没有天花板。墙壁也几乎都倒塌了,被烟熏到焦黑的瓦砾在地面制造出哀愁的阴影。乌云密布的天空压在我们头上,看起来是随时都会下起雨的天气。建筑物盖在略高的丘陵上,因此崩塌墙壁的另一边就是一览无遗的亚魂岛全景。

「真的是废墟耶……」

鲇川边说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我们脚边散落着碎玻璃、类似镜子的碎片、烧焦的办公桌和电脑的残骸。只剩下两根像是建筑物地基的柱子幸免于难,宛如被熏黑的墓碑矗立在那里。

「火势好像非常猛烈。」宵子学姐蹲下,用指尖捻碎掉在地上的黑炭。「之所以没有全部烧光,或许是因为起火时正刮着狂风暴雨。被风向救了一命。」

我在寒风中缩着身体,往周围看了一圈。建筑物的北侧大约有三分之一完全付之一炬。

据说在这个场所发现了四具遗体。一想到有人在这里被某人杀害,大脑深处就出现一阵像是麻痹的诡异感受。

「赤上先生应该不在这里吧。」

宵子学姐低语,四下张望。

「宵子学姐。」爱雨叫她。「这里有好多废弃物喔。」

爱雨指着房间入口的左手边一隅。那里堆着某种东西烧得焦黑的残骸。倒在地上的好像是牙医诊所等地方会看到的诊疗台。

「这是……」宵子学姐上前确认。「好像是某种硬体的残骸。大概是伺服器吧。从体积来看应该是相当庞大的类型,而且地端伺服器现在已经很罕见了。」

「在一些像是研究机构的地方还是会使用吧。」准从有些距离的地方打岔。「物理上完全独立运作是最完美的安全措施喔。」

「那是在有做备份的前提下。」宵子学姐哼笑。「像这样受到物理性的破坏,安全措施做得再好也没屁用。」

「真的烧得黑漆漆了……」鲇川也兴致盎然地从宵子学姐背后探头看去。「这么一来,里面的资料应该完全没救了。」

「嗯,就算还有资料也被警方扣押了吧。不,说不定早就被那个神秘组织抢先一步回收了。」

「这个是——喂,伊月,你来一下。」

这时准喊了我。他站的地方是右手边一个比较开阔的空间。只有那里的感觉跟其他场所不太一样。其他地方的地板都铺着磁砖,只有这里的地板是由合成橡胶之类的材质构成。因此火灾时受热变形,在地面形成奇特的波浪状。

「怎么了?」

「我找到一个奇妙的东西。」

看到准视线前方的东西,我也感到一头雾水。那是一组微微泛黄的白色沙发。两张有靠背的双人沙发面对面摆着。它们之间甚至还有一张同色系的四脚矮桌。

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到诡异的地步。很明显是火灾后才放在这里的。

……但,为什么要放在这种地方?

产生这个疑问的瞬间,不明的剧烈头痛朝我袭来,忍不住按住太阳穴,把头低下去。上岛时就有过类似疼痛的感觉。如今就像灌入气体的气球般急速膨胀,开始压迫到头盖骨。令我难以承受,跪在地上。

「喂,怎么了?」准扶着我的肩膀。「没事吧?」

「啊,嗯,我没……」

抬起头时,窜入我视野的是——

——染上血色的光景。

有人的头被托起来。

从脖子的切面。

红黑色的液体。

受到地球引力的牵引。

化为瀑布滴落在我脚边。

散发铁锈味的湖泊。

成形了。那种。芳香甘醇的。感动……

「伊月?喂,你怎么了,伊月!」

准的大嗓门令我回过神来。他那张凝重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的心脏跳得飞快。没办法从口中顺利吐出话语。

「学长。」爱雨不晓得在什么时候蹲在我旁边。「请慢慢地深呼吸。」

我点头,听从爱雨的交代,吸进一大口空气。感觉空气隔开头盖骨与造成疼痛的气球,痛苦消失了。

「没事的,学长。已经没事了。」

为了让我冷静下来,她在我耳边轻柔地低语。她的声音抚平了我激昂的情绪。一如既往——没错,就像在深夜中拯救我,免于受到过去的随机杀人魔恶梦折磨。

我扶着爱雨的手,慢慢地站起来。感觉心跳正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视野一隅捕捉到宵子学姐和鲇川忧心忡忡地朝我奔来的身影。

「怎么了?阿伊。你还好吗?」

「嗯、嗯嗯……」我终于从口中发出声音了。「只是,头有点痛。」

「你的脸色很差喔。」鲇川观察我的表情。「是不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谢谢。但我已经没事了。只是,好像做了一个白日梦……」

「白日梦?」宵子学姐一脸诧异。「怎样的白日梦?」

「呃……」

我欲言又止。不觉得自己能好好说明刚才浮现于眼前的画面。更重要的是,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体验也令我感到混乱。那到底是什么呢?

不过,总觉得「不该说出口」的直觉令我噤若寒蝉。刚才的感觉,就带有会让人这么认为的不祥真实感。

「不,只是……想到这里发生过杀人事件,突然就觉得很不舒服。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像在各种地方有所共感……」

我姑且想到什么先说什么,嘴里冒出一堆辩解。宵子学姐很感兴趣地望着我现在这副模样。

「哦?类似接触感应,不,是像心理追溯那样的情况吗?」

「没那么夸张啦。」

我一露出苦笑,宵子学姐便有些失望地叹气。

「这样啊,那真是太遗憾了。我还想说要是我的助手拥有那类特殊能力,就能为我锦上添花了呢。」

「——那是什么?」

一旁的鲇川难以理解地低喃。位在她视线前方的,是那组白色的沙发。

「哦哦。」准也抱着双臂,皱了一下眉。「我也觉得奇怪,才叫伊月来看的。」

「嗯。」宵子学姐把手搁在下巴,屈身观察。「看起来是会客用的沙发组。没有烧焦的痕迹,想必是那场火灾发生后才摆出来的吧……等等,太奇怪了。放在这种会被风吹雨打的户外空间,却几乎没有蒙上沙尘。要说是这两天才摆在这里的也不奇怪呢。」

「这两天吗?可是,谁会做这种事啊?」

宵子学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的问题。

「能想到的就只有这座岛的拥有者赤上先生吧。大概是坐在这里,喝着红酒欣赏夜空。不过,这玩意儿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么占地方的东西不可能放在个人房间里……」鲇川在一旁自言自语似地说出这句话。「如果是会客用的沙发,也不可能放在餐厅里。大概是会用到这种沙发的人……也就是『职务上必须接待访客的人』的房间里吧。」

鲇川抬起头来,宵子学姐也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是这样,几乎可以确定是所长室了。」宵子学姐转身。「好,那边也去调查看看吧。所长室就在刚才的餐厅隔壁。说不定赤上先生也在那里。」

鲇川和爱雨也跟在宵子学姐背后重回研究所。就在我正想跟上去时,准抓住我的手臂。

「准,怎么了?。」

「——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

「刚才,你的眼睛看到什么了?」

准问话时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或许可说是瞪着我的双眼,从中可以感受到某种迫切感。我很害怕那个谜团的压力,避重就轻地回答:

「看到什么……什么也没有啊。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似乎在探究我这句话的真实性,准盯着我,沉默了半晌。因为不想莫名被怀疑,我也不发一语,直接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准先撇开视线。他放开我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是吗,那就好。」

准只丢下这句话,便追在那三个人身后离开了。我摩挲刚才被他抓住的手臂,力道仿佛还残留在我手上,有点麻麻的。

◆

所长室位在走出监控室的右手边,就在我们刚才喝咖啡的餐厅隔壁。门跟餐厅一样都是单开门,外观几乎相同。墙上也没有挂出标示房间名称的牌子。

「这个设施就只剩下这里还没探索了。阿伊,把门打开。」

在宵子学姐的指示下,我将手放在门把上。没想到,传来的触感出乎意料。

「咦?」我转了门把好几下,但是门文风不动。「好像锁上了。」

「锁上了?怎么可能啊。」宵子学姐跟我换了位置,开始转动门把。「真的耶。从内侧锁上了。」

「请等一下。」鲇川插入一个问题。「宵子学姐,你怎么知道是『从内侧锁上』?」

「……好问题,月乃。」

如此回应的宵子学姐,眼神中却不见平常那种戏谑的氛围。不如说,现在是比认真还更深刻的情绪——硬要说的话,可以看到某种困惑。

「其实,赤上先生事先把这个房间的钥匙交给我了。」

说完,她从骑士夹克口袋掏出一把钥匙给我们看。那是一把表面凹凸不平,被称为凹槽钥匙的钥匙。看到那把钥匙,一阵寒意窜过我的背脊。

「……备用钥匙呢?」我下意识追问。「学姐,这个房间还有别的钥匙吗?」

宵子学姐摇头。

「据赤上先生说,这个房间的钥匙只有这一把。」

怎么可能,我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

也就是说,现在这种情况……只能从这个房间的内侧上锁。换言之……

「唉。」爱雨说出了那个可能性。「也就是说,现在有人在里面吗?」

我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同样的战栗。

——到底是谁?什么时候进去的?

如果是要为我们导览的赤上先生,不来跟我们打声招呼未免也太不寻常了。我们吵成那样,又在设施内走来走去进行探索,他不可能没注意到。如果不是赤上先生的话,那情况就更加异常了。

大家都不吭一声,视线集中在宵子学姐身上。她郑重地点了个头,把手中的凹槽钥匙插进钥匙孔。解锁的「咔嚓」声应该很小声才对,但这时却显得异常响亮。

宵子学姐慢慢地开门。里面似乎开着日光灯,人工的照明侵蚀了昏暗的走廊。我用有些被闪到目眩的双眼定睛细看。

然后,我们都看到了那个光景。

耳边传来所有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与此同时——感觉我脑袋里的气球急速膨胀,接着破裂了。

气球中满满的液体一口气在脑袋里溅开,洗去沾黏我脑神经突触的尘埃。那种感觉是一种未知的恐惧,同时又产生某种快感。打个比方,就像如梦初醒,不,就像是重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没错,说是一种觉醒也不为过。

……就连自己都觉得好诡异。

明明此时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残虐情景。

所长室是个比刚才的餐厅稍微小一点,四方都被白净的墙壁包围,里面空无一物的房间。

除了正前方的白色办公桌和「那个」以外。

应该是为了配合房间颜色的雪白桌子,侧面被红褐色的液体弄脏了。

那个液体——

——是从摆放在桌上的男性头颅流出来。

头颅以切面直接接触桌板的形式,面向我们所在的门口。大约六十多岁左右吧。这个夹杂白发的男性闭着双眼,嘴巴微微打开。简直就像放在桌上当装饰的雕像。

我们前方有具大概是那颗头主人的身体,呈大字形躺在血泊中。

以上便是这个房间里的一切。

包括我在内的五个人,没有人尖叫,全都发不出声音,在门口僵着不动。时间仿佛冻结了。接着,我的声音让这个空间产生了细微的龟裂。

「这是密室杀人。」

我也觉得这句话太荒唐了。

可是,这个房间的门锁起来了,钥匙只有一把,天花板和墙壁都没有窗户。里面有一具头部被切断的尸体。毫无疑问,就是密室杀人。

「大家不要踏进现场。」宵子学姐以微微颤抖的声音说。「我来验尸。」

她从口袋拿出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靠近遗体。

「怎么会……」

鲇川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呢喃。肩膀微微颤抖,脸色铁青。

「草剃学姐。」准在宵子学姐身后提醒。「请留意我们的死角,那张桌子后面。」

「……嗯嗯,好像没有人。」

宵子学姐绕到放着头颅的桌子后面,蹲下来确认。

「死者果然是要帮我们导览的赤上先生。他明明说要先来岛上等我们,怎么会……」

他就是买下这座岛的岛主吗。宵子学姐观察遗体的脸,表情沉痛地扭曲。

也就是说——我的思考在喃喃自语。

至此已经可以完全确定是密室杀人了。那么,要怎么让密室成立呢?还有备份钥匙吗?还是说,有什么机关可以利用这些条件让自杀成立呢……

思考中的齿轮以猛烈的气势开始转动,一路辗碎夹在齿轮间的大量土块。

这时,突然有人握住我的右手。转过头去,爱雨正以认真的表情抬头看着我。

「学长,你没事吧?」

「嗯?」

「你的眼神好可怕。」

「……啊,我没事。只是有点吓到。」

「该不会……」爱雨望向遗体说道。「是『O』下的毒手吧。」

「O」——过去犯下九十六起连续密室杀人案、三年前被「名侦探」逮捕的「杀人魔」。可是,他已经……

「可是……」鲇川把我心里的话接下去。「那个杀人魔应该已经死了?」

「是啊。」宵子学姐点头。「被称为密室杀人魔O的那个人——汀崎仁志已经死在这个研究所了。警方也有发现遗体的纪录。」

「——只不过,O的遗体烧焦了。」

我脱口而出。这句话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从我口中冒了出来。

三年前在这间研究所找到四具焦尸。分别是两名男性与两名女性,据说其中一个就是杀人魔O。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无法解读目前呈现在我眼前的密室杀人有何意图。被杀害的是这座岛的拥有者赤上先生。我对他这个人并不了解,所以无法排除被某人憎恨的可能性。但是,为什么要布置成密室呢?在密室斩首究竟意味着什么?假如有某个人希望我们能从中发现某种用意——假如,假如三年前的遗体被调包了——

我在脑袋里把讯息串连起来,每次的连结都有电流迸出火花。

这时突然插进一个绝缘体。我的左肩感受到了重量。转过去看,颤抖的鲇川正抓住我的手臂。

尽管如此,她仍眯起双眼观察所长室内的遗体。为了承受眼前凄惨的情景,她将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恐怕是无意中抓住我的手吧,就像是为了寻求支柱。

「虽然只是大概的推测。」蹲在地上那具无头尸体旁的宵子学姐开口。「死因应该是头部切断所造成的失血性休克。应该是活着的时候被斩首的,否则不会流这么多的血。」

不愧是发下「为了能验尸才读医学系」豪语的人,宵子学姐即使眉头深锁,依旧淡然地描述状况。

「切面……唔,好像是用相当锐利的工具一口气切开。不是锯子,而是柴刀或日本刀之类的东西。不像是外行人的犯行……咦?」

宵子学姐的视线再次转向桌上的头颅,眉间皱起。

「那是什么?」

在我们的头上浮现问号时,宵子学姐凑近赤上先生的头,观察他微微打开的嘴。然后慢条斯理地将指尖伸进去。鲇川发出了轻声的哀号。

「宵、宵子学姐,你要做什……」

「——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说完之后,她打算扳开赤上先生的嘴。但似乎不是很顺利,表情扭曲了一下。

「因为尸僵变硬了……准,可以来帮我一下吗?」

「唉,啊,好。」

「帮我稍微按住这里。」

被点名的准跑到宵子学姐身边,提心吊胆地按住那颗头。宵子学姐把双手的手指探进死者口中,用力撬开。从撬开的空隙插入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可以看到那个东西混着口水和血液,牵出一条红色的线。

那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

「这是……」

摊开纸片的宵子学姐和准惊愕地睁大双眼。站在我身边的鲇川也像是被吸引般踏出一步。

「宵子学姐,那是什么?」

宵子学姐走向我们,递出那张血迹斑斑的「照片」。

那是五个身穿白袍的人以这间研究所的正面入口为背景拍摄的照片。「纪念照」这个词汇从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个,该不会是……」

「嗯嗯。」

宵子学姐重重地点头回应我。

「——大概是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职员吧。」

◆

暂且先把遗体留在那里,再用宵子学姐的钥匙为所长室封印。锁上门后,宵子学姐竟然把自己的手机立在走廊地板的角落。

「学姐,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在意。」

宵子学姐瞪着所长室的门,含糊地回答我的问题。

之后我们又在餐厅集合,商讨接下来的对策。只不过,其实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警察到来。这是全员的共识,无奈的是手机在这座岛上根本收不到讯号,当然也没有人想到要带卫星电话那种好用的东西过来。所以就算想马上报警,也无计可施。

「也就是说,直到来接我们的船在后天中午抵达之前,就只能像这样等下去了吧。」

我的结论让所有人静默不语。在这片沉闷的气氛中,鲇川缓缓举起右手。

「那个,这座岛上没有其他的船只吗?像是死去的赤上先生开来的船……」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宵子学姐叹了口气。「可是月乃,就算找到那种东西,现在才要离开这座岛也太危险了。」

她说得没错,从窗户可以看到大海上的巨浪正拍打着海岸线,溅起雪白的浪花。逐渐增强的风势吹得岛上的树木左摇右晃,甚至还能听见远处的雷声轰鸣。滴滴答答的雨点开始从失去玻璃的窗户侵入这个房间。想必要不了几十分钟,这座岛就会笼罩在狂风暴雨之中。

「真的变成暴风雨孤岛了耶……」

就连爱雨的脸上也浮现出凝重的表情。

「关于赤上先生的遗体……」宵子学姐表情严肃地开口。「目前光靠出血量与尸斑很难精准地判断死亡推定时间。至少我没办法。不过,从尸僵的程度来看,我认为死后已经超过六小时了,但应该还不到八小时。」

超过六小时,不到八小时——这个数字带给我不祥的预感。

「这就表示……」

「嗯嗯,与我们昏迷的时间一致。赤上先生在我们昏睡时遇害的可能性很高。」

她抢先我一步回答。

「这么一来——」鲇川眯起目光锐利的眼睛说。「那个密室就不成立了。」

宵子学姐以沉默肯定了她的看法。我慢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哦,原来如此。」准也紧接着点头。只有爱雨头上还飘着问号。

「咦?唉?什么意思?」

「这把钥匙啊。」宵子学姐从口袋里拿出凹槽钥匙。「犯人杀害赤上先生后,趁我昏睡的时候从我的口袋里偷走这把钥匙,把所长室锁起来。然后再把钥匙放回我的口袋。密室就完成了。」

「唉,这就表示,」爱雨说道。「用催眠瓦斯让我们睡着的犯人就是杀害赤上先生的凶手。为了偷走宵子学姐的钥匙以制造密室,才会迷昏我们吗?」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总觉得这个论点好像说不通。

——为什么非得要在密室里杀害赤上先生呢?

「听我说听我说,宵子学姐。我觉得现在的状况非常糟糕。」爱雨又继续说下去。「因为杀害赤上先生的犯人或许还在这座岛上吧?而且还是个会使用催眠瓦斯的家伙。」

「这还不能断定。」宵子学姐摇头。「只是,倘若赤上先生遇害的时间真的是距今六小时前,当时的海相还没有像现在这么不平静。只要准备橡皮艇之类的,动手行凶后就有机会逃走。」

不,就算是这样也有点不太合理。假如犯人的目的是杀掉赤上先生,再逃离这座岛,应该没必要特地把现场布置成密室,也没必要在动手之后把钥匙放回宵子学姐的口袋里。

这其中代表的意思,就是——

「你怎么想呢?草剃学姐。」准开口问她。「你认为犯人还在这座岛上,还是已经离开了?我认为我们的对策会因为这点而有所变化。」

「月乃有什么想法?」

宵子学姐原封不动地将抛给自己的问题扔向鲇川。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

「不管怎样,我觉得判断犯人还在这座岛上会比较妥当。」

「赞成。」爱雨举手。「我也觉得大家待在一起比较好。」

「原来如此。阿伊呢?」

宵子学姐的问题这次丢向我这边。我把手肘撑在桌上,双手的指尖在脸前方交叠,陷入思考。

「我认为,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把威胁给弄清楚。」

听到我的回答,准微微离开椅子。

「唉唉,伊月。你的意思是要靠我们自己抓住凶手吗?」

「不是。」我一脸认真地摇头。「我的意思是要提升关于犯人情报的理解度。『身份不明的杀人犯和我们五个人』,跟『特定的犯人和我们五个人』的状况差异很大喔。如果是后者,就能研拟各种对策,也能提高我们的安全性。」

听了我的说明,准和宵子学姐都佩服地睁大了双眼。不知为何,爱雨一副得意的样子。只有我对面的鲇川用认真的表情点头。

「我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对了,伊月同学,你对刚才的密室有何想法?」

我再次十指交叠,陷入沉思。在上锁的房间发现头部被切下的遗体,房间没有窗户,钥匙在我们的手中,完全是典型的密室杀人。

老实说,我有很多在意的点。但最先应该处理的还是那件事吧。我扬起脸,望向宵子学姐。

「宵子学姐,那个所长室没有任何可以躲人的地方对吧。」

「咦?噢噢。顶多只有摆着那颗头的桌子后面。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所以也没有藏身的地方。不过,这点阿伊你也很清楚吧?」

「对,只不过,当时实际进入房间的只有学姐和准,所以慎重起见,我想再确认一下。」

我和爱雨、鲇川三人由始至终只是站在房门口看着内部的惨状而已。

重新回想现场的状况。入口对面的墙边有一张白色的桌子,被害人的头颅就放在上面。前方的地上有一滩血,我还记得头部被切下的身体呈大字形,就倒在血泊里。遗体的脚朝着我们,被切断的部分则朝向桌子那边。

「说老实话,」我观察大家的反应,说出自己的推理。「我对犯人利用催眠瓦斯迷昏我们,再从宵子学姐那边偷走钥匙的推论有点存疑。」

宵子学姐很感兴趣地张大眼睛。

「怎么说?」

「真要说的话,从学姐的说明听起来,要准备那个催眠瓦斯还满费力的?」

「嗯,是这样没错。想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人准备好,大概就是有办法充分活用草剃制药的我吧。」

「既然如此,我认为除非有十足的把握,否则犯人并不会事先准备那种东西。除非,他已经确信『我们五个之中的某人有钥匙』。」

鲇川点头表示同意。

「嗯,我也觉得怪怪的。我们都不晓得宵子学姐有所长室的钥匙,这件事只有学姐和赤上先生才知道吧。一般来说,钥匙应该会在岛主赤上先生手中才对,可是犯人杀害赤上先生后,翻遍他的口袋都找不到钥匙,于是便心想说不定是交给接下来要上岛的大学生,既然如此,只好用催眠瓦斯让大家睡着,再去翻找他们的行李——我觉得这不太合逻辑。」

「嗯嗯。」我也点了头。「如果是这样,认为准备催眠瓦斯的人不是犯人,而是另有其人还比较说得通。迷昏我们和杀人或许应该是个别的事件。」

「嗯哼,原来如此。」

宵子学姐的眼神开始闪烁着兴致盎然的光芒。大概是推理迷的血液在骚动吧。

「唉,所以,设置催眠瓦斯的人该不会是赤上先生吧?」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爱雨。「虽然完全无法想像,但也许是赤上先生基于某种目的用催眠瓦斯让我们睡着。但之后不晓得是什么缘故,被那个杀人犯杀了。」

大家再度开始思考,嘴里低语。姑且先不论细节,爱雨的推理的确合情合理。

但,这时有个我不太愿意去想的可能性正在压迫我的胸口。

那个疑问就是——犯人,真的是我们以外的人吗?

我们之中有人趁着另外四个人睡着时动手行凶。真的没有这种可能性吗……能轻易弄到催眠瓦斯,又持有密室钥匙的那个人……

我拼命阻止自己将视线投向宵子学姐。不可能。那个人可以说是善良与正义的化身,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

视线不经意地与鲇川交会。她的推理似乎也跟我朝着同一个方向推进了,表情有些尴尬。

「密室诡计固然令人在意,」为了转移话题,我在这时开口。「但我也很好奇,岛主赤上先生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嗯。」鲇川也点头。「关于这点,现场有留下很像线索的东西呢。」

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桌子正中央的那个东西。就是刚才宵子学姐在被害人遗体口腔内发现的那张染血照片。

照片的背景看起来是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大门口。五个穿着白袍的人以介于微笑与面无表情之间的微妙神情排排站。分别是戴着黑框眼镜、带有红色调的头发在后脑勺扎成一束的女人。体型壮硕的运动社团型男子。戴着无框的圆眼镜、看上去有些软弱的青年。个子娇小的鲍伯头女性。最后是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一带、看起来有点阴沉的男人。

「这些人应该是照片已经从全世界的所有角落消失的研究所职员。」我再次指出这个重点。「我认为一定与这张照片有某种关联。」

「我也有同感。」鲇川微微探出身子说。「既然如此,有两个可能性吧。」

「咦,怎么说呢?」

见我们相视点头,一旁的爱雨感到困惑。

「这个嘛,爱雨。就是照片是被害人在遇害前自己藏进嘴里的可能性……」

「以及犯人杀人后,放进遗体口中的可能性。」

「有意思。」宵子学姐像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抱歉,有人死了我还这么说,好像有点太轻率了。」

宵子学姐不好意思地皱了一下脸,重新整理情绪后看向我们两个。

「但只要深掘这两种可能性后,就能看见各自的犯人长什么样了。」

我和鲇川同时颔首,爱雨一脸泫然欲泣,像是只有自己被抛下的表情。

「唉?唉?我完全听不懂,谁来为我说明一下啦。」

「如果这张照片是被害人留下的,」我解释。「照片里或许藏着与犯人有关的线索。最单纯的可能性,就是凶手就在照片的那些人里面。也就是所谓的死前讯息。」

「再来,如果留下照片的是杀人犯的话,」鲇川也接着说。「犯人就是故意让发现遗体的我们找到那张照片,借此传递某种讯息。」

「讯息?像是什么?」

宵子学姐回应爱雨的疑问。

「像是表示怨恨、主张报复的正当性、或者是……」宵子学姐将手搁在下巴,一一举例。「——杀鸡儆猴,之类的吧。」

「杀鸡儆猴……」

危险的词汇让爱雨显露悲怆。宵子学姐接着说:

「举例来说,可以想像以下的剧本。赤上先生买下这座岛后,得知了与三年前的命案有关的新事实,因此被犯人杀害。所以犯人留下照片,是在暗示他会杀光所有想解开研究所之谜的人。要是你们继续追查下去,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就像这样。」

「宵子学姐……如果是这个剧本,那个犯人就是三年前的真凶吧?」

爱雨脸上浮现快哭出来的表情。

这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令人厌恶的方程序。那是虽然荒唐无稽,但已经足以让我的后颈爬满鸡皮疙瘩、宛如默示录的想法。

「——例如,那个移植了杀人魔O人格的人,还在这座岛上吗?」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把这件事说出口令我有些后悔。

「呃,抱歉。这只是我的妄想……」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喔,阿伊。」宵子学姐的目光十分认真。「如果采信警方发表的结果,被称作杀人魔O的人在三年前就死了。只不过,如果那个移植人格的技术真的实现,有个记忆、人格与O一模一样的人存在,也不是不能想像。」

「O的,亡灵……」

鲇川轻声呢喃。这也是宵子学姐上岛时半开玩笑所说的话。我的视线再次瞥向照片。

站在研究所前面的五个人。万一这里头真有移植杀人魔人格的人——而且,那个人现在也在这座岛上的话……

但,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内心还是保有冷静思考的部分。案发至今三年都一直躲在岛上,这应该不可能吧。所以,犯人是从某个管道得知赤上先生买下这座岛的消息,刻意算准他上岛的时机也跟着来到这里,再动手行凶的吗?

「那个,我可以说句话吗。」这时,在此之前都沉默不语的准开口了。「我一直有个疑问……」

他似乎一直凝视着放在桌上的照片。

「我记得在这座岛上被杀的四个人里有三个是研究所的职员。其中一个下落不明……也就是说,三年前的命案发生时,这座岛上总共有四名职员。」准边说边指着照片。「可是,照片里一共有五个穿白袍的人。该不会这间研究所其实有五个研究员吧?」

「你注意到很关键的地方喔,准。」宵子学姐打了个响指。「我也有发现这一点。不瞒你们说,我也不确定红澄脑科学研究所到底有多少职员。因为到处都找不到资料。」

「那怎么知道案发当天岛上有多少人?」

宵子学姐立刻回答准的问题。

「那是警察调查往返于这座岛与本土间的船班后发现的数字。当时有询问过负责开接驳船的渔夫们。也就是用了所谓的消去法喔。」

「换句话说……」我忍不住插嘴。「有个不靠接驳船就能往来于这座岛的人物『X』,这种可能性也存在啰?」

「有可能。」宵子学姐同意。「而且,因为没有留下纪录,警方的搜查网并没有出现这个『X』。除了这张照片以外。」

「那个人就是真凶吧。」

鲇川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我看着那五个人的照片,回想之前宵子学姐用手机给我们看过的四名职员的名字。

红澄千代、正冈充、中槻周哉、上原须磨子。

从名字来判断,应该有两名女性,照片中也有两名女性。既然如此,「X」就是这三名男性中的其中之一。那个人是三年前的真凶,也是这次杀害岛主赤上先生的犯人吗。

「无论如何,先记住照片中这几个人的长相吧。」宵子学姐严肃地说。「万一在岛上遇到的话,才认得出来。」

「宵子学姐……」爱雨挂着就要哭出来的表情问她。「你也认为杀死岛主的犯人就在这座岛上吗?」

这个问题让大家一起望向宵子学姐。只见她双手抱在胸前,想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嗯嗯,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假如犯人的动机是刚才说的『杀鸡儆猴』,应该会想监视我们才对。那个密室或许也是为了这点而做的某种伏笔。」

杀人犯目前还在这座岛上——这个可能性让餐厅内弥漫着沉重的气氛。仿佛为了挥去这样的氛围,爱雨再次抛出疑问。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犯人现在躲在哪里呢?」

「关于这点……」宵子学姐说。「其实可以想到一个可能性。」

◆

在宵子学姐的催促下,我们步出餐厅到了走廊上。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走廊上一片漆黑。我们打开手机的灯,再次来到所长室前面。接着,宵子学姐拿起自己刚才立在地上的手机,开始滑了起来。

「……嗯,没什么变化耶。」

「你这是要做什么啊?学姐。」

「噢噢,我刚刚开了录影啊。一直在录所长室的门喔。」

「录影?」鲇川似乎意识到什么,恍然大悟。「宵子学姐,你的推理该不会是……」

「没错,月乃。」

宵子学姐勾起嘴角,一脸无畏。

「我的推理是——犯人现在说不定还潜伏在密室里面。」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不可能有这种事吧。或许是察觉到我的疑问,宵子学姐抱着手臂,开始说明:

「我大致上也赞成阿伊的推理。我们的昏睡事件与赤上先生的遇害事件是各自独立的。」

「宵子学姐。」爱雨不满地噘起嘴。「那是我的推理。」

「啊,这样啊,抱歉抱歉。总之我认为犯人应该不知道『我的手上有这把钥匙』。因此,这把钥匙既没有被偷,也没有被使用。」

说完,宵子学姐就从口袋拿出那把钥匙。

「但是,这个密室十分完美。除了这把钥匙以外就没有方法能锁上这扇门。除非从内侧上锁。这么一来,用了消去法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也就是说,犯人从杀害赤上先生开始,到我们进入房间,再到我们离开后都一直待在里面。」

「这么说来,国内的推理小说也有相同的密室诡计呢。」鲇川说道。「我记得是黑……」

「啊,啊!」爱雨慌张地开口。「我想我大概还没看过,请不要泄漏剧情。」

被爱雨制止后,鲇川用手掩住嘴角,把话吞回去。

「赶快检查刚才录到的影像吧。」

宵子学姐让我们看手机萤幕。画面里只有所长室的门。学姐的指尖操作画面下方的播放进度条快转。整个过程中,影片内容都没有任何变化,最后出现宵子学姐的脸,手机被拿起来后便结束录影。

「就像你们看到的,在我们离开之后,没有人走出所长室。」

「等一下,学姐。」我提出异议。「可是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躲的地方。我们所有人都确认过,里面没有其他人。」

「这句话不完全正确喔,阿伊。不是没有地方可以躲,只是我们没有发现而已。」

学姐的歪理令我有点不服气。

「你是说这里面有秘密房间或地下室吗?可是,照你这样说,也可能有通往外面的暗门……」

「至少根据赤上先生给我的平面图,没有隐藏的秘密房间或其他出口。当然,既然是被隐藏起来的,也不可能画在平面图上就是了。」

宵子学姐自嘲似地说。「既然如此……」我刚想回嘴,她就将掌心朝向我,制止我说下去。

「听我说,阿伊。以下只是我的推理,不,是我对诡计的想法。那个房间的四面都是白墙。而且是足以反射日光灯的纯白。举个例子,如果准备一块可以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把一整面墙都盖住的白布呢?」

我眉头皱起。

「……宵子学姐的意思是说,犯人用布来模拟墙壁,然后躲在伪装成墙的白布和真正的墙壁之间吗?」

「是的。」她不卑不亢地点头。「也可以是地板或天花板。准备好一块纯白的板子,伪装成房间的构造……」

「如果是这样,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吗。」

「没错,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我可以想到的,犯人也想得到呢。而且在我能想到的范围内,这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只能沉默以对。一方面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另一方面又觉得被她的歪理给打败了。无所适从的情绪催促我开口:

「那现在就再进去房间检查一遍吧。看看墙壁是不是假的……」

「没用的,伊月。」

准突然以严峻的语气打断我说话。

「草剃学姐验尸时不是说过吗。被害人是被柴刀或刀剑之类的凶器切断头部。也就是说,犯人持有武器。万一真的像草剃学姐所说,犯人还躲在这个房间里的话,那可就太危险了。」

我只好把话吞回去。

当然,我们这边多达五个人。可是如果犯人有刀,难保不会有人受伤。若是因为被逼急而失去理智的杀人犯就更不用说了。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武器呢?想是这么想,但顶多只有厨房的菜刀吧。

正当我思考着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用菜刀来制衡刀剑等攻击范围较大的武器时,鲇川轻轻握住我的手。我看过去,她一脸担忧地摇头。我叹出一口大气,放弃了反驳。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只能运用手机的功能继续监视。不过就像准说的那样,让犯人自由活动对我们太危险了。可以的话,希望能在物理层面封印这个房间。」

「说到物理性的封印方式……」爱雨双手抱胸,开始思考。「像是用榔头和钉子把门钉死吗?」

「嗯,差不多吧。要是有钉子之类的工具就好了……」

宵子学姐的视线前方是堆在研究所入口附近那些山积的纸箱。

「先去找找有没有可以用的东西吧。」

于是我们各自一手拿着手机,借助手机的光线开始翻找以前的职员们留下来的东西。但是把纸箱打开翻了一遍,别说是木工用具之类的东西了,连一根钉子也没找到。

「这个应该不行吧……」

爱雨喃喃自语。她在装满角色扮演服装的箱子里找到了裁缝箱。我叹了口气。

「唉,缝衣针大概不能代替钉子吧。」

「嗯……这个箱子都是角色扮演服装和动画光碟,显然派不上用场呢。」

「我这箱都是书……」

「我这里也不行。」

鲇川翻着装满书的箱子,准则是声响大作地翻找装了无数模型枪的箱子。宵子学姐的手机用来录影,没有能照亮手边的光,所以在一旁看着我们翻箱倒柜。这时她开口问我:

「阿伊你呢?」

「我这箱都是厨具。调理碗和打蛋器、搅拌器等等,啊,还有烤面包机。」

我翻的这个箱子,它主人的兴趣大概是做料理吧。可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真要说的话……感觉少了什么该有的东西。

「都没有好东西吗?」宵子学姐的语气像是放弃了。「没办法了。幸好那扇门是对外开的门。把这些纸箱堆在门口吧。」

我和准尽量挑选比较重的纸箱,努力地堆在所长室的门口。听从宵子学姐的指示,在底层放了许多重量最重、塞满书籍的箱子,接着放上装有角色扮演衣服、最轻最小的纸箱,然后再叠上装有金属调理碗等厨具的纸箱。

「好了,这么一来应该可以挡一挡。」

宵子学姐看着大功告成的屏障说道。

「宵子学姐,堆放箱子的顺序有什么用意吗?」

爱雨问她,学姐有些得意地点头。

「因为啊,开门的原理是从内侧用力把门推开。所以只要下面的底座晃动,上面就会不稳。尤其是装了衣服的箱子又小又轻,很容易失去平衡。一旦失去平衡,装在最上面箱子里的金属调理碗就会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响彻整条走廊的声响。」

「哦,原来如此。」

爱雨佩服地一拳击在掌心。即使构造相当单纯,我也觉得以临时凑合的障碍物来说还算不错。不过,这是建立在犯人还在里面的前提下就是了。

时间已经过了六点,我们决定先吃晚饭。但回到餐厅后,等着我们的却是湿答答的地板。雨水从没有窗玻璃的窗户横扫进来,打湿了餐厅的桌子和地板。我们没得选择,只能将桌子搬离窗边,移到风雨影响不到的位置吃晚饭。

「我带了咖喱的材料来。」宵子学姐说。「但现在应该没心情煮吧。我也有买泡面,就吃那个吧。还有水果罐头当甜点喔。」

就连爱雨也有所收敛,乖乖听话。不过,她选了最大碗的泡面。

大家都没什么说话,整个空间只剩下吸面条的声音和不祥的风雨声。谁能想到合宿的第一天竟然会在这么沉重的气氛下吃晚餐呢。吃完泡面后,宵子学姐给了我们一人一个水果罐头。

「浴室就在餐厅这里。」

宵子学姐直接把叉子伸进水果罐头里,叉起洋梨来吃。

「大家吃完后就轮流去洗澡吧。」

「请问……」鲇川客气地举手。「今晚要怎么办呢?」

「毕竟也不能让大家相亲相爱地在这个房间里打地铺吧。」

宵子学姐坐在椅子上,把地上的水踩得啪哒作响。她说得对,不可能睡在这种到处都是水的地板上。

「既然如此,」我建议。「今晚大家都不要睡,待在这个房间里守夜如何?」

「说真的,我没有信心能熬通宵……」

爱雨一脸很想睡的样子,低下头嘟囔。在场的人脸上都能窥见浓得藏不住的疲惫。这也难怪,毕竟肉体和精神都累到不行了吧。

「后天中午才会有船来岛上接我们。」宵子学姐认真地回答。「意思就是,明天也必须在这里过夜。我觉得今晚还是好好上床睡觉,尽可能恢复体力比较好。」

我稍微想了一下,有些顾虑地说:

「可是,大家的房间别说是上锁了,连门都没有办法关。这栋建筑物的大门也是开的,之前看到的伺服器机房几乎算是户外了,餐厅这里的窗户也没有玻璃。万一犯人不在那个密室里,而是潜伏在屋外的话,那不是很危险吗?」

「夜里就把餐厅锁起来吧。我刚才确认过了,门锁跟所长室那边是一样的。」学姐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话是这么说,万一犯人从窗户入侵,还是能从里面开门,所以这里就跟所长室前面一样,也在走廊那边堆纸箱吧。」

宵子学姐说到这里,有些苦恼地叹息。

「问题在于走廊两端的出入口。就像阿伊说的那样,这两扇门是敞开的滑门,所以没办法采用在内侧堆纸箱的防御方式。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无法设置屏障的话,设陷阱如何?」

提出这个主意的是准。他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撕下一页,用原子笔画出走廊的示意图。

「刚才的纸箱里有裁缝箱。把几条线捻成扯不断的粗度,设置在两边的入口后再拉紧。高度要低于人的视线,大概在膝盖以上的位置。用缝衣针将其中一端固定在墙上,另一端像这样绑着堆叠起来的空罐。只要有人经过,空罐就会倒塌,发出声音。」

「……嗯,还不赖耶。」

宵子学姐点点头,对我投来寻求同意的视线。我也默默点了个头。虽然有点原始,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由不得我们挑三拣四了。

「话说,有个问题……」鲇川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我们来的时候,走廊上都是沙。这栋建筑物位在这座岛的相对高处,所以目前的结构会被风穿过。万一空罐被风吹倒……」

「被错误触发吗?也不是不可能呢。」宵子学姐蹙眉。「好,为了不让空罐被风吹倒,就设置在靠近入口的房间里吧。也就是我和准的房间。可以把细绳从帘子的缝隙拉出来。」

「没问题。」准也老实地点头。「只要听到声响,马上冲出房间通知所有人就行了。」

「不行。」我不假思索地插嘴。「那样会跟入侵者撞个正着,太危险了。」

「可是总比大家都被入侵者杀死要好吧。」

准这句话的语气很认真,我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他并没有撇开视线。不久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放心吧,我不会乱来。而且我以前可是练过田径喔,对逃命的速度很有自信。」

「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喔。」

「伊月,别担心啦。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乱来。」

我又盯着准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放弃了,把视线移开。接着,我看向宵子学姐。似乎察觉到我想说什么了,她也正经八百地点点头。

「我也还不想死喔。」

「听到声音的话,我也会冲出来的。」

「拜托你了,阿伊。」

宵子学姐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说道。

讨论完毕,利用裁缝箱与空罐做好之后要设置的陷阱后,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我们轮流去洗澡。依序是鲇川、爱雨、宵子学姐、我,最后才是准。

就在爱雨冲澡、鲇川在邻接的洗脸台吹头发时,我和宵子学姐、准围着桌子喝咖啡。这时准出其不意地问我:

「伊月,你和爱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问题来的如此突然,害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种问题。」

我对他投以充满责难的视线,但准的表情十分认真。

「呃,因为她黏着你的程度不太寻常,好像对你抱着极大的信赖呢。」

「那是因为……」

「的确,我知道你们是从小学就认识的儿时玩伴,但感情未免也太好了吧。」

宵子学姐也加入话题,嘴边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我不动声色地瞥了吹风机轰然作响的方向一眼。鲇川还没有要出来的样子。

「小学?」准惊讶地皱眉。「真的吗?」

「而且啊,阿伊他们的老家是在西日本最边边的地方呢。从这里看的话,几乎是在日本的另一端。爱雨可是从那里追着阿伊来这里读同一所大学的。我实在不觉得你们的关系只是『单纯的儿时玩伴』。」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母在六年前的随机杀人魔事件遇害后,离故乡一千五百公里远的安置机构就把我们接来这个城市。因为我们的心已经碎到无法继续在自己出生、长大的故乡生活了。当然,这个事实是被完全隐蔽的。即使是宵子学姐,除非她拿出真本事,否则大概也很难搜集到我们的个资。

「爱雨她——」

我边开口边想着该怎么说。结果连我自己也觉得很意外,下一句话很自然地流泻出来。

「——对我来说很重要,就跟家人一样。」

「伊月,」准直视我的双眸。「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我稍微沉默了半晌,然后轻轻,但十分肯定地点头。

「嗯哼。」宵子学姐撑着下巴,凝视我的侧脸。「嗯,对家人跟对情人的爱完全不一样呢。」

我无法掩饰脸上的苦涩。宵子学姐恐怕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我和鲇川的关系了——不,关系什么的,我们根本什么都还没开始。之所以没有拿来寻我开心,大概也是顾虑到爱雨和我的关系吧。包括这点在内,这个人的直觉异常敏锐。

「这样啊。」准叹了一口大气,靠在椅背上。「家人……啊。」

「嗯,是『跟家人一样』喔。」

我尽可能强调这句话。准一脸无法释怀地喝着咖啡,眉头都锁在一起了。他可能一直以为我喜欢爱雨吧。光是能解开这个误会,或许就是一件好事。

「那伊月,你……」

准才刚开口,鲇川和爱雨就同时从浴室出来。两人并肩而立,我的视线下意识地被拉往鲇川月乃的方向。这都是因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充满了煽情的吸引力。

或许是从我的目光流转领悟到什么,准咽下了还没说出口的话。

「让你们久等了。」

「宵子学姐请吧。」

「好喔。」

鲇川说完,宵子学姐就一手拿着毛巾起身。不知道为什么,准也跟着离开座位。右手握着压扁的七星香烟盒。

「我去走廊上抽根烟。」

「单独行动很危险喔,准。」

「那你陪我。」

我叹了口气,跟在他后面,来到走廊上。

在这片有风穿过的黑暗之中,准叨着香烟,擦了好几次Zippo打火机。无奈的是风太强了,怎么样都点不着。我也伸出手帮他挡风,好不容易才点燃七星香烟的前端。准没有熄灭打火机,直接递给我。

「好暗呐,你帮我拿着。」

「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戒烟啊?」

「我每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根了。」

准回答得超敷衍,朝黑暗吐出烟雾。他那张被打火机的火光照亮的侧脸跟平常一样,挂着戏谑的笑容。所以我也跟平常一样,目瞪口呆地叹息。

「是鲇川月乃吧。」准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提起这个名字。「我也觉得她是个好女孩喔。」

我穷于回答。被别人看穿自己的内心世界,让我觉得很难为情。

「不好意思啊。」准微微低下头。「我还以为你喜欢爱雨呢。」

「我喜欢啊。」我想也不想就回答。「对我而言,爱雨无疑是很重要的人。但是……跟我对鲇川的感情有点不同。我也说不清楚。」

「说说看嘛。」准认真地说。「凡事都要说出口才能踏出第一步。」

我凝视着手中打火机的火焰,陷入沉思。即使迎着吹过走廊的风,打火机的火也持续燃烧,不曾熄灭。我先吸进一口气。

「——光是想像有别的男人站在她身边,我就想去死。」

听到这句话,准瞬间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在下一瞬间开始捧腹大笑。

「哈哈哈,没想到会从伊月口中听到这种热爱告白耶。」

「别笑啦。」我愁眉苦脸。「是你要我说的……」

「为自己感到骄傲吧。会嫉妒就证明你的心意并无虚假。」

从准的语气能听出其中蕴藏的莫名温柔。我接着问他:

「……准,你也会嫉妒吗?」

「当然会啊。」准将夹在指尖的香烟举到眼前。「我一直都在嫉妒喔。因为我自己也很清楚,我配不上草剃学姐。」

小小的火光照亮了准的双眼,透露出淡淡的哀愁。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

「可是,」他接着说。「欺骗自己的心情很痛苦吧。」

说出这句话后,他拍拍我的肩。我默默颔首。

他说得没错。我已经无法无视自己的心情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与他勾肩搭背。

「……我支持你喔,准。」

这句话脱口而出,还真不像我的作风。或许是没料到我会搭他的肩,准的脸上浮现错愕的表情,随即露出感觉有点开心,却又有带有些许哀伤的微笑。

「嗯,谢啦,伊月。」

准说完后,把香烟捻熄在携带型烟灰缸里。我阖上Zippo打火机的盖子,黑暗再度吞噬我们。我们静默不语,放开彼此的肩膀,走回餐厅。

宵子学姐洗完澡后,下一个就换我了。这里的浴室比我公寓住处的浴室还大一点。浴缸大到泡进去后可以把双脚伸直,还装了能照出全身的大镜子。浴缸没有放水,大家都只是冲澡而已。

我在更衣空间脱下衣服,进去让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舒服到令人不禁赞叹。感觉绷紧的神经就像冰一样融化了。

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至极的男人脸孔。我边冲澡边恍惚地看着那张脸,渐渐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那是一种宛如完形崩坏的感觉。每次只要长时间盯着镜子看,我都会萌生这种感受。

我看着镜子,感觉到一种奇特的不对劲感。

这么说来——我开始思考,试图从记忆中拉出刚才看到的景象。

纸箱里装的是以前的职员们的私人物品。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箱子……不,为什么到处都没有「那个」?

有「那种兴趣」的人,行李中没有「那个」的话,感觉有点不对劲。

可是,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正当我努力思索时,浴室外传来声音。

「喂,伊月。你还好吗?」

我被吓得不禁抖了好大一下。是准的声音。我连忙隔着浴室门回答:

「嗯,没事,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因为你洗太久了,我才会过来看看。担心你会不会倒在浴室里面了。」

门外传来准错愕的声音。看样子我霸占浴室的时间要比我自己感受的还久。

「哦,我马上出去。」

「快点啦。我也想赶快洗去一身臭汗。」

关掉莲蓬头的同时,我的思考也戛然而止。被切断的推理碎片,仿佛与浴室内蒸腾的雾气一起消失无踪了。

◆

我们一行人在晚上十点过后离开餐厅。无法开灯的走廊上黑漆漆的,强风从玄关那边吹进来,轰隆声在走廊上呼啸而过。

靠着鲇川和爱雨的手机光线,宵子学姐锁上餐厅,我和准接着在门前堆起纸箱。堆的顺序跟刚才一样,不一会儿,外观看起来与刚才毫无二致的屏障就大功告成了。

堆好纸箱后,我跟准分工合作,在走廊两端设置了不久前提到的空罐陷阱。一面与从外面吹来的风雨奋勇搏斗,一面设置用线捻成的细绳,绑着空罐的那端就拉到宵子学姐与准的房间里。明明是在室内作业,但完成时我和准已经被打进来的雨弄得一身湿了。

「伊月同学,这个是干净的,给你用。」

我接过鲇川递给我的毛巾擦脸。她的身上依旧散发出每次擦身而过时都会闻到的香味,我感觉自己的体温微微上升了。准用自己刚才洗澡的浴巾擦脸,同时瞪着黑夜那头的暴风雨。

「风雨真的好大喔。才洗过澡又搞得一身湿。我不认为这种天候,杀人魔会躲在外面耶。」

准烦躁地说,用毛巾胡乱擦拭自己的银发。

「不晓得岛上有没有可以挡风遮雨的地方,例如洞窟之类的。」

我不想面对杀人犯现在可能也在这栋建筑物里面的想法,脱口而出。准想也不想就回答:

「不,亚魂岛没有洞窟——我觉得。」

语尾虽然不太确定,但前半句听起来莫名地有自信。我正想追问时,宵子学姐就从位于玄关大厅旁边的厕所走来。

「大家都上过厕所了吗?」确认我们点头后,她用大拇指比了比厕所的方向。「我巡过一遍了,厕所没有人。」

身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五个人的视线几乎同时射向所长室的门。用纸箱隔起屏障的门,被手机的灯光照亮,阴森森地伫立在黑暗中。

宵子学姐这时才捡起立在走廊墙边的手机,播放录下来的影片。用手指操作进度条,检查影片有没有变化。

「没有任何人出来的气息呢。不过有这种屏障,想出来也不容易。」

「话说……我一直有个疑问。」

这时,爱雨有些顾虑地开口。

「怎么了?爱雨。」

「——犯人真的还在这个密室里吗?」

这也是我们一直怀揣在心的疑问。

「这点就只有打开这扇门才知道。可是一旦打开,或许就会放出灾厄也说不定。」宵子学姐说到这里,嘴角自嘲似地扭曲。「——这个命案现场,简直就像是潘朵拉的盒子。」

「潘朵拉……」

——希腊神话中,对人类盗取火的行为怒不可遏的神明,因此让一名绝世美女来到大地,她名叫「潘朵拉」。关于她持有的盒子有个相当有名的故事。潘朵拉打开了那个绝对不能开启的盒子,封印在里面的哀愁与不幸、罪恶与绝望就一口气被释放出来,在整个世界扩散。

但是,这一切都是神设下的陷阱。潘朵拉打从一开始就是作为「迟早会打开灾厄之盒的存在」而被送往人间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联想到汀崎仁志这号人物。过去总计杀害九十六人的极恶杀人犯。我当然无从得知这个人有什么动机,才会犯下如此惨绝人寰的罪行。与其这么说,不如说身为一介善良市民的我,根本不可能理解他的动机。

但另一方面,我也会这么想……

——对他而言,真的有所谓的动机吗?

该不会O的存在,其实就跟希腊神话里的潘朵拉一模一样吧。没错,是神所设下的灾厄陷阱——说不定,这才是连续杀人魔O存在的意义。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爱雨在我旁边举手表示异议。

「宵子学姐、宵子学姐。」

「嗯?」

「『潘朵拉的盒子』里面装的不是只有灾厄。」

爱雨以一如往常的悠哉语气说出这句话后——表情突然一变。

「——那个盒子里最后还留下了『希望』喔。」

只见她顶着吹过走廊、轰隆作响的狂风。

露出宛如魔女般大胆无畏的微笑。

眼神里寄宿着我从未看过的强烈意志。

绿豆爱雨,静静地这么说道。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身影。

◆

我们推理研究会的合宿初日就在黑暗的走廊上解散了。大家互道晚安,各自回房时,我从走廊上的纸箱里拿了两本书带回房间。因为我没信心能安稳入眠,在手机收不到讯号的情况下,必须靠别的东西打发漫漫长夜。拉上房间的门帘,我就直接仰躺在床上。看了一下手机,快没电了,所以我将充电器插进床铺这侧的插座。但收不到讯号的手机就算充满电也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阿伊,可以打扰一下吗?」

房间外面突然传来声音。我拉开门帘,不可置信地眨眼。因为才刚分开的学姐就站在门口。

「宵子学姐?怎么了吗?」

「没什么,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有件事想拜托你。」

宵子学姐说完,将她的手机递到我眼前。

「我的手机一直在录影,已经没电了。所以不好意思,可以用你的手机对着这扇门录一整晚吗?」

「用我的吗?」

「因为把充电线拉得再长,也无法拉出我的房间。你看,你这间刚好就在所长室对面,可以边充电边录影。」

就像她说的,我房间的门口正对着所长室的门。只要手机能接上床铺这边的插座,也不用担心没电。

不过,既然已经设下屏障,我觉得其实可以不用录影了。而且如果要边充电边录影,碍于充电线的长度,只能从房内拍摄,这也意味着我房间的门帘必须整个晚上都开着。

老实说,我不太愿意。但是……我又退一步想,这种门帘拉或不拉,其实在防犯方面根本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好,就这么办吧。」

「还有,」学姐像是想起了什么。「画质和画面更新率都调到最低比较好。因为影片非常占空间,万一容量不足,拍到一半就会结束了。我上次不是帮你安装了应用程序吗。」

「哦哦,那个啊。」

我叹着气拿出自己的手机。上次配合宵子学姐玩侦探游戏时,她擅自为我的手机安装了「监视器软体」。当时是为了揪出是谁偷吃学姐放在社办冰箱里的布丁。没想到还会有用上那个软体的一天啊——顺带一提,偷吃布丁的犯人就是绿豆爱雨。

我开启应用程序,调整录影设定。为了尽可能不占用手机的容量,将画质调到最低,再把画面更新率设定为5fps。将手机立在椅子上,然后用刚才借来的《铁鼠之槛》和《络新妇之理》夹住固定。

「把充电线拉长到极限最多也只能到这里了。」

我把椅子放在相当于房间正中央的位置。宵子学姐在这种状态下确认我的手机萤幕,用手指比出一个小圆圈。

「稍微远了一点,但是能拍到门和屏障就行了。」

「可是走廊很暗,没办法拍得很清楚。」

我眯起眼睛瞪着手机看。屏障和门出现在小小的画面里,在一片漆黑之中只能勉强辨识出轮廓。

「要打开手机的灯吗?」我提议。「同时充电的话,应该不用担心电量耗尽。」

「不行。那样会缩短手机的寿命吧。」

我觉得总比缩短我们的寿命好。但又觉得这样说太轻率了,所以又把话吞了回去。宵子学姐仰望天花板说:

「是这个房间太亮了。只要关灯就好,这样就能拍得很清楚。」

关灯就不能看书了。不过那些书早就被我用来当成支撑手机的架子。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气。今晚还是早点乖乖睡觉吧。

「那就拜托你了,阿伊。」

「啊,等一下。」

我忍不住叫住正要离去的学姐。

「嗯,什么事?可别说你很寂寞,要我跟你一起睡喔。」

「——学姐,你是不是已经看穿这个事件的真相了?」

对于我认真的提问,宵子学姐也不怎么惊讶。她沉默半晌,然后以戏谑的口吻说:

「……阿伊怎么看呢?」

「请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好啦。就告诉你吧。」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大概跟阿伊你想的一样』。」

这次换我沉默了。我慎重地分析这个回答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我解不开。」宵子学姐脸上浮现放弃般的微笑。「不过,我认为如果是阿伊,应该能解开喔。」

「你太抬举我了。」

「我的直觉很准。因为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小子不是泛泛之辈。」

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当时的情景。刚考上大学,穿过拉新生入社的人群、走在四月的校园里时,这个人叫住了我。

——你,身上好像有一股悬疑的气氛呢。

事实上,我从以前就很爱看推理小说。初次见面就能看出我的背景,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流着那个村云家的血吧。

「……宵子学姐为什么对推理那么着迷呢?」

我没头没脑地抛出这个问题。

「因为很有趣啊。」宵子学姐立刻回答。「嗯,我想阿伊也知道,我们家非常有钱。所以就算我说『我现在想马上就去北极看极光』,也能轻易办到。」

「我想也是。」

「可是,如果我说『我想看还没看过的推理谜团』,那就无法实现了。就算可以花钱买推理小说,也没办法用钱买到未曾见过的谜团。所以推理带给我的感动比极光、比什么都更有价值。」

我不禁莞尔。觉得这个理由很有学姐的风格。

「话说,阿伊又为什么会迷上推理呢?」

「我嘛……大概是把推理当成道具使用吧。」

「道具?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整理思绪。

「我想学姐大概无法理解……我从出生以来就有种像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感受。该怎么说呢,就好像一直无处容身。你懂这种感觉吗?」

「不好意思,我不懂。」

也是呢。我在内心苦笑。

「对我而言,推理小说是我最后的避风港。至少推理小说中开展的谜团与理论是公平的,不会强行要求读者一定要产生共鸣。如果是推理小说的世界,我就不再觉得自己格格不入。阅读推理小说的时候,就有种能够与世界接轨的感受。」

「最后的避风港啊……」宵子学姐重复我这句话。「阿伊,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我突然陷入沉默。宵子学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我认为阿伊应该是个很坚强的人喔。」

我扬起脸,宵子学姐以看穿一切的温柔眼神直视我的双眸。

「我不清楚你们两个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但我隐约知道爱雨有点在勉强自己。可是,阿伊就不一样了。该怎么说呢,感觉你像是接受了一切。与其说是有胆识,更像是……强度比一般人高很多。」

脑海中闪过六年前袭向我们的随机杀人魔事件。

我和爱雨当然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不过,宵子学姐或许知情。我不禁这么觉得。因为,这个人的直觉真的敏锐到让人惊讶。

但是,她搞错了最关键的一点。

「……我一点也不坚强。」

我不禁脱口而出。而且一说出口,丧气话就像扭开水龙头似地倾泻而出。

「我几乎每晚都被恶梦惊醒。每次我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过去其实已经完蛋一半了,所以才会活得这么痛苦。我肯定只是假装还像个人类那样活着罢了。」

此时,我自虐地勾起嘴角。

「我这个人的灵魂深处大概开了一个黑洞。无论注入什么,都会从那里流失。所以我常常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他人。每次想说点什么,就算搜索枯肠、一路深掘到内心的最深处,该说出口的话也会从那个洞掉出去,消失无踪。因此,我只好保持沉默,然后被人误会、关系搁浅……如此周而复始。」

说着这些的同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人,就是鲇川月乃。她是我濒死心灵唯一的寄托。但我不确定是否该拥有这份感情。话说回来,我根本不晓得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光是活着就一直感受到疏离。

另一方面,又十分害怕失去这份感情。

我发现这种认知上的不协调正是导致我活得如此艰辛的根源。

「这么说来,我们能认识真是太好了。」

宵子学姐的话令我忍不住抬起头来。她还是老样子,脸上浮现出自信满满、什么都不怕的笑容。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折磨阿伊的只是过度期的残骸喔。是长大成人后还在继续的青春期伤痛。」

「……你也说得太简单了吧。」

「因为你无法断定,只好由我来帮你快刀斩乱麻了。」

她的逻辑还是这么简单粗暴,我不由得叹息。不过,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微微上扬。宵子学姐又接着说下去。

「我再说一次,阿伊是个很坚强的人喔。但是你的脑筋不够灵活。所以别想太多,活得稍微随兴一点不是比较轻松吗。至少我和月乃,准大概也不例外,都不会轻易丢下你喔。」

「这就是所谓的友情吗?」

「是建立交流的合理性。」

她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反而让我觉得很痛快。

「好了。」宵子学姐看了眼手表。「不小心打扰太久了。时间不早,我该撤退了。虽然现在的状况很危急,但是可以睡觉的时候最好还是睡一下。」

「好的。虽然不晓得睡不睡得着。」

「晚安,阿伊。」

「宵子学姐。」

「嗯?」

「我也有同感喔。」

「有什么同感?」

「能认识你真的太好了。」

「哦。」

「晚安。」

「如果是阿伊的话,一定能解决这起事件的。」

她最后这么对我说。

「因为你可是我看中的男人啊。」

◆

不晓得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时,我一时之间有些混乱,不知自己此时此刻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躺在孤岛研究所废墟的床上。然后像是连锁反应,脑袋里闪过昨天看到的遗体画面。

抱着刚起床的倦怠感从床上起身。帘子开启的门外是微亮的走廊,暴风雨还没有停歇,穿过建筑的风声依旧响彻。放在椅子上的手机似乎一直都在录影,一摸到萤幕就觉得机身很烫。显示在画面上方的时间为凌晨五点四十四分。

我完全清醒了。就在我整理好仪容,正要走出房间时……

「伊月同学,你醒了吗?」

房间外面传来鲇川那有些顾虑、混在风声之中的声音。

「嗯,我醒了。」

听见我的回答,她的脸出现在打开的门外,表情似乎带着些许困惑。

「早安,鲇川。」

「爱雨不在房间里。」

「……你说什么?」

我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风便拍打着全身。望向门户大开的玄关,横扫而来的雨势依旧惊人。我和鲇川一起走向爱雨的房间。我隔壁是鲇川的房间,再过去就是爱雨的房间。

爱雨房间的门帘没有拉上,她不在里面。床铺也没有睡过的痕迹,行李则是原封不动地摆在那边。

「我起床去上厕所时,发现爱雨房间的帘子没拉上。」鲇川说道。「往里面看才发现人不在,想说她可能是去厕所了……」

「但也不在厕所吗。洗脸台那边呢?」

「餐厅被宵子学姐锁上了,所以她应该去不了那里。」

我回头望向餐厅门。那里还堆着由纸箱构成的屏障,没有倾倒的痕迹。既然如此,爱雨大概是在别人的房间里吧。

我和鲇川来到爱雨隔壁的房间找准。他房间的门帘是拉上的。

「准,你醒了吗?准。」

我连声呼叫,帘子的另一头传来准含糊不清的回答。看样子还在睡。

「我要打开啰。」

我知会一声便拉开门帘,准睡眼惺忪地躺在床上揉眼睛。

「嗯?哦,伊月啊。怎么了?这么一大早。」

「爱雨有来过你这里吗?」

「爱雨?没有啊……」这时,准似乎也察觉到情况有异了,从床上坐起来。「出了什么事?」

我和鲇川说明状况后,准便指着房间出入口旁边。那里垂直堆着三个空空的水果罐头,绑着在上面的细绳从门帘的缝隙延伸到房间外头。

「空罐陷阱没有动静。」说完,准就走出房间检查玄关的出入口。「线还跟昨天一样。不过,我们都知道有这个陷阱,所以只要从底下钻过去,就能轻易出去了……」

「可是,」鲇川忧心忡忡地说。「外面大风大雨的,爱雨没理由跑到外面去吧……」

「或许在宵子学姐的房间里。」

自己的话都还没说完,我就快步走向走廊的另一边。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通往外面的门,跟玄关一样设置了空罐陷阱。线的一头延伸到紧邻在旁的宵子学姐房间。房间的门帘是拉起来的。

「宵子学姐,你醒了吗?」

我的呼唤没有换来反应。我们三人交换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点头。

「抱歉学姐,我要进去了。」

我边说边拉开门帘。可是,宵子学姐不在里面。跟爱雨的房间一样,这边的床铺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搁在一旁的行李同样原封不动。

如此异常的情况令我、鲇川和准都大感困惑。

「太奇怪了。」准说。「厕所也没人吧。餐厅的门锁着。这两个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难不成真的到外面去了……」

鲇川喃喃自语时,我的鼻子捕捉到了异常。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我不由自主地低语。因为风不停地吹过走廊,所以刚才一直没闻到,但的确有什么微乎其微——近似木材之类的东西烧焦后的臭味。

「该不会是哪个房间着火了吧……咦?」

准回头看走廊,便察觉到那个异常之处。

「——喂,这是什么?」

他指着所长室前方的屏障。我和鲇川见状,顿时哑口无言。

堆在地上的纸箱昨晚明明紧密地堆在门口,如今屏障与门之间不知为何竟出现一条十五公分左右的空隙。

我蹲下去,检查纸箱堆的基座部分。

「这么一来,屏障不就没用了吗。有这个空间就可以开门让人通过了。」

「你的意思是说——」准干笑着说。「有人从这个房间出来吗?」

「不,我认为正好相反。」鲇川打岔。「如果是从里面解锁,把门推开,纸箱应该会变成斜向,不会与门平行。如果硬要推开,最上层装厨具的纸箱应该会翻倒,发出很大的声响……」

鲇川边说边摸了摸堆在最上面的纸箱。箱子微微摇晃,从里面传来厨具「哐啷哐啷」的撞击声。

「也就是说,」我做出结论。「这座屏障从外面被移动了。小心翼翼地不让纸箱倒塌,从门口移开十五公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句话暗示的可能性显而易见。然而,我们无法理解这个可能性代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有人从外面进入这个变成命案现场的房间。

那会是谁?

——只可能是持有这个房间钥匙的宵子学姐。

我的手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向所长室的门把。

「喂,伊月……」

我不理会准那带有担忧的警告,手一用力,门把传来轻巧的手感。

「门没锁……?」

鲇川掩着嘴角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脏跳得好快。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又不敢确认。

「——要打开啰。」

我鼓起勇气,打开所长室的门。

那个瞬间,烧焦的臭味更强烈了。

这种臭味,不会是木材。

是某种不一样的东西——就像是不能烧的东西被烧了,是我们没闻过的臭味。

我从打开的门缝往内看。房里没开灯,伸手不见五指。

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应该没有人躲在里面吧。

我的焦躁完全吞没了危机管理的思考模式。

从门缝滑进里面后,我摸索墙上的电灯开关。鲇川和准也跟在我后面进了房间。我的手总算摸到开关,用力按下。

瞬间,强烈的无色染遍了整个空间。眼睛正在逐渐适应刺眼的光线,所以有点眼花。等到视线终于习惯强光之后,双眼捕捉到的光景令我们所有的人都说不出半句话来。

昨晚我们看到的赤上先生的无头尸体还在同一个地方。但不知为何,已经被烧得焦黑。摆着赤上先生头颅的桌子也化为焦炭。像是焦黑人类头部的东西就倒在其中。

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的光景。

但,眼前还有冲击感更强的画面。

烧焦的无头尸体旁边。

鲜血在纯白的地板上描绘出一滩水洼。

左胸插着一把菜刀——

——草剃宵子的尸体,正以空洞无神的双眼仰望天花板。

◆

没过多久,我们就发现了。

我的手机昨夜对着这扇门录了一整晚的影片。

然后,那支影片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出的瞬间。

这个房间,是个无论是杀人犯还是被害人都没有进去过的「受到监视的密室」。

评论

0 条

发表评论

邮箱不会公开。评论按站点设置审核。

本篇评分 选填,最高 5 星
评分将在评论审核通过后计入本篇。

章节目录

Pandora Brain 亚魂岛杀人(格)事件
返回上级目录

第一卷

共 13 项
  1. 登场人物
  2. 【序章〈伊月〉】现在的密室故事
  3. 【序章〈冬真〉】过去的密室故事
  4. 【序章〈ZERO〉】你的青春故事
  5. 【破章〈伊月〉】现在的大学生故事
  6. 【破章〈冬真〉】过去的名侦探故事
  7. 【急章〈伊月〉】现在的连续杀人故事
  8. 【急章〈冬真〉】过去的连续杀人故事
  9. 【终章〈伊月〉】现在的终末故事
  10. 【终章〈冬真〉】过去的再生故事
  11. 【终章〈ALPHA〉】你的真相故事
  12. 【新章〈P〉】Pandora-Brain的故事
  13. 插图

阅读设置

阅读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