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章〈冬真〉】过去的连续杀人故事
已读 0%一发现O的无头焦尸,冬真立刻将全体职员聚集在监控室。交代大家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后,独自返回O的遇害现场。这时洒水器洒下的水已经流进位于房间角落莲蓬头正下方的排水沟,遗体附近以外的地板几乎都已经干了。看样子地板的材质似乎是特殊的树脂。冬真想起来了。这么说来,千代好像说过这是重量感应式的地板。
「千代,」冬真对墙上的萤幕喊话。「这个房间现在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的反应吗?」
「地板的重量感应系统好像因为刚才的火灾出现了部分故障。」千代的声音传了过来。「只有O的遗体和头部的所在地无法测量重量。大概是感应器烧掉了吧。不过,你现在站的地方可以正常感应。目前只有你一个人的重量。」
「也就是说,」冬真讽刺地提起嘴角。「应该没有透明人潜伏在里面。」
「红外线扫描器也还在正常运作中。目前在房间内勾勒出人形的存在也只有你而已。」
冬真抱着胳膊,站在房间中央沉思。对他来说,这个动作只是从不同的距离和角度,反复检视这起密室杀人案早已昭然若揭的真相。
「冬真,」再度传来千代的声音。「小心起见,我再确认一遍。那里的遗体真的是汀崎仁志本人吗?因为已经没有心跳和体温了,从萤幕上无法判断。」
「嗯嗯。」冬真点头。「是不是汀崎仁志姑且不论,但无疑是人类的尸体。」
冬真蹲下去检查遗体。
「还带着淡淡的汽油味。以顺序来看,应该可以判断是先切断头部,再泼洒汽油点火吧。但大概很难从这具遗体的外观正确地推测死亡时间。地板上有一点血,但已经被刚才的洒水冲掉大半了,所以也很难从血迹判断。如果能检查胃里的食物,或许还能知道些什么,但这部分只能等警方抵达后再交给科搜研处理了。」
有如囚衣般套在焦尸身上的简陋布料也几乎完全付之一炬。不过,冬真也在那片焦炭之中发现某样东西。从口袋拿出橡胶手套戴上后就慎重地把那个捡起来。
好像是个烧得焦黑、类似机械零件的东西,体积很小,跟指尖差不多大。冬真的指尖拨弄着那个物体,然后问道:
「千代,这个房间是电波暗室吗?」
「不是。毕竟这座被大海包围的孤岛连手机讯号都收不到,规划电波暗室那种规格根本大材小用了。」回答后,千代眉间皱起。「那是什么?冬真。」
「哦——这是点火器,也就是远距离遥控式的点火装置。」
「远距离……?」
「配合火棉一起使用,是经常用来变魔术的道具喔。可以遥控的距离不到十公尺,重量只有几公克左右。只要跟食物一起拿进来,大概不会被人发现吧。」
萤幕的另一头传来众人一片骚动。
「这样就表示,」中槻周哉问道。「犯人是从外面远距离遥控杀害O吗?」
「不,不是这样。」冬真推翻他的假设。「杀害时,不,至少在切下头部的时候,犯人应该就在这个房间里面。因为从现状来看,这个房间没有能在密室内切断人体的机关。用来杀人的诡计和烧毁遗体的诡计是两回事喔。」
「可、可是……」这次换正冈充开口了。「O在死前还隔着萤幕跟我们,呃,跟雾悠先生说话。下一秒画面才暗下来,前后不到几十秒……」
「是十九秒,正冈先生。」冬真冷静地补充。「画面一度消失,到映出汀崎的焦尸,历时十九秒。我有计时,所以不会错的。」
「要、要在十九秒内杀死一个人并砍下他的头,然后再从房间里消失,实际上不可能办到吧……?」
冬真沉默,没有回答正冈的问题。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那个答案想必也是正确的。但冬真认为现在应该先收好这张牌,等到关键时刻再亮出来。
「请问……」这时出现的是上原须磨子拖长尾音的声音。「犯人是用那个遥控装置点火燃烧O的遗体吧?也就是说,操纵那个装置遥控器的人就是凶手对吗?」
「有道理。」正冈点头附和。「所以真凶就是持有装置遥控器的人!」
「我想来不及了吧。」冬真叹着气站了起来。「案发至今已经过了十分钟以上,有太多可以处理掉遥控器的机会了。就算在监控室的垃圾桶里找到遥控器,也不知道是谁丢的。况且这个装置本身极为简单,说不定是定时装置。」
话说到这里,冬真有点后悔。不该现在就亮出这张底牌的。或许自己也有点动摇吧,毕竟自己献上大半人生抓到的杀人犯居然在眼前被杀害了。
「定时装置?」中槻对这句话有所反应。「请等一下喔,雾悠先生。那是不可能的吧,因为停电是在O和雾悠先生结束对话时才发生的,不是吗?」
「啊,确实没错。」上原也同意。「就在O挑衅的那个瞬间呢。说什么『试着解开』之类的。如果是用定时装置来点火,时间有可能抓得这么刚好吗?」
「不,真要说的话……」这次换正冈开口。「O最后那句话明显是对雾悠先生下的战书。从现场的状况来看,O不可能是自杀的。雾悠先生,那个真的是O……汀崎仁志的尸体吗?」
「——这间研究所里只有我和汀崎,以及你们四位,总共六人。」冬真平静地说明。「研究所利用巴拉克全面掌握访客的行踪。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还有我们以外的其他人。」
「——不,不只喔,冬真。」
冒出这句话的是红澄千代。
「还有一个人能进入研究所,那就是正在放假的右代岸雄。」
「右代啊……」中槻像是受到打击般喃喃自语。「怎么会……该不会,你是想说那具遗体可能是右代吗?所以才要烧到看不出长相……」
「唉,等、等一下啦。」上原发出悲鸣般的声音。「也就是说、也就是说……那个杀人魔逃走了?」
「所长,这可不妙!」正冈大惊失色地叫喊。「得马上联络警方……」
冬真看着陷入混乱的监控室影像,叹了一口大气。心想继续藏着那张牌已经没有意义了,于是便走出遗体所在的独居牢房,回到监控室。
「各位请冷静点。」
在冬真登高一呼之后,大家都安静下来。迎着四人的视线,冬真逐一亮出手中的底牌。
「外面狂风暴雨,警察大概要等到暴风雨停歇后才能来吧。还有一点,右代岸雄潜入研究所,或是与O互换身份、变成尸体,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千代讶异地歪着头。
「这句话说得很笃定呢,理由是什么?」
「——右代岸雄在昨天凌晨因为交通事故身亡了。」
◇
冬真从自己的行李中拿出今天早上搭船前买的早报,在监控室的桌上摊开给大家看。角落的确有一篇发生在海岸线县道的死亡事件报导,上头写着过世的是名为右代岸雄的人。
「车祸的原因是驾驶没有及时注意到马路因为落石导致凹陷,方向盘失去了控制。死者开的车撞破护栏,坠下悬崖,撞上正下方的礁岩区后起火燃烧。死者的名字是右代岸雄,今年二十九岁。右代在那一带算是很少见的姓氏,我认为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的可能性相当低。」
冬真冷静地陈述后,往周围投以探询的视线。红澄研究所的四名职员脸上都浮现错愕的表情。半晌后,千代悲痛地长叹一声。
「……我想应该是本人。」
「果然。顺带一提,这篇报导提到他是县内的上班族。整篇都没有提到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名字。」
「那是对外的假资料喔。因为这里从事的研究是世界级的超机密研究。AHCAR机构为在这里上班的全体职员准备了假身份,就是为了因应这种情况。」
他的葬礼恐怕会收到根本不存在的公司送来的吊唁文和鲜花吧——千代又补了一句。她的声音似乎彻底丧失了生气。冬真想起刚才在所长室的对话。右代岸雄的兴趣是做料理,经常亲手做菜给职员们吃。从这件事也不难想像他会受到同事们的喜爱。中槻、正冈、上原也都一脸沉痛地低下头。
「……右代的死真的很令人遗憾。」千代说完后,做了个深呼吸。「虽然不能这样一语带过……但现在先暂时忘记这件事吧。因为眼下我们面前出现了不可忽视的情势。能理解吗?各位。」
三名职员默默点头回应她的呼吁。千代端正姿势后看了冬真一眼。平日的精明干练又在她的双眼中复苏了。
「然后,冬真。我想听听你的推理。」
「首先,死者应该是我们认识的『汀崎仁志』没错。杀害他的犯人就在我们这几个人里面。」
冬真毫不犹豫地如此宣言。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瞬间露出紧张的表情。千代率先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既然所内除了我们就没有别人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论吧。」
千代从胸前口袋拿出黑笔,用指尖转动。那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随着转笔的动作戛然而止,她轻声叹息。
「……而且,目前是我的嫌疑最大,对吧。」
「我很遗憾。」冬真疲惫地呼出一口气。「请容我再确认一下,这间研究所的电源系统是怎么构成的?」
「有正、副、预备三套系统。除非刻意关掉电源,否则基本上是不会停电的。」
「那么要如何关掉电源呢?」
「研究所的电源及空调全都由巴拉克管理。也就是说,只要窜改系统的程序码,让巴拉克执行就能办到。」
「谁会写那种程序码?」
「我当然会写。」
「那种的话,我也会写。」中槻像是提出异议般举起了手。「他们两个大概也会。」
接收到中槻的视线,那两人也以严肃的眼神点头。
「我明白了。」冬真坦率地点头。「可是,如果真的窜改系统,不会留下纪录吗?」
「我正在确认。」千代的视线不晓得在什么时候回到了眼前的液晶萤幕上,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纵横驰骋。「目前没有发现类似的痕迹。」
「也就是说,系统没有遭到窜改吗?」
「我是说『没有发现』,冬真。就像在保险箱的门上打穿一个洞,偷走里面的东西后再把洞填回去那样。前提是如果能在分子构造的程度将门复原。」
意思就是无法确认系统是否被人窜改了。冬真不禁当场愣住,轻声叹息。
「以资讯安全层面来说,这实在太草率了。」
「是最理想的配置喔。坚实程度一旦过度就会拖垮效率。这里的环境被设置成尽可能无缝接轨,好让每个人的能力都能发挥到淋漓尽致。更重要的是,窜改巴拉克的纪录对我们个人根本没有好处。」
「是先前没有好处喔,千代。」冬真以严厉的语气说道。「只是在此之前没有而已。现在可能跟先前不同了。」
千代脸上顿时浮现出有苦说不出的表情,小声地说:「说得没错。」冬真继续紧迫盯人地追问:
「不过,要是系统这么容易被窜改,也能随心所欲地更改让汀崎独居牢房的门打开的权限不是吗?」
「不会有这种情况。只有权限的操作与巴拉克是各自独立的系统,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登入。」
千代斩钉截铁地说。冬真一时陷入思索。虽然还想继续追问那个「独立系统」是什么,但是看了看四周后就放弃了。冬真已经看穿这次的密室诡计。再来只剩下「谁」还有「为什么」这两点。
既然还无法确定是「谁」,最好避免同时处理太多资讯。
在侦探召集所有人,并且说出「那么,接下来——」之前,必须先确定所有的谜团都已臣服在自己脚下。这是冬真用来要求自己的黄金法则。
「慎重起见,」冬真对中槻说道。「我想再看一次刚才我跟O对话的过程。直到停电以前,一直都有录下独居牢房的情况吧?」
「嗯嗯,没错。」
「那么,请让我看O最后用餐时的影像。」
「好的。」
中槻操作键盘,在墙上的萤幕拨放出影像。汀崎仁志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这是会面的两小时前,从送午餐过去时开始的影像。」
「午餐由谁准备?」
「一直都是右代做的。」说完这句话,中槻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啊,呃……先前都是他做的。」
「右代不在的期间,基本上是由全体职员轮流做。」
这次回应的是正冈。但他的视线随后有些尴尬地瞥向千代。
「意思是说,所长以外的全体职员吗?」
「……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情。」
千代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冬真看了她一眼,视线再次回到萤幕上。
「那这顿饭是谁做的?」
「是我。」上原举手。「今天的菜单是炖牛肉和法国面包。」
「有记录提供的分量吗?」
「有,规定供餐前一定要计量。稍等一下喔。炖牛肉为二百二十六克,法国面包是四十七克,总计二百七十三克。」
上原回答时,画面里也出现了变化。从萤幕传来千代说「用餐时间」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汀崎仁志慢吞吞地从床上起身。画面中勉强可以看到出入口滑门下段的小窗打开,放着餐点的托盘从那里递了进来。冬真凝视着眼前的画面,接着问道:
「这时送餐的是谁?」
「是我。」中槻举手。「当时我和红澄所长、正冈先生在监控室。我记得上原小姐好像在餐厅里的厨房洗碗盘。」
「把汀崎的餐点从厨房拿到监控室的人是我。」
接着回应的是正冈。冬真一面在脑海中整理以上的顺序,意识飘向接下来的影片内容。
画面中的汀崎从取物小窗拿起装有食物的托盘,走向萤幕所在的地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房里没有称得上是餐桌的东西,因此他把托盘放在双腿上,一声不响地开始吃饭。他的动作异常俐落,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精密仪器。汀崎吃饱后,把空空如也的餐具与托盘放在入口附近的地板上,然后又躺回床上。变回与用餐前没有丝毫差别的画面。
「停。」冬真在这时开口了。「千代,你说这个独居牢房的地板是特制的,可以测量重量对吧?」
「嗯嗯,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中槻先生,可以知道刚才送餐时的托盘重量和这时放在地板上的托盘重量吗?」
「唉?哦哦,好。我想应该有办法知道。」
中槻移动滑鼠、静止,再移动滑鼠、静止,以上的动作重复了五次左右。
「数据出来了。我看看喔,送餐时的重量是七百零四克,收回托盘时的重量是四百一十克……咦?」
「唉……?」
上原几乎与中槻同时发出惊呼。千代也诧异地蹙眉。
「很奇怪。」上原困惑地说。「回收的餐具是空的。炖牛肉也吃得很干净……」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正冈不解地问,一旁的中槻则是表情凝重地回答:
「多了二十一克啊。」
「没错。」上原颔首。「我做的餐点是二百二十六克的炖牛肉配四十七克的法国面包,总计二百七十三克。收回的餐具重量是四百一十克的话,一共是六百八十三克。但是把餐点送进这个房间时的总重量是七百零四克,数字对不起来。可见是有某种重量为二十一克的东西跟着餐点一起被送进那个房间了。」
「该不会——」千代插嘴。「是那个点火装置吧?」
「嗯,大概是吧。现在虽然烧成焦炭了,但这玩意儿烧掉前的重量恐怕就是二十一克左右。」
冬真说道,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透明的小塑胶袋给大家看。里面装的是刚才在汀崎的遗体上发现的焦黑零件。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正冈神色惊慌地说。「意思是,有人把那个东西藏在食物里交给汀崎吗?」
「这是逻辑上的结论。」
冬真的回答很冷静,但正冈抱着头,看起来更加混乱了。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不,等等,要是食物里混有这种异物,汀崎应该在吃的时候就会发现了……」
话说到这里,正冈的声音逐渐萎靡。他的表情浮现了似乎意识到什么的战栗。中槻显然比他更早察觉了那个可能性,一脸无法理解似地皱起眉头。冬真把他们思考到的事情化为言语。
「没错。汀崎早就知道点火装置会和食物一起交给他。我猜犯人与汀崎可以透过某种手段沟通。」
「唉?唉?」只有上原还一头雾水地环顾身边的人。「我有点跟不上大家的思路……汀崎收下点火装置有什么好处?又不能在独居牢房里偷抽烟。」
「要是做了那种事,设置在那个房间里的烟雾感测器马上就知道了。」
正冈有些不耐烦地冒出这句话,上原则像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那个装置……」冬真补充说明。「只能在瞬间为内部的火棉点火,不适合用来点烟。要抽烟不如给他百元商店的打火机还比较好用。借我一下,中槻先生。」
冬真不声不响地拿走中槻手中的滑鼠,操作它拉动播放进度条,将影片稍微倒回去一点。萤幕中再次播放的是汀崎将法国面包送入口中的画面。
「恐怕是这个时候。」冬真指着画面。「装置就藏在法国面包里面。汀崎用手掰开面包时,再把装置藏在手掌。」
「问题是,汀崎为何要这么做……」
冬真在上原问到一半时就直接打断,径自回答:
「——当然是为了烧毁自己的遗体。」
惊恐让她的双眼瞪得超大。
「没错。汀崎知道自己会被杀害,也接受了这个命运。这很明显就是一起杀人事件,同时,也是O的自杀事件。」
——试着解开吧,名侦探。
杀人魔的独白再度于冬真的思考一隅浮现。
——这是我——O最后的密室。
◇
之后,冬真用滑鼠一小段、一小段地拉动进度条,花了大约一小时看完独居牢房一整个礼拜的录影档。看影片的同时,也在萤幕上放出用线框图制作的独居牢房整体3D影像。那是由AI利用红外线扫描与重量感应式地板产生的数据绘制而成,因此一旦影片中的汀崎有任何动作,画面内以多边形构成的人型也会做出完全相同的动作。画面下方则会显示当时地板测量到的重量数值,以及汀崎的身高、体重、指甲的长度,这些都会像气压计那样显示出变化。
只不过,关押中的汀崎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躺在床上度过。汀崎总是在固定的时间洗澡,有时坐到马桶上排泄,然后在固定的时间吃饭。以结论来说实在缺乏变化,即使有人调换日期,或许也没有人能看得出来。当然,也没有汀崎以外的人进入独居牢房的纪录。
在冬真检查影片的期间,另外四人几乎都默默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盯着画面。无论是谁,视线都锁定雾悠冬真的一举手、一投足。
最后冬真又看了一遍自己与汀崎仁志的对话。画面转黑以后,就出现了汀崎那熊熊燃烧的的遗体。看到自己从独居牢房的入口冲进去的地方,就放开了滑鼠。
冬真靠在椅背上,轻轻地用手指揉捏眼头,轻声自言自语:
「——我大概明白了。」
这段发言让那四个人也为之动摇。
「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对于千代的问题,冬真摇摇头。
「不是,我只知道这个密室是如何在众人的环视下形成的。说得更正确一点,我早就完全解开这个手法了,只是再次得到佐证。」
「怎、怎么办到的?」中槻迫不及待地追问。「就像大家都看到的,O直到最后一刻都隔着萤幕与雾悠先生说话。只有停电后的那二十秒……」
「十九秒。」冬真纠正他。「对于时间的界定要正确。是十九秒。」
「……那个,有办法在十九秒内入侵那个密室,然后切断O的头、将其杀害,而且不被人看到,也不留下纪录吗?」
中槻的眼里藏着对真相的渴求。冬真这时也想起,这么说来,他可是个推理小说迷呢。
「中槻先生,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犯人所使用的手法。我刚才也说过,犯人就在你们之中。除非知道犯人是谁,否则我不能亮出这张底牌。这也是你热爱的推理小说常见的规矩不是吗?」
「这倒是……呃,可是其中也有例外的推理小说喔。」
中槻反驳,脸上带有几分不服气。冬真敬谢不敏地摇摇头。
「很抱歉,我不是那个例外的侦探。」
「那么……」千代开口了。「关于所谓的真相,接下来要怎么验证呢?」
冬真把在场众人的脸都看了一遍后,回答:
「我将在各位的房间逐一向你们问话。」
◇
冬真依序向千代、上原、正冈、中槻进行讯问。正冈和中槻说他们想先检查刚才的停电是否有对研究数据造成损坏,得到千代的首肯。今天的晚饭本来是由中槻负责的,但上原主动提议可以临时代班。众人商量一番的结果,决定让中槻和正冈留在监控室,上原在餐厅准备晚餐,千代和冬真一起去所长室接受问话。
冬真和千代面对面地坐在所长室的白色沙发上。千代先喝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接着大大地叹了口气。她摘下眼镜,用掌心按摩眼皮。
「就意料之外这个概念的定义来说……」千代以疲惫的声音说道。「我还以为自己意料之外的范围比一般人小很多,没想到现在就身处在那个范围内呢。」
「千代,我想先确认一下这间研究所的构造。如果我的认知有错误的话,就请你告诉我。」
冬真毫无预警地提出问题。千代抓了抓头,再次戴上眼镜。然后一如往常地拿出笔,又开始转起笔来。这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敏锐。
「好。那就开始吧。」
冬真拿出记事本和笔,准备记录。
「首先,关于汀崎的食物多了二十一克这件事。整理众人的证词,那顿饭是上原小姐准备的,再由正冈先生拿去监控室,最后再由中槻先生送进独居牢房。过程中,你完全没有碰到餐点,是这样没错吧?」
「YES。我除了吃饭以外,基本上完全不会接触到料理。这是世界上最明智的选择之一,对于这点我很有自信。」
千代语带自嘲,但冬真一脸认真地思考。千代不碰料理。这是目前唯一能排除千代就是犯人的要素。当然,她也可能说谎。但冬真不想怀疑这点。
「第二个问题,这个设施的门唯有满足以下其中一项条件才能打开。就是通过红澄千代的认证,或者是其余全体职员的认证。认证方式为声纹和指纹、静脉都要一致。」
「嗯。」千代用手指抵着下巴,暂时默不作声,似乎是在思考措辞。「确实。如果再加上『自己的房间只靠本人就能解锁』这个前提,答案就是YES。再补充一点,也只有本人能为自己的房间上锁。简单一句话,就是把物理方面的钥匙改成本人而已。换言之,如果是没上锁的房间,任何人都能进入。」
「也就是说,跟饭店的自动锁不一样呢。」
「没错。不过嘛,大部分的职员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都不锁门喔。只有正冈因为个性的关系吧,是会频繁上锁的类型。还有,所长室和餐厅用的是传统的凹槽钥匙,是唯二的例外。只有持有钥匙的人才能开关。不过餐厅几乎没锁过门就是了。」
「再确认一点,所谓的『全体职员』也包括死于交通事故的右代先生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YES。」千代的嘴角自虐地扭曲。「……所以说,在现在这种四个人少了一个的情况下,只有我能打开汀崎仁志的独居牢房。」
千代无精打采地说。冬真并不在意,继续提问。
「第三,开关这些门的权限,是由使用不同系统的电脑来管理,而且无法窜改资料。」
「YES。也跟这间研究所的主系统分开。即使是冬真,我也不能说出这部分的细节。总之是只有我才知道的完全独立运作。」
「这样的话,就表示那个系统并不是只靠你的右手和声音就能进入,是这个意思吗?」
千代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YES。想要开启,就必须要有只有我知道的密码。不过,我只能回答到这里了。」
冬真盯着千代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个头,像是在表示「明白了」。姑且可以确定只有红澄千代本人才能变更研究所内的开关门权限。
「再来是第四个问题。」冬真边问边在记事本里写字。「除了研究所内的开关门权限以外,这里的职员有可能任意窜改数据或纪录吗?」
千代又想了一下,接着大大地叹出一口气。
「……YES,没错。」
「刚才我也提过,」冬真错愕不已。「以资讯安全层面来说真的过于草率。这么一来,只要是这里的职员,任何人都能随心所欲地窜改研究成果不是吗?」
「但我刚才也说过了,」千代一脸认真地回答。「对这里的研究员而言,窜改数据或系统并没有好处。」
「怎么说?」
「因为对他们来说,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研究环境了。冬真,你不是研究者,所以或许无法理解吧。」
冬真沉默了。自己的性格不允许承认「无法理解」这件事,但是千代说得也没错。
「包括过世的右代在内,目前的红澄脑科学研究所职员全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人才。提供的报酬也绝对能令他们满意,关于这点,我从来没听过任何不满的声音。就算有,我们研究所也能尽量满足大家的要求,这件事我也对所有的人说过。他们毕生所追求的只有位于研究尽头的真理。那是他们最大的渴望,也是最大的业障。如果不做研究就无法正常地在现实世界活下去,研究者就是这样的生物。」
冬真凝视着千代的眼睛,一段时间后便主动移开视线。
「……总之我明白了。我并不是想批判这间研究所的资安系统。而且事到如今做这种事也没意义了。」
千代低着头,喝了一口咖啡。看在冬真的眼里,她似乎还满难过的。这也难怪,因为在她心里,对于部下们的信赖大概开始产生细微的裂痕了。
「千代,你说研究者追求的只有真理是吗。」
冬真平静的言语让千代抬起脸来。
「——但,你不一样吧。」
「咦……?」
「你比自己以为的还更有人情味。你将人生献给研究的最大目的,是为了替恩师报仇。那是为了你自己——还有,也是为了我。」
冬真静待千代的回应,但是她什么也没说。于是,冬真起身走向千代的办公桌。把手里的笔摆到桌上后,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相框。
「想必这也不是站在研究者的立场,而是单纯出自于红澄千代这个人的意念吧。不是吗?」
照片里有一个像是高中生的少女。大概是开学典礼的照片吧,她穿着簇新的制服,站在标示校名的大门口,露出腼腆的笑容。冬真觉得少女有几分千代的影子。
千代一直静静的,不吭一声,但不久后似乎终于放弃挣扎,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她的脸上浮现了有气无力的微笑,撩起头发。
「嗯,对呀……这话说得没错。身为研究者,我或许是个半吊子般的存在。」
「这孩子是?」
「绘绪良。我姐姐的女儿。」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冬真不由得瞠目结舌。
「我从来没听说你有外甥女。」
「因为我跟姐姐姐夫几乎不相往来啊。」千代眯细了眼。「……到最后都没有。」
冬真什么也没说,静静等待千代的下一句话。
「直到听说姐姐和姐夫出车祸过世了,我才得知绘绪良的存在。第一次见到她,应该是半年前的事吧。我们是在病房里碰面的,和已经变成植物人的她。」
「……这样啊。」
「我们的父母早就死了,姐夫也没有其他的亲人。所以,现在就由我成为这孩子的监护人。姓氏也改成红澄了。嗯,这也是社会常识下的结果吧。我克尽己职,两个礼拜会去探望她一次。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她看看我拍摄的照片,然后告诉她本周发生了什么事。」
千代苦笑,眼眸深处流露出同情与悲哀的情绪。那是她很难得展现的表情。
据说车祸发生于半年前。冬真没有提到那个事实,但想必千代也理解吧。如果是头部外伤造成的植物人状态,一旦经过一、两个月还不见好转,复原的机率也微乎其微。可是,千代的嘴角此时却流露一丝笑意。
「冬真。我啊,有点觉得是命运安排我跟绘绪良相遇的。」
「命运?」
「我至今的研究——不,我的人生说穿了就是要为桐生老师报仇。所以当你抓住O的时候,我也觉得我的人生要结束了。」
千代站了起来,轻轻地从冬真手中接过那个相框,无比爱怜地用指尖轻抚影中人。接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
「可是,我现在有新的目标了。或许在这项研究的尽头……在FICTIONS-Tech与Pandora-Brain的尽头,有一天就能发掘出将绘绪良完全唤回这个世界的技术。我想把剩余的人生都奉献给这件事。」
「但是,你和那个孩子就连一句话也没说过吧?只是血脉相连而已,千代,你没必要扛起这么大的责任……」
「有必要喔。」千代打断冬真的话。「我和绘绪良之间的关系不是所谓的『羁绊』,但是存在于其中的『缘分』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联系,这跟我和冬真之间的关系几乎没有差别,只是有着不同的颜色而已喔。而且,我认为这肯定是这个世界上非常重要的东西。」
冬真抱着胳膊、皱着眉头,眼睛凝视着千代。
「……你是在强调由成员间相互信赖的关系建立起来的群体有多重要吗?」
「不。」
千代微笑着摇摇头。她把相框放回桌上,拿起冬真的笔,跟平常一样用指尖转着笔,然后像是盖章那样将笔头在桌上敲了一下。
「是对生命在结构上必须承受的孤独所做出情感反抗喔。」
虽然想回点什么,但脱口而出的字句还来不及震动空气就已然消失。冬真发现自己不知在何时握紧了拳头,然后对内心深处居然开始萌生近似嫉妒心的情绪而感到震惊。因为,千代所拥有的,是自己绝对得不到的东西。
没错——那是为了复仇而把人生献给「名侦探」的自己绝对得不到的东西。
「我一无所有。」
冬真几乎是无意识地吐露真心。
「……就跟O所说的一样,我的人生是个正圆。圆的中心只有虚无。当一切都结束时,想必我只会剩下『名侦探』这个徒具形式的空壳吧。」
冬真说道,嘴角浮现自虐的苦笑,然后把头低了下去。千代用指尖转着笔,双眼凝视着他这副模样。
不一会儿,千代发出轻轻的叹息,将把玩的笔插进白袍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给了冬真一个温柔的拥抱,在耳边低声说道:
「……没有这回事喔,冬真。真正的天才,是指能从零开始创造出一的人。就算本质是虚无,还是能从虚无之中创造出一。因为雾悠冬真可是逮捕那个O的天才,是最强的名侦探呀。」
千代松开冬真,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看似小零件的物品。
「冬真,以防万一,这个先收好。」
那是个指尖大小的USB随身碟。似乎是金属制的,放在掌心里,感觉比看起来还要重。
「这个是?」
「是你拜托我的『那个东西』的备份。因为是特制的记忆体,小归小,可是有2TB的容量,所以要避免撞击之类的伤害。」
「为什么要把这个交给我?」
「现在这个设施里可能有杀人犯。考量到万一发生什么紧急状况,预先做个准备会比较好。」
千代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严肃。万一发生什么紧急状况……冬真不太愿意去想像那种可能性,不过她说得有道理。
「可是,就算你给我这个,我什么也做不到啊。」
「不要紧。那个会教你该怎么做。」
冬真看着掌中的小小USB随身碟。
思考储存在里面的东西。
思考那个东西的重要性。
然后——思考自己最后的心愿。
「Pandora-Brain……吗?」冬真不禁喃喃低语。「希望这不是如同字面意义那样的灾厄种子。」
「冬真,『潘朵拉的盒子』里面装的不是只有灾厄。」
千代说到这里,脸上浮现了柔和的微笑。
「——那个盒子里最后还留下了『希望』喔。」
◇
离开所长室,冬真走向旁边的餐厅。人在厨房的上原须磨子正好按下炊饭锅的开关。
「啊,轮到我了吗。」她用布擦了擦手。「时间刚刚好,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要在哪里聊?」
「我想个别问话,方便去上原小姐的房间吗?这里可能会有别人进来。」
其实冬真的目的是想亲眼确认每个人的房间。因为还没有完全舍弃第三者潜伏在研究所的可能性。「可以啊——」上原以一贯拖长尾音的懒洋洋语调说道。于是两人出了餐厅,走向上原的房间。
「我的房间是从玄关数过来第二个房间。」
上原指着自己那一间。就在千代借给冬真的房间隔壁。
「其他人的房间呢?」
「呃,我旁边是正冈先生、再旁边是中槻先生。离监控室最近的房间是右代先生的房间。」
上原边说边把手放在门旁边的面板上,报上了姓名。门立刻往旁边滑开。
「地方很小,请进——」
一踏进去,冬真不禁稍微挪动了身子。因为有个身高与自己差不多的人偶就站在进门后的空间。看起来应该是某部作品的角色,脸型是与实际的人类相去甚远的动画风格。尽管如此,唯有银色的头发是假发,看起来栩栩如生。真不想在半夜时撞见这个啊……冬真心想。
「哦,这个啊。」上原得意地开口。「这是刚才提到的等身大、关节全可动的『渚薰』人物模型。我是对《新世纪福音战士》超有共鸣的世代,这身衣服是电视动画版的服装喔。看这边,制服底下的衬衫是橘色的……」
将上原分享的知识当作耳边风,冬真环顾四周。
墙壁上装设了像是特制的挂衣架,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角色扮演服装。大概是为了可以躺在床上看吧,床的正前方挂着四十寸左右的薄型萤幕。墙边的柜子里陈列着大量风格各异的动画DVD及蓝光光碟。不仅如此,还有一面墙并列着三面附有滚轮的大型全身镜。大概是用来确认自己角色扮演时的模样吧。
房间里的资讯量与压迫感都太惊人了,但也可以从房里的物品陈列方式感受到一种秩序。大概是她的性格使然。
「衣服的数量好多啊。」
「嗯嗯,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喔。」
「自己做的?那真的很厉害耶。」
「不,也没有很厉害啦。」上原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脖子。「这是我最近做的喔……」
眼看她又要把手伸向旁边的衣服,冬真决定在继续扯远之前进入正题。
「我想请教的是跟上原小姐有关的事。」
冬真说道,拿出记事本。但这时才发现记事本还在口袋里,笔却不见了。看来是留在千代的办公室里了。
「唉,啊,我的事吗?呃,是不是不在场证明之类的?」
冬真无奈地把记事本收回口袋,接着说:
「嗯嗯。听说上原小姐是专攻神经科学的专家。可是……」冬真在这里停顿了一拍,环顾房内。「看来还有其他热中的爱好呢。为什么会选择踏上研究这条路呢?」
听到这个问题,上原用食指抵着下巴,认真思考。
「嗯……被问为什么,会让人忍不住开始深思呢。我原本就是那种很专注的性格,所以只要迷上一件事,就会看不见别的东西喔。说穿了,感觉比较像是一回过神来,人就已经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冬真可以理解。或许她就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天才特质也说不定。冬真继续问得深入一点。
「可是说到神经科学,我一直以为是非得基于某些特别的契机,才会立志投入研究的罕见领域。请问你的契机是什么呢?」
冬真的问题让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敲了一下手掌。
「哦——契机啊。这个的确有喔。我小时候是由奶奶带大的。」
「你是由奶奶带大的孩子啊。」
「是的,当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放学回家经常和奶奶一起看傍晚的电视动画。我最喜欢那段时光了……所以当奶奶失智时,我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第一次蒙上阴影。
「看着奶奶一点一点丧失记忆,渐渐连日常生活都有困难的样子,当时我觉得好难过。最后她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于是我有段时期开始认真思考,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之所以会对脑科学领域感兴趣,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契机。」
「原来如此。上原小姐会对动画感兴趣,也是因为以前跟奶奶一起看电视动画的体验呢。」
「算是吧,不过我从小就喜欢动画喔——」
上原的表情又恢复原本那种懒洋洋的悠哉感。冬真感觉她说的这些事情应该没有矛盾。
「也是从小就喜欢角色扮演吗?」
「嗯……我有个愿望喔。该说是对架空的角色有所憧憬吗,我也想试着变成那种样子。雾悠先生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不晓得耶,至少我没有印象。」
冬真用苦笑含糊带过。自己过去的人生全都消失在恩仇大浪的彼方了。
「我是从大学时代开始自己做衣服的。角色扮演非常烧钱喔。所以被这间研究所雇用之前,我一直处于手头超紧的状态。坦白说,我真的很感谢红澄所长招募我。这里的薪水非常棒喔,吓了我一大跳呢。唉,有没有什么不满?嗯……希望个人的房间能再宽敞一点。嗯嗯,大概就只有这样啦。」
在这之后,冬真又问她在大学的主修等几个问题,但上原总是一下子就离题讲起动画或角色扮演的话题,所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有用的情报。
「最后再请教一件事。上原小姐,请问你对汀崎仁志,也就是密室杀人魔O有什么印象?请告诉我你最直接的想法。」
上原双手抱胸,思考冬真最后的问题。
「嗯……我想想看喔。调查脑波时,突触传递效率的数值很高,所以我认为他应该是个智商很高的人,这是我最直观的感想。听到杀人魔还是会感到有些害怕,但又觉得没有真实感。或许是因为我生活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兴趣也是尽是虚构要素的世界,根本不看一般社会的新闻,所以才不太感兴趣也说不定。」
「这样啊……谢谢你。很有参考价值。」
「啊,啊,请等一下,雾悠先生。」
道完谢正准备离开时,冬真被上原叫住。她的语气有些慌张。
「什么事?」
「雾悠先生长了一张很可爱、很适合化妆的脸喔。不晓得对角色扮演有没有兴趣呢?我最近在做《秀逗魔导士》里的莉娜的衣服,感觉很适合雾悠先生……」
冬真微微一笑。
「我没有兴趣。」
◇
踏出上原的房间,刚好就碰到正要回自己房间的正冈。
「你来得正好,正冈先生。」冬真叫住他。「我刚问完上原小姐,正想去找你。数据都确认完毕了吗?」
「嗯,差不多了。」正冈有些紧张地点头。「现在中槻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可以去你的房间打扰一下吗?」
「当然可以,请进。」
正冈开门让冬真进去,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事前听千代说过,正冈在房间墙上展示了大量的模型枪。放眼望去,至少有四十把以上。房里的气氛很稳重,与上原的房间呈现对比,天花板的照明也改成带点橙色的灯光。
「好壮观的收藏啊。」
「还好啦,都这个年纪了,真是不好意思。」
至此,正冈的表情总算出现了变化。他有些羞赧地用手指抓抓脖子。冬真总觉得这个反应跟上原好像。换言之,这是收藏家对他人展示自己的收藏时特有的恍惚感。
「我在英国的时候也对手枪稍有涉猎。」冬真撒饵。「英国对枪枝的管制很严格,但手枪射击竞技在那边是比日本更普及的运动呢。」
「哦,手枪射击啊。」果不其然,正冈一下子就上钩了。「话说雾悠先生是玩哪一种项目啊?成绩如何?」
「二十五公尺的速射。最佳成绩是五百二十分左右吧。」
「原来如此,很厉害耶。」
「正冈先生呢?」
「哈哈哈,我在柏克莱的时候几乎每个周末都泡在射击场喔。最佳成绩是五百八十九分,不过只有一次就是了。」
虽然还客气地补了一句,但正冈的语气难掩得意。
「五百八十九分!太厉害了。都能代表日本出赛了吧。不,我并不是在说什么恭维的话喔。」
「没那回事,只是运气好。」
听着冬真的赞美,正冈似乎满开心的。
「正冈先生提过,你是在大学时爱上射击——」
既然已经破冰,冬真便立刻切入正题。
「那是基于什么契机才选择生物医学工程呢?」
「嗯嗯,不过原因还满普通的喔。啊,请坐,那边有椅子。」
冬真依言坐在房里仅此一张的椅子上。正冈则是往床铺一坐。
「我从小就一直打棒球,也在大赛中取得还不错的成绩。当时曾认真地将职棒视为目标。可是上了高中后,没多久就因为骑脚踏车出了车祸,伤到韧带。」
「啊,那真是太遗憾了。」
「别说是选手生命了,医生说可能连走路都有困难。复健期间遇到的医生或复健师都非常热心地协助我。多亏有他们,我才能恢复到几乎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的状态。」
正冈边说边摩挲自己的右大腿。
「当时我深受感动。对于医生们全心全意的协助,不,是对于该如何借由科学的力量来协助身体复原的部分有所感动。从此以后,我的注意力就从运动的世界转到医疗、生物医学工程的世界。」
「原来是这样啊。」冬真点头。「我好像能理解。」
对于原本就充满运动员气质的正冈而言,就算韧带受伤也能参加的射击竞技或许正适合他呢。
「我还在打棒球的时候就有收集癖了,喜欢收集球棒和钉鞋。该怎么说呢,这些收藏品也是我偏好特定领域的结果。」
冬真听着正冈说话,视线也看向陈列在墙上的手枪。
「这些模型枪的作工都相当精巧呢。」
「对啊。每次一领到薪水,我就会去买新的模型枪。特别喜欢高阶的系列……」
「没有真枪吗?」
「……什么?」
「真正的手枪啊。有这么多的收藏品,里面就算混了一把真货应该也看不出来。」
听到冬真这么说,正冈发出宏亮的大笑。
「哈哈哈,就算是我,也不会冒着犯法的风险去买真枪啦。」
但是,冬真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一瞬也不瞬地直视正冈的双眼。后来,正冈有些心虚地抓了抓头。
「该不会,现在是在怀疑我吧?」
「正冈先生对密室杀人魔O有什么看法呢?」
即使急速转向的话题有些猝不及防,但正冈还是回答:
「呃,这个嘛……我觉得他很可怕。正常人不会做出夺走九十六条人命的犯行。」
「那种心情是敬畏还是恐惧呢?」
正冈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
「当然是恐惧。但若是以不想接近、难以接近的意思来说,其实前者的意义也有,但是产生这样的情感,该怎么说呢……」
「像是禁忌?」
「噢,没错。无论如何,汀崎所做的事情都是绝对不能被原谅的。我认为那个人一定要透过司法施以合理的制裁。」
他以无庸置疑的口吻回答。
「大约一百一十人。」冬真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数字吗?」
正冈不解地歪了一下头。
「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是美国平均每一天死于枪枝的人数。」
冬真尽可能以冷酷的语气告诉他。正冈的表情僵在脸上,尴尬地移开视线。冬真像是在穷追猛打,继续说下去。
「当然,那个数值并非由同一人造成,但枪这种东西就是这么轻易便能夺走人的性命。远比O的犯行容易多了,而且任何人都办得到。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比汀崎仁志这个人更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冬真边说边从挂在墙上的手枪里取下一把。拿在手里的感觉沉甸甸的。正冈凝视冬真的举动,额头不知在何时冒出了汗珠。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弄到的,也不打算追究。但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不能让这种东西留在嫌疑人之一的你手边。请问你能够理解吗?」
正冈挣扎似地咬紧下唇,随即郑重地点了个头。
「……我明白。」
得到对方的首肯后,冬真把手里的东西——贝瑞塔九二的真枪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就在转过身准备要走出房间时,正冈求助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个,雾悠先生,这件事……」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等一切落幕后,这把枪也会还你。不过——」冬真头也不回地说。「我个人并不建议你之后继续持有这个。」
冬真把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的正冈抛在后头,踏出房间。
◇
来到走廊上之后,冬真去监控室看了一下。但是中槻不在里面,大概已经回去自己的房间了。
记得是……冬真回想上原提过的房间顺序,看着走廊上的一排房门。中槻的房间应该是监控室那边数过来第二间。
一敲门,就传来中槻的声音。
「哪位?」
「中槻先生,我是雾悠。」
「哦,我马上开门。」
听到回应的同时,门就从内侧被打开,中槻探出头来。
「请进来吧。」
中槻的房间里堆满了至少数百本书。不过,墙边的书柜还有很多空间,所以杂乱地堆在地板上的那些反而更引人注目。其中绝大部分似乎都是推理小说。
「不好意思啊,有点乱。我是那种一旦开始看,就会忘记要把书放回去的类型……啊,请坐后面那张椅子。」
中槻害臊地说。虽然不是完全没有能勉强落脚的地方,但也必须小心不要碰倒脚边的书塔才能走进房间深处。冬真在内心叹气。刚才那两个人的房间也有很多东西,但至少还能感受到一定的秩序,至于中槻的房间简直就是一团混乱。
「你真的很喜欢看书耶。」
冬真坐在椅子上后开口。中槻跟刚才的正冈一样都坐在床上。不过脚边都是书,所以他脱了鞋,在床上盘腿而坐。
「比起单纯用书来称呼,几乎都是推理小说呢。老实说,我不太看推理小说以外的书。」
「你从以前就喜欢吗?」
「嗯嗯。从小就爱看。尤其是侦探类型的。」
中槻说道,感觉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他藏不住对眼前这个「名侦探」的存在而萌生的兴奋。沐浴在他热切的视线下,冬真觉得很不自在。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冬真保持自己的步调开口。「首先想请教中槻先生自己的事。」
「没问题。请尽量问吧。」
面对积极回应的中槻,冬真轻声叹息。步调都被打乱了。
「中槻先生感觉很年轻呢,请问你几岁?」
「今年二十一岁。」
比想像中还更年轻,冬真坦率地显露自己的惊讶。
「二十一?那几乎跟我差不多嘛。我记得你是毕业于史丹佛大学……」
「是的,我因为跳级的关系,十六岁就入学了。去年刚毕业,就直接被红澄所长雇用。」
中槻不当一回事地回答,让冬真眨了眨眼。心想千代招募的人肯定很优秀,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杰出啊。于是不禁赞叹:
「原来如此,你是不折不扣的菁英呢。」
「没这回事,请别这么说……」中槻害臊地摸了摸脖子,随即摇头。「但雾悠先生也是十岁时就去英国了,然后以十六岁之龄就成为英国侦探协会公认的私家侦探吧。就我来看,雾悠先生要比我厉害太多了。」
这句话让冬真露出有苦说不出的表情,沉默不语。对冬真而言,那段经历只不过是为了要逮捕杀害父亲的杀人魔O罢了。但中槻热切地说:
「我在美国也听说过雾悠先生的事迹喔。在英国有个日本籍的私家侦探,才十六岁就从恐怖攻击行动中拯救了女王陛下。无论长相、身高、体重等一切资料都不得而知,只知道名字叫『TOMA KIRIYU』。身份不明的名侦探,通称『理应不存在的人』(phantom alpha)!我简直是着魔似地在网路上追踪相关报导呢。」
冬真忍不住无奈地叹气。
「那是英国小报擅自乱取的绰号,我从来没承认过。」
但冬真也理解,这个夸大的绰号最后对自己的目的发挥了很大的效果。阻止恐怖分子袭击女王的功绩,某种意义上来说对冬真而言其实只是侥幸。要是没有那么耸动的头衔,大概无法得到该国的警察组织协助吧。
「可是,我还是有点感动喔。」中槻说。「没想到自己能与那位名侦探雾悠冬真面对面说话呢。」
中槻大概是想赞美吧,但冬真感觉自己愈来愈不耐烦。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口中不禁说出不友善的话。
「……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当侦探的喔。」
说完才觉得有点后悔。这句话太不像冬真的风格了。
但另一方面,中槻的表情也突然放松。
「——我也一样,雾悠先生。」
「你指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当研究者的。」
中槻说道,背靠着墙壁,仰望天花板。他的目光悠远,开始娓娓道来。
「我的父亲其实也是研究者,在粒子物理学算是小有名气的人……」
「粒子物理学?」冬真这才想到。「你该不会是中槻章一博士的儿子吧?」
「雾悠先生知道家父?」
「嗯嗯——虽然不是同一个领域,但听说我父亲桐生秋彦生前曾与中槻章一博士有些交流。印象中,他现在应该在瑞士吧。」
「……我听说的也是这样。」在这句微妙的回应后,中槻面露苦笑。「其实我已经有两年左右没跟家父说话了。显然我还无法达到那个人的期待。」
看样子他与父亲似乎有心结。冬真默默地听他倾诉。
「我父亲非常严格,自尊心也很强,所以我从小就被迫过着将学习奉为最优先的生活。家父想把我培育成像他那样的研究者。经常对我耳提面命——智慧是世上最难得的财产,只要能得到这份财产,就能匡正世界,然后也能看到美丽的一面。老实说,我内心根本不在乎世界看起来是美还是丑呢。」
这时中槻脸上浮现冷笑。
「考试如果没拿到满分,一定会受到严肃的斥责。所以我小学、国中、直到高一前的人生全都献给学习了。当然也没时间交朋友,度过非常孤独的青春时代。」
这句话让冬真意外地感到亲近。自己也跟中槻一样过着孤独的人生。青春对冬真而言,就只是焦躁与绝望。
「在这种情况下,推理小说里的世界是我唯一的乐趣。我总是随身带着书,偷偷地阅读。书中不乏各式各样就连我也看不穿真相的谜团与心理战,让我沉迷其中,忘记现实生活的孤独与辛酸。」
「这是你……」冬真插嘴。「爱上推理小说的契机吗?」
中槻点头。
「我想只是因为最初出现在我人生里的刚好是推理小说。如果我先遇到诗集而不是推理小说,或许我也会爱上诗集吧。」
中槻半开玩笑地说,浅浅一笑。但冬真没有笑。
「尤其是名侦探这种存在,相当于我的精神支柱。对我来说,作品中的侦探是我唯一的朋友。推理小说是种让我逃避现实的场所。打个比方,就像青春时代的秘密基地。我认为我是透过推理小说来接触这个世界。所以阖上书本时,我总是感到寂寞,感觉就像是必须从朋友齐聚一堂的秘密基地独自离开。」
「你没有想过以成为推理作家为目标吗?」
对于冬真的这个问题,中槻以沉稳的态度摇摇头。
「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试着写过一次推理小说。但比起写,我好像更喜欢阅读。而且我现在也在这个名为计算神经科学的研究领域找到了价值。因为这很类似推理小说的解谜。」
中槻说出这句话时的眼神中没有迷惘,看起来像是打从心底如此相信。
「好问题要比好答案更有价值。这是我透过推理小说所获得、属于这个世界的真理喔。」
「原来如此。」冬真从椅子上起身。「非常感谢你的分享,中槻先生。很有参考价值。」
「唉,已经结束啦。」中槻浮现错愕的表情。「侦探说要问话,我还以为会问我不在场证明之类的事情耶。」
「真要说的话,我这次的目的其实是人物侧写。啊,对了。最后想要再请教你一个问题。」
冬真在房门前回过头,然后抛出那个问题。
「关于密室杀人魔O,请问中槻先生抱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中槻回答,脸上浮现平静的笑容。
◇
离开中槻的房间,冬真吐出一口大气。
已经明白杀死O的密室手法了。
而且,现在也知道犯人是谁了。
只剩下动机而已。
冬真加快脚步,朝着所长室走去。
◇
所长室内没有看到千代的身影。去玄关大厅旁边的厕所找,也没看到人。去餐厅看了一下,只见上原继续在里面准备晚餐。
「雾悠先生,怎么了吗?」
「千代来过吗?」
「红澄所长吗?没有。她没来餐厅……是不是在监控室工作?」
冬真心中萌生不祥的预感。而且根据过去的经验,这种预感可以说是百发百中。
——但,为什么?
「上原小姐!麻烦你把正冈先生和中槻先生叫到走廊!」
冬真叫喊似地扔下这句话后就冲出餐厅,奔向监控室。
监控室中没有半个人。左手边玻璃帷幕的实验室里也不见千代的身影。冬真打开那扇门,再打开更里面的毛玻璃门,踏入伺服器机房。伺服器机房是个正方形的房间,里面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只有堆叠在墙边的电脑正发出低语般的运作声。
冬真拭去额头冒出的汗水,离开监控室。上原、正冈、中槻三人已经聚集在走廊上了。中槻一脸困惑地问:
「雾悠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千代有去过各位的房间吗?」
「咦,红澄所长吗?没有,她没来我房间……」
「我这边也没有。」
「我刚才也去看了自己的房间,她不在里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答。冬真瞬间将视线望向玄关。但是外面狂风暴雨,千代没有理由出去,如果真的有非外出不可的必要,一定会跟自己说一声的。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什么都没告诉冬真就离开研究所。
可是,研究所里遍寻不着千代的踪影。
难道是被犯人带出研究所了吗?
不,冬真摇头。
如果是那种情况——眼前的这个犯人应该也会被雨淋湿才对。
但三个人的衣着都跟刚才冬真向他们问话时一模一样。
既然如此——千代消失到哪里去了?
「雾悠先生,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理会中槻的追问,冬真将手搁在下巴思考,然后就想到了。不是还有个还没调查过的房间吗——不对,是还有两个无法调查的房间。
O遇害的独居牢房,还有右代岸雄的房间。
「右代先生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吧?」
「唉,啊,没错……」
冬真立刻跑到右代的房间前,顺势用力敲门。
「千代,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但门后面没有任何声音。冬真一掌拍向门旁边的触控面板大喊:
「巴拉克,把这扇门打开!」
可是,在微弱的电子音之后,走廊上只响起那个无机质的声音。
「未经授权的使用者。」
冬真啧了一声。将手伸进自己的外套怀里。
——已经没时间迟疑了。
「所有人都后退!」
冬真的怒吼让大家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间,冬真将贝瑞塔九二握在手中,枪口对准门锁构造的所在位置连开三枪。
伴随着清冷的枪声,走廊上火花四溅,与此同时,天花板的扬声器开始响起震天价响的警报声。
「门锁发生异常、门锁发生异常……」
冬真对巴拉克的电子语音充耳不闻,也不怕被烫伤,直接把手指探进门上被打出的弹孔里,用力把门拉开。压抑压迫胸膛的绝望预感,冬真踉跄地踏进右代岸雄的房间。
千代。冬真想要呼唤她的名字,但这个声音已经无法传达给本人了。
冬真静静地被内心深处破了一个大洞的虚空给吞噬。
不禁双膝跪地,整个人倒了下来。
跪在躺在床上的——红澄千代遗体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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