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章〈伊月〉】现在的大学生故事
已读 0%「名侦探幻影。」
我念出映入眼帘的文字。皱着眉头直率地说出内心的感想。
「这种命名品味好不像你啊。」
我将视线从平板电脑画面上的原稿抬起,只见她微微歪头。有如丝绸的黑发轻盈飘逸,玻璃般清澈透亮的双眸正盯着我看。我看着她,感觉心跳加速。每次看到鲇川月乃的双眼,我总是会有点紧张。
「会吗?」
「嗯。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像彻底往娱乐取向靠拢。」
鲇川之前写的推理小说大部分都是私小说般的内容,推理的要素也多半以日常生活中的谜团为主。至少还没出现过名字如此夸张的侦探。
「因为我想通了,如果没有人看,一切都是白搭。」
鲇川露出几分超然的苦笑说道。
「先前参加比赛落选的评语很辛辣呢。『请努力对别人多怀抱一点兴趣』,我其实受到不小的打击。心想,唉……这个世界果然对『我的想法』毫无兴趣。」
才没有这回事呢——我想否定,但这个论述只不过是我个人的主观意识。因此我继续默不作声地听她说下去。
「所以我下定决心,决定要选择『努力表达』。准备好浅显易懂的登场人物及世界观,从中去传达『我的想法』。」
鲇川说到这里,有些羞赧地微笑。
「……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才没有这回事呢。」这次总算说出来了。「没这回事喔。」
学生餐厅的露天座位挤满学生。九月的艳阳下,每个人看起来都极其幸福到不自然。若不是鲇川坐在我面前,我大概会如坐针毡,落荒而逃吧。
「所以,因此被创造出来的就是——」我接着说。「名侦探幻影吗。」
「对,幻影。谁也没见过的『幻影名侦探』。」
「灵感是来自于卡斯顿.勒胡吧?」
「不是喔,有个真实存在的人物原型。」
「真实存在?」
「私家侦探雾悠冬真。你听过吗?」
「雾悠……冬真。」
记忆的一隅勉强有些印象。看到我的反应,鲇川惊讶得瞪大双眼。
「伊月同学,你这也算是推研的成员吗?就是那个啊,把那个曾闹得满城风雨的连续杀人犯逮住的名侦探啊。大概是三年前左右的事了。」
「哦,『O事件』啊。」我拍了一下手。「我想起来了。这么说来,很久以前,宵子学姐喝醉时就热烈地发表过高见呢。还讲了三个小时。」
过去曾震撼全国的无差别连续密室杀人事件,人称「O事件」。
在日本国内犯案跨越十年以上,出现了近百名牺牲者,如今已经变成一种传说,被人们口耳相传的事件。犯人每次都会在现场留下英文字母「O」,所以大众索性就用来指称犯人的名字。
我模棱两可地摇头。
「可是报导并未明确指出一连串命案的关联性,犯人被捕不也只是网路上的传闻吗。我记得根本没有人见过那个侦探吧。」
「原来伊月同学是现实主义者啊。」鲇川苦笑。「不过这种话可别在宵子学姐面前说喔。因为她对那起案件真的很着迷。」
我把嘴巴抿成一条线。有道理,万一我刚才那句话传入她耳中,恐怕只会更加热心地对我传教吧。这次或许不是三个小时就能结束的事。大概是在我脸上看到担忧,鲇川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说:
「这次可能会慷慨激昂地讲上一整晚喔。」
「那种夜晚就跟洗发帽一样呢。」
听到我的比喻,鲇川的表情为之一亮,竖起食指。但似乎无法立刻想到下一句,只见她眉间挤出皱折,没什么自信地说:
「……《封印再度》?」
「很遗憾,答错了,是《诗般的杀意》喔。」
哦,原来如此。鲇川孩子气地噗哧一笑。
这个梗的源头是我和鲇川都很喜欢的推理小说系列作品。是基于「没有意义才高级」这个理念的「没有意义的笑话」。偶尔加到对话里,让对方猜那句话出自哪个地方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有时也会加进没有出处的原创字句。
「言归正传,」我把话题拉回来。「『名侦探幻影』听起来还不赖。至少宵子学姐一定会非常着迷。」
「太好了。其实我对这次的密室诡计也很有自信。」
「那真是令人期待啊。」
「可以全部看完以后再告诉我感想吗?」
「没问题。」
我点点头,鲇川喜上眉梢似地露出微笑。我的心跳声更加响亮了,于是假装推了推眼镜,移开视线。深怕她发现我脸上的红晕。
我把存了鲇川原稿档案的平板电脑收进包包里。她一瞬也不瞬,默默地凝视我的动作。看起来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其实我也一样,可是又不晓得到底要说什么才好。我们一向只能在彼此身上挖掘推理小说的话题。
其实我心里有数。并不是真的有想要聊的东西。只是,大概,肯定是想一起多待一会儿。我是这样,她也是如此。
只不过,从我口中说出来的却是与真心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话。
「那我走啰,改天见啦。」
「啊,嗯。改天见。」
就在我感受到比平常多了一倍的重力,正要站起来时,有人叫住我们。
「呦呦,这不是阿伊和月乃吗。」
有个身材高挑的女生从学生餐厅的入口挥着手走来。身上穿着引人注目的大红色骑士夹克,染成棕色的头发就像流浪武士那样在头顶扎成一束。这种粗犷的打扮出现在身材与模特儿无异的她身上出奇地合适,真是不可思议。
「这么巧。我正想找你们,才刚准备要传新买的LINE贴图呢。」
我们的推理研究会社长——草剃宵子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在鲇川旁边坐下。
「……宵子学姐,感觉你的心情很不错耶。」
我有些畏缩地说,只见她莞尔一笑。
「噢,因为我现在非常兴奋,体温大概比平常高三成喔。」
宵子学姐伸手拿起眼前喝到一半的罐装咖啡,以仿佛刚从沙漠走来的气势一口气喝光。顺带一提,那是我的咖啡。宵子学姐把喝完的空罐放到桌上后,露出扭曲的表情。
「我现在比较想喝黑咖啡耶。」
「是吗,我倒是想喝被你喝掉的这罐咖啡。」
我以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但宵子学姐当作没听见,开始自说自话。
「有个大消息要告诉各位推研的成员。听我说,我们可以去亚魂岛参观了。」
我不解地歪着脑袋,一旁的鲇川惊呼出声。
「唉,是那座亚魂岛吗?」
「正是。当然,也可以参观那个荒废的研究所喔。那座岛之前就被拿出来拍卖,前几天总算找到买主。真的是太幸运了。所以我就利用自己的人脉与那个人交涉看看。」
宵子学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草剃宵子这号人物,只能说是非常传奇的人。目前就读医学系六年级,面容姣好、成绩优秀。是个重度的推理狂热者,性格非常不拘小节,但也非常重情重义。光是这种人格特质就充满主角光环了,不过最为夸张的还是她的家世背景。
——她是村云家一族的人。
村云家是人称村云财团的独占型企业集团的支配者,在我国的经济界可是宛如怪物般存在的家系。倘若国家没有政治资金规正法这条法律,这个国家实质上就是由他们家族掌舵了。
草剃宵子就是村云财团的一角——草剃制药的董事长千金。换言之,草剃宵子是村云家血脉相连的族人之一。
第一次在校园里被她叫住时,那时的我当然还对她的家世背景一无所知。但依旧对她独特的气质产生强烈的兴趣。恐怕是因为她与生俱来的领袖风范吧。事实上,她的人脉宽广到绝对不是区区一介女大学生能够拥有的人际关系。忘了是什么时候曾听宵子学姐提起「我跟现任的美国总统一起用餐过」。她没有给我们看过照片,所以无法确定是真是假,但依我个人的判断,我认为应该是真的。
不管怎样,倘若由她担任侦探的角色,一定能写出幽默风趣的推理小说吧。
「亚魂岛的新主人赤上先生好像也很喜欢推理小说呢。」宵子学姐的眼睛就像孩子般闪闪发光。「我去找他的时候也是,结果竟然把要谈的事情抛在一边,聊推理聊得超热烈的喔。」
「那个……」这时我打断她们的兴致。「你们说的亚魂岛,那是什么啊?」
「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你不记得啦。」宵子学姐对我投以充满责难的视线。「就是三年前,侦探跟杀人魔对决的那座岛屿啊。」
「就是那个啦,刚才提到的O事件。」
鲇川附在我耳边说明。
据她们所说,距今三年前,过去在世间掀起波澜的连续杀人事件犯人——通称「O」的人物在私家侦探雾悠冬真的鼎力相助下被警方逮捕了。那个犯人后来被移送到太平洋上一座名为亚魂岛的孤岛,就这么幽禁在红澄脑科学研究所这座设施里。
「上次我可是说得口沫横飞喔,你都忘啦。」
我承受着宵子学姐不满的视线,眉头深锁。
「谁会记得酒席上说的话啊。而且你刚才那番话,总觉得有不少让人在意的地方。」
「那里啊?」
宵子学姐不解地反问。
「说到底,那起连续杀人事件,我记得长达十年以上对吧……」
「是十三年。」宵子学姐插嘴。「事件跨越十三年,一共有九十六人丧命。而且一旦开始杀人,总是会有四个人被杀,每隔一天有一人遇害。这起前所未有的连续杀人案已经超越了美国史上最凶恶的杀人魔——塞缪尔.利特尔的九十三人喔。犯人在即将杀害第九十七人的前一刻被逮捕了。」
「那么,前面的九十六起命案真的全都是同一个人所为吗?还有,为何逮捕犯人后要将他囚禁在孤岛上的研究所呢?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关进监狱里吗?」
「这是个好问题。」宵子学姐眉飞色舞地竖起一根手指。「答案只有一个,为了证明那一连串事件的真相。」
宵子学姐的回答只是让我头上的问号变得更多了。
「听好了,阿伊。O事件最大的特征,就在于九十六起命案的现场都是完美的密室。」
「完美的密室?」
「对呀。所以警方的侦办才会触礁,长达十三年都抓不到犯人。现场找不到任何关键性的证据也是原因所在。犯人汀崎仁志直到即将犯下第九十七件犯行的前一刻才被逮捕归案。意思就是,他被逮捕时的罪名并非杀人,而是杀人未遂。至于过去的九十六起事件,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能证明汀崎是真凶。至少目前还没有。」
我听着宵子学姐的说明,依旧不得要领。
「也就是说,命案的真相只存在于犯人的记忆之中。就是这个原因,拥有最先进的脑科学相关技术的红澄脑科学研究所才会出马。」
「然后,伊月同学,接下来只是传闻……」鲇川补充。「听说那个研究所进行的研究就是如何将人类的记忆可视化。」
「将记忆可视化?」我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意思是指窥探人类的大脑吗?」
「这不是我的专攻领域,所以也不清楚原理……」
「——从个人的记忆里抽出数据,重新描绘,这在现实中是有可能实现的。目前已经不只是理论了。」
迎着鲇川的视线,宵子学姐以严肃的语气说道。
「听着听着,突然变得很有科幻色彩呢。」
印象中以前好像看过这种电影,但那是什么剧情来着,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老实说,那种事现在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了。」宵子学姐这句话的口吻很认真。「自从fMRI在九○年代登场,人类大脑的相关研究就开始急速发展。再加上AI也飞跃性地进步。过去被笼罩在迷雾里的大脑皮质处理模式已经被解析出来,而且也被数位化了。人类记忆的黑盒子如今正逐渐明朗化。」
见宵子学姐说得口沫横飞,我这才想起这个人是医学系的学生。
「更重要的是,在那里进行的是世间罕见的超尖端研究。红澄脑科学研究所在国内算是非常罕见的私人研究所,听说背后有神秘的国际组织在支持,投入了庞大的资金。」
「又是传闻吗。」我错愕地说。「不管怎样,我算是理解了。目的是为了从那个犯人脑袋里抽取过去犯罪的记忆。」
「不过那也只是传闻而已。」
鲇川没什么自信地露出暧昩的苦笑。她自己大概也是半信半疑吧。
「什么嘛,真是扫兴。」宵子学姐噘着嘴说。「这对我们其实也是很大的危机。窥探人脑、把犯罪记忆当成证据的技术一旦普及,现代的推理小说就会变得无法成立了。既没有难解的事件,也没有名侦探的用武之地,这不是很糟糕吗。」
「让悬案就此绝迹不是很好吗。」
听到我的吐槽,宵子学姐不服气地沉默以对。
「可是……」这时鲇川跳进来打圆场。「就算有那项技术,现在也无法厘清发生在那座岛上的事了。」
「没错没错,就跟月乃说的一样。」宵子学姐的眼神恢复生气。「如果嫌犯还活着,或许就能调查他的记忆也说不定。可是啊,三年前的那起事件完全就是《一个都不留》的翻版。」
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正题,宵子学姐的嘴角挂着不可一世的笑容。
「关于那起亚魂岛连续杀人事件啊……」
——距今三年前,位于亚魂岛上的红澄脑科学研究所发生了导致半毁的火灾。建筑物如同字面上的意义,被烧毁了一半,在余烬中发现四具烧死的遗体。而且,其中一具还是头部被切断的状态。
「据说当时岛上一共有六个人。」宵子学姐换上严肃的语气说着。「分别是应为杀人魔O的男人和四名研究所的职员,然后就是私家侦探雾悠冬真。」
「请等一下。」我忍不住打岔发问。「根本没有人见过那个私家侦探吧?既然如此,怎么会知道那个人就是雾悠冬真?」
「所以才说是『据说』嘛。」宵子学姐自信十足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动摇。「当地的渔船好像曾在案发前将一位客人送到亚魂岛上。那艘渔船经常将研究所的职员接送到本土,但似乎从来没看过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雾悠冬真的证据是?」
「没有。所以只能用消去法。」宵子学姐竖起三根手指。「一,只有研究所的职员和警方相关人士才能进入研究所。二,警方那天并没有相关人员前往岛上的纪录。三,雾悠冬真就是逮捕杀人魔O的当事人,可以说是关系最密切的相关人物。」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我努力把质疑吞回肚子里,先提出下一个疑问。
「……四名被害人的身份是?」
「据说是三个研究所职员和杀人魔O。头部被切断的那个就是O。另一名职员与雾悠冬真则是下落不明。」
「焦尸有没有可能被调包呢?」
我接二连三的问题令宵子学姐露出满意的微笑。
「很好。阿伊引擎全开了。」
我不由得苦着一张脸。明明在鲇川的面前经常讲不出话来,但每次被卷入宵子学姐的推理小说讲座时总是会变得饶舌起来。这让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面对鲇川。
「根据牙齿和DNA鉴定的结果,已经核对每具遗体的身份都是本人无误。不敢保证资料完全没有受到篡改的可能性,但是要篡改岛外的资料,现实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从这里能导出什么推理呢?」
宵子学姐抛来问号,我反射性地自言自语。
「犯人是下落不明的研究员,或者是……」
「没错。这才是这起事件的关键,也是最大的谜团。」宵子学姐面露无所畏惧的笑容,打了一个响指。「换句话说,也存在私家侦探雾悠冬真就是犯人的可能性。虽然是意外的展开,但是在本格推理的世界也不是不可能的发展喔。」
「如果他是凶手的话,动机为何?」我立刻反问。「雾悠冬真是抓到杀人魔O的人吧?如果他的目的是杀害O,应该不用特地选在孤岛上的研究所下手,也没有杀害其他职员的动机。」
「不是没有。正确来说是『还没有找到』喔。」
宵子学姐的指正令我一时语塞。
她说得没错。但是,我不能接受。
「……但学姐不这么认为。」我如此反驳。「对吧?」
「哦,瞧你说得一副很懂我的样子。阿伊根本就像是我的男朋友嘛。」
「别开这种玩笑,太不吉利了。」
「喂,真没礼貌。」
宵子学姐一脸气愤地说完这句话,又像是觉得很有趣似地笑开了。但我可笑不出来。我的视线有一瞬间瞥向鲇川,与她同样看着我的视线撞个正着。我不禁移开视线,刻不容缓地开口。
「视侦探为神圣职业的宵子学姐不可能允许侦探就是凶手的剧本。这点只要看学姐平常的样子就会明白了。」
「嗯,其实你说得没错。」宵子学姐干脆地点头。「老实说,我对侦探就是犯人这个论点是持否定态度的。」
草剃宵子特别喜欢侦探大显身手破案的推理作品,对于名侦探这种存在抱持着异常的憧憬。她攻读医学系的原因,也是因为只要有那方面的知识,要是被卷入暴风雨山庄类的事件时就能验尸了。虽然这件事是她在喝酒时开玩笑说的,但当时她的眼神十分认真。
宵子学姐靠在椅背上,抬头仰望天空说道:
「雾悠冬真是为了追查真正的犯人才会销声匿迹。这是我的推理……不,该说是我的期望吧。」
「那座亚魂岛……」我继续追问。「从岛上可以游到本土吗?」
「应该不可能吧。距离本土二十公里,坐船都得花个十分钟。不过,如果把船藏在岛上就另当别论了。」
「那么反过来说,有人在当天从本土开船过去的可能性呢?」
「啊,我忘记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宵子学姐拍了一下手。「因为太经典了,所以我觉得大家应该都有共通的认知。案发当天,那座岛正处在狂风暴雨之中。」
暴风雨中的孤岛。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耶。」
「是不是?简直是正宗到不能再正宗的暴风雨孤岛模式对吧。」宵子学姐的表情更加闪耀了。「我们可以踏上那起事件的舞台喔。是不是很兴奋啊。」
说真的,我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觉得这应该是鲇川会喜欢的话题。偷偷看了她一眼,果不其然,听着宵子学姐高谈阔论的鲇川,双眼绽放着光彩。
「话说,」我稍微冷静下来,开口问道。「这个行程会有多少人参加?」
◇
与森合准相识时的记忆意外地模糊。我只记得当时我们才刚满二十岁,彼此都喝得烂醉。
酒醒时,我不知为何躺在已经废弃的蓝色汽车引擎盖上,怀里还郑重其事地抱着金属球棒。八月的晨光毫不留情地洒落在身上,我满身大汗。一起身就感到头痛欲裂,全身的关节都在哀号。简直就像是在已经报废的机器人体内不由分说地注入灵魂。
四下张望,这里似乎是个广阔的停车场。但地上的柏油有好多地方都裂开了,茂密的杂草从隙缝长了出来。一栋生锈的大铁皮屋矗立在我的正后方。应该是间废弃的工厂吧。大概有七个跟我同样都是学生的男生东一个、西一个地躺在废弃工厂的腹地内打呼。实在是有够混乱的场面。
「呦。」
有个头发染成迷幻银色的青年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站在车子旁边。
「给你喝,刚才在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的。」
青年说道,递给我一瓶外层沾附水滴的宝特瓶装矿泉水。因为喉咙好渴,所以我接过宝特瓶,几乎是一饮而尽。水好喝到我都要感动落泪了。
「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场灾难啊。」
他笑了起来。据说,他和大学的学长们在街上喝酒时「被卷入这场灾难」。他是和我同一所大学的经济系学生,跟我同年级。我试图从喊痛的大脑深处拉出记忆,这才想起昨天是我生日。
作为满二十岁的纪念,宵子学姐昨晚拉着我到处喝酒。从这家店喝到那家店的途中,宵子学姐就像哈梅恩的吹笛手那样吸引了一票人。我还记得当人数超过十八人时,有人说「这么多人都可以打棒球了」。再来就借着酒意,一行人闯入这间废工厂的停车场。
「结果既没有棒球也没有手套,就用被丢在一边的排球来踢足球。到这里还有印象吗?」
「勉勉强强。」我按着眼头回答。「可是没有后面的记忆。」
「不要紧。大概谁也没有在那之后的记忆喔。」
他露出嘲讽的笑容,指着躺了一地的大学生们说道。满地都是罐装啤酒的空罐。脑海中浮现出「尸横遍野」这个成语。
「总而言之,」他说。「无疑是个非常愉快的夜晚。」
「……宵子学姐呢?」
「你是说那个大姐头吗?有人看到她带着几个人走向闹区了。边走边吵着说『再重新喝一遍』。」
「她是怪物吗。」
或许是想起当时的状况,青年忍不住窃笑。
「那个人还真有意思耶。」
「我有同感。」
「我是森合准。叫我准就好了。」
「我是茂由良伊月。可以叫我伊月。」
「唉,伊月。想不想喝咖啡啊。浓到能让人清醒过来的那种。」
「正有此意。」
以上便是我和准的相遇。
◆
「伊月,你可以拜托草剃学姐也让我参加吗?」
我告诉他白天和宵子学姐对话的内容后,准就这么问我。
「你认真的吗?」我猛眨眼。「准,你对那种事有兴趣啊?」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我和准正在大学旁边的二十四小时牛井连锁店里,比邻坐在吧台前吃着牛井。我刚结束大学的专题研讨会,准接下来要去酒吧打工。如果彼此的空档刚好重叠,我们经常会像这样一起吃晚饭。
「推理作品可是我的血肉喔。」
准以敷衍的语气说道,将牛井扒入口中。
「又在随便乱扯了,明明就没有加入推研。」
我傻眼地说,同样将牛井扒入口中。
「我的确没有加入推研。」准放下空空的碗回道。「但我不是和你还有草剃学姐一起喝过好几次酒吗,又不是不认识。」
我也放下筷子,盯着准认真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儿,接着轻声叹息。
「……宵子学姐到底哪里好啊?」
「脸和身材,还有那种前卫的性格。」
「也就是说,几乎是全部了嘛。」
「你看,我的动机很明确吧。今年夏天都忙着打工,哪里也去不了。你不觉得想在无人岛的海滩上创造一点夏天的回忆是件很值得被谅解的事吗。」
「都九月了,夏天早就结束啰。更何况,我们去的地方也不是海滩,而是被烧毁一半的研究所废墟喔。」
我又叹了一口气。脑海中掠过「注定无望的爱情」这个词汇。
坦白说,我完全无法想像草剃宵子和某个特定人物发展成恋爱关系的样子。除非对方是名侦探,否则根本不可能。
「别说我了,你的动机呢?」准用筷子指着我。「伊月,你对亚魂岛的命案不感兴趣吧。甚至连那个连续杀人魔和名侦探是否真的存在都抱持怀疑不是吗。」
被这么一问,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鲇川月乃要去的关系吧。在我像这样整理自己的想法时,不禁叹了第三次气。结果我和他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嘛。
「好吧,我会问一下宵子学姐。」
我拿出手机,在LINE的推理研究会聊天室询问能不能让准参加。讯息立刻显示已读,随即收到回复。前后连三秒钟都不到。
「她说可以啊。」
「好快啊。」
「那个人回LINE的讯息一向很快喔。」
准也拿出手机,打开LINE的画面。
「那我也得道个谢才行呢。谢谢她同意让我加入。」
看样子,他已经和宵子学姐互加好友了。准按下传送键后,盯着视窗三十秒左右,然后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唉,还没已读耶。她回讯息不是很快吗?」
「大概要加入推研后才会变快。」
「她是什么网路服务供应商的业务吗。」准垂头丧气地说。「话说回来,有几个人要去?」
「目前加上你和我,一共五个。」
「五个?除了草剃学姐,另外两个人是谁啊?是我看过的人吗?」
「鲇川月乃和绿豆爱雨。你见过鲇川一次喔。就是那个啊,夏天的时候跟宵子学姐一起烤肉的。」
「哦,那个人就是鲇川同学啊。穿着绿色的洋装。唉,还是蓝色来着?」
看样子,他对不感兴趣的人就会过目即忘。这倒是令我有点安心。因为真要说的话,森合准长得要比我好看多了。顺带一提,那天鲇川穿的是藏青色连身洋装。
「还有一个谁啊?绿豆……爱什么的?好特别的名字喔。」
「写成『绿』色的『豆』子,心『爱』的『雨』。是今年的新生。」
我只告诉他这些无关痛痒的资讯。
「爱雨啊。我见过她吗?有没有照片?」
「没有。」
我想也不想就回答。我的反应让准有些惊讶,但是他的嘴角随即浮现了然于心的笑意。
「……原来如此啊。」
「怎样啦。」
「这就是你的动机啊。」
准以自作聪明的口吻说道,我忍不住啧了一声。他误会了,但我想不到必须订正的理由。
「那个叫爱雨的女生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我没有回应准的问题。
并不是因为找不到辩解的话。
而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
「我喜欢的名侦探是茂由良伊月学长。」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个头娇小的绿豆爱雨晃着栗子色的双马尾、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说道。当时,我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上升到令我坐立难安的地步。当然不是因为害臊,而是因为羞耻。
那是爱雨为了加入推理研究会而第一次造访社办的时候。回答自己的名字和毕业的学校后,宵子学姐问她「最喜欢哪个名侦探」,她就这么回答了。
「你在说什么啊。」
我小声抗议,她就挂着泰然自若的笑容回答:
「因为学长都不用看解决篇,就能说中我至今写的每篇推理小说所有的诡计和犯人不是吗。太值得尊敬了。」
那是因为你的作品……我按住太阳穴,把险些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我绝不会贬低别人的创作。这也是我的人生哲学。
宵子学姐面带微笑看着我们。
「这样就多了个有趣的学妹呢。啊,不对,你原本就是阿伊的学妹吧?」
「是的,今后也一辈子都是他的学妹。」
爱雨一副很自豪的样子。
她是我同一所高中的学妹,也是我同一所国中的学妹,甚至还是我同一所小学的学妹。真要说的话,爱雨和我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不过,绿豆(Rokuzu)这个姓氏好特别喔。」
宵子学姐看着她写在入会申请表上的名字说道。爱雨得意洋洋地点头。
「对呀。请叫我ROCK,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
「少骗人了。」
「欢迎加入推研,ROCK。」
宵子学姐说完,其他的社员也为她拍手。爱雨看上去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对周围的人不停展露亲切讨喜的一面……
「我们推理研究会主要有两种活动。」宵子学姐说明。「每个月会分享一次对指定图书的想法,然后是每年发行两次的文集。六月配合校园参观日出一本,十月配合文化祭再出一本。新加入的社员也请尽快为六月的文集写一篇短篇。」
「正合我意。」
看着爱雨兴奋地猛点头,我轻声叹息。还是老样子,这家伙毫无根据的自信才是最大的谜团。
「对了,草剃社长!」
爱雨气势十足地举手。
「什么事?ROCK。轻松一点,叫我宵子就好了。」
「好的,宵子学姐。那你也叫我爱雨就好。」
「不是ROCK吗。」
不理会我的吐槽,爱雨问宵子学姐:
「请问在场的成员,谁写的推理小说最好看呢?」
当时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同时将视线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坐在那里的人就是鲇川。
「应该是她吧。」宵子学姐直爽地回答。「鲇川月乃是我们推研的希望,毕竟她的作品曾经在新人奖战到最终入围阵容喔。」
「你太抬举我了,宵子学姐。」
鲇川苦笑着摇头。爱雨走向她,接着猛然握住她的手。
「我的梦想是总有一天要写出让伊月学长心服口服的推理小说。」
「咦?」
「所以,请教我怎么样才能写出好看的推理小说。」
面对一脸真挚地说出这句话的爱雨,鲇川眨了眨眼。我拎住爱雨的后领,把她拉开。
「鲇川,不用把这个家伙说的话当真喔。」
「你在做什么啦,学长。」
「给我安分一点。你都快飞上天了。」
「飞上天,像神仙那样吗?」
「是说你太得意忘形了。我说你呀,怎么能从这么正面的角度解读这句话啊。」
「因为我国中时被霸凌,大概是受到霸凌的反作用力吧。」
「不要突然插入这么沉重的话题,会害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所以我打算高中时代要笑着度过,这样就扯平了。」
「那真是太好了。」
鲇川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你来我往。留意到她的视线,我不由得噤口不言。我平常都像这样与爱雨相处,几乎已经是自然反应了。吞回去的话在内心深处落下尴尬的阴影。
「原来伊月同学也会这样说话啊。」
鲇川说道,脸上浮现微笑。在我看来,那抹微笑有些寂寥。我想开口解释,但这时她的视线已经转向爱雨了。
「我还没有厉害到可以教别人。」鲇川握住她的手。「但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很乐意协助你喔。一起写出有趣的小说吧。」
鲇川嫣然微笑,爱雨的表情也为之一亮,回握鲇川的手。
「请多多指教,师父!」
「别叫我师父。叫我月乃就好了,爱雨。」
「了解,月乃学姐!」
看到握手的两人,我莫名地感到不安。就像本来没有交集——不,是不应该交集的直线不幸地交会了。
总之,以上是鲇川月乃与绿豆爱雨的第一次接触。
◆
和准分开后,我回到自己住的公寓。爱雨穿着细肩带背心和热裤,盘腿坐在客厅里,眉心紧蹙,瞪着桌上的笔记型电脑。瞧她的样子,那应该是原稿吧。看得非常专心,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脚步声和玄关门打开的声音。
「我回来了。」
听到我的声音,爱雨总算抬起头来。
「啊,伊月学长,你回来啦。」
「我买了牛井回来啰。」
「耶,真不愧是学长。你是神明。」
看着爱雨双手合十对我膜拜,我叹了口气。她一旦开始专心写作,就很容易废寝忘食。听她说今天下午没课,我就知道她一定会把自己关在家里面写东西,忘了要吃晚饭。
「因为传LINE给你也没回,所以我只好买跟上次一样的口味。喏,起司牛井。」
「真是名推理。起司牛最好吃了。感恩起司牛、赞叹起司牛。」
总觉得她是在嘲笑我,但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她只是单纯在赞美起司牛井而已。大概吧。
「至少也该回个讯息吧。你没看手机吗?」
「𫗦蒿伊施,唔胎钻勋络。」
爱雨嘴里塞满牛肉和白饭,开口回答。大概是「不好意思,我太专心了」的意思吧。我又叹了一口气,在她旁边换起衣服。爱雨看也不看我一眼,打从心底幸福地享用牛井。
我和爱雨是从半年前开始同居的。刚好是她满十八岁,离开安置机构的时候。在那之前,我都住在大学的宿舍里。为了和爱雨一起住,我打工存下押金,在今年春天搬到这里。现在是靠着两个人打工赚的钱和奖学金来支付房租。
可想而知,我们没有把两人住在一起的事告诉任何人。不论是准还是鲇川,恐怕就连宵子学姐都以为我还住在宿舍里吧。
为了将这个事实瞒得密不透风,我和爱雨定下了严格的规定。不一起上学、不一起回家、也不一起吃饭。因为吃饭的话题很容易不小心就说溜嘴,产生被人怀疑两人关系的风险。我们都不希望由第三者单方面定义彼此之间的关系。
「呼,我吃饱了。」
或许是太饿了,我还没脱下T恤,爱雨就把牛井吃光了。
「也太快了吧,会胖喔。」
「伊月学长的肚子最近也凸出来了。」
遭到她的反击,我不由得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
——指尖摸到那个凹凸不平的伤痕。
爱雨也凝视着那个地方,有些哀伤地微笑。
「……果然没办法完全消除呢。」
「嗯嗯,这也没办法啊。」
我泰然自若地点头,套上家里穿的运动服。
那是距今六年前留下的伤痕。
——我的父母和爱雨的父母遇害了。就在连续随机杀人魔的事件中。
当时我十四岁了,但其实几乎没有案发时的记忆。只有支离破碎的画面烙印在脑海。医生表示这是压力导致的解离性失忆症。然而,那个时候才十二岁的爱雨却记得一清二楚。据爱雨所说,我直到最后都还挺身保护她。
背后突然传来爱雨的体温。她就像是在寻求扶持似地从背后抱上来。我和她都没说话。
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人。
所以,我们无法离开对方。
这股奇妙又强烈的确信将我们紧紧地连结在一起。就像是某种诅咒,让彼此的灵魂紧密沾黏。我觉得这有点像是幸存者内疚,那是只有自己从灾难中幸存的人才有的罪恶感。
「……你现在在写什么样的小说啊?」
我用与平常无异的语气问了身后的她。爱雨也若无其事地放开我,眉飞色舞地开口。
「这次的很厉害喔。是某种特殊设定的悬疑推理。取名为〈密室五分钟前诞生杀人事件〉。」
「标题听起来很有意思呢。」
「在固若金汤的密室中发现他杀的尸体。那是个无论用什么机关都无法构筑的完美密室。嘿嘿嘿,这次一定要让伊月学长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结局的爆点该不会是五分钟前由神明制造出打从一开始密室里就有尸体的世界吧。」
听我这么说,爱雨张大嘴巴,露出绝望的表情。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太明显了。」
「真的假的啊。」
「嗯,犯人是神明,从某个角度来说或许是划时代的诡计。但如果不想被推理迷骂到臭头,你最好放弃这个点子。」
我拍拍陷入消沉的爱雨脑袋,我们之间的气氛又恢复正常了。这样就好。严肃的悲剧不适合我们。我们只要一直讲这些没营养的话,然后活下去就好了。
……一直?
感觉视野似乎突然染上了灰色。我打算一直和爱雨相依为命吗。如果真是如此,我对鲇川月乃的感情又算什么呢?我究竟该拿这份感情如何是好?
淡淡的不安与混乱就像吸了水的海绵,在我心中扩张。我甩甩头,试图甩开那些情绪。
「啊,对了,关于宵子学姐传来的讯息。」
这时,爱雨猛然想起似地开口。
「伊月学长也要去那座岛吧。」
「噢,是啊。」
内心瞬间浮现出鲇川的脸,我不由得将视线从爱雨身上移开。为了不让她察觉,我提起不痛不痒的话题。
「她好像预定在下周的连假去个三天两夜。要快点准备才行了。话说,爱雨你有旅行袋吗……」
「——真的要去吗?」
爱雨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问我。我愣了一下,感到困惑。再转头看去,爱雨的眼神不知为何显得暗淡无光,双眸潜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什么意思?」
「没有啦。」
她摇头,刚才那股奇妙的氛围就此云消雾散。取而代之的是嘴角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意。
「因为提到要去孤岛,一定要搭船啊。搞不好是那种大浪来袭就会翻覆的小船喔。伊月学长不是旱鸭子吗。小学的时候光是上了松岛的观光船就又哭又叫的。」
「那都几年前的事了。」
我也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我想想看喔,以防万一还是带上泳装吧。但我只有国中时穿的学校泳衣耶。」
「你怎么还留着那种东西啊。」
「总之,好令人期待喔,无人岛。嗯,我还是去把泳衣找出来吧。」
看到爱雨兴高采烈地跑去另一个房间的衣橱翻箱倒柜,我摇摇头。真是的,不管是爱雨还是准,似乎都忘了我们要去的岛曾经发生过杀人事件。
这时,我发现爱雨没把房间的窗帘拉上。就在我边叹着气边要拉上时……
——真的要去吗?
想起爱雨的视线,不由得停下手边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她看穿了我的内心深处。此时,又想起了鲇川月乃的微笑,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手忙脚乱地拉上窗帘。
深夜的房间里,只剩下爱雨的哼歌声在回响着。
◆
出发那天的天气很好,但厚厚的云层已经从西边山峦的另一头开始侵略穹苍。视线翻转一百八十度,从眼前的护栏往下看,可以看到拍打在断崖绝壁上的白浪。是令人悚然心惊的光景。
准蹲在我身边,合掌闭眼整整一分钟。海风吹动了插在他面前牛奶瓶里的供花花瓣。
「……不好意思啊,让你陪我绕远路。」
准起身说道,头也不回地走向停在路肩的车子。该不该问呢?我有一瞬间感到迟疑,但问题终究还是从口中流泻出来。
「是你认识的人吗?」
「嗯,是相当于我一体同心的人喔。」
他说得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坐进中古的蓝色Opel Speedster的驾驶座。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把这些疑问给咽了下去。总觉得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希望再被继续多问。我默默地坐进副驾驶座,准也不发一语地发动引擎。我还找不到该说的话,车子便发动了。
车子在蜿蜒的海岸线道路上轻快地转向飞驰,汽车音响播放着绿洲合唱团的歌曲当背景音乐。连恩.盖勒格以情感充沛的嗓音唱着「如果我坠落,届时请接住我」。这首歌很久了。然而,我认为这是最适合现在的话题。
「准真的很喜欢经典风格呢。」
我若无其事地开口,他握着方向盘,露出捉摸不定的讥讽笑容。
「车子和摇滚乐还是九○年代的最好。」
「当时你明明就还没有出生。」
「没错,所以这并不是单纯的怀旧主义,而是客观的评价。」
「但这首〈Lyla〉是二○○五年的歌吧。」
「那就改成○○年代最棒。」
我们插科打诨地说笑,彼此脸上都浮现出有如没气啤酒的笑容。他叨着一根七星香烟,用Zippo打火机点火后,摇下车窗。光是从到了现在抽的不是电子烟,而是纸烟这点来看,就已经够传统了。
今天早上,我和爱雨各自出门,我走到以前住的学生宿舍前,跳上准开来接我的车。爱雨则是跟宵子学姐和鲇川一起搭电车前往集合的码头。跟平常一样,这是为了避免大家对我们的关系起疑心的对策。如我所料,准以为我还住在宿舍里。
「伊月,你到底要在那种地方住到什么时候啊。都不能邀女生去玩吧。」
「宿舍很便宜,而且搬家很麻烦,所以我打算住到毕业喔。再说了,学生时代也只剩一年多。事到如今才要搬家不是很蠢吗。」
我面向车窗,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
「成为一国一城之主就是男人的地位象征喔。」
「即使是租来的城池也算是地位象征吗?」
「可是,那个女生啊,是叫爱雨对吧。有了自己的房子,跟她的关系也能更进一步不是吗。」
我闭口不言。准误以为我对爱雨有意思。这也难怪,因为他误会时我也完全没解释。
不过……我开始思考。
万一在接下来要去的亚魂岛上,他往我并不乐见的方向助攻,或许会变得很麻烦。绝对要避免让鲇川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爱雨只是我的儿时玩伴而已。」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
「骗子。」
准想也不想就驳斥。
「我没有骗你。」
「少骗人了。」
准以认真的目光凝视车子前进的方向。
「骗不过我的。」
我一句话也没说。
至少,我没有说谎。
◆
「太慢了。」
才刚碰面,双手抱在胸前的宵子学姐便这么说。抵达集合地点的码头停车场时,我们以外的另外三个人都已经到了。准双手合十道歉。
「对不起,草剃学姐。因为碰上马路施工,很多地方都只剩下一条车道。」
「我没有生气喔。只是我对准的好感度降低而已。」
「这不就是在生气吗。」
「只要你帮我们提行李,好感度就会加回来了。」
看到准紧张的样子,宵子学姐的表情总算变得比较柔和了。坐山观虎斗的鲇川也噗哧一笑,令我有些在意。连这么小的事都要嫉妒,我也觉得自己很幼稚,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
「那个人就是森合准学长吗?」
爱雨不知为何躲在我的背后问道。
「对啊,是我的朋友喔。我之前也提过几次吧。」
「朋友……」
她诧异地眯起眼睛。这令我有些不解。
「怎么了,你在怕什么。」
「……我对银发很抗拒。」
爱雨撇开视线,难为情地说。
「唉?」
「实不相瞒,我在小学时代看《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时候,渚薰死的那一幕对我造成了心灵创伤,从此以后,我就接受不了银发了。光是靠近银发的人,心情就像周日的傍晚那么绝望。」
「该怎么说才好……真的是非常特殊的创伤啊。」
这时,准看到爱雨,面带温和的微笑走过来。
「你就是爱雨吗?我常听伊月提起你喔。请多多指教。」
准的嘴角在笑,但眼神十分认真。瞬间还以为他只是对我使了个眼色,结果接着又悄悄对我眨眼,意思大概是「助攻就包在我身上」吧。我好想告诉他「别多管闲事」,但也不能当场发难。
另一方面,爱雨就像只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抱持高度警戒的猫,边后退边盯着准看,不,是以狐疑的眼神瞪着准。
「……请、请多指教。」
爱雨以明显变低的音调回应。准眨了眨眼,然后附在我耳边说:
「……她好像很怕我耶?」
「她说有点抗拒染银发的人。」
「但这是天生的啊。」
这绝对是骗人的吧。我正想戳破这个谎言,宵子学姐自言自语似地说:
「这下子真的要变成暴风雨中的孤岛了。」
宵子学姐抬头仰望天空,扎起来的发丝在海风中摇曳,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是打从心底感到愉悦的笑脸。
太平洋在我们面前平稳地微微荡漾,从码头凝望水平线的彼方,宛如海面被染上一点墨迹的孤岛就映入了眼帘。那里好像就是亚魂岛。小型渔船已经在码头待命,宵子学姐找来的船长正一脸无聊地抽着烟。
「伊月同学。」
被喊了名字,我便立刻回头。不知是什么原因,鲇川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我。
「我刚才和宵子学姐、爱雨聊到,伊月同学也带了泳裤吗?」
「怎么可能,又不是去度假。」我笑着说。「只有那两个家伙和准会带那种东西来吧。」
「……这么一来,我们不就成了少数派?」
鲇川提起这点,我险些咂嘴弄唇。她说得对,这次来的多半都是那种人。见我一脸苦涩,鲇川忍不住噗哧一笑。
「我们好像夏威夷豆啊。」
夏威夷豆?我的思考顿时凝固了,但随即意识到那是我们平常讲的那种毫无意义的笑话。我记得这个词是出现在……
「……啊,是《全部成为F》。」
我诚惶诚恐地举手回答。
「答对了。」鲇川很开心地露出微笑。「那也是以孤岛的研究所为舞台喔。所以我有点期待呢。」
「有点?」
我反问。鲇川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
「抱歉,我说谎了。是非常期待。伊月同学你呢?」
「我也还算期待喔。」
「还算?」
「……还算期待。我的感觉啦。」
这是谎话。不过,我期待的并不是目的地。鲇川似乎想读取我内心的想法,弯下腰,直视我的双眼。我的眉头不由得靠拢。
「怎么了?」
「我还以为同样都是夏威夷豆,可以当好朋友……」
感觉鲇川这句话让我脸上的温度提高了好几度。不由得想撇开视线。不过在我这么做之前,反倒是鲇川先把视线移开。我为了寻求这份悸动的出口,将视线望向水平线。
在遥远的彼端,亚魂岛就位在那里。
◆
亚魂岛是座距离本土约二十公里、位于太平洋上的小岛。面积约九万平方公尺,海拔最高四十七公尺。目前没有任何居民,成了所谓的无人岛。
渔船在岛上的小小码头靠岸、放下我们后,便像是逃跑似地返回本土去了。溅起激烈水花扬长而去的速度,充分显现出船长一点也不想跟这座岛扯上关系的强烈意志。
「从今天起,我们就要被困在这座货真价实的暴风雨孤岛整整三天了。」
宵子学姐无比自信地勾起嘴角。一如既往的推理脑令人傻眼,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学姐,你打算杀人吗?」
「我吗?怎么可能。我担任可是侦探角色耶。」
宵子学姐皱起脸,一脸觉得很过分的样子。看来她是真的这么想。
「就算真的发生那种事件,」准半开玩笑地开口。「犯人应该是那个密室杀人魔的亡灵吧。」
听到这句话,宵子学姐乐不可支地点头。
「『O的亡灵』啊。真不赖,充满悬疑气氛。要是再发生比拟杀人就更完美了。」
宵子学姐咯咯笑着,提着行李开始往前走。我们也跟着她在小径上前进。当然,通往岛上的路都没有经过铺设整备,两边长满低矮的灌木。缓缓上升的坡度与九月下旬的未消暑气,让我的额头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请问……」鲇川突然怯生生地提问。「我们接下来要在前面的研究所建筑住两晚吧?那个……请问有电有水吗?」
「啊,这点我也很担心呢。」爱雨高高举手。「我是那种如果不能边泡澡边玩手游就会死掉的人。」
我忍不住大皱眉。
「那是怎么个死法。」
「爆死。」
「又不是在砸大钱课金抽角。」
对我们蠢到不行的对话置若罔闻,宵子学姐回答:
「研究所主要是用太阳能板进行自家发电,幸好火灾并没有波及发电设备。至于水的部分,应该可以供应个两、三天也没问题。」
「也有水吗?没有自来水管通到那里吧?」
宵子学姐点着头回答准的问题。
「那边有使用雨水的贮水与过滤系统。管理者说还能勉强运作,所以冲澡和饮用水都没问题。但手游就死心吧。」
接着,她从口袋拿出手机,将萤幕朝向我们。
「这里完全收不到讯号。距离本土二十公里,基地台的电波根本传不过来。」
「唉,真的假的啊。」
爱雨失望地低下头,不死心地看着自己的手机萤幕。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双马尾随着抬头而跃动。
「话说回来,我们接下来要去的研究所原本到底是在做什么研究的地方啊?」
这句话就像在问有没有人知道。
「我记得……」
我拿出手机,打开笔记本应用程序。事先有搜集了一些资料。
「好像是计算神经科学和分子生物学、神经解剖学……之类的。」
「唉……原来是这样啊。」
「你绝对没听懂吧。」
「伊月学长明明也不懂。」
我无力回击爱雨的反驳。这时出手相助的是宵子学姐。
「具体而言,红澄研究所进行的研究与大脑的生物数位分身有关。虽然只是传言啦。」
陌生的词汇令我和爱雨同时感到疑惑。
「生物?」「数位分身?」
「又称数位孪生。在数位空间构筑与现实成对的双胞胎,进行观测或模拟。特别针对生物体进行建模的就称为生物数位分身。红澄研究所进行的是人类大脑的数位化研究。」
「这也是备受世人瞩目的领域喔。」鲇川也加入话题。「能在现代医疗派上用场的可能性很高,因此许多先进国家都在推动相关的研究。」
不愧是打算成为全职作家的人,连最近的新闻也滴水不漏地看过了。
「原来是这样。」我开口。「那个记忆的可视化实验也是生物数位分身的延伸吧。」
「没错,这部分在网路上也能找到类似的论文片段呢。因为都是英文,所以没办法全部看懂,好像是叫片段影像还是什么来着……啊,现在连不上网路。」看着手机萤幕的宵子学姐皱起了眉头。「总之,好像是放眼全世界都算是极其先进的研究。」
「可是,」鲇川发问。「那么先进的技术,为什么会在这种孤岛上的研究所进行呢?」
我也一直觉得这点很不可思议。这里与本土不仅没有定期船航班,而且还是连手机也收不到讯号的绝海秘境。一般来说,应该不会想在这种地方盖什么脑科学研究所才对。
「哦哦,接下来其实是网路上的传闻……」
宵子学姐换上严肃的表情,开始娓娓道来。
「据说那个生物数位分身的研究其实只是掩饰用的幌子。这里进行的可能是更危险的研究,所以才会在这么偏僻的孤岛设置研究所。事实上,世人也是直到三年前的那起事件才知道这间研究所的存在。在那之前根本没有人发现,简直就是超级机密的的研究设施。」
「更危险的研究?」
爱雨的双眼亮了起来,重复这句话。宵子学姐竖起一根手指。
「没错——例如,将数位化的大脑数据回馈给人类的研究。」
「回馈?」我眉间皱起。「意思是,放回人类身上吗?」
「啊!」鲇川显然意识到什么了,掩着嘴角说:「伊月同学,或许不只是『放回去』而已吧……」
至此,我终于也想到那个可能性,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没错。」宵子学姐点点头。「可以将别人脑袋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覆写在另一个人的大脑中。只不过,这是建立在那种技术确实存在的前提之下。」
「唉,如果是真的,那不是超级可怕吗。」爱雨惊恐地瞪大双眼。「也就是可以制造出《我变成了她,她变成了我》那种状况吧?(注1)」
注1:原书名为《おれがあいつであいつがおれで》,是日本儿童文学作家山中恒于一九七九年开始连载的作品。以幽默的呈现方式描述一对身体互换的少年少女,在异变发生后逐渐理解自身与异性差异的故事。是日本儿童文学与影视作品中「灵魂互换/性别转换」题材的开山鼻祖。
「爱雨的守备范围真的很广呢。那是将近半世纪前的作品吧。」宵子学姐笑了。「可是,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喔。如果是事实的话,完全就是违反道德的研究呢。」
虽然宵子学姐像是在开玩笑那样笑着说道,我的内心却感觉到些微近似战栗的感受。
万一那种技术真的实现了……根据使用的方法,可能会出现与大规模破坏兵器无异、令人畏惧的东西不是吗。
——把眼前人物的内在换成另一个人。万一这项技术遭到滥用,有可能会颠覆整个国家。
「阿伊,你该不会又打开妄想开关了吧?」
见我陷入沉思,宵子学姐挂着恶作剧般的笑容,观察我的表情。
「啊,没有……」
「刚才说的那些都只是传闻喔。跟阴谋论差不多,不用想得太认真。」
她过于乐观地笑着,领着我们前进。这条路接着就来到一个比较开阔的地方,眼前出现了很明显就是人造产物的立方体。那里似乎就是目的地。
盖在大海孤岛上的研究所。
我凝视那栋建筑物,在脑海中反刍宵子学姐刚才说的话。
将别人脑袋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覆写在另一个人的大脑中。
因为这项研究太违背人伦,才会把研究所盖在这种茫茫大海上的孤岛——感觉这套说词非常有说服力。
◆
因此,当时我应该再深入思考一下才对。
正因为无知,才应该要更加小心谨慎吧。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关于在前方等着我们的惨剧。
关于自认为理所当然的日常即将迈向终结。
或者是,关于所谓的「Pandora-Brain」。
对于任何事,我都无从知晓。
不过,也许一切的结局早就已经注定了。
——由密室杀人魔O与私家侦探雾悠冬真二人决定好了。
评论
0 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