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迷人的礼物
已读 0%「你是身怀傲人贵族血统的女孩,既然如此,应当了解采取何种行动。」
啊,实在很烦。
艾因利希在公开场合单方面毁弃他跟罗兹玛丽的婚事、不仅对我怀着明确的杀意,甚至真的付诸实行,在王宫发表惩处前都必须闭门思过──以上是昨天发生的事件。
我眼前有个无法静候惩处命令,不过此刻正在优雅喝着茶的女性──她是现任国王的侧妃、艾因利希之母赫拉·海宁兹。
当我准备前往学校时,赫拉的使者来到公爵宅邸,要求我立即赶赴王宫。于是,我就如同遭到押解般被带到了赫拉面前。
未免太小看我了。
就算是侧妃也不能用这么失礼的方式让人来见她吧,而且也没考虑到我是否另有要事等等的。她肯定跟笨蛋王子一样,搞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吧。啊,世上竟有如此愚蠢之人。
「我应当采取的行动?」
她现在应该是要我撤回对艾因利希的控诉吧。当然不可能,要是我真的这么做,公爵家就没脸见人了。
「身为臣子,不该使王室蒙羞。」
「您似乎有着某种误解。」
「误解?」
赫拉皱起眉头。就算你这样瞪视我,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或许她以为展现自身权力,以此威慑就能让我感到畏惧而退让吧。
你把自己以外的人都看得太弱了吧。
「我并未使王室蒙羞。」
「你让我的孩子艾因利希蒙上莫须有的罪名,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
「有权判断是否为冤罪者唯有陛下,您无权这么做。您提出这类建议的对象应该是陛下,不是我。」
「给我闭上你那狂妄的嘴!你果然来自于让肮脏的平民女性成为自家人的家庭。即使同样流着尊贵血统,似乎还是与我等不同。应当称为龌龊之血。」
赫拉边说边夸张地以扇子遮掩口鼻,仿佛在暗示我这边散发着恶臭。
「收平民为养女的公爵家确实是个奇特的家系,这点我可以认同。然而,倘若与面不改色做出越权行为的艾因利希殿下相比,只能说公爵家望尘莫及。」
咻!
赫拉扔出扇子,我轻而易举闪开。我当然也知道这么做会让赫拉感到不快,不过,那又怎么样?
我现在既没必要讨好她,也不需要刻意让扇子砸中吧。
「公爵家现在只是虚有其表的衰落家系,你确定要采取这种态度?凭海宁兹家的实力,想整垮你们家易如反掌。」
你想得太美了。
的确,因为阿玛莉莉丝不常出席社交场合,所以在贵族中没什么人脉。但是,你该不会忘记「维尔利特公爵家同时经营多个领域的事业」这件事了吧?或者是你不懂这代表什么呢?毕竟你是个笨蛋。
经营多个领域的事业,换言之就是跟许多商人有来往。
只要维尔利特家有意,随时可以让商人们不再进入阿斯特拉王国。此外,因为身为我父亲的公爵也为了经营事业而往返各地,所以跟各国王公贵族们也都建立了稳固的关系。
一旦商人不再进出王国,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万一物流停止,你以为国家还能正常运作吗?
唉,就算我跟你这么说,你多半也听不懂吧。因为你的智力根本不足以理解相关架构。所以我没提出任何说明,只是微微一笑。
「十分期待有机会见识到您引以为傲的海宁兹侯爵家之实力。」
话说回来,你家其实是个只知道挥霍,有着庞大债务的家系。
「那么,考虑到彼此也无旧可叙,请恕我就此告辞。」
侍女把赫拉扔出去的扇子送到她面前。
我临走时听到背后传来某人用力折断扇子的声响。
她似乎气疯了。
「真累人。」
因为我已经提不起劲去学校,所以就此直接返回公爵宅邸。当然,我回到家时还没到放学时间。看到我在这个时间回家,宅邸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娜娜,发生什么事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阿玛莉莉丝担心地碰触我的脸颊。她手掌的温热感触让我感到不快,所以若无其事地拨开了她的手。
「为了艾因利希殿下和罗兹玛丽的退婚之事,侧妃要求我去见她。这就是让我感到疲倦的原因。」
「哎呀,侧妃下令吗?辛苦你了。」
「……」
虽然我本来就没怀着什么期待,不过还是产生了「你想说的就只有这样?」的感想。
完全不管我这边是否有空,事前也没有任何告知就直接要求我前往王宫,实在太没常识了。这可是公爵家应当对王宫方面表达不满的案件啊。
跟那个女人打过交道后还得再面对阿玛莉莉丝,让我更加疲惫。
「是的,真的很辛苦。」
她肯定听不出我话中的讽刺含意吧。
「因此,我今天没去上课。请问我可以回房了吗?」
「嗯,我会通知学校说你今天请假。你好好休息吧。」
回到房间后,虽然知道这么做不符礼仪,不过我还是直接躺倒在床上了。连这种事都不得不认命接受,贵族千金的限制实在太多了。
我前世当暗杀者的时候,只要能够达成委托,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唠叨。当然,即使面对小孩,某些成年人还是会刻意找碴,不过,这种人都被我杀光了,我从来没关心过找碴者的为人。
「瑟蕾娜大小姐,您穿着制服躺下的话会弄皱制服,玛琳得多费不少心思整理。」
堤格尔带着茶水和茶点进入了房间。
「唉,堤格尔,你谈过恋爱吗?」
「……」
我改成坐姿,为了避免弄皱制服害玛琳感到困扰,我顺便用手稍微整理了一下。
「没有。莫非瑟蕾娜大小姐有了心仪的对象?」
虽然堤格尔随后低声补上一句「应该不会是那个黑心王子吧」,不过我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再加上音调也有种莫名的恐怖感,所以我没有追问。
「没有啊。」
「侧妃对您说了什么吗?该不会是帮人提亲吧?她介绍了某人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吧。就算她真的推荐了谁,我也会拒绝。我很清楚贵族的婚姻是义务,完全不会考虑个人意志。」
因为是义务,所以我跟谁结婚都不成问题,其实就跟承接暗杀委托是一样的。
「可是呢,因为我无意自杀,所以不想搭乘随时有可能沉没的船。只是,这次事件让我有点在意而已。」
艾因利希的野心相当强,为了坐上王座,他对谋害伊凡没有任何犹豫。
棋子自然是越多越好,如果是好用的棋子就更不用说了。维尔利特公爵家正是一颗好用的棋子。
即使在王国内部没什么人脉,但是在各国都有不少管道,同时也拥有雄厚资产。对于背负着「侧妃之子」这个不利因素的艾因利希而言,公爵家是他登基所不可或缺的靠山。
不管艾因利希再怎么愚昧,只要愿意稍微动动脑,相信还是可以理解这一点。正因如此,虽然他不喜欢罗兹玛丽,但至今为止都没有解除婚约。
然而,他这次付诸行动了。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无法带来任何利益的子爵千金。
「为了得到尤莉亚蒂,艾因利希不惜抛弃自己现在的地位,甚至是未来的王座,她真的值得这么做吗?心爱的人比金银财宝更有价值吗?」
「我非常重视瑟蕾娜大小姐。」
我朝堤格尔看去,发现他注视着我。
「相较于金银财宝,我更重视瑟蕾娜大小姐。」
虽然堤格尔基本上是个面无表情的人,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很难理解。在我看来,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条正疯狂摇着尾巴的狗──因为可以和我交谈而非常高兴。
堤格尔对我怀有的好感是出于爱恋,或者只是类似狗对主人的亲爱之情,我无法确定。要是我也有机会谈恋爱的话,是不是有可能理解呢?
想到这里时,我脑中闪过两个身影──无法保持冷静,无意义地胡乱挣扎的罗兹玛丽,以及忘记自身处境而引发骚动,亲手毁掉自己未来的艾因利希。
……………到此打住吧。
假如这次事件的起因是爱情,那么,对我来说,爱果然是多余的。
†††
里克提供了「赫拉派暗杀者前来刺杀我」的消息。原因多半是她不喜欢我在茶会中的某些发言吧。
碰上自己觉得碍事的对象,马上就会想杀掉对方。这类贵族没事就把「我们十分高尚」、「上天眷顾的特别之人」之类话语挂在嘴边,认为自己与众不同。但是在我看来,这种恐怖的思考模式,其实和她们认定满手血腥而深感厌恶的黑社会成员(我们)没两样。
「瑟蕾娜大小姐,目标似乎已经抵达。」
「我也注意到了。堤格尔,你什么都不用做,对方不怎么强。」
「可是……」
「来了。」
我拿出近来工作时爱用的匕首。
铁锈味。
喷出的鲜血碰到皮肤时还有点温热,不过很快就会变冷。
这种黏腻感之所以让我现在深感不快,多半是因为很久没有这么做的缘故吧。
赫拉好像在我离开后就马上采取了行动,不过多半没能获得她期望的结果,所以才会派人来暗杀我。
她该不会以为只要杀掉我,公爵家就会撤回控诉吧?母子两人的头脑都不太好。
话是这么说,不过她好像没能雇到优秀的暗杀者。
实在太弱了。
「害我弄得这么脏。」
头发、脸部、手、衣服、地面,全都沾到了血。
「瑟蕾娜大小姐,请让我为您擦拭。」
堤格尔不知何时准备好了纯白的毛巾,为我拭去喷溅到手部、脸上的血。白毛巾没多久就染成了红色。因为血一旦凝固就洗不掉,所以这条毛巾只能扔掉了。
要是我那时没和护卫骑士同归于尽,迟早也会像这条毛巾一样被扔掉吧。垃圾弃置场中堆放着垃圾的景象丝毫不足为奇,肯定不会有人在意。
现在又是如何?
我看着像是对待易碎物品般,以毛巾轻轻将我擦干净的堤格尔。要是我死了,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垃圾本来就该扔到垃圾场。他多半不会特别在意,慢慢回归到原本的日常生活吧。
「您怎么了吗?」
「没什么。」
「噗呵,呕咳呕咳。」
还吊着一口气的暗杀者口中呕出大量鲜血,他应该几分钟内就会死吧。
我看向地上的尸体,内心没有任何感触。
即使面对宛如映照出深渊般空虚的眼神,我也没有丝毫的恐惧感。
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当时死在我手上的人是谁?
让我起过杀意的人相当多,我也确实杀掉了很多人。
我第一次杀人之后在想什么?
我那时有什么感想?
当时的心情如何?
什么都想不起来。
现在只觉得沾在头发上的鲜血感触、铁锈气味非常地……
「……令人不快。」
快点整理好吧。
要是让佣人或公爵家成员看到这一幕,肯定不只是「引发大骚动」就能了事。
因为,即使我前世是暗杀者,但现在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公爵千金。
「这个垃圾……必须送回原本所在之处。」
我把尸体的头砍了下来。
虽然我很想把暗杀者完整送回去,但是因为这么做得费上不少力气,所以只好请对方多包涵,只领回头部了。
「哟,搞定了吗?」
从窗户进入我房间的里克,看到房内的尸体后苦笑着说了一句:「你这次弄得太夸张了吧。」
「你打算怎么处理?」
「把头还给雇主,其余部分都没必要,直接扔掉吧。」
「了解。喂,进来收拾吧。」
里克下令后,多名全身黑衣的人陆续进入房间。这些人都是里克的部下,暗黑公会成员。因为他们的主要工作是收尸,所以又名「清道夫」。
清道夫把尸体的身体部分从窗户扔出屋外时顺便扔掉了沾满血的睡衣。他们随后也跟着从窗户离开房间。
清道夫们拖着尸体跟睡衣,将它们埋进很少有人经过的庭院一角,然后撒上会散发出狗讨厌的味道的药品。
地板也清理得很干净,消灭证据的工作到此结束。
幸好没有目击者,否则必须清运的垃圾量就会变多了。
「那么,我也要离开啰。那个女人肯定还会再做些什么,你自己小心。」
里克说完后就回去了。
「不要把我房间的窗户当成玄关……」
Side.赫拉
「呀啊!!」
「出了什么事?你很吵喔。」
我因为被愚蠢侍女的惊叫声吵醒,所以心情非常差。
「怎么了?有股奇怪的味道。」
我边揉着惺忪的眼皮边坐起来,感觉到有某个沉重的东西从膝盖上滚了下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完全清醒的我将手伸向那个东西,黏糊糊的恶心感触让我急忙看向自己的手。
「……血?」
我顿时睡意全消。
「呀啊!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床上有三个人头,我对这些人的脸有印象,他们是我为了杀掉那个狂妄丫头而花钱雇来的暗杀者──为了让世人知道跟我作对会有什么后果。
明明是这样,这些暗杀者的人头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里?
有人杀了他们?那个女人吗?怎么做到的?
我已经查清楚她身边没有优秀的护卫。因为宅邸里的佣人都讨厌她,所以她总是自己一个人,杀掉她应该不难。
寻常贵族千金不可能杀得了他们。就算真是她杀的,她又是怎么潜入戒备森严的王宫?
像是侧妃、王后等王室成员的寝室,戒备更是格外森严。毕竟我们的房间位于王宫最深处,光是侵入王宫本身就非常困难,竟然有人可以潜入我的寝室,而且还留下了人头?
「请往这边走。」
「侧妃,您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啊!快点处理掉这些人头。」
带人过来的,应该就是刚才惊叫后冲出房间的侍女吧。她带着护卫骑士回到了我的房间。
「侧妃,请您先到隔壁房间休息。」
我照着侍女的提议下床。
「咿!」
过程中,脚不小心碰到了掉在地上的人头。
「马上准备让我入浴!」
「遵、遵命,我现在就去。」
虽然我只有手在还没完全清醒时沾到血而弄脏,但是现在却有种仿佛全身都沾到床上那些脏东西的错觉。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原本想让世人见识违抗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为了让那个猖狂丫头认清世间的严苛,我动用老家的力量,打算整垮公爵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国的物流竟然停止了。
对于那些服从维尔利特公爵家指示却不肯接受身为侧妃的我老家命令的愚蠢商人,大可主动跟他们断绝往来,但是,父亲跟母亲都表示「要是商人们不跟我们往来,你就再也买不到礼服跟宝石了」,没有答应我的请求。
据说商人们的主张似乎是「信用是商人的第二生命,我们看重人际关系的程度不下于诸位贵族大人对血统与身份的重视。即使命令来自于侧妃的老家,我们依然不能背弃长年往来的维尔利特公爵家」的样子。
那些商人不再卖给海宁兹侯爵家任何商品,简直就像是在借此表示「倘若危害到维尔利特公爵家的利益,我们今后就不会再与海宁兹家交易」。
真的让人莫名其妙。那些商人竟然选择舍弃我这个侧妃的老家,支持空有公爵头衔的三流贵族。
「侧妃,基于慎重起见,请容我发问──您想得到原因可能是什么吗?」
「怎么可能想得到啊!少废话,快点清掉那些东西。」
我满心烦燥。
刚才那个笨骑士的询问害我变得更加烦燥。
「真是!现在到底是怎样啊!」
「侧妃,您随时可以入……呀啊!」
我推开侍女,走向浴室。
「不要愣在那里,过来服侍我。」
「是、是的。」
瑟蕾娜·维尔利特,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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