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日小魔女
已读 0%薄云在湛蓝染剂晕开的天空中飘荡。夕阳在虫鸣的伴奏下,将山之彼端染成金黄色,然后逐渐退场。
时值凉秋。是干冷的风开始吹拂,并且要在长袍底下加一件衣服的季节。现在应该要开始准备过冬了,但萝赛就是无法专心做准备。
「……您又来了啊。」
萝赛回到宅第后,不知为何被沙费纳带到会客厅。她一看到雅修穆趾高气昂地坐在长椅上,这句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现在天色已经黑。既然他这么晚了还待在这里,代表要招待他吃晚餐了。从平常几乎会回家的佣人们还留下来忙碌奔走,也可窥见这一事实。
敞开的窗户外传来虫鸣,以及些微湿土的气味。雅修穆并未将那头黑长发绑起,他靠着沙发椅背「哼」了一声。
「吵死了。我先声明,我开始进出这座宅第的时间可比你还早,新来的。你这只狐狸精不要强出头。」
萝赛环视会客厅。看来海利朱不在这里。或许是在餐厅指示如何准备晚餐。
「——喂。喂,魔女。」
听见「魔女」这声呼唤,萝赛才面向雅修穆。毕竟萝赛之前要他以「魔女」称呼自己,但他还是企图直呼其名。萝赛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决定以「魔女」称呼自己了。
「你有好好听我说话吗?」
「您说了什么?」
言下之意是她没在听,雅修穆的额头因此浮现青筋。
「我是在问你,你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吗?」
他之所以压低声音,不为别的——想必是不想让海利朱听见吧。萝赛不知道雅修穆今日为何会在这里,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雅修穆是为了对她说这番话而来。
「虽说是三男,海利朱也是正统名门海祖兰伯爵——亚兹家的儿子。我是在问你,就算他以骑士立身处世,但你知不知道那家伙牺牲了什么,才选择了你啊?居然和魔女结婚……如果你为他着想,不是应该主动离开吗?」
萝赛首次见到雅修穆认真的神情,同时也充满了压迫。他的嗓音中潜藏着高贵的精神与对海利朱的慈心。
萝赛咀嚼雅修穆所说的话后,疑惑地歪头。
「……是喔。」
「『是喔』?你这是什么无力的回答!」
「没有……」
萝赛与一脸不满的雅修穆四目相交,接着面无表情地说:
「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决断居然不被别人相信——想必很懊恼吧。」
自从祖母死后,萝赛一直是自己决定自己的事。她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想做的事就不做。也自负了一切后果至今。
萝赛无法判断这样是好是坏,但对她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面对萝赛这样的生活方式,海利朱并未出言诋毁。
『我发现应该要尊重——你自行思考并判断的事。』
他相信萝赛的判断和决心。这对萝赛而言,是一股莫大的力量。大到只要海利朱相信她,她就能努力下去。
海利朱想必也都知道雅修穆所说的那些事。既然如此,就代表海利朱已经深思过一切。如果真如雅修穆所说,海利朱必须付出什么牺牲——万一影响范围不只他一个人,萝赛相信他绝对不会轻易做出判断。
如果他想悔婚,时间要多少有多少。但他还是持续将萝赛放在身边。
既然如此,萝赛身为魔女——同时身为她自己,只须在他身边支持他。
「你……没有我想的那么笨嘛。」
决定了。萝赛身为魔女,对于动用「魔女秘药」可说是十分小心,但她默默发誓,以后绝对要用秘药给雅修穆好看。
「但是,如果要活在人群中——」
「雅修穆。」
萝赛与雅修穆心一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海利朱没好气地站在没关的门旁。
「你喝多了吗?」
海利朱的视线逼得雅修穆面露尴尬。接着,他拿起沙发旁小桌子上那杯喝都没喝过的玻璃杯,一口气喝光杯中物。
「是啊,好像是喝多了。」
萝赛指着喝光白兰地的雅修穆。
「这个人把我当成笨蛋。」
「我说的是,你没有我想的那么笨。」
面对这种宛如小孩子吵架的争论,海利朱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只在面对萝赛的时候,会像个孩子一样针锋相对啊?」
雅修穆将身体靠在沙发扶手上,并大大张开双手。
「如果连一个简单的打招呼都不准,我当然是没办法拥抱以示友好啊。」
萝赛见了那副挑衅的视线,将帽兜深深盖好。
「什么打招呼?」
「别装傻了。你的手从没伸出来过啊。」
「手?」
萝赛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想起一件事。她不久之前才知道,在玛尔疆国的礼节规范中,有亲吻手背这个动作。试穿结婚礼服时,被塔拉骂到臭头的蹄炎为了平息她的怒火,就亲吻了她的指尖。
萝赛至今未曾以淑女的身份受人介绍,自然不会知道身为淑女的礼仪。虽说海利朱说她「维持魔女的身份就好」,之后或许还是应该学学淑女的规范。
如果她今后要待在海利朱身边,想必还会遇上这样的场面吧。她一直不在意他人如何看待自己,但待在海利朱身边却一直让他蒙羞,这也不是她的本意。
而且,对萝赛而言,学习不知道的知识并不痛苦。对她而言,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事情是,身为魔女的自己死去。
萝赛轻轻挪动自己的手。
「他想要吻手礼喔。」
「不是亲我的。」
萝赛抓住海利朱的手腕,想让雅修穆亲吻他的手,却被海利朱使出浑身解数阻止了。虽说学习礼仪是大大的欢迎,但要让雅修穆亲自己的指尖——就算是做做样子——那就是大大的不欢迎了。
看见两人开始嬉闹,雅修穆只觉头痛。
「够了、够了。别再秀给我看了。」
其实萝赛压根没有秀恩爱的意思,但还是迅速远离海利朱。她还不习惯有人调侃自己与恋人的关系。
「受不了……我没想到你们感情这么好。你们到底是在哪里认识的啊?」
萝赛心一惊。海利朱会造访萝赛的住处,是基于他的前一个主人——雅修穆的妹妹薇萝拉的命令。
但是,海利朱必须守护旧主的名誉,而萝赛必须严守客人的情报。
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谎。更有甚者,还必须以不留任何疑虑的方式回答这道问题。
多亏她刚才重新深深盖好帽兜,雅修穆应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萝赛还是极其小心地以平常的声音说:
「您猜——」
「是在五年前。在街上认识的。」
海利朱为了帮助萝赛,立刻回答了。萝赛点了点头,心想原来还有这招。萝赛确实在五年前邂逅海利朱,也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对萝赛而言,无虚的话语就好应对了。
「是啊,没错。」
「她在当时就喜欢上我了。对吧?」
萝赛哑口无言。他怎么知道?见萝赛一愣一愣地张口不言,连原本还笑着说话的海利朱都变成讶异的表情。萝赛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
海利朱是为了引雅修穆一笑置之,才会开这种玩笑。他原本是期待萝赛接着说「怎么可能是那样」。他当然以为萝赛一定会那么说。因为他以为既然自己是最近才察觉他喜欢上萝赛,萝赛当然也是最近才动了心——他会这么想,一点也不奇怪。
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谎。
海利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脸颊染上微微的红晕。他知道萝赛沉默代表着什么。
萝赛反复张嘴、闭嘴,想要设法蒙混已察觉了什么的海利朱,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无论是「不对」,或是「这怎么可能」,对萝赛都太过沉重了。
「……你这个特级蛞蝓干巨型臭屎!」
结果她脱口而出的是这样的话语。她眼里噙着泪吼完后,以长袍都要被掀起来的气势跑出会客厅。
「……她是怎样啊?」
雅修穆无言以对地看着萝赛不知为何消失的地方,但当他随后看向儿时玩伴,表情更加扭曲了。
「你也是,在搞什么鬼啊?」
「没有……抱歉。」
海利朱用手掌盖着脸,死命忍着窃笑。要是一瞬间松懈下来,他的嘴角恐怕会大幅度扬起。
「你意外干了一件好事。」
「是喔。」
雅修穆以舍弃一切感情的语调回答。
∴ ∵ ∴
萝赛穿上纯黑的礼服。这是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的试穿礼服了。
蹄炎被赶出借来假缝的一间房间,只留下他带来的裁缝师与莫娜照顾萝赛。
婚礼已经近在眼前了。这是最后的检查作业。裁缝师以卓越的技术缝制出完美的礼服,好让萝赛干瘪的身体多少上得了台面。
她与婚礼上要站在一起的海利朱有身高差,所以要穿鞋跟很高的鞋子。穿着不习惯的拘谨礼服,还有如此不可靠的鞋跟,光是笔直行走就要费一番工夫。
裁缝师离开后,累瘫的萝赛整个人赖在沙发上。
「你好像很累耶。要吃甜点吗?」
萝赛挺直腰杆坐好。这是对甜点应有的礼仪。
在莫娜准备蹄炎带来的甜点的期间,萝赛始终不安分地摇晃身体。
放在盘子上的东西是个美艳的甜点。但看一眼就觉得很好吃。
「我正好拿到罕见的甜点。听说这种苹果煮过之后,居然会变成红色。」
眼前的甜点就像是果酱凝固后的东西,有着美丽的水滴形状。红色的光辉宛如红宝石。蹄炎说,这是熬煮苹果肉并收汁后,再撒上砂糖的甜点。
放在盘子上的状态也很美,但拿在手指上透过光欣赏,更有一种非比寻常的美感。透明的果肉聚光后,会产生宝石般的光辉。萝赛第一次看见这种红色的甜点。光看就令人垂涎。
萝赛睁着与甜点同样闪耀动人的眼睛,咬了一口试试味道。甜点本身很柔软,却结实得足以留下齿型。
苹果的味道浓烈得令人不敢置信。丰富的果汁滋味浓缩在甜点当中。有着淡淡酸味的酸甜苹果香在口中扩散。附着在周围的砂糖颗粒沾上嘴唇,萝赛于是伸出舌头舔拭。
「对了,萝赛。你知道这个吗?」
蹄炎喝着茶,并缓缓从行囊中拿出一个小瓶子。瓶身有美丽的装饰,一看就是上流阶级会喜欢的模样。
萝赛没看过这种东西。既然蹄炎拿出来了,萝赛也就将咬到一半的甜点放回盘子上,想伸手拿过瓶子。但是,当她因为手上黏答答地沾满砂糖而踌躇,莫娜立刻将手巾沾湿后拿给她。萝赛心怀感激接过手巾,擦了擦指尖,随后接过小瓶子。
「这是什么?」
「要我告诉你吗?」
蹄炎探出身子,把脸凑了过来。他的眼神闪烁得像个炫耀秘密基地新落成的少年。
因为工作关系,蹄炎会接收到各式各样的情报,但也因为工作关系,无法泄漏给他人。据说,他甚至也不会与他的亲生父亲闲聊交换情报。
不过,萝赛是魔女。魔女绝不会透露客人的情报,说到底,也对人世间没兴趣。对爱聊天的蹄炎来说,她从以前到现在一直被当成让他好好放松身心的对象。
「这是我透过某种管道拿到的东西喔。听说这东西是最近私底下在贵人之间很受欢迎的药。」
「哦,是药?」
萝赛姑且对以药为名的东西有兴趣。毕竟她是以制药谋生。
「我之前不是有跟你提过吗?我的老客户晕倒了。」
「嗯。」
「有传闻说,可能是这种药害的——而且名字还是『魔女迷情药』。」
正想收拾湿手巾的莫娜身体抽动了一下。她的手因此撞到盘子,放在盘子上的甜点就像被地板吸走,直接落地。莫娜看见掉到地毯上的甜点,脸色直接发青。
「非、非常对不起!」
「我们不会在意啦。对吧,萝赛?」
萝赛无法「嗯」的一声点头。因为从甜点上剥落的砂糖,看起来就像是一滴一滴落下的泪珠。
「萝赛,我的给你就是了。萝赛。」
蹄炎要她抬起头来,她的视线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甜点上挪开。随后,她一脸凝重地对着忧心忡忡看着自己的莫娜说:
「这个……我等一下洗一洗再吃,先放到厨房——」
「萝赛。」
蹄炎出声制止萝赛,并挥手示意莫娜把甜点拿走。莫娜一脸愧疚地低头致意,接着把掉落的甜点拿走。
「没想到你居然变得这么贪吃。」
虽然口吻充满无奈,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很高兴。萝赛不由自主地感到难为情,于是撇过脸。
「你的坏心眼倒是本就如此。」
「我吗?坏心眼?为什么?」
「莫娜明明就在这么近的地方,你却以正常的音量一直说,是打算说给她听吧?」
莫娜上次听闻贵族的话题后,神情就很紧绷,蹄炎想必是料到她会对那个药物有所反应。莫娜为了拿手巾给萝赛,才会正巧靠近他们,所以也能近距离看见那瓶药——但事情进展到这里,萝赛都不禁怀疑蹄炎会选这个甜点当伴手礼,都是另有所谋。
蹄炎那双宛如狐狸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我不敢确定啦。不过,上次我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你说她不太对劲啊。我想说如果是最近刚来的人,说不定曾在其他宅第看过这瓶药……」
蹄炎缓缓抬起头,看着萝赛的背后说:
「——嗳,你是在哪里看到这个的呢?」
循规蹈矩回到此处做事的莫娜一脸铁青地站在房间角落。见话题来到自己身上,莫娜以悲壮的嗓音回答:
「……我没见过。」
「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是听你说的。」
「……请问这是命令吗?」
对在宅第做事的佣人而言,主人的客人甚至是比主人更不容冒犯的对象。莫娜的声音都在发抖了。
「好了。」
萝赛轻轻打了笑而不语的蹄炎的头。
「在海利朱先生的宅第里,不要胡来。」
蹄炎一愣一愣地看着萝赛,但很快又扬起嘴角轻笑。
「真是的……最近连我父亲都不会打我的头了。」
萝赛请莫娜重新替还是热的红茶加热后,莫娜才松了一口气,抱着茶壶退下,然后前往厨房。
「蹄炎,你想知道什么?」
「嗯……这个嘛。从刚才的反应来看,这个不是你做的吧?」
萝赛点头。因为她没见过这种小瓶子。
「如果是你做的,我本来想告诉对方这玩意有多稀奇。毕竟把这瓶药让给我的人,当初是以非常良心的价格购入的。但既然制造者不是你——身为经手『魔女秘药』的商人,就不能任由假货流窜了。」
一旦「魔女秘药」大量流通,就不再物以稀为贵了。
更有甚者,如果这瓶「魔女秘药」是假货,难保不会连真货的品质都遭人质疑。蹄炎的担忧同时也是以魔女这一行为傲的萝赛所担心的事。
萝赛打开手里那个小瓶子的盖子,然后嗅闻香味。
「……水?」
「因为我拿到的时候,里面已经被洗干净了嘛。」
这也就是说,萝赛什么都无从得知。已是束手无策。
要是至少残留个一滴,或许还能厘清一些事。萝赛自己也是首次见到假的「魔女秘药」,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好啦,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不建议你追着莫娜猛问。」
再这样下去,蹄炎感觉就会逼问到莫娜哭为止——不对,想必哭了也不会停,所以萝赛率先出言警告。看到海利朱对待塔拉他们的方式后,萝赛察觉一件事,一旦海利朱将人纳入自己的伞下,他就会无限包容对方。若是为了保护他们,他或许会选择与蹄炎断绝往来。
「明明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情报来源耶。」
蹄炎嘟着嘴闹别扭,但萝赛还是不予理会。
「没办法了。我可不想被妹婿和妹妹讨厌嘛。」
谁是妹婿,谁又是妹妹啊。萝赛随着红茶一起吞下这句抱怨。
不过,蹄炎似乎被自己说的话触动心绪了。他将红茶杯放在杯碟上,感触良多地低喃: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新娘了啊……」
听见这道仿佛沉浸在感伤中的声音,萝赛诧异地看着蹄炎。
自从蹄炎听闻萝赛说自己可能会结婚,他就欢天喜地到仿佛忘记喜悦以外的感情。至少他在表面上,看起来比萝赛这个当事人还要开心得多。
所以他似乎也知会了那位同样很照顾萝赛的父亲,请他给予诸多通融。
正因为他如此积极,才更想不到他会发出如此惋惜的嗓音。
就在萝赛担心蹄炎会不会其实讨厌自己结婚时,他开口了。
「我第一次和你打招呼的时候——」
蹄炎开始缅怀过去说着:
「你紧抓着大魔女的腰,狠狠瞪着我。因为在我过去打招呼之前,早在森林里遇见你,然后抢了你本来想抓的黄鼠狼。」
萝赛不记得这件事。她本来很紧张,不知道蹄炎要说什么,现在这样的落差,令她感到不是滋味,所以拿了一个放在蹄炎面前的苹果甜点。
蹄炎面对这样的萝赛,一句话也没抱怨,继续往下说:
「那是你八岁的时候。你整晚都不让我睡觉。逼着我朗读从沙漠国度带回来的百绘卷,直到我的喉咙沙哑无声。」
说到「整晚」的时候,从厨房回来的莫娜吓得抽动肩膀。大概是以为自己听见主人的未婚妻红杏出墙吧。萝赛气蹄炎故意用这种方式阐述,又拿了一个甜点。
「你十岁的时候,为了庆祝你的岁数平安来到二位数,我请你喝干邑白兰地,结果你直接醉倒,害我被大魔女吊在房梁上。」
萝赛还是不记得这件事,但这是她应得的权利,所以又从盘子上拿了一个甜点。
「年幼你的实在可爱……甚至忘记我给你喝了什么,看我吊在房梁上很可怜,就哭着求大魔女放我下来!」
蹄炎开心地说着。萝赛实在是很想揍他一拳。有两个甜点从蹄炎的盘中消失了。
「还有你十二岁的时候。大魔女命你做菜,虽然你没干劲,还是努力做了炖菜。你当时做出一锅颜色很惊悚的炖菜,结果不是很沮丧吗?那个啊,其实是我想吓你,偷偷加了番红花进去。」
萝赛也不管手会弄脏,直接抓过蹄炎盘中的甜点。
「——大魔女长眠的时候,我以为连你也会蒙主宠召。你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变得比现在更消瘦……当时我有无论如何都走不开的工作,所以离开了这个国家,但我真的是担心得不得了。因为你实在是太漠视活着这件事了……不过,下次见到你时,你就像个没事人了,我还以为你捡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吃掉了呢。」
蹄炎的盘子里终于一个甜点也不剩了。
一滴水珠滴答一声落入萝赛的红茶杯中。
「……要幸福啊。我可爱的小魔女。」
萝赛可能一直误会了。
祖母去世时,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唯一的家人。而她现在要和海利朱建立新的家族。
但是,说不定她一直都拥有家人。她一直有个不即不离——在一旁守望、如兄长般的养父。
『——既然把你带出了森林,我就不会再把家人从你身边剥夺走。』
海利朱说蹄炎是家人的时候,萝赛还不以为意地在心中否定。但是,原来海利朱远比神经大条的萝赛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看得更清楚。
萝赛低下头,将刚才还觉得那么美的宝石般甜点一口气塞进嘴里。因为她觉得要是现在看到蹄炎的脸,会像人类女子一样,喊着「我才不要结婚」,然后抓着蹄炎的衣袖。
从窗户缝隙吹进室内的风晃动窗帘。风已经变得很冷了。
婚礼也已经近在眼前了。
∴ ∵ ∴
夜风拂过脸颊,舒爽惬意。萝赛坐在窗框上望着下方。亚兹宅第的玄关尚未点灯。无论她多么定睛凝视薄暮,无论她多么侧耳倾听,就是感觉不到载着海利朱的马儿过来的气息。
她全身裹着床单、被褥,整个人靠在窗框上。
「……小姐。」
萝赛吓得绷紧身体。她差点从窗边摔下去,紧急抓住了窗框。她手上拿着的杯子却落出窗外,随着声音摔碎。
萝赛从头到尾看着杯子死透,顶着冷汗,小心翼翼地将差点掉下去的身体挪回室内,然后回头。
只见在后方的人是用力抓住裹在萝赛身上的被子、且脸色发白的莫娜。她刚才急忙抓住萝赛,所以原本拿在手上的东西都扔在地上了。她的四周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小、小的非常抱歉!」
萝赛摇了摇头。追根究柢,是萝赛自己不好,在这种地方发呆。
「不过,明天去向塔拉姨道歉的时候,如果你能陪我去,我会很高兴。」
「那当然。我这就去收拾杯子,请小姐待在这里别动。」
莫娜简单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后,走下了阶梯。天这么暗,一个人收拾破碎的陶器一定会受伤。萝赛索性拿着蜡烛,追上莫娜的脚步。
「小姐!请您待在宅第里。」
「我已经习惯了。」
萝赛制止慌张的莫娜,照亮她们的脚边。莫娜一脸愧疚又急急忙忙地收拾陶器。当萝赛伸手想帮忙,她便用力地摇头。
「——离婚礼已经没剩多少日子了。还请您珍重自己。」
萝赛无可奈何,只好拿着蜡烛照亮地面。但光是照地面也没事做,萝赛于是询问莫娜。
「你刚才是怎么了?」
「咦?」
「是有话想对我说吗?」
莫娜最近开始对萝赛敞开心房了。但除了有事的时候,她还是会避着萝赛。所以萝赛以为她这次一定也是有事才会靠近自己。
而且如果能没事就不去管萝赛,对无法说谎的萝赛而言,也是一大帮助。毕竟持续聊着没意义的对话,对魔女而言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话虽如此,过去总是畏惧与人相处的距离,并且噤口不言的萝赛,最近已经能够自然而然与人对话了。她原本就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不去回答难以作答的问题,而且如果是与没有恶意的人相处,她也能说出真心话。
莫娜有一瞬间停下捡拾杯子的手,但还是下定决心,缓缓地开口。
「我这段时间对您实在是太冒犯了。我为自己非常惧怕您是魔女一事感到羞愧。」
「……你这是怎么了?」
「……白天,您在坤大人面前护着我时,我为自己感到可耻。」
她说的「坤」,是蹄炎的姓氏。看来莫娜非常感激萝赛帮助了她。萝赛若有似无地点了个头。她还不是很习惯被人致谢。
「我之所以害怕魔女……过去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我曾经将坤大人持有的那瓶药——拿给别人喝过。」
蹄炎说过那瓶药是「良心价格」,但那是贵族和商人的价值观。如此一来,应该还是有一定的价码。莫娜其实是哪个人家的千金吗?萝赛开始细细观察莫娜。
「我在以前工作的宅第里,曾受命使用那种药。给我当时服侍的小姐心仪的男性饮用……我不可能抗命,于是把药物混入那个人的杯中,端给他喝下。」
莫娜回想起当时的事,身体开始颤抖。
「那个人喝了一口后,就这样……昏倒了……」
接着现场一片骚动,急忙赶来的女主人得知事情原委后,开除了莫娜。虽然为了封口,而替她写了推荐函,却不许她再踏入大门半步。
莫娜想必非常后悔自己刻意伤人吧。她的嗓音是这般沉痛。萝赛轻抚莫娜的肩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听了坤大人说的话后,我想那种药或许不是您做的……」
「那当然。如果是我的迷情药,绝对会让人爱上对方。」
再怎么说,她的药效已经获得实证。萝赛自信满满地说道。
萝赛是魔女。魔女就是制作秘药的人。而萝赛以魔女的工作为豪,她并不认为自己做的「魔女秘药」是邪恶之物。
铁匠会锻造夺取人命的剑,魔女会做夺取人心的药。
即使多数人用不到,对某些人来说却是必要之物。只要人们有需求,善良魔女萝赛就会继续制作秘药。
但是,药效没有达到要求的药,就是邪恶之物。
萝赛没有导正一切劣质品的信念。可是,要是被人以为那种粗制滥造的东西是自己做的,那她无法接受。
「坤大人询问我的时候,我确实是一片混乱,而且我还要顾及您当时的立场,才没能说出来……但我后来想了想,觉得坤大人之所以想问这些,是因为与您的进退息息相关——既然如此,那我就必须说出来。」
暴露原本侍奉的人家的内情应该是禁忌。何况是要告诉自己害怕的魔女,这想必需要莫大的勇气。佣人与魔女相同,若不被人信赖,就要不到工作。无论是莫娜还是萝赛,一旦没了工作,就等着回归尘土。
「谢谢你。还有……」
萝赛蹲下。然后看着莫娜的脸。
「我认为你是非常出色的佣人。」
莫娜不知道魔女只能说真话,所以不知道她能感受到多少。但是,莫娜眼中泛出泪水,为了萝赛祈祷。
「如果那是假货,您可能会被卷入不必要的危险……事实上,上一幢宅第的人就因此变得非常不信任魔女。请您务必、务必小心。」
萝赛回答了一声「好」,好让莫娜在黑暗之中也能听见。
然而不幸的是,莫娜的预感成真了。
三天之后——萝赛被拘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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