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伊月〉】现在的终末故事
已读 0%因为餐厅已经摆下屏障封锁了,我和鲇川、准先在我的房间里集合。鲇川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我在她隔壁靠着墙,仰望天花板。准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双腿,抱着头。没有人开口说话。外面的暴风雨变得更强了,只有吹过走廊、捉摸不定的风声盈满空间。
用毯子盖住宵子学姐的遗体后,我们再次锁上所长室这个案发现场,封印起来。我们在宵子学姐的白袍口袋找到了钥匙,她果然会随身携带。还有,灯光熄灭的手电筒也掉在她的遗体旁边。
宵子学姐的心脏插着一把菜刀,我们赶到时,身体几乎已经冷透了。这里没有人能像她那样进行精准的验尸,所以只能做个大概的推测。鲇川认为死因应该是心脏被刺导致的失血性休克,死后可能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以上。
插在遗体上的菜刀很陌生,不是厨房里的菜刀。以前职员的行李中有一套烹饪器材,所以大概是用那里面的菜刀吧。这或许就是我检查那个箱子时意识到的不对劲。当时我还觉得一个喜欢做菜的人,行李有用具却没有菜刀也太奇怪了。恐怕是被犯人事先拿走了。
我咬紧下唇。
如果我当时能率先察觉到这点,是否就能采取某种对策呢。
这种已经无济于事的想法将我的心搅得一团乱。
「……爱雨到底跑去哪里了呢。」
鲇川轻声吐出这句话。
「是不是被卷入什么麻烦了?」准虚弱地开口。「或者是……」
「——宵子学姐说过。」
我脱口而出。宛如杯子里满满的水从边缘滴落。
「她昨晚来我的房间时,说我有办法解决这起事件。」不知不觉间,我用力地握紧拳头。「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的对话……」
身体侧面突然感受到重量。鲇川靠向我的左肩,低着头,开始抽泣。她的手放在我紧握的左手上,微微颤抖。不,颤抖的,或许是我的手。
但是,究竟为什么呢?我哭不出来。
哀痛与近似憎恨的情绪在我心里卷起了漩涡。
对于眼前的状况。
对于杀死宵子学姐的犯人。
又或者是对于一筹莫展的自己。
「明天中午,船应该就会来接我们了。」准冷静地说。「在那之前,我们三个人就一起据守在这个房间里……」
「——不行。」
我这么说道,瞪着天花板的视线接着落在自己手边。我的右手握着手机。
「不能再有人牺牲了。」
「你打算怎么做?」
准以带刺的口吻问道,我尽可能冷静地回答。
「我去找爱雨。同时也要把犯人揪出来。」
准大声叹气。
「前面我同意。但后面我不赞成。」
「为什么?」
「为什么?」准对我投以错愕和愤怒交杂的视线。「那可是已经杀死两个人的凶手喔,贸然行动太危险了。伊月,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你要冷静……」
「宵子学姐被杀害了喔。」
我的声音大到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爱雨也不知去向,在这种情况下,谁还能保持冷静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要你冷静啊。」准这句话的语气更强烈了。「如果自暴自弃的话,说不定我们全都会被杀掉。」
我下床,一把抓住准的衣领。
「准,你不是喜欢宵子学姐吗,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难过的又不是只有你!」
准的怒吼声——还有他眼中浮现的泪光让我冷静下来了。我全身无力,放开了准的衣领。
「……也不是只有我。」准边说边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大家都很伤心。」
回头看去,鲇川依旧抱着膝盖,默默点头。看到她深受打击的身影,我心中憎恨的火焰静静地熄灭了。
「对不起。鲇川也是,抱歉。」
鲇川微微摇晃低垂的头。
「可是……」她扬起哭肿的双眼。「即使是这样,我也认为应该要去找爱雨。趁现在还有一点平安无事的可能性。」
「谢谢你,鲇川。」
「要是有什么线索就好了……」
准喃喃自语,我忍不住「啊」了一声,视线落在自己手里的手机。
「对了,我有录影。」
听到这句话,两人都一脸茫然。
「是宵子学姐拜托我的。她自己的手机没电了,所以要我替她从房间边充电边拍摄所长室前的屏障。」
「录影……录了整个晚上吗?」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或许会拍到某个人进去所长室的画面。」
「说不定……」鲇川也探头来看我的手机。「也有拍到跟爱雨下落有关的线索……!」
手机一直在充电,所以电量十分充裕。我开始检查录影档。
「宵子学姐是在快接近午夜十二点之前来我房间的。我是在早上六点前起床,所以大概有六个小时,这支手机都在录走廊上的情况。」
假如有人想趁我睡着时打开所长室的门,因而从我的房间前面经过,就一定会拍到那个瞬间才对。
「可是,」准说。「先不提电量,有办法录这么久吗?手机的容量也不是无限大吧。」
「宵子学姐事先吩咐过我,所以我把画质调到最低,也将画面更新率设定为5fps。跟一般的监视器差不多。你们看,看来没问题。」
两人都过来看我的手机萤幕。萤幕下方的时间轴清楚地显示出六小时十二分这个数值。影片中勉强拍到位于阴暗走廊尽头的所长室前的纸箱屏障。准皱着眉头说:
「好模糊喔。」
「这也没办法。既没有光线,又是最低画质。但只要有任何变化,我想绝对看得出来。」
「用快转来确认吧。」
我点头回应鲇川的建议,用手指移动底下的播放进度条。尽可能慢慢地拉,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以免错过画面中的任何变化。
然而——
「……怎么可能。」
当我的手指移动到进度条最尾端时,忍不住脱口而出。
整支影片都没有拍到任何变化。
手机的镜头一整晚只录到所长室前的屏障。
没错——没有人经过房间前。也没有人移动屏障,进入所长室。
「不可能吧。」
准也一脸错愕地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草剃学姐的遗体会出现在那个房间里啊……!」
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的房间。
不应该出现在里面,却在里面出现的遗体。
这不是完全犯罪的程度,已经是超自然现象了。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
「O的,亡灵」
这个名字从我口中窜出。过去在这个国家反复犯下密室杀人案,时间长达十年以上,却没有人能抓到狐狸尾巴的连续密室杀人魔。
据说,那个人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不过,也有传闻表示这间研究所从事的是将人类的人格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的禁忌研究。
万一、万一——O的人格真的被移植到某个人身上……
除了O以外,还有人能犯下这种杀人案吗……
「——请等一下。」
鲇川对惊恐万分的我和准开口。她盯着手机萤幕的眼神充满锐利的光辉。我看过这种眼神。她在撰写自己的推理小说时,就是这种专注到极点的眼神。
「伊月同学,手机可以借我一下吗?」
「啊,好。」
鲇川从我手中接过手机后,手指慎重地操作播放进度条,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观察。
「——这里。」鲇川停下手指。「看这个地方。」
鲇川给我们看的画面依旧是从我房间拍摄的走廊。时间大概是开始录影后的一小时左右。看起来依旧是毫无变化的阴暗影像,但我定睛细看,总算留意到不对劲的地方。她看着我的脸,点了个头。
「没错——只有这个瞬间,屏障和门都消失了。」
画面一隅还是有清楚地拍到我的房门口。
也就是说,手机本身并没有停止录影,画面也没有突然变黑。
尽管如此,只有应该出现在走廊另一边的屏障与门的部分完全被黑暗给包围。
简直就像只有这一瞬间才冒出来的黑暗。
鲇川这时按下拨放键,下个瞬间,屏障又出现在画面中了。
准和我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
「门消失了?」
「嗯,就时间上来说,我觉得前后连一秒钟都不到。」鲇川神情严肃地点头。「还有,你们仔细听这时的声音。」
鲇川把影片稍微倒回去一点,再次播放。屏障在瞬间消失,呼啸而过的风声里隐约可以听见某种声音。
「……是金属声吗?」我细声问道。「好像是『叽——』,有什么东西挤压摩擦的声音。」
鲇川点头,再次用指尖操作画面。
「然后再仔细看一次这个画面。黑漆漆的部分出现与声音响起后,屏障的位置稍微有一点变化。真的只有一点点。」
我睁大眼睛,把脸凑近手机萤幕。仔细比较屏障笼罩在黑暗前后的画面。接着猛然发现了异状。
「看起来像是屏障稍微往前移动了一点点。」
「我们昨晚在所长室前设置纸箱的时候,是把箱子紧紧地贴着门堆放的。」鲇川说道。「但是今天早上纸箱与门之间多出了十五公分左右的空隙。刚好是可以开门滑进去的空隙。」
「也就是说,有人在这一瞬间移动了纸箱?」准诧异地皱眉。「不可能吧。时间连一秒都不到。而且如果硬要移动纸箱,最上面的箱子就会倒下来,发出巨大的声响吧?」
「嗯。」鲇川干脆地点头。「——所以我认为是用了某种诡计。」
她的双眼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憔悴又虚弱的微光了。取而代之的是看着远处的真相、意志坚强的光芒。
「密室、诡计……」
就在我喃喃自语的同时……
——有一股贯穿头盖骨,宛如被灼热的铁棒插入脑髓的感觉。
前所未有的剧烈头痛这时突然朝我袭来。眼冒金星的我立刻发出呻吟,当场跪在地上。
「伊月同学,你怎么了?」
「喂,没事吧?伊月!」
鲇川和准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但我的意识继续沉入地底深处,连气都喘不过来。
视野逐渐被染成一片黑暗,深渊——不。
正圆,吞噬了我。
坠落的尽头、正圆的深处,有个人抬头看向我、对着我笑。
那个人正在说着什么。
脸上挂着邪恶得令人头皮发麻,却又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幸福的笑容。
——在密室里诞生的人,就应该在密室里死去。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意识急速浮上。直到刚才都还在折磨我的剧痛随着飙升的风压而剥落。就像是闪电的倒放,我的意识朝向天空的一点飞去。我拼命地伸出手。
——然后,我的指尖总算构到那个真相的边缘。
不一会儿,两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的视野内。鲇川和准正忧心忡忡地低头看着我。我大口喘气,一再地眨眼。
「伊月同学!」
「喂,你没事吧?」
我几乎就像跳起来那样起身。刚才朝我袭来的头痛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思绪反而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还感到神清气爽。
我第一时间凝视自己的手。想起刚才指尖稍微触碰到的东西。
「……我好像弄清楚了。」
「唉?」
不顾鲇川的低喃,我立刻往外跑。
我在这间研究所里面所看到的东西、感觉到的不对劲、应该存在却没有的东西、宵子学姐遇害的现场,还有,就是门与屏障在瞬间消失无踪。我在电光石火之间反刍这一切,展开了思考。于是,我想到了唯一一个能够把这些东西全部连结起来的可能性。
「喂,伊月!你要去哪里?」
我对准的呼唤置若罔闻,冲出房间,跑到阴暗的走廊上。然后,在黑暗中摸索我房门口旁边的墙壁,找到了「那个」。
「果然……那么……」
我自言自语,这次把手伸向走廊的另一边,也就是所长室屏障旁的墙壁。但是出乎我的预料,那里并没有「那个」。
……没有?
不在这里的话,会在哪里?
就在更强劲的风从玄关的方向吹过来、抚过我的全身时,某个可能性在我脑中迸发,于是我冲向玄关的反方向。
来到化为废墟的监控室时,我全身都笼罩在强烈的风雨中。天候状况依旧十分恶劣,狂暴的雨势几乎就要把眼前的树木撂倒。
我蹲下,在散落于脚边一带的瓦砾中寻找要找的东西。
一下子就找到了。
其实根本算不上找,那个就散落在我脚边。
数量很多,而且没有被风吹走。
「伊月同学!」
「喂,伊月!」
鲇川和准追着我过来了。我站了起来,再次沉浸在思绪里。
既然如此,答案是什么?
倘若杀害宵子学姐的诡计就像我推理的那样——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就是……
我望向赶来的两人。鲇川月乃和森合准。这两个人当然都有可能行凶。
但,爱雨为什么会消失呢?
难道是目击到杀人现场,被犯人给灭口了?
还是说——不,我摇了摇头。这个想法太荒谬了。但是,我心中还是有什么在坚持这个想法。
——绿豆爱雨没死。
我不知道原因。或许只是我的愿望,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她已经死了。我甚至有种莫名的确信,她不可能死的。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
「伊月同学!」
双肩被人抓住后,我这才反应过来。鲇川抓着我的肩膀,用担忧的眼神仰望我的脸。
「你怎么突然跑出来啊?」
「——我知道杀害宵子学姐的诡计了。」
「咦……?」
「你说什么?」
两人的脸同时因为惊愕而扭曲。我整理思绪,字斟句酌地开口。
「嗯嗯,那个密室是……」
「等等,伊月同学,」鲇川眯起眼睛看着滂沱大雨。「先进去再说吧。这样会感冒的……」
「谁!」
准突然大喊。他的视线落在我们身后坍塌墙壁的另一边。
「准,怎么了……」
我们正要回头,准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我们身边冲了过去。只有一瞬间,我在残砖破瓦的后方看到像是栗子色头发的东西。
「有个女人站在那里!」
准喊出这句话,身影远去。他跨过倒塌的墙壁,冲向暴风雨的另一头。再前面是长满低矮灌木的悬崖,一旦稍微不慎踩空的话就会很危险。
「喂,准!别过去,太危险了!」
准无视我的呼喊,追着那个神秘人就消失在暴风雨之中。
「女人……难道是爱雨吗?」
鲇川喃喃自语。我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张。刚才在刹那间看到的发色,的确很像爱雨头发的颜色。
可是——如果是爱雨,她为什么要逃走?
无以名状的恐惧从我的背脊攀爬而上,感觉接下来就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等待我们。
「我们也追上去吧,鲇川。」
我也追在准后面,跨过坍塌的墙壁,眼前就是五公尺左右的悬崖,底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区。旁边有一条沿着悬崖边缘、勉强可以下脚的路,但是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寸步难行。视线前方隐约可以看到准拨开草木丛往前走的背影。
「喂,准,等一下!」
我连忙想追上他,但就在往前踏出一步时,内心顿时闪过不祥的预感。好像是踩到一块大石头,让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
「伊月同学,危险!」
鲇川下意识抓住我的手,但我们的身体完全输给惯性。我觉得自己拼命想踩稳脚步,但重力依旧无情地将我和鲇川的身体拖往崖下。
我第一时间把放声尖叫的鲇川拥入怀中,抱紧她的身体想保护她。
然后,我全身撞上岩壁,往悬崖下坠落。
◆
清醒时,我痛得发出呻吟。鲇川看着我、泪眼汪汪的脸庞出现在我的视野范围内。
「伊月同学!太好了……」
我似乎是昏过去了。鲇川让我枕在她的腿上,细心照顾我。我想坐起来,但全身一阵剧痛。看样子撞得不轻。只能抬起脸,确认自己的身体。结果发现衣服都破了,破烂的布料底下满是擦伤。
「不要勉强。我们好像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
「嗯嗯……鲇川,你没受伤吧?」
她眯细哭红的眼,浅浅一笑。
「嗯,都多亏你保护我……」
「那就好。这里是……?」
我慢慢坐起来,四下张望。粗糙的岩石一路延伸到天花板,周围十分昏暗。心想没有风雨打在脸上的感觉,还真不可思议,然后就意识到这里应该是个洞窟吧。望向风声传来的方向,切成半圆形的世界另一头依旧吹袭着狂风暴雨。
「我们掉下来的地方,旁边就是这个洞窟。」鲇川说明。「我心想总之先避避风雨再说。」
「这样啊……准和爱雨呢?」
被我一问,她低垂视线,摇摇头。
「不知道。我们坠崖时就没有看到了。」
「糟了,不快点阻止的话……」
我想站起来,但全身上下都痛到不行,忍不住啧了一声。鲇川在一旁支撑我的身体。
「冷静点。你说不快点阻止,指的是什么?」
「爱雨可能就是犯人。」
鲇川的表情僵在脸上,一副无法理解我这句话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
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我心里有些迟疑。总之,眼下只能照顺序说了。
「我依序告诉你吧。首先是宵子学姐遇害的密室诡计。那是被监视的密室杀人案。只有房间比我的房间更靠近玄关的人才能办到。」
我拿起附近的漂流木树枝,在沙地上画下研究所的平面图。
「研究所有两个通往屋外的入口。一个是我们进来的玄关,另一个是我们刚才冲出来的监控室。那里因为失火的关系,现在几乎与户外无异了。从玄关进去后,左手边的墙壁有餐厅、所长室,各自堆着用纸箱制作的屏障。两个屏障都是在中间夹着比较轻的纸箱,然后上层是装有烹饪器具、稍微大一点的纸箱,看起来几乎没有差别。」
「看起来几乎没有差别……」
我点点头,继续说明。
「那些屏障对面的墙,就是我们住的房间。从靠近监控室那边开始,依序是宵子学姐、我、鲇川、爱雨、准的房间。就像你看到的,我的房间在所长室的屏障正前方。原本我认为自己是从房里对着所长室前的屏障录了一整晚的影片。可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并不是这样?」
「嗯嗯——我录的其实是餐厅的屏障喔。」
鲇川露出讶异的表情后,眉间皱起,抱着头。
「等一下,伊月同学。照平面图来看,你的房间以角度来说看不到餐厅的门喔,要怎么从房间拍到餐厅的屏障……」
「没错,我起初也这么想。但只要使用古典推理小说的诡计,就能轻轻松松制造出这种环境。」
鲇川将手贴着下巴思索了半晌。不一会儿,就像是反应过来那样,猛然把头抬起来。
「难道是——镜子?」
「没错。」
我点点头,又在沙上的平面图添了几笔。
「我想,大概是使用可以照出全身、没有边框的大型全身镜。镜子总共用了两面。把其中一面放在餐厅的屏障对面,也就是设置在我和你的房间中间的墙边。另一面像是要把所长室的屏障遮住那样,放得稍微斜一点,这么一来……」
我从自己的房间入口拉出一条代表镜头视线的箭头。
「镜头拍到的是所长室前那面镜子的影像。映出的是放在我们两个房间中间的那面镜子的画面。至于那面镜子——」
「映出的是跟所长室门口几乎一样、位在餐厅前面的屏障……」
鲇川茫然地低语。
「就是这么回事,鲇川。」我点点头。「那些纸箱里不是有装了角色扮演服装的箱子吗?以前的职员里大概有人的兴趣是角色扮演吧。可是整个设施只有一面镜子,而且还是在浴室里。所以我觉得怪怪的。一般有在角色扮演的人,不是都会在换上衣服后看着镜子,确认自己打扮得像不像吗。更别说是自己制作的衣服,就更该这么做了。因此,我认为这间研究所里面应该有可以照出全身的大镜子才对。」
我继续为平面图加笔。先抹去所长室的屏障,然后在离门稍微有段距离的位置画上几笔。
「这么做的话,就能在瞒过手机镜头监视的情况下移动屏障。再来只要将被害人诱导到所长室杀害,犯人就能大大方方地离开房间。不过也不能把镜子直接丢在那边,于是就在镜头前瞬间帮镜子盖上黑布,再把镜子搬走。」
这大概就是手机瞬间拍到的那个画面吧。鲇川抱着手臂,思考了一下,提出疑问。
「为什么要盖上黑布再移动呢?」
「如果直接移动、让镜子的角度出现变化,可能会因为反射让手机镜头拍到不必要的东西。搞不好使用镜子的诡计还会当场穿帮。」
「啊,有道理。」
「我猜那面镜子应该装有轮子。影片里录到的金属声响肯定就是当时轮子移动的声音。」
「可是那么大的镜子,案发前都藏在哪里啊?」
(见附图)
「走廊上啊。只要盖上黑布,靠紧墙壁立着就好。因为电力系统故障,走廊随时都处于一片漆黑的状态,所以我们才没有发现。其实刚才我冲出房间的时候就检查过我和你房门之间的墙面,那里就藏了一面盖着黑布的大镜子。」
「竟然有这种事!我完全没发现……」
鲇川说道,感觉有点不甘心地咬着下唇。
「咦……」她显然留意到什么,再次开口。「那伊月同学为什么要冲向监控室那边呢?」
「哦哦,因为走廊上找不到另一面镜子。如果不在走廊上,只有可能藏在宵子学姐的房间或监控室了。既然学姐房里没有那么大的东西,我猜应该就在外面的监控室废墟。果然被我猜对了。没有经历火烧痕迹的『簇新镜子碎片』就混在监控室地板上的那堆碎玻璃里。」
「也就是说,犯人把镜子移动到屋外再打破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下是我的想像……大概是遇上麻烦了。」
「麻烦?」
「风啊。」我在平面图画出箭头。「或许是藏镜子的时候,从玄关吹来的风把布吹走了。那块布大概是从监控室的入口被吹到户外。因为是黑布,融入夜色也不会被发现。但即使是这样,也不能把镜子就这么放着。于是犯人无可奈何,只好在火灾现场敲碎镜子。」
「敲碎镜子?可是那么大的声音一定会被人听到吧……啊。」
鲇川在这时恍然大悟。没错,不可能会听见。
从昨夜开始肆虐的暴风雨让风持续从玄关那头吹过走廊。在外面敲碎镜子的声响会被从监控室入口吹出来的风阻碍,无法震动屋内的空气。
「原来如此。」鲇川再次将手搁在下巴,点头如捣蒜。「我觉得伊月同学的推理很有道理……但是,为什么会推导出爱雨是犯人的结论呢?」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每次吸气,感觉全身的伤都在隐隐作痛。
「犯人没办法穿过走廊,踏进所长室。因为我的手机正对着走廊录影,如果犯人采取这种行动就一定会被拍下来。既然如此……」
我再次拿起树枝在沙地的平面图上画来画去。从玄关往外拉出一个箭头,沿着研究所的外墙绕一圈,再从监控室的入口拉回建筑物里。
「只能像这样,从建筑物外面绕行一圈。这么一来,犯人就是房间比我的房间还更靠近玄关的人。也就是鲇川、爱雨、准,你们三个。」
「我也成了嫌犯啦。」
她露出浅浅的苦笑。我接着往下说。
「于是我开始思考如果你们是犯人的话,在这种场合各自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思考你们『不是犯人的情况』。假如鲇川和准都不是犯人,以现况而言并没有奇怪的地方。可是,如果『爱雨不是犯人』,爱雨就没有理由从我们面前消失。而且她刚才就躲在瓦砾后面偷看我们。」
鲇川沉默不语。看样子是在消化我的想法。
「假如——」她开口了。「假如爱雨目击犯人行凶的场面,因为害怕被杀人灭口,所以才躲起来呢?」
「这样的话,刚才看到我们的时候直接出来对质就好了。倒不如说,以爱雨的性格来说,她应该就会这么做。那个家伙不可能任由我跟杀人犯共处一室的。」
明明是自己的说法,我却感到非常矛盾,表情不禁扭曲。鲇川凝视着我的侧脸,轻轻叹出一口气。
「——爱雨那么善良,真的会杀害宵子学姐吗?」
脑中闪过爱雨那过于天真乐观的笑脸,我感觉到宛如胸口被揪紧的痛楚。内心呐喊着「她才不可能这么做,我不希望看到那种事发生」。
然而,我的理性指向一个可能性。
「人格移植。」
我说出了那个词汇。其实我一直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人格移植……」鲇川皱眉。「是指传闻中在这里进行的研究吗?」
「嗯嗯。我心里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我们应该是一抵达这座岛就被催眠瓦斯迷昏。说不定,当时我们五个人之中就有人被某个人的人格给覆写了。」
「那个某人难道是……」
「在三年前就应该已经死去的人,汀崎仁志——杀人魔O。」
想到这里,眼前出现了爱雨身上不可能存在的「Whydunit」。倘若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连续杀人魔,犯下杀人罪行的理由要多少就有多少。她刚才之所以从我们面前逃走,或许是还残留在自己心中的绿豆爱雨人格起了作用。为了让我们远离她、远离杀人魔。
「先等等,伊月同学。照你这么说,不就表示是有人将O的人格移植到爱雨身上吗?那种事……啊。」
说到一半,鲇川自己似乎也注意到那个可能性。不只是同样对推理小说感兴趣,她和我的推理也有着相近的脉络。只要有什么契机,我们总是能得出相同的答案。因此我也点头回应。
「是赤上先生吧。如果他原本就是研究所的职员呢?那张照片只有一个头发比较长,年龄和长相都不太清楚的人物。如果那个人其实就是赤上先生,他亲手将O的人格移植到爱雨身上……」
「移植后化为杀人魔的爱雨就杀害了赤上先生,是吗?」
鲇川习惯性地将指尖贴着下巴思索,但随即摇了摇头。
「以犯案动机而言的确说得通,但这种情况也可以套用在其他人身上不是吗。真要说的话,就连刚才的镜子诡计也一样,只要是房间比伊月同学的房间更靠近玄关的人都有可能。」
「……既然如此。」我说出另一个可能性。「情况就变成准是犯人了。」
我的损友,森合准。这一年来,我一直和那个家伙混在一起。我自认大概是全世界最了解那家伙性格的人了。准虽然有些轻浮、随兴的地方,但我觉得至少他对宵子学姐的情感是真诚的。
假如他的身体被杀人魔操纵,杀害自己倾慕的女性……
想到这里时,就感觉自己仿佛被张开大口的洞给吞没。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沉痛了,鲇川温柔地伸手触碰我的脸颊。
「我也一样喔。」她有些为难地露出笑容。「我也有被移植杀人魔人格的可能性喔。」
看到她的笑容。
我情不自禁地执起她的手,牢牢握住。
「——我绝对不希望那种事发生。」
像是把这句话硬挤出来的我,掌心里感受着鲇川那只手传来的冰冷。
我不愿意去思考她的人格被其他人格覆写的可能性。没有她的世界,光是想像感觉就要令人陷入绝望。
「——嗯,我也不希望。」
鲇川以颤抖的声音说道,回握我的手。
「我可以被全世界的任何人怀疑,但唯独被伊月同学怀疑这种事……我绝对不要。」
我和鲇川静默不语,十指紧握了好一会儿。我们两人冰冷的手掌,似乎渐渐产生了热度。那种热度静静地抵达心脏,感觉一直压在我心灵深处的冰块正在一点一点地融解。
亚魂岛依旧被笼罩在狂风暴雨之中,绝望在洞窟外头肆虐。
在这种情况下,我许下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心愿。
如果时间能就此停止就好了。
然而,我腹部的剧痛猛然斩断了这样的时光。
「……好痛。」
我忍不住呻吟,鲇川大惊失色地放开我的手。
「还好吗?」脸颊泛红的鲇川问我。「哪里痛吗?」
「啊,不,不是。」我也红着脸否认。「只是旧伤有点痛……」
「啊,我带了几片OK绷。」鲇川连忙从口袋里拿出OK绷。「嗯……擦伤的位置是在背部吧?」
「咦,啊,嗯。」
「那我帮你贴OK绷,先把衣服脱下来。」
「呃,可是……」
「不贴不行,万一细菌感染怎么办。」
鲇川的气势几乎要把我压倒了,我只好畏畏缩缩地脱下衬衫,露出上半身。
「我想想,只有三片OK绷,所以先从最大的擦伤贴起吧。」
她边说边用手触摸我的背部。光是这样,就觉得那里变得莫名滚烫。眼看就要陷入奇怪的气氛,我连忙寻找别的话题,打破沉默。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要来画着色画吗?」
鲇川天外飞来一笔地回答,令我不禁噗哧一笑。一如既往的那种无意义笑话稍微缓解我绷得死紧的情绪。我也回敬她:
「说这什么炖到软烂的话。」
「毫无意义的笑话最高级了,对吧。」
「话说,这次的经验或许是有意义的。」
「唉?」
「等到这次的事件全部结束后,或许能成为鲇川你写小说的题材。」
我感受到背后的沉默。下一瞬间,耳边传来鲇川忍不住发出的笑声。
「你居然在想那么久远的事啊,伊月同学。」
「是啊。」
「谢谢。不过还是必须先为正在写的故事收尾呢。」
「嗯嗯,那个是叫名侦探幻影,对吧。」
这个时候,我想起要告诉她感想了。
「你给我看过写到一半的原稿,我忘记把感想告诉你了。」
「你看了吗?」
「嗯。你大概是第一次写第三人称的小说吧。」
「啊,你发现啦?」她兴高采烈地说。「对呀。所以我其实埋了一些伏笔在里面。」
「伏笔?」
「嗯……」鲇川稍微想了一下。「如果是伊月同学,告诉你也无妨。」
我只将脖子微微往后方转,对上了鲇川淘气的笑容。
「其实是这样的,我在描写主角幻影时,绝对不用指称男性或女性的人称代名词。你有注意到吗?」
我着实吓了一跳。
「唉,我完全没发现耶。我在看的时候一直以为幻影是男的……」
「呵呵呵,你被作者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伊月同学。」鲇川得意地笑了。「我的小说主角『幻影』其实是个女生。」
看到鲇川开心地说着这些的表情,我也不禁露出微笑。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
——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股掌之间。
「完成,OK绷贴好了。」
「啊,谢谢。」
我站起来,打算穿上衬衫。但我一时大意,裸着上半身就转向鲇川那边。
「唉。」她的表情僵在脸上。「伊月同学,那个伤是……」
鲇川的视线落在我的腹部。我反射性地想伸手遮住,但又打消了念头。
「哦,很久以前的旧伤了。」
我刻意以明快的语气说道。一来也不可能永远瞒着她,二来我觉得如果是鲇川的话,就算告诉她也没关系。
「——六年前,我被随机杀人魔用刀子捅了一刀。」
「……随机杀人魔?」
「嗯,其实,我和爱雨的父母都死于那起事件。我们两个当时也在场。所以啊,爱雨才那么黏我。因为我们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关系就跟家人一样。」
我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在辩解,有点啼笑皆非。
但不晓得是什么原因,鲇川以认真的眼神凝视我腹部的伤痕。
「别盯着看啦,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耍宝般的言词,没想到只换来鲇川严肃的回答。
「伊月同学,你说这是刀子刺到的伤?」
她脸上挂着混乱的神情,但依旧直视我的眼睛。
「我写小说时查过这方面的资料,所以才会知道的——这个,应该不是穿刺伤。」
「——咦?」
「伊月同学,这个伤是……」
就在这一刻……
洞窟深处传来声响,打断了鲇川的话。我们惊讶得全身颤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不,如果只是普通的声响,我们不会如此惊讶。因为我们听见的,是绝对不会在这种环境听到的声音。
「刚才的声音是……」
鲇川不安地仰头看我。
「嗯嗯。」我表情严肃地点头。「是某种——类似电脑的机器『哔——』的警示音。」
◆
「哔——」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地回荡在洞窟内。
我和鲇川仰赖手机的光线往声音的来处、也就是洞窟的深处前进。没有风从里面吹来。换言之,前面没有通往任何地方,应该是条死路。既然如此,为什么会从那种地方传出电子音呢。
「有人在里面吗?」
鲇川不安地说。我没回答,默默地用力握紧鲇川的手。
有人在里面?在这座无人岛上?可是,到底会是谁?
我猛然想起三年前的事件。据说有两个人下落不明。紧接着,脑海中又掠过那个人格移植技术的传言。
万一……
万一那个据说已经死掉的杀人魔O,他的人格被移植到那两个下落不明的人之一。万一那个人——「O的亡灵」还躲在这座岛上……
想到这个可能性,不知何故,我居然有种放下心中大石的感觉。不如说,我反而希望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是这种情况,杀人犯就不在我们几个人里面。我也不用怀疑爱雨和准了。
「啊,伊月同学,你看那里……」
鲇川指着前方。洞窟略呈弧形,前方的岩石似乎反射着微弱的光。我和鲇川手牵着手,慎重地靠近光源。
然后,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扇门。
有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就像凿穿岩壁般出现在我们眼前。门是很常见的款式,所以门把的部分有可以插入钥匙的孔洞。不过门是半开的,光线从里面透了出来。
突然出现的人工物令我和鲇川面面相觑,用视线讨论该怎么办才好。不晓得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里面。但更重要的是,这里或许能找到这一连串不可思议事件的提示。我和鲇川所下的结论,倾向后者。
我慢慢把手伸向门把,动作轻巧地静静推开。日光灯的人工照明瞬间亮得令我睁不开眼。视觉逐渐习惯后,我不解地侧着头。
眼前是个白色的房间。四边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光滑的平面,贴着纯白的壁纸。天花板的日光灯发出亮如白昼的光,抹去空间内的一切色彩。是个与所长室几乎没有两样的房间。
可是,这里完全没有桌椅等任何的家具,取而代之的是房间中央有座高度直达天花板的电脑机柜,里头收纳了几台像是伺服器的物体。电脑闪着绿色的灯,可见还在运作。从刚才就一直断断续续响个不停的电子音,看来就是来自这个设备。
「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啊?」鲇川环顾一圈说道。「看起来很像伺服器的机房。」
望向头顶,黑色的线路从电脑延伸出来,通往天花板的洞里。我目不转睛地观察那些线要连到哪里,喃喃自语:
「这些线路该不会是连到研究所吧……」
「经由声纹认证为使用者。」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我和鲇川抖了一下。但随即明白那明显不是人类的声音。我眉间皱起,瞪向眼前的物体。
「你是谁?」
「你好,我是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管理AI备援系统『巴拉克·奥尔塔』。」
在一片刺耳的「哔——」声中,眼前的电脑传来回答。定睛一看,壁面上有个小型扬声器。
「管理AI?」鲇川有些疑惑。「巴拉克·奥尔塔……是你的名字吗?」
「是的,我是主系统巴拉克的备援系统,是独立的研究所内权限管理系统。」
AI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过程中电子音仍旧响个不停,我快被那个声音搞疯了,表情随之扭曲。
「这是什么声音?」
「UPS电池所剩无几的警示音。」
「UPS?」
「不断电系统的通称。本系统于现在时间点的二六六二六小时前便已停止供电。这段时间是靠十台UPS轮流运作以维持机能,但现在所有的UPS电量皆已不足。」
「我听得一头雾水,总之可以先安静下来吗?」
「了解。停止警示音。剩余运作时间为三分四十七秒。请在三分四十七秒内尽速更换新的电池。」
AI回答的同时,警示声戛然而止。就算要我们换电池,但周围根本没看到类似备用电池的东西。
那该怎么办呢。我和鲇川交换视线,询问对方,这次依旧得出相同的结论。
「巴拉克·奥尔塔。」我呼唤它。「你知道距今三年前发生在这座岛上的杀人事件吗?」
这个AI说自己是在火灾中烧毁的研究所主系统的备援系统。换句话说,可能会留下某些与三年前的命案真相有关的纪录。既然如此,只能利用剩下的三分半尽可能挖出线索了。
「是的。距今三年又十二天前,留下了红澄脑科学研究所一人死亡,两天后出现三人死亡的纪录。」
「死亡的四个人分别是谁?」
这次换鲇川发问。
「死者为汀崎仁志、红澄千代、正冈充、上原须磨子等四人。」
AI的回答跟我昨天听宵子学姐说的一样。也就是说,还有两人存活。
——侦探雾悠冬真与研究所职员中槻周哉。
我尝试切入这个真相。
「那么,杀害那四个人的犯人是谁?」
「无法获取这方面的资讯。」
「那么——」鲇川继续追问。「你知道那两个存活的人之后到哪里去了吗?」
「无法获取这方面的资讯。」
我和鲇川几乎在同时轻轻叹气。还以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问到什么线索,看来是我们想得太天真了。
「距离关机还剩下一分三十秒。」
听到通知的电子语音,我不免有些着急。如果还想问什么的话,大概只能再问一个问题了。于是我提出情急之下闪过脑海的疑问。
「红澄脑科学研究所在研究将人类的人格移植到他人身上的技术,这是真的吗?」
「是的,这是事实。非陈述式后天性状高阶移植技术,通称『Pandora-Brain』。是由桐生秋彦博士将理论系统化,再由红澄千代博士于本研究所完成研究。」
AI以平铺直述的声音在我们面前说出那个名字。
「Pandora-Brain……?」
似是在衡量这个名字的重量,鲇川重复了一遍。我紧接着问道:
「有人透过那个叫Pandora-Brain的技术被移植人格吗?」
「是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剩余时间四十五秒。」
心脏跳得好快。如果,有人把那项技术用在我们四个人的某人身上……而且,那个被移植的人格就是过去的杀人魔……
「那是什么时候做的?又是把谁的人格移植到谁身上?」
「正在对照纪录。请稍候。」
巴拉克·奥尔塔的机身传来高速运作的震动,我捏着一把冷汗等着它回答。时间应该连一秒钟都不到,但我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最后使用『Pandora-Brain』的时间是距今三年又十二天前——」
……什么?
最后使用的时间是三年前?
接着,人工智慧向我们揭晓了过去那起事件的结局。
——那是这个世上最为骇人、最无可救药的结局。
「将汀崎仁志的人格数据移植到雾悠冬真的身上。」
人工智慧只说到这里,就伴随着生硬的「啪叽」声,陷入沉默。
之后,只剩下连暴风雨声都听不见,盈满在洞窟里的死寂。
◆
头痛又开始折磨我。或许是因为一口气涌入了太过庞大的讯息。我靠着这个洞窟内房间的墙壁,滑坐在地上。鲇川也在我旁边坐下,神色疲惫地叹气。
「——三年前,侦探雾悠冬真变成杀人魔O了。」
我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再次提醒自己。
「也就是说,另一个名叫中槻周哉的职员被变成杀人魔的侦探杀害了吗?」
「可是,」鲇川以冷静的口吻说。「那个名为Pandora-Brain的技术能自己用在自己身上吗?」
「什么意思?」
我不解地反问,鲇川竖起一根指头,开始说明:
「很单纯喔。有人把杀人魔O的人格移植到雾悠冬真身上。这是不是意味着还有个计划这一切的真凶存在呢。」
「所以,会是那个幸存的中槻周哉吗?」
「我不晓得。」鲇川摇头。「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认为那两个人是共犯。」
共犯——换言之,那个人是杀人魔O的共犯。O被关押在这间研究所里,等待被处以极刑,再也无法犯下杀人的罪行了。就在这个时候,共犯对他伸出了援手。虽然无法让O本人重获自由,但是可以借由把他的人格移植到别人身上,让O的人格继续存续于这个世界。为了再次犯下密室杀人案……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故事大纲。
「如果雾悠冬真——」我说出自己的推理。「不,被移植后的O与那个叫中槻周哉的人是共犯关系,还存在现在也一起行动的可能性吗?」
她没有回答。炯炯目光直视着正前方的墙壁,看上去进入了沉思状态。
「……对了,我可以请教一下伊月同学的意见吗?」
鲇川对我露出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似笑非笑。就好像浮现在自己脑海内的想法太过荒唐无稽,连自己都觉得愚蠢至极。
「该怎么说呢,这是我自己写的小说给我的灵感……」
「可以啊,是什么?」
「——雾悠冬真,是男性吗?」
「咦?」
雾悠冬真,是不是男性……?
这是什么问题啊。
「说起雾悠冬真这个人,别说是照片了,个人资料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包括身高、体重、血型——当然,还有性别。」
不知道为什么。
感觉有一股不明所以的恐惧,从脚尖开始侵蚀我的全身。
「还有啊,伊月同学。」鲇川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刚才看到伊月同学的身体,你的腹部有伤痕对吧……」
恐惧越过我的脖子,爬上我的脸,抵达我的头顶。然后,钻进我的脑袋。
「那个伤痕不是穿刺伤,应该是……」
感觉自己的过去逐渐出现了裂痕。
距今六年前的事件——我和爱雨的父母被随机杀人魔刺杀的事件。
「——我认为,那应该是枪伤。」
真的发生过那起事件吗?
假如雾悠冬真是女性的话……
那么,会是谁?
「还有,刚才那个AI说的第一句话也令人耿耿于怀。它说『经由声纹认证为使用者』……这不就表示,是已经在这间研究所被登录过的对象声音吗……当时让AI有所反应的,不是我的声音……」
鲇川用力地握紧我的手。仿佛要把我留在这里,以免我前往远方。
但是,我内心的自我开始摇摇欲坠。
无数的疑问把我的大脑给填得满满的,引起剧痛。
我忍不住按着头,蹲了下去。
「伊月同学,你还好吗?伊月同学……!」
鲇川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伊月——茂由良,伊月。
没错,没错呀,这是我的名字。
不过,这不是很奇怪吗。枪伤?这个伤不是穿刺伤?那六年前的随机杀人魔事件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到底是被谁刺的?不对,是被射中的。有人用什么东西射中我吗?枪?随机杀人魔在这个国家用枪吗?不可能吧?要是发生随机杀人魔持枪伤人事件,一定会演变成大新闻吧?我至今为止有看过那种新闻吗?等等,不对,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已经无所谓了?怎么可能无所谓啊。所以,难道没有吗?没发生过随机杀人魔事件?这又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和绿豆爱雨一起生活呢?
——绿豆爱雨,是谁啊?
——我,又是谁?
——Pandora-Brain?
——中槻,周哉?
——那个人,是谁?
——「我也一样,雾悠先生。」
——「我认为我是透过推理小说来接触这个世界。」
头痛愈来愈剧烈,脑袋快要裂开了。
鲇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世界尽头传来。她扶着我的肩膀。
「伊月同学,振作点!」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走出房间。
「研究所里可能有什么药……」
我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脚,在洞窟里一步一步地往出口前进。
「加油,伊月同学!」
每走一步,就觉得自己又消失了一点点。只有鲇川的声音能勉强将我留住。我仰赖她的声音,尽可能苟延残喘。
不可以消失。我绝对不能消失。万一我在这里消失,感觉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咬紧牙关,强忍着头痛,迈开脚步。
好不容易抵达洞窟的出口时……
外面的世界传来一声枪响。
◆
走出洞窟后,外头的沙滩上有两个人。
手臂流着血的准将另一个人按在地上。被他制服的那个人嘴里塞了东西,手腕被反绑在背后,趴在沙滩上。准气喘如牛地从上方压制那个人。
两人似乎有过激烈的打斗,衣服都破破烂烂了。看起来,准是撕下自己的衣袖去绑住对方。距离两人数公尺的地方、刚好是我们与他们之间的中间位置,有一把冒出硝烟的手枪掉在那里。
「准……!」
他们似乎是听见我的呼喊才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伊月、鲇川同学!」准大喊,痛苦得脸都扭曲了。「这个家伙就是杀死草剃学姐的犯人!」
我和鲇川大为冲击。
那个人勉强抬起沾满沙子的脸,眼睛瞪着准,嘴里念念有词。
那张脸孔,已经完全看不到她原本的那种悠哉笑容了。
栗子色的双马尾松开,有如恶鬼般披头散发。
那个表情很明显不是我熟悉的面容。
——充满了憎恨与怨怼,判若两人的表情。
「一碰到面,她就拿着刀子朝我砍来。我想尽办法才抓住她,把她绑起来。结果……」准表情扭曲地说。「这个家伙竟然藏着枪……!」
准的右臂鲜血直流,染红了沙滩。那个人身上沾染了准的血,还在苦苦挣扎,那副模样就像是被捕获的野兽。
过于跳脱现实的画面令鲇川目瞪口呆,口中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怎么会这样……你是,爱雨对吧?」
听到这句话,爱雨将视线望向鲇川。用那尖锐、仿佛就要狠狠刺穿的眼神。
「不。」准大叫。「绿豆爱雨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这个家伙,就是这座岛三年前那起事件的真凶,也是这次杀害两个人的凶手……」
准血淋淋的指尖指着脚边的爱雨。
「她是『O的亡灵』——雾悠冬真。」
听到准的指控,鲇川颓然跪倒在沙滩上。
当这个名字猛然传入耳中,爱雨瞬间垂下视线,放弃挣扎。
「这家伙、这家伙……」准涕泗纵横地瞪着爱雨。「杀了那个人、她杀了草剃学姐!」
准愤恨的声音仿佛与暴风雨共鸣,化为回荡在海岸的恸哭。
「爱雨……」
我强忍着头痛,靠近她。
「你不是爱雨吗?」
我慢慢地把手伸向她。
「我,是中槻周哉吗?」
与爱雨相处的岁月在脑海中闪过,一点一点被业火焚烧,消失殆尽。
「你一直都在利用我吗?」
至此,她终于看向我。
那双眼睛,没有怨恨的情绪。
蕴含在那眯起的双眼,以及那往上勾起的嘴角之中的是——
——感谢与欢喜。
很明显,那不是绿豆爱雨会出现的笑容。
而且,很明显……
——也不是对茂由良伊月展露的笑容。
看到那个表情时,我心中有某种决定性的东西龟裂了。头痛超越了极限,视野染成一片殷红。不知不觉间,我发出哀号,冲了出去。将掉在沙滩上的枪握在自己的手里。暴风雨中,响起了鲇川的呼喊。准也在呼喊。整个世界,都被狂风暴雨给包覆了。
空中劈过一道闪电。
击碎我的世界的枪声,在她的世界里响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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