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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身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托制作迷情药。 第二卷

第一章 困惑的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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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早睡,早上在日出前醒来。

自从萝赛开始在亚兹宅第受人照料,就过着像个正经人的生活。因为隐居所还有田地要照料,她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清晨离开宅第。

此外,已经没有必要准备接待深夜访客也是一大进步。虽说自从被强盗入侵后,萝赛就开始拒绝夜间访客,但只要有人来到栈桥,铃铛依旧会响起,而萝赛已经养成铃铛一响就会醒来的习惯。她这才知道深夜不会被因人或野兽触动的铃铛声叫醒,一路安眠到天亮有多幸福。

她往返宅第与隐居所的手段,是请宅第管理的马车接送。

她并未被硬性规定去参加传闻中的舞会、晚宴,或者是花园派对,白天就去隐居所,晚上回到宅第,过着随兴的生活。

这天依旧是太阳尚未升起的早晨,萝赛因为烤面包的香味醒来。

怎么会有如此奢侈的早晨呢?萝赛窝在过去不曾接触过的轻柔棉被中扭动身体,然后像只蓑衣虫一样探出头来。她策动鼻子闻了闻,整个鼻腔随即充满小麦的香气。

佣人们正在准备萝赛平时会带出门的午餐。塔拉很擅长下厨,但没想到她连面包都能自己烤。

依据当天所做的面包种类,有时会夹火腿,有时会附上果酱,可说是五花八门,但就算是没有配料的纯面包,萝赛也很喜欢。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面包?萝赛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她现在清楚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回去过莴苣生活了。

她尽情地闻香后,慢慢钻出被窝。她想着今天要做的工作,并打开衣橱。横杆上挂着海利朱为了萝赛准备的一排衣服。

每一件都不算奢华,但品质很好。那些衣服做工非常扎实,感觉也能应付在森林里的生活。这个国家的裙装主流是裙摆自然垂坠,而不是轻盈的蓬裙。

萝赛过去只有一件平常穿的衣服。话虽如此,她也并非经济拮据。是因为这对平民而言很稀松平常,而且魔女还会披上长袍,她根本不觉得是困扰。

她以前确实觉得没有必要张罗服饰,但现在像这样看见美丽的洋装摆在眼前,她的心还是如女孩子般地感到兴奋雀跃。想到这是心上人送给自己的衣服,就更是雀跃了。

他准备这些衣服时,心里一定是想着萝赛吧。

——噗。

房里传出一道宛如漏气的轻柔声音。原来是萝赛受不了心中的羞耻,对着洋装揍了一拳。被迁怒的洋装就像受到微风吹拂,微微晃动了一下。

萝赛将心上人送的东西当成沙包打了一会儿后,用手背擦拭汗水。明明才初春,她却流下黏腻的汗水。

虽然被海利朱和其他人觉得她卯起来打扮非常丢人,但只要以「我也只有这个能穿,没办法」为由,她觉得自己就有办法穿在身上了。毕竟母亲那件裙摆磨破、浑身污垢的旧裙子早已化为抹布。

「……好,穿吧。」

萝赛激励自己,猛然抓住衣架。

每天早上像这样与可爱的洋装格斗,已经成了萝赛在亚兹宅第为数不多的例行公事了。

她选了带着紫色调的灰蓝色洋装。是与春季蓝天很相似的颜色。这件洋装的衣袖有刺绣,但整体没有过多的装饰,色调也沉稳恬静,对羞于梳妆打扮的萝赛而言,是相对容易选择的选项。

她拿梳子意思意思地梳好头发后,将洋装从头上往下套,然后把手伸出来。在胸口下方绑了一个蝴蝶结后,萝赛看了看镜子。

领口非常松垮。萝赛心想大概就是这种造型吧,她拉了拉领口。果然垮下来了。这副羞耻的模样实在是令人不放心。毕竟魔女整天都不停地活动。领口松成这样,感觉每动一下,衣服就会濒临脱落。

她触碰领口,想知道怎么会做成这样,这才发现有钮扣。

「……钮扣在后面吗……!」

萝赛是魔女。普通魔女不会要人帮忙更衣。

祖母也是自行更衣,母亲一定也是这样。萝赛今天才知道世上有钮扣做在后面的衣服。

萝赛看着镜子。她的眉毛窝囊地下垂。觉得换穿另一件衣服实在是非常麻烦。

「……」

她不发一语地凝视镜中的自己。接着,想办法扣好自己能扣的钮扣后,披上长袍。反正她也不会脱下这件长袍。不会有人知道她没把扣子扣好。

虽然第一天来到宅第时,为了穿过城镇而脱下长袍,但在宅第中,她都和平常一样,穿着长袍生活。为了守住魔女的秘密,也为了习惯与人接触,长袍可说是必须之物。

萝赛打开房门。大概是因为突然开门吓到了人,她听见一声「呀」的叫声。

发出可爱惊吓声的人是和萝赛同一天来到这幢宅第的女仆莫娜。这幢宅第有五名佣人,但只有管家沙费纳和女仆莫娜住在这里工作。一手包办餐食的塔拉早上很早来,但晚上会提早回家。

原本就在亚兹宅第工作的仆人们都毫无疑虑地接受了萝赛。一开始就被误会成新人似乎颇有成效。此外,除了众人相信海利朱选择的女子应该没问题,还要加上之前有些许交流的沙费纳也贴心地为萝赛着想,这些都是令众人改观的重要因素。

一个人的地位取决于他人的评价。萝赛过去在这方面总是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所以大家像这样把她也当成人类的一员,令她感到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啊、魔……小、小姐……!」

但是,莫娜却不一样。每当她见到萝赛,都会明显表露出畏惧的神情。她和其他佣人不同,尚未萌生对海利朱的信赖。萝赛并没有受到她的蔑视或恶意捉弄,可是每次见面都脸色发青,这样其实也很伤人。

「……小姐早。请问需要帮您做些什么吗?」

莫娜以理性压抑恐惧,声音颤抖地询问萝赛。面对一个如此害怕的对象,拜托她帮忙扣衣领的扣子也很残忍吧。

「不用。」

「那么,您离开的期间,我会帮您打扫房间。」

「麻烦你了。」

萝赛早已习惯不与人互相干涉。莫娜低头致意后,也迅速离开现场。

当萝赛没来由地望着莫娜的背影,有人从她的背后出声。

「她平时都是那样吗?」

萝赛吓了一跳,在长袍底下的身体因此往上跳了一颗苹果的高度。拜惊吓所赐,她踩到长袍的下摆,差点跌倒。不过有一只手从背后往前伸,搂住她的腰后,阻止她跌倒。

「喂,不要玩。很危险耶。」

当然了,她自认没有在玩。萝赛回头望向声音的主人。只见她的身后站着一如她所想的海利朱。

萝赛顿时全身瘫软,仿佛要升天了。她顺其自然,安详地闭上双眼。

她受亚兹宅第照料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打扮休闲的海利朱。她不觉得自己还有办法睁开眼睛,可是对方的样貌已经清楚烙印在脑中,所以明明闭着眼睛,还是被那道强光弄得痛苦挣扎。

梳理整齐的浏海、有些乏力的眼神、才刚剃好胡子的干净下颚、比平常更不设防的领口。对瞬间承受这些冲击的萝赛而言,稍嫌刺激太强了。

加上她闭上眼睛,使得其他感官变得较为敏锐,她能清楚感受到为了剃胡而使用的肥皂香气,以及搂着腰的手带来的触感。

萝赛想方设法、小心翼翼地不让嘴角扬起,并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现在又在玩什么游戏?」

「我想说信徒邂逅神明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正沉浸在感动之中。」

「是喔。」

以海利朱而言,这是一个不干不脆的回应。他一定不懂萝赛在说些什么。这也没办法。只要海利朱无法客观审视自己的样貌,未来想必都无法与萝赛共享她感受到的尊贵。

话说回来,如果海利朱今天在家,那她还真希望哪个人能跟她说一声。海利朱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到了工作现场,就会变得更加不规则。因此没人能预料他什么时候会在家。

但如果萝赛知道海利朱在家,就会比平常更早起床,并更早挑选洋装了。不对,别说提早起床,或许不惜更早醒来。唔唔唔——萝赛的鼻子已经因不甘皱成一团。

萝赛从海利朱的臂弯中轻轻抽出,贴近一旁的墙壁。为了恢复内心的平静,她现在只想持续膜拜这张平整的冰冷墙面。

滴答、滴答、滴答——坐镇在亚兹宅第走廊上的雄伟落地钟正刻划着时间。

「……差不多可以了吗?」

看到眼前的魔女开始消弭气息,仿佛要与墙壁同化的模样,海利朱充满顾虑地探问。

「可以。您有何贵干?」

「你真的完全不在乎我耶……」

怎么可能不在乎啊?如果能不在乎,那不知该有多好。听了海利朱丝毫无法理解的抱怨后,萝赛投以质疑的目光。她的心明明如小鹿乱撞成这样,海利朱却丝毫不明白。

「我是问你,她对你的态度一直都是那样吗?」

「说是『那样』,但光是没有因为我是魔女就逃走,我觉得已经很尽忠职守了……」

事实上,把自己像个真正的「千金小姐」一样接待的塔拉等人还比较奇怪。

塔拉他们越是亲切地对待萝赛,她就越是紧张,也无法放松。对过去长期不与人深交的萝赛而言,为了不让人抓住自己「无法说谎」的弱点,与他们相处都非常累人。

「我去念她一、两句吧。」

「不用这么夸张啦。」

「与你息息相关的事,哪有夸不夸张之分啊?」

萝赛搞不太懂,但她有感受到自己非常倍受重视。她皱起眉头,扭曲着嘴巴挤出声音。

「适可而止……麻烦您点到为止就好。」

「知道了。」

萝赛对贵族家中的组成了解不多,但还是多少知道佣人地位。鲜少有贵族会耿直地亲自造访魔女之家。替贵族奔波求取「魔女秘药」的人,主要都是下级佣人。这些佣人对贵族而言,只有如果不能获得信赖,就会立刻被扫地出门的价值。自己的判断将会左右某个善良之人的人生,这个担子对萝赛而言,实在是太过沉重。

萝赛松了一口气,放松紧绷的身体,随即感受到在长袍底下的衣服滑落至肩膀。她原本就瘦得只有皮包骨,又是斜肩,对她而言,衣服滑落原本的位置是常有的事。

她将手伸进长袍中,拉起衣服。然而,没扣好的后襟却敞开,使得衣服又滑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

见萝赛在长袍底下扭动,海利朱以猜忌的眼神睥睨她。

「呃,没有,我——」

洋装和房间都是海利朱准备的。要是为了不说出扣子的问题而岔开话题,或许会被解读为是对他的不满。

「哈哈……」

最后,萝赛发出干瘪的笑声。受人照料竟是如此拘谨的环境,萝赛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是以前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即使不必说谎,也能轻松转移话题,但现在与人相处却是越发困难了。

而奇怪的是,如此烦难之事,她却觉得不怎么痛苦。

海利朱彻底起了疑心,他灵活地提起单边的眉毛。

「怎样?」

「啊——呃……钮扣……」

见到萝赛的目光莫名游移,海利朱眯起眼睛。

「……难道说,你没扣扣子?」

「对……」

听见萝赛轻声回应后,海利朱拉过萝赛的手。这实在是称不上是优雅的护花举动,但萝赛还是唯唯诺诺地遵从。不知为何,萝赛总觉得不可以忤逆海利朱。

海利朱打开房门,进入房间当中。他带着萝赛来到的地方似乎是备品间。萝赛的房间明明就在前面,如果要避人耳目,去萝赛的房间应该是最近的选择,为什么要选这里呢?萝赛原本不假思索就要开口询问,但海利朱一回头,就以心情恶劣的表情睥睨着她,让她不由得闭紧嘴巴。沉默是金。

「长袍……」

「咦?」

萝赛刚才都在想事情,以至于听不懂海利朱在说什么,她反问之后,海利朱不知为何顶着心窝被狠揍一拳的苦涩表情把话说完。

「——褪下长袍。」

萝赛这才强烈地后悔自己逼海利朱赤裸裸地全说出来。

其实她根本不必心虚。毕竟海利朱现在又不是要替她宽衣解带,而是要帮她穿衣。这一点无庸置疑。

可是她却因为海利朱的话语,整副身体从脚底到头顶都僵住了。想必连一根汗毛都没有晃动吧。

萝赛四肢僵硬地向后转,接着轻轻地将长袍褪至肩膀。露出来的背部虽然并非全部,但还是看得到些许肌肤。萝赛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扣好几颗扣子。她有多少遮住一点肌肤吗?还是都露出来了?她感觉得到自己越是介意海利朱的视线,肌肤就越是燥热。

海利朱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碰触洋装上的扣子。

啪的一声,萝赛感觉到钮扣被解开,洋装随即变得更加松垮。他在做什么?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即使心慌,萝赛却一句怨言都没有说出来。她只能瞪大双眼,紧闭双唇,一个一个追着海利朱的手带来的感触。

海利朱一把抓住洋装的布料。不晓得他知不知道萝赛的脑袋一片混乱,但他的手法极为谨慎。绝对比替熟透的桃子剥皮还要温柔。

海利朱提起抓在掌心的布料,萝赛能感觉到钮扣一个一个扣上了。刚才之所以会解开扣子,似乎是因为萝赛扣错了。

清晨的备品间内只有双方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回响着。萝赛总觉得空气逐渐稀薄,开始感到不安。她越是关注海利朱的手,还有他的气息,呼吸就越是急促。

扣好萝赛脖子周围的扣子后,海利朱的手停了下来。

好了吗?萝赛开口想这么问,但嘴里干得发不出声音。一旦动一下身体,感觉就会碰到海利朱的手指,所以她不敢动。她就这样等了几秒钟。

「……好了喔。」

时间没有萝赛感受到的那么长。大概十秒、十五秒——明明只是这么短的一段时间,萝赛却觉得累坏了。他到底在看什么呢?萝赛决定当成是在确认钮扣有没有全扣好。

「谢谢您。得救了。」

其实萝赛并不觉得有多不方便,所以海利朱不帮她扣好也没关系,但如果这样他会比较舒坦,让他扣是也无所谓。没错,这件事情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想快点离开现场。因为她总觉得这个房间的空气蕴含着某种东西。

她用手背触碰脸颊,发现脸颊非常烫。照这个热度来看,她的脸一定红到脖子去了。这实在是太丢人了,让她忍不住低头。

说「好了」的人明明是海利朱,他却一动也不动。海利朱就站在门前,如果萝赛要出去,就一定要请他走开。但这句话需要些许勇气才有办法说出口。萝赛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某种陌生的事物彻底震慑住自己。

萝赛丝毫不敢移动,时间在不断流逝。那惊人的压迫感使得她不敢回头。

「……请问,您在生气吗?」

萝赛提起勇气,低着头对身后的海利朱提问。

「不,完全没有。」

「不,但……?」

但就是不对劲啊。萝赛不解地歪头。海利朱的嗓音确实不具怒气,那么这股气氛又作何解释?

海利朱想必发现萝赛心中的困惑了。萝赛可以感觉到他挪动身体了。

「我只是……」

「呃——」

没想到,海利朱将手指滑进萝赛衣领的缝隙中,触碰到她的后颈。他的手指随后顺势沿着脖子往上。全身一口气起鸡皮疙瘩的感觉令萝赛瞬间软脚。

「一直忍着想这么做的冲动。懂了没?」

「懂、懂了!」

萝赛当场瘫软无力地坐下,并用双手盖住后颈。从刚才延续到现在的沉默,恐怕是因为海利朱俯视着萝赛已经通红的脖子,才会闭口不言吧。

仔细想想,海利朱在扣扣子的期间,手指都未曾碰到萝赛的肌肤。萝赛没有扣过别人的扣子,但如果不小心或再小心,想必都会碰到。

「我先去餐厅了。」

海利朱说完这句话,便离开备品间。萝赛都不吃早餐,去餐厅也没事可做,但那里能放松心情,她也就往餐厅走去。

一到了餐厅,却不见理应先过来的海利朱。萝赛心生疑惑,看了看厨房。哼着歌甩动平底锅的塔拉因此发现萝赛。

「哎呀,您怎么了,小姐?您要吃早餐吗?」

「不是。」

萝赛只能说真话,所以与海利朱以外的人说话都必须谨慎发言。佣人们看萝赛这样,似乎都以为她是怕生。

「难得您来一趟餐厅,要不要喝杯茶?」

「好的。谢谢你。」

萝赛点头致谢后,塔拉笑咪咪地开始准备茶饮。塔拉个性稳重,工作上却很严苛,但她与祖母不同,为人还算是和善。

她还为了呆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事的萝赛拉来一张厨房的椅子。

「要加牛奶吗?今天有新鲜的奶水喔。」

「好。」

「要很多?还是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

「马上来。」

萝赛坐下后,塔拉立刻放了一壶茶在桌上。接着,在茶壶上罩着保温套。这个茶壶保温套是用许多美丽的布料拼凑而成,说不定是塔拉自己做的。

她在一旁放好沙漏后,再度回到灶台。萝赛将脸颊整个放在桌上,等待沙漏漏完。煎蛋的香气、匆忙的脚步声、餐具沉重的声响。这一切都很稀奇、很怀念,同时令内心酥痒。这些感受假装无辜地轻轻抚摸萝赛的舒适地带,却死不承认。

「怎么?原来你在这里啊?」

在萝赛喝着浓红茶加些许牛奶的奶茶时,终于来到餐厅的海利朱出声叫她。

「哎呀,小姐是在等主人?看到两位感情这么好,实在令人高兴。」

塔拉将海利朱的早餐拿到餐厅桌上摆好。而且还不由分说将萝赛的茶壶也拿到餐厅。当她「啊」了一声,依依不舍地盯着茶壶,海利朱便将手伸向她。应该是要萝赛抓住他的手吧。她知道。虽然知道……

「你要让我等多久?」

「好……」

萝赛战战兢兢地将指尖放在海利朱的手掌上。海利朱稳稳地握住那不安定的手,以熟练的手法搀扶萝赛走下椅子,接着毫不在意地开始往前走。萝赛却是坐立难安。只不过是几步的距离还被人护送,她不可能不感到难为情。

「您在家中迷路了吗?」

海利朱拉开餐厅的椅子,萝赛坐下后,为了分散羞耻的情绪,她开口讥讽海利朱。话虽如此,其实这幢宅第大到不无迷路的可能就是了。但海利朱坐上自己的位置后,摇头说:「没有。」

「我去让脑袋降温。」

「喔。」

为什么要冰敷脑袋——就在萝赛歪着头喝下奶茶的瞬间,她明白了「让脑袋降温」的意思。才刚喝进嘴里的奶茶差点因此喷出。她紧闭嘴唇,死命地想尽办法咽下去,结果换来盛大的咳嗽。

「没事吧?」

她在咳嗽之间点了点头。但连她都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没事。

∴ ∵ ∴

萝赛雀跃不已。她雀跃到当她坐进时间一到便在森林外围迎候她的马车,男仆都对她轻盈的脚步感到怪异。

在她小心抱着怀中的瓶子,宛如对待婴孩那样抚摸之际,马车抵达亚兹宅第了。

萝赛在夕阳照射之下,拔腿前往鸡舍,而不是玄关。她踩着轻如羽毛的脚步来到鸡舍前。鸡只们集中到网子前,咕咕咕地为感动的重逢打招呼,萝赛也开口向它们说:

「有乖乖的吗?」

「嗯,还可以吧。」

听见这道不可能会有的回应,萝赛吓了一大跳。她原本将手伸向小瓶子的盖子,想要拿出瓶中的东西,现在只能回过头,将小瓶子藏在背后。

只见站在背后的人,是这幢宅第的主人海利朱。

他的便服衣摆沾着尘土,可以知道他才刚结束工作回家。萝赛环视周遭,可以看见他的马正被马夫牵着走。

「您回来啦。」

萝赛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她说声「您回来啦」之后,总会催生出一段不自然的沉默。海利朱就像一只吃到陌生东西的鹿,吞吞吐吐地动着嘴巴,然后含蓄地说了声:「我回来了。」

「话说回来,你走得这么急,来这里要做什么?」

看来自从萝赛下马车之后,就被他看见了。萝赛用力抓住背后的瓶子。

「没有任何您需要在意的事。」

「那么,你藏着什么?」

如果光听这一句话,或许会以为海利朱在怀疑萝赛是来对鸡只施展可疑的魔法,但从他的口气来判断,可以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个状况很好玩。

「您可以帮忙保密吗……」

「太遗憾了。这幢宅第里发生的大小事都会传入我的耳里……应该说,除了我,你还想要瞒着谁啊?」

外婆——更正,是塔拉姨。

萝赛放弃挣扎,递出藏在背后的瓶子。只见那个透明的瓶子当中,有萝赛勤奋收集而来的东西在蠕动。

萝赛按照海利朱的指示,将瓶盖打开。当海利朱看见在瓶中蠕动的东西,那张端正的容颜瞬间扭曲,脸颊也不断抽动。就连这种表情也很帅气。

「……那是……」

「是蚯蚓。」

萝赛沮丧地说着。有几只活力十足的蚯蚓就要从瓶中爬出,所以萝赛用手指将它们弹入瓶中。蚯蚓再度被送回瓶中后,加入了在瓶底蠕动的群体。大量被萝赛塞进瓶子里的蚯蚓互相交缠,爬得根本看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巴。

「这些全是森林里的蚯蚓喔。我没有拿田里的蚯蚓,而且它们都受伤了,也不适合制成药材——」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别再说了。不晓得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海利朱将手放在嘴边,身体往后退了一些。

「……您讨厌蚯蚓吗?」

「至少不会想一直盯着看。」

海利朱果断明确、斩钉截铁地说。萝赛手里拿着他怕的东西,就这么没来由地往前跨出一步。

海利朱退后一步。萝赛穷追不舍地再往前一步。海利朱又往后逃了一步。

「真、真好玩……」

萝赛开心得不小心说出来了。平常都是她被逼到绝境,现在能逼退海利朱,纯粹让她感到开心。但萝赛的喜悦不一定就会是海利朱的喜悦。为了制止萝赛再继续靠近,他用力地喊:「总之!」

「你是想把这些拿去喂鸡吧?」

「是的。」

「那为什么希望我瞒着塔拉?」

形式一口气逆转,萝赛抓住再度从瓶口探出身子的蚯蚓,嘟起嘴说:

「因为我知道塔拉姨早上都会喂它们吃饲料……想说喂零食会被她骂……」

家畜的饲养方针各有不同,萝赛以前养鸡的时候,祖母总是对喂食零食这件事没有好脸色。萝赛从别人口中听说过,祖父母会因为疼爱孙子,瞒着父母偷偷给孙子零食。她从不记得自己的祖母做过这种事,所以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但大概就跟现在的她很相似吧。

追根究柢,萝赛抓蚯蚓的地方是庭院的田地,所以祖母想必也是讨厌蚯蚓从田地里消失这件事。

「什么啊,就这点小事。」

萝赛忍不住将塔拉和祖母重叠在一起,才拜托海利朱隐瞒,但从他的反应来看,或许事情没有那么严重。

「……她不会生气吗?」

「应该不会吧。」

「她不会觉得我这个魔女一定是阴险地笑着想把它们喂胖,以后好宰来吃吗……?」

「你在说哪国的童话故事啊?你这么担心的话,就由我去告诉她,你开心地喂吧。」

「真、真的吗!」

萝赛在长袍底下的脸瞬间发亮。看见萝赛开心的模样,海利朱浮现心满意足的神情,但当他将视线往下看,随即皱紧了眉头。似乎是看见那些蚯蚓了。

「……但再怎么样,一次喂那么多应该不太好吧?」

萝赛决定遵从海利朱的建议。她用手指抓了几只蚯蚓喂鸡后,将花坛的土轻轻放入瓶中。接着用海利朱交给她的手帕盖住瓶口,并用麻线绑紧。空气多少还是能流通,这样应该能放一阵子。

「……你想拿去哪里?」

「您借我住的房间。」

要是放在这里,一定会被园艺师拿去用。

「……进你房间的人会被吓死耶。」

「那么,我就藏在床底下之类的地方。」

萝赛宝贝地抱着瓶子,藏进长袍之中。海利朱以还想说些什么的眼神看着萝赛的腹部——准确地说,应该是藏在长袍中的瓶子——但最后却没再说半句话,转身面对宅第。

海利朱打开玄关大门。这扇萝赛要使尽全力推才推得开的稳固门扉,海利朱一只手就推到底了。那强壮的手臂每每都令萝赛心动不已。

萝赛失神地看着海利朱,走在门廊底下时,脚绊了一下。萝赛瞬间回过神来,但还是没能摆脱跌倒的命运。

「好痛……」

「你没事吧!」

海利朱急忙来到摔跤的萝赛身边。

「是,我没事——」

「小心一点。要是出事,那该怎么办?」

萝赛觉得海利朱那张认真的脸实在是过于小题大作,因此抬头看向他。谁知,海利朱的视线根本没有与她交会。因为海利朱看着的地方是萝赛的腹部——也就是那个塞满蚯蚓的小瓶子。

「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啊。」

「就是说啊。」

万一萝赛摔跤,摔碎了瓶子,这个豪华的入口大门就会在转眼间满是土壤与蚯蚓。海利朱见萝赛眯着眼睛瞪他,罕见地一脸尴尬。

「抱歉,是我不好。我扶你吧。站得起来吗?」

萝赛在海利朱的搀扶下站起,然后再度将蚯蚓藏在长袍内,往玄关前进。

但刚才单手轻松打开玄关大门的海利朱却定格在原地。萝赛看了看大门,想知道是怎么了,没想到塔拉就站在门边,气得表情宛如恶鬼,双手也扠在腰间。

萝赛吓得浑身发抖。忍不住用力把头压低。

「……塔拉,怎么了——」

「太令我痛心疾首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塔拉我已经无颜面对夫人了!」

「……啊?」

海利朱茫然地张口,发出傻里傻气的声音。看来塔拉的怒气并不是冲着萝赛而来,是海利朱。

「小少爷,塔拉看错您了!没想到、没想到……您居然对未出阁的小姐出手!」

萝赛的身体在长袍底下吓得跳起。

「您明明在那般鹣鲽情深的双亲膝下长大,该不会是想把小姐当成情妇吧!」

「塔拉,我没有这么想,你先冷静一……」

「这教我如何冷静!塔拉从您幼时一直服侍至今,上次对小少爷您如此失望,是您在台风天擅自骑老爷的马出去时!」

「我都要你别再叫我小少爷了吧。而且那不是我干的,是兄长。我只是在马厩前替他看守,别让马夫过来。」

「您还强词夺理!您过去从未表示过您看重哪一名女性,现在却突然带了一个人回来,原因就是这个吗?您突然变了一个人,变得一往情深,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么一来,小少爷您就会安定下来……但这太过分了!」

塔拉咆哮似地不断责骂海利朱。从这个情势来看,海利朱恐怕从小就不敢反抗塔拉了。宅第里似乎没有人能够阻止塔拉,有几个人躲在走廊转角,一脸苍白地默默观望。

「你先停一下。你所想的那种事,我一件都没做。」

「两位不是在鸡舍偷偷摸摸地说要瞒着我什么事吗!」

「那是……」

「刚才也是,小姐跌倒时,您说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听我解释……」

海利朱实在是招架不住塔拉猛烈的攻势。连萝赛都没有插嘴的余地。

「我已经照顾小姐一个月以上的时间了喔!我还很担心一直不见月事……没想到、没想到您居然已经行此不义之举……!」

各式各样的事情复杂地交缠,造成塔拉有了这个非常离奇的误会。但光听塔拉的说词,其实也不难理解为何问题会往如此怪异的方向偏移。

「小少爷!您有在听吗!」

「我有在听。反正你先听我解释……」

「我的天!男人都是这样,一旦自己站不住脚了,就想叫女人闭嘴。我塔拉可不许您如此不老实喔!」

塔拉终于说到泛泪了。甚至听得见吸鼻水的声音。她是认定海利朱对萝赛乱来,所以觉得很伤心吧。这让海利朱更畏缩了。

「我放弃挣扎。」

萝赛面无表情,但内心十分慌乱,她将手从长袍伸出。

「……小姐?您到底……」

塔拉看见萝赛拿出的东西,「噫」地倒抽一口气。她想必是从土壤缝隙间,看见不断蠕动的蚯蚓了吧。

「这是我拜托海利朱先生向你保密的东西。你以为我肚子里的东西也是这个……」

蚯蚓在瓶中不断扭动,彰显自己的存在。

现场一举陷入沉默。在远处心惊胆颤观望的其他佣人们也是一脸无言。

「蚯……蚓……?」

「我想……拿来喂鸡……」

塔拉这才察觉自己误会了。她睁大眼睛,大叫一声:「天哪!」

「主、主人,我真的非常抱歉……」

「我都说不是了吧。」

海利朱似乎一点都不介意。比起究责,他散发出更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的态度。

「我这样的误会也非常冒犯小姐……」

「没关系。这已经比被人误会我会吃人还要好了。」

「天哪……」

塔拉笑了笑。大概是觉得萝赛在开玩笑。但海利朱知道城镇上的人会这么想,不禁蹙眉。

「所以,塔拉姨——」

萝赛递出蚯蚓,引来塔拉一声尖叫。

「我想把这个放在房间里……」

「只要主人……同意即可……」

塔拉沙哑地说。她的嗓音透露着海利朱一定会拒绝的强烈希望。

萝赛看向海利朱。只见海利朱面有难色地点头。

塔拉随即吐出失望的叹息,在走廊转角观望的佣人们则是在地上倒成一片。

∴ ∵ ∴

——喀。

萝赛因为这道鞋尖撞到某种硬物的声音醒来。

熄了灯的室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外洒落,在地毯上创造出一幅四边形名作。

如果是平常,那就是一道不会放在心上的细小声音,但萝赛今天却不知为何兴起了兴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并从床上爬起来。

淡粉红色的头发离开触感舒适的丝绸床单。她的手扶着床铺两侧都有的床头柜,然后站起身子。

这组床头柜是前几天蹄炎刚让三头驴子拉过来的嫁妆——新娘用具的一部分。

在海利朱替她准备的室内,不协调地摆放着蹄炎为她挑选的家具,萝赛并不讨厌看着这样的景致。

她轻抚床头柜,然后前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传出声音的地方是从萝赛借住的房间连通到隔壁房间的门。萝赛站在这扇唯一上了锁的门板前。

这扇门的门锁只能从这间房间开启。萝赛抓住尽责锁好门扉的门锁,然后轻轻打开。

「!」

门一打开,就看见海利朱在那里。他不知为何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却因为萝赛把门打开而失衡,手肘直接撑地。

双方都像是看见死人从坟墓中爬出来那样目瞪口呆。海利朱一定万万没想到萝赛会发现自己在这里,也没料到萝赛会醒来。

「您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

海利朱站起身后直接语塞。他的服装仪容工整得没有一丝紊乱。应该是即将出门工作吧。萝赛完全搞不懂海利朱在出门工作前夕,来到这扇不会开启的门扉前只是坐着的行动。

海利朱思索着要说些什么,但在看到萝赛的模样后,立即回到房间。随后,他拿来一件铺棉外套,盖在萝赛的肩上。因为萝赛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

萝赛心怀感谢地收下了。外套散发出肥皂的清洁香气与海利朱的气味。

「你平常都这么晚了还醒着吗?」

刚才先发问的人明明是萝赛,海利朱却没有回答,反而抛出问题。贵族大人就是这样——萝赛心里虽这么想,还是颔首回答:

「没有,今天只是刚好醒来。」

「这样啊。」

「海利朱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想说在出门工作前——喔,没事。没什么。」

「怎么了吗?您居然这么支支吾吾的。是发烧了?」

「没有。」

海利朱不悦地回答。接着小声嘟囔,感觉打从心底不想说给她听。

「——我是在确认你在不在啦。」

「……您会透视吗?」

「看是看不见。但就算隔着门,我也大概能感觉到有人在的气息。」

这样的作为,萝赛根本从未办到过。她佩服海利朱有如此厉害的特技,同时也很傻眼。

「我当然在啊。」

「不是,我知道归知道……」

他又尴尬地说道。不对,或许是觉得很难为情。对明知答案,却依然觉得不安的自己感到难为情。

「而且原本就是您说隐居所很危险,我才会来这里避难的啊。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

萝赛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海利朱似乎是现在才想到这件事。只见他一脸恍然大悟。

「——说得……也是啊。」

「就是啊。」

海利朱神情严肃,似乎在思索些什么。连蹙眉的表情也很俊俏。这张俊俏的脸蛋怎么看都不会腻,但萝赛罕见地在意其他事物更胜海利朱的容貌。

萝赛压抑不住好奇心而伸长了脖子,窥探海利朱身后的他的房间。

萝赛这才知道,原来这扇门连着海利朱的房间。门的另一边也很昏暗,看不见全貌,但她想尽可能地看看海利朱的房间。

海利朱察觉萝赛这样的举动,在片刻的沉默后,低声询问:

「——要进来吗?」

海利朱对着宛如乌龟那样伸长脖子的萝赛问道。萝赛在情急之下,差点脱口回答「要」,就这样仰望海利朱。

海利朱以如冬夜湖畔那般静谧的眼神低头看着萝赛。

原本确实存于心中的好奇心瞬间消散。紧接而来的是胆怯。

不知为何,萝赛总觉得一旦回答海利朱,与他之间的一切就会产生变化。

即使不去理解海利朱的邀约代表着什么,萝赛也凭本能察觉,因此感到畏怯。

在不知不觉间紧绷的气氛趋缓了。因为海利朱扬起了嘴角。

海利朱将手掌放在刚睡醒而乱糟糟的萝赛的头发上,然后胡乱地搅动。

「有看到你一眼就好了。你继续睡吧。」

说完,海利朱消失在门的另一边。萝赛虽然察觉海利朱包容了自己某件事,却不知道那确切是什么事。

她只能维持裹着铺棉外套的模样,盯着紧闭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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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身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托制作迷情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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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共 12 项
  1. 序章 魔女启程
  2. 第一章 困惑的魔女
  3. 第二章 魔女与神秘的来访者
  4. 第三章 魔女与夕阳澄澈的湖泊、溪边芒草、喜烧锅的隙缝
  5. 第四章 成了展示模特儿的魔女
  6. 幕间 魔女灵魂长眠之地
  7. 第五章 浮于水池之上的魔女隐居所
  8. 第六章 旧日小魔女
  9. 第七章 魔女迷情药
  10. 第八章 前往王城舞会的魔女
  11. 尾声 魔女的结婚
  12.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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