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碗 暖心暖胃关东煮
已读 0%新年假期前三天过完了,彷佛全新的阳光照进了「用心屋」。
我掀开被阳光直射而发亮的大汤锅锅盖。
「哇……」
我,也就是高坂志穗,声音不小心分岔了。
「我知道……好啦,我都知道……」
我不禁紧张地冒冷汗,紧盯锅中物的状况。
为了增强保温,我在大汤锅外用报纸、毛巾包住,而锅内则是一大批染上美丽轻浅茶褐色的关东煮。
清澈的高汤里,有煮到软烂入味的白萝卜与膨胀的鱼浆制品。
关东煮以小火煮到通透,接着像是泡汤一样在高汤里静置保温着。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次做得很成功,美得令人陶醉。
不过,分量却是个大问题。
锅子里可能有十人份吧……不对,有二十人份之多啊。
关东煮会膨胀。其实光是把食材放入大汤锅的阶段时,就已经有所感觉了。
只是没想到煮的时候,居然发胀到扑锅的程度,那画面比想像中还惊吓呢。
「怎么办才好啦……臭哥哥……」
我欲哭无泪地盯着厨房墙壁上的挂历,很不争气地将责任推给哥哥般咒骂着。
今天是一月四日。
也是三天新年假期后的周五,明天就周末了,对以附近上班族为主顾的「用心屋」来说,根本是个不吉利的冷清日子。
我沮丧地垂下头看着满满一锅的关东煮,想起昨晚的对话。
「志穗~!来看一下!这个圆角,削得超完美的吧?」
第一个爸跟妈不在的正月三日,我们兄妹俩吃着年菜,去墓前参拜,接着剩下半天便各自外出晃了一下,平静地度过新年假期。
尽管如此,原本是社畜的哥哥,跟被他戏称为工作狂的我,忽然一阵闲不下来的感觉,不知为何就走来「用心屋」,为隔天新年开工作做准备。于是昨晚发生了接下来的事。
我们将去年年末,也就是四天前洗刷干净的地板,再次洗刷干净并消毒,将餐具都擦得洁净晶亮。再下周才会是正式的开店——因为四日这一天开店呢,客人只会有小猫两三只而已吧——所以我们讨论着该准备什么菜色。
原本交换着不同的意见,像是「最近忽然变得特别冷,或许可以准备热腾腾的食物」,或是「果然不要再做炸物了」等等,讨论到一半都还好端端的。
结果在聊到神明的时候,哥哥忽然态度丕变。
以前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才做的,但脸上全写着「我可不情愿」;而现在,却兴冲冲地、主动为客人奔走起来。甚至,他开始会精挑细选食材,为菜单烦恼,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做才能让客人开心。
嗯,他本来就是个单纯的人,或许是因为被客人称赞几句或被爸妈鼓励之后,现在开始露出超有行动力的一面。
更何况,如今唯一的家人只剩这位哥哥了,他开始心甘情愿守护「用心屋」,我也完全展开双手欢迎他这样的改变。
不过欢迎归欢迎,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太乐观了。哥哥那种「一下子就得意忘形、毫无节制」的性格,还真是一如既往。
虽说他的确因为目前为止附身过的各个灵魂重点培训下,学会切丝、油炸、制作高汤等厨艺,但不知为何似乎对「只要一点小技巧,就会大幅改变菜色的滋味」这样的事实,怀抱着浪漫憧憬,然后这一次可是煞有其事地将白萝卜块削成圆角。对,就是那个将轮切的萝卜块边缘削掉薄薄一角,以防止炖煮时散掉的小技巧。
缘由是刚才那段讨论新菜色的对话中,他想到「或许可以做点炖白萝卜」这点子。
那道菜的确不用太多食材,也适合现在天冷的季节——「好耶!」我很快就答应了,因而得意自满的哥哥展现出立刻动手做的行动力。
几个星期以前,我完全想不到哥哥会有主动做菜的这一天,这变化太戏剧性也很励志。当然我乐观其成,而且冷静地思考一下,就算失败了,不过是浪费掉一根白萝卜而已——对,我是不看好,请帮我保密——我拍了拍手,回应了一声「加油」。
哥哥宣称会独力完成,于是我便坐在桌位区,动笔写着新的推荐菜单。
然后就回到他开头说的那句「削得多漂亮」之类的话,我起先也只是随口搭腔「好厉害喔」。没想到当我专注写完新菜单之后——
「志穗,你快看。连专业厨师都会甘拜下风的白萝卜完美圆角,完成!」
「哇噻,好厉害……!?」
我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比我预期还多五倍的大量白萝卜块,圆角完美!
「喂,你在干嘛啦!这白萝卜的量也太多了吧?」
「咦,只有多一点吧?你看我后半段越削越顺手呢。」
「哪里只有多一点!你削到一半时都没感觉吗?眼光也太狭隘了吧!」
刚过完年蔬菜不好买啊。这些白萝卜原本有很多功能的,像是磨白萝卜泥、鰤鱼烧萝卜,以及猪肉味噌汤的配料……与不同的菜色完美结合,臭哥哥!
当我一口气吐槽哥哥那副得意洋洋炫耀着的圆角成品后,他从原本认为会获得称赞的期待表情,转而面露不悦——应该没想到会被怒骂吧。
「这一点量……全部拿去做成炖萝卜不就好了。」
「哪个客人会只点炖萝卜当配菜啦!」
「那……多的量就冷冻嘛。」
「哇,也对呢。冷冻之后纤维会被破坏,更好煮入味了——才没这回事。而且我们的冰柜现在塞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为了因应年前与过年的休市,我们预先进了大量的食材。
不过,这些质疑似乎让哥哥陷入思考,露出「我有个好点子」的神情,接着开始在冰箱里沙沙作响地翻找。
「哥……?」
「志穗,我想到了!总之,我们要想一道主要使用白萝卜的菜,对吧?」
「蛤?」
这进展感觉有够不妙,我不禁眉头深锁。
这位仁兄莫名地起劲,从冰箱一一拿出鳕宝、竹轮、牛蒡天妇罗与炸鱼丸等,我完全没印象有进过货的食材。总之,就是大量的鱼浆制品。
「这些是……什么?」
「哎呦,隔壁小镇不是有个挺有名的商店街吗?我昨天跑去晃了一下,整个商店街都在新年特卖呢。当中有间有名的鱼浆店,有卖这个关东煮组合呢。」
嘴巴还一边嚷嚷「唉,就忽然很想吃关东煮啊」的哥哥,接着把大量的鱼浆制品在流理台里摆好,真是天真到没有极限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经济能力阔绰的社会人士价值观使然?或不太会做菜完全没意识到供餐人数害的?又或是,一旦感兴趣的事物就毫无尺度的天性驱使着……?反正那个量之多,远远超出「适量」这两个字。
「你看,这炸鱼丸看起来好好吃耶?还有牛蒡天妇罗是老板大叔力推的。制作关东煮只要尽情地放入这些食材,以高汤熬煮就好。这样也能做出美味的炖萝卜吧?这我也会做呢。对啦,我们就卖关东煮,就这道吧。」
话都还没说完,哥哥早已拿着菜刀,将个别包装的鱼浆制品一一拆封。
「等、等一下……」
食材一旦拆封、接触到空气,就无法再收回去了。
我赶忙起身,才走进厨房那一瞬间,他竟然已经将这些鱼饼鱼丸,咚咚咚地一股脑倒入大汤锅里——喂,都不用前置作业吗?
「你先等一下啦!」
我脸色铁青地紧紧拉住哥哥的手臂,及时制止了他那打算锅煮鱼浆制品的点子。
笨蛋!这位仁兄真的是笨蛋!
一如家电白痴不读使用说明书一样,不懂做菜的人不读食谱就算了,可怕的是那打算做菜的冲动。如果再任由这位仁兄尽情挥洒的话,不只白萝卜,恐怕连这些鱼饼鱼丸都死路一条了。
我的视线投向厨房。
砧板上躺着大量的白萝卜,还有惨遭拆封的鱼浆制品。
身为厨师,都必须恪守不能浪费任何一丁点食材的原则。
我做好心理建设,深深呼出一口气,轻声地开了口:
「——哥、哥,你别再弄了。」
「唉?」
「这些孩子就让我来照顾了。哥你现在没能力也没资格做关东煮!接下来我做就好,你给我出去!」
感觉好像打算离婚的妻子,当着无能的丈夫面前大叫。但我想心情应该没什么差别的——不知为何就是萌生要保护这些食材的使命感,以免惨遭哥哥魔手。
在对方眼里,我大概发火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吧。于是我把发出「咦」和「蛤」的哥哥赶出了厨房。接着,把大衣和围巾丢向他,命令他回家。于是店里只剩我一人,终于可以专心做着大量的关东煮了。
「啊……感觉越来越好吃了呢……不过,真的也太多了,呃……」
无论看几次,关东煮的量还是没变。
移开仍然温热的毛巾与报纸之后,我不禁把脸埋进双手。
应该要倾听我感叹诉苦的人,现在不在这里。八成是昨天吵架、闹别扭了,正好趁着客人少,索性在附近闲晃吧。
或许是因为最近大多由我们俩一起进行开店准备,现在店内只有我一人,有种令人无所适从的空旷。
「我到底在干嘛啦……」
一如静置一晚而慢慢凉掉的大汤锅,将迎来午餐时段的我,头脑也总算慢慢冷静下来。
总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这么认真做关东煮。不过……说真的,现在除了做关东煮之外,似乎也想不到其他拯救那批白萝卜跟鱼浆制品的办法了。话又说回来,哥哥好不容易才充满干劲的,我也不应该乱骂他没能力或没资格什么的。
我的手与嘴巴总是反应得比大脑还快,每次都会像这样后悔莫及。
看着澄澈诱人的关东煮汤汁,我再次轻声地叹了口气。
兄妹的关系怎么可以这么烦人啦。
——一开始也没想过,哥哥会陪伴「用心屋」那么久呢。
脑中浮现四十九夜那天的事。
我那时候的状态比现在还更凄惨。焦虑不安、寂寞悲伤……完全无法相信往后没有爸妈的日子该怎么过,而我之所以紧紧抓住了重启「用心屋」这念头不放,也是想重现那段时光。
因为这间店宛如爸爸和妈妈的存在一样,也代表我们生活的一切。我多少有些真心地相信,只要店能重开,我们的日常或许就会回来了吧。
我向哥哥说出了「请帮帮我」那句话——虽然是用一种几乎是悲鸣的方式吧。
其实也没有很具体要他帮什么忙,倒不如说,我当下领悟到一切都得靠自己去完成了,而那种压力让人喘不过气、难受极了。那句喃喃自语,就是在那样的低潮中脱口而出的。
我原以为他应该会感到困扰地皱起眉头来,或是小声嘀咕几句笨拙的安慰话。他能做的顶多也就那样吧……不过,那些安慰的话语,在当时可是我全身上下最需要的东西。
殊不知,哥哥一反我所预期的,火速地离开努力了一阵子的职场,二话不说地决定在这间店工作。这可是超出我想像的「帮忙」呢。
(哥哥……好像从以前就是这个调调吧。)
我把厨房的圆凳拉了过来坐着,双手像抱着口大汤锅撑着下巴思索起来。接着想起小时候哥哥一手策划的各种恶作剧,尽管格局跟方向与这件事不太一样。
像是有一次,我提议说要一次点燃一百支菸火并小心地拿出线香花火时,这位老兄说着「咦,这样就好吗?」接着把冲天炮跟会乱窜的老鼠花火全掺了进去;还有我提议要在爸爸的额头上写「肉」字时,也是这位老兄抢下我手上的水性笔,换了一支极粗的油性笔。
说出想法的大多是我。可是平常总是一副装成熟、皱着眉说「别闹了」的样子,一旦逢关键时刻,做起事来却又超出我想像的,可是这位老兄。而且呢,他还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呢。
得知哥哥离职的时候,我一声都不敢吭。虽说那是一间颇负盛名的黑心企业,但稳定的工作跟定食屋,想来是前者比较容易描绘出美好人生吧。因此,我原本没想过与「用心屋」没那么有关联的哥哥,会直接投入这里的怀抱。
不过,对他来说,那大概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了。妹妹来求助,所以他就伸出援手。连工作、自己的职涯都毫不犹豫地摆到一旁。
「真是个老好人……」
我把托着下巴的手慢慢收回,低下头,轻声喃喃道。
他大概自认是个正常人吧,但在我看来,哥哥总是有点跳脱常理、行事突兀,但又有一股傻劲的温柔呀。
对于这样的哥哥,我明明只要好好表达谢意就好了……但想是这么想啦,我们终究是吵架拌嘴多于说说笑笑的兄妹组合呀。老是把刻薄话挂在嘴边的我们,「哥哥!」「呦,妹妹啊。」之类叫法的确也不符合天性。
(而且啊……)
不能再想下去了——我猛地抬起头,连连摇起头来。
肚子一饿起来,就特别容易往负面去想,真是不行啊。
我逼着自己把专注力拉回来,刚好就试一下关东煮的味道吧,试吃一点看看。开店时间眼看就要到了,不过仔细想想,以过去五年的经验来看,倒也不会马上就有客人出现。
我在锅前双臂一抱,正色地细细检视着食材,然后把它们逐一移进小份的陶锅里。
细细切花的蒟蒻,形体完美的水煮蛋,通透入味的白萝卜;然后放入鼓鼓胀起的炸鱼丸,与吸饱汤汁而扎实的牛蒡天妇罗;此外,再放入一片煮到软塌的鳕宝。最后淋上一些锅里的高汤,以不滚煮的方式小火加热。
当锅里的汤汁微微咕噜冒泡,发出温润的香气时,立刻关火。接着我在没人的厨房里,就着陶锅「啪」地一声、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我先出手的是白萝卜,将冒着白色蒸气的白萝卜以筷子切成一口大小,放进嘴里。
「好烫。」
漂亮上色的白萝卜入口即化,同时热烫的汤汁在齿舌之间溢开来。呼~呼~我一边吹气试图降温。
嗯,好吃。
蒟蒻从外到里也都很入味,越咀嚼齿尖就越发热起来。炸鱼丸、牛蒡天妇罗、鳕宝……每吃进一口,就感到胃也从深处温暖起来。令人赞叹吃到这道菜能多有幸福呀。
接着享用鸡蛋的时候,忽然想加一些辛香料的刺激风味。一边嘀咕着「黄芥末、黄芥末」,一边挤出一点黄色膏体,轻轻抹在蛋黄上,跟汤一起喝进肚子里。
「哇呜!」
那呛鼻的辣味直冲鼻腔,吃起来舒爽而欢畅,双脚都要跳起来了。
鸡蛋与汤汁融合形成更加浓稠的口感,加上黄芥末鲜明的咸味、些许甜味与刺激的辣味,让人无法招架。
不知不觉就将陶锅一扫见底,就在我毫不修边幅地啜饮着汤汁的时候——
喀啦。
店的玄关竟被打开了,有客人来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您好!」
「今天有开吗?」
是一组两位的客人。
「啊,有喔。请进——」
其实两人一起来定食屋吃饭倒也不是多稀奇的事。然而,看到这两人组时,我不禁大吃一惊。
一位戴着琥珀色眼镜的男生,与另一位则是忍不住想叫她「姊姊」,打扮有些时髦的女生。
他们俩可是常客「花鱼哥」与「七味姊」,但从来没有一起来过。
「欢迎光临,新年快乐喔。请坐吧,每个位子都可以坐。」
在我拿着茶和菜单招呼之下,两人稍微交换了眼神,不经意地在吧台前坐了下来。这也是从没发生过的事。
面对常客坐得比以往靠更近,令我有些心跳加速起来。
因为深知他们俩都不爱讲话,通常我也大多不会积极跟他们搭话。
「您们俩……一直都认识吗?」
但还是因为紧张而说出了心底的疑惑。
结果两人睁大眼睛来,似乎有些吓了一跳。他们看着彼此轻轻笑了出来后,先是七味姊解答了这问题。
「嗯,与其说是认识,其实是同一间公司的员工。」
「唉,竟然是这样?」
「嗯。不过现在部门不同了,所以不太有机会一起来。之前有一阵子是同个部门,那时候我们可真是到处吃个不停啊。」
花鱼哥说道,接着补充着「呐,就这间公司」,亮出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竟然和敦志任职的公司是同一家。仔细一想也不意外,因为那间大企业进驻车站附近的关系,店里许多客人本来都是那里的员工,只是花鱼哥是很久以前就来捧场的常客,而七味姊则完全没有一丝上班族的气息,导致我根本没留意到他们原来大有关系。
一问之下,花鱼哥姓本田,他是让这家公司成功进驻这地点的关键人物,据说招商计画前几年就已经在一带进行筹备工作了。七味姊则姓市桥,现在是行销部长,在公司的业绩令人刮目相看——也难怪穿着打扮如此时髦。
竟然现在才将他们的个人资讯串在一起,我雀跃兴奋地帮忙点餐。
「呃,今天想吃什么呢?今日特餐的鱼是盐烤花鱼喔。」
先不管只爱在清淡菜色上猛撒七味粉的市桥小姐会不会点,但本田先生一定会点鱼。只是当我拿出鱼类的菜单时,他竟然摇了摇头。
「啊,花鱼今天还好耶……想说有没有暖呼呼的,分量不会太多的料理呢?今天好适合吃呢。」
「暖呼呼,然后分量不多的吗?」
「其实我们已经喝了点酒。」
「咦?」
上班族大白天就喝酒?市桥小姐的回应令人纳闷,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是去完神社参拜后才顺道来的。
「今天周五,上完就又周末了,其实大多数人都排休呢。我们这两位认真工作的叔叔跟阿姨可不能辜负社畜之名,便来公司上班了,不过其他部门都没什么人呢。结果闲到发慌,想说去神社抽个签之后,就过来了。」
「你知道的吧,就是车站另一头有一间小的要命的神社。我在网路上查到了那间神社,好奇心驱使下去凑了热闹,没想到新年第三日都过完了,竟然还请喝神酒呢。神职人员说,反正也没什么信徒来参拜。于是我就不客气地喝掉了,哈哈哈。」
「我到的时候,本田已经差不多微醺的感觉,吓我一跳呢。嗯,不过我自己也喝了不少啦。」
然后,这两人因为好久没碰面,就这样很自然地邀约说好「中午一起去吃饭吧」,来到了「用心屋」准备用餐。平常两人因为午休时间正好相差一小时,也好多年没一起用餐了。
(竟然还有这种事……)
难怪,这两人今天这么多话,跟以往的寡言差好多,原来是神酒的作用。
我感叹着「神明」果真又出手了嘛。我忽然灵光一闪,身体从厨房探了出去。
「对了,既然您们想吃暖呼呼的又要分量不多……要不要来份关东煮啊?」
这是我第一次推荐菜单上没有的料理。
不过,本田先生立刻绽放笑容说:「哇,好耶。我最喜欢鱼浆类的东西了。」市桥小姐也双眼发亮地搭腔:「啊,吃了感觉会暖起来呢。」
「那就吃这个。」
两人异口同声点了关东煮。
我在喜欢吃鱼的本田先生的陶锅里,放了满满的鱼饼鱼丸,市桥小姐的口味清淡,我则多放了一些白萝卜,摆好后接着转开小火。加热的同时,我着手准备搭配的小菜。
说到关东煮,感觉通常会搭配以酱油、清酒炊煮的樱花炊饭为主,但可惜时间不够无法做炊饭。可是,若是只有白饭感觉又不够味,我想了一下,决定改捏饭团替代。
我先以拌入腌野泽菜与柴鱼片的菜饭,捏制了第一颗饭团,另一颗则刷上酱油在烤网上炙烤。关东煮在口味上,比油炸类的主菜稍微清淡了点,所以只好在饭上用点巧思。
酱油的焦香飘散开来后,这两人不约而同吞了个口水,我内心扬起胜利的手势。
接着还有渍物。
野泽菜已经用在饭团了,于是我准备了柴渍,鲜艳的紫红色与令人口水直流的酸味,应该能让整道菜风味更俐落、层次更分明。
最后在市桥小姐那一份关东煮旁摆上七味粉罐之后,便将它们一一端到吧台上。他们俩像小朋友一样「哇」地一声,眼睛瞬间发亮。
接着一脸微醺的模样拿起筷子,各自朝着想吃的食材伸去。
本田先生夹向牛蒡天妇罗,市桥小姐则将撒了不少七味粉的白萝卜送进嘴里。
「嗯!」
两人都发出像我刚才独享时满足的赞叹。同时「噢」地一声闭起了嘴巴,接者绽开了笑容。
看着他们俩各自喊着「好吃」「好赞」,心满意足的模样,我的嘴角隐约地笑了。
每当看到客人像这样吃得很开心的时候,我还是不禁感叹很喜欢这工作。
为饥肠辘辘的人们献上热腾腾的料理。看着他们专心吃着的模样,事前备料的辛苦,开店的烦恼……全都烟消云散了。
这两人彷佛沐浴在温暖的阳光照射下的白色蒸气中,一口接一口地享用关东煮。
我不由得就那么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忽然与抬起头来的市桥小姐对上了眼。
「——对了。」
「是,好的。」
我以为她要我补茶而走了出去。
「年前真是辛苦你们了。」
她一边拿起七味粉罐一边说出口的话题,让我瞬间不知所措。
年前。
客人提到的「辛苦你们」的事,唯一能想到的就那么一件——那位奥客操弄的蟑螂脚推特风波。
「唉……」
「我们原本也打算来看你们一下,但年底一阵手忙脚乱,一回神就要过年了。不好意思,结果是年后才来。」
本田先生接着追加了这番话,让语塞的我更加困惑。
「呃……啊,那件事……您知道啊。」
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我于是支支吾吾起来。结果两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当然知道啊!不然你以为我们来这里这么多次是来假的啊?」
「不过,本来是打算让佐佐井代替我们来关切一下的。」
佐佐井,就是指喜欢吃南蛮炸鸡的敦志。
「敦……佐佐井先生你们也认识吗……?」
我不禁问道,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原来,本田先生是决定任用敦志的面试官其中一人,市桥小姐则是他现任的主管。因为部门不同,吃饭的小团体也不同,所以没有一起来用过午餐。他们算是交情不错,是偶尔能约出去喝一杯的好同事。
「说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告诉他那则推特的人就是我喔。」
「本田可是气炸了,传了十个惊叹号来呢。我当时还在跟一起跑业务的佐佐井互看了一眼。」
然后,据说是市桥小姐催促神色慌张的敦志说:「工作快点做完,去店里吧!」
——或许有些鸡婆,但我是以代表其他客人的身份,来为你们打气的。
——嗯,这件事呢,只能靠志穗自己去察觉了。
「啊……」
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回想起敦志跟爸爸的话,我瞬间明白了。
不是只有哥哥。
连我也是,从以前就一直深受这么棒的客人照顾啊。
「——唔……」
才这么一句话、这么一件小事而已,却让我鼻头一酸,就像不小心尝到了一整片的幸福那样。
我急忙用力撑大眼睛,硬是把涌上的泪意逼了回去,结果他们俩完全没察觉,反而还推波助澜了一下。
「佐佐井啊,自那天起有好一阵子上班时间都挂在某个讨论版上。一边得工作,一边又挂心这里的动静,整个人坐立难安。结果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拍着他的背说:『年轻人啊!你要就现在一次专心处理,但之后请记得多拼一下,把进度追回来喔!』」
「啊哈哈,市桥好大气耶。不过,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吧。」
「是呀,『用心屋』的生意要是开天窗了,我们一整天的乐趣就没啦。」
接下来,这两人像是整人成功一样,开心地透露了一些事:因为工作爆忙而无法来店里用餐的两人,一直都是透过敦志更新「用心屋」的状况;原来「酱烧哥」也是同个公司的员工,他也是明明在出差,还特地传简讯给本田先生关切店里的状况;那个帐号反被炎上回力镖打到,也证明「用心屋」是无辜的时候,他们三人与敦志之间可是互相传着道贺的简讯……
哎呦,真是的……
眼眶红了。这根本是偷袭啊。
我在内心如此嘀咕道。神明大人啊,又是祢杰出的一手吗?
不如我就借此机会老实招来吧——
我其实一直对哥哥很吃味。
我当然很开心「用心屋」有着一群这么棒的客人,同时也很放心,只是当那四个客人来到店里的时候,我内心涌现不甘心的情绪,纳闷着——为什么是哥哥吸引了这些宛如靠山的客人,却不是我呢?
明明我才是这五年来跟着爸妈经营着「用心屋」的人,为什么偏偏是哥哥办到了呢?
虽然总是我率先行动,然而哥哥却能一边摆脸色,一边在不知不觉间把我超越。
我哪里比得过啦。
虽然是很可靠的存在,但同时又令我感到非常不甘心。
(可是,原本不是那样啊。)
没错,真的不是那样的。我,还有这间「用心屋」,可是比我想像中,更加受到许多客人的喜爱与支持的。
五年前爸妈和我撒下的种子,哥哥则带来了幼苗。倒也不是哪边比较用心,或是哪边的成长比较快。而是这两者合一之后,培育并成就了「用心屋」现在的样貌。哎,我应该更早想到的啊。
「——谢谢您们。」
于是我坦然地对他们致上谢意,我现在可是深切感受着爸妈对客人低头致意的心情。
谢谢来用餐,谢谢相信我们。真的谢谢大家支持这间店,爱护这里。
开定食屋竟然是如此幸福呢。
「我们才该说谢谢吧。我们总是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餐点。」
「服务好又用心,我们会挺你们的。请继续加油喔。」
当我深深低下头去,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湿红双眼的时候,他们俩如此朗声回应着。没想到,又让我更想掉泪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发现了,市桥小姐似乎为了改变现场气氛而嘀咕起来。
「不过说起来……佐佐井啊,原来都没提到我们吧?他果真想独占功绩呢。」
「哎呦,所有的故事,英雄只能有一个啊,这样才能独占女主角的视线。」
「哈哈……原来是这样……」
听着这番开心打闹的对话,我感到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正好与咧嘴笑的市桥小姐对上了眼。
「真的是年轻人耶。」
「咦?」
我因为听不太懂她想表达的意思,慌忙答道。她却没打算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思索的样子,接着眼神亮了起来。
她把七味粉罐放回吧台,接着从包包翻找一阵子后,拿出了手机。接着忽然说声「不好意思」,遮住嘴巴后,便打了通电话。
「喂,我是市桥。对……是……嗯,有开喔。你们再过来吃吧。应该说,现在过来吧。咦……?不是喔,嗯。对……呵。喔,是关东煮。今天大家都来吃吧。」
似乎是在邀请某个人的样子。
通话终于结束后,她忽然笑容满面的比了个「耶」的手势。
「那个,十分钟之后,我们部门会有五个年轻同事来捧个场。」
「唉。」
「佐佐井说要先点餐。呵,他要大份的关东煮,麻烦你啰。」
市桥小姐以蔬果店老板买菜送红萝卜的热情口吻说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特别提及敦志。
「真是谢谢了……?」
答谢之后,我开始准备五人份的定食。总觉得有很高的机率会点关东煮,于是就先准备好菜饭饭团和烤饭团的备料了。
就在此时。
「我回来了。抱歉,有点晚到。」
喀哩一声~后门的门把被转动,哥哥总算到了。他有些尴尬地抓着头,或许是还在顾虑昨天的吵架吧。
「喂,昨天说要做关东煮。我——」
「没事。可能有很多人点啦。快点,客人要来了!」
「咦?——喔!?欢迎您们来。」
哥哥一副欲言又止,或许是帮忙想到了什么大量关东煮的解决之道,却又被一边切着野泽菜的我先打住了。当下才发现已经有两位常客来用餐的他,双眼睁得又圆又大地打了招呼。
接着他一边匆匆忙忙地洗手,穿上了围裙。
「喂,关东煮有卖出去吗?」
他悄声问道。
「嗯,这两位客人的同事等下会来,等一下还有五个人。大家应该都会点关东煮吧。」
「不会吧!」
我轻声说明之下,让哥哥再次大吃一惊。
他嘴里碎念着「神明大人啊……生意也来得太快了……」,搞不好又向神明拜托什么事了吧。
我停下切菜的手,转身过去。
「哥……」
一边稍微歪着头,一边走近他一步。
「您、您有何贵事呢?」
「午餐时段忙完之后,我们去一趟神社吧。」
「唉?」
「约定好的事。」
我看着仍感诧异的他,近距离地叮咛道,然后赶紧回去切菜。
哆哆哆……尽管一边切着渍物,嘴角却忍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开心,心情真的很好。
我一定要向神明致上感恩的心,谢谢他暗地里帮忙牵线。对,记得要带上一瓶美味的酒。
——感恩的心。
这个字眼忽然在我心中回荡起来,于是我抬头看向一旁正拿出陶锅摆好的哥哥。
「还有,哥哥……」
「呃,唉?」
他露出「又怎么了」的心虚表情,让我不禁失笑。
「想说,谢谢啦。」
「蛤……?」
看着哥哥眼神飘移的慌张神情,我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看到贼笑着的我,这才似乎判断出那笑意并非在酸他,于是整个人呆愣愣地张着嘴巴。
「她……怎么这么快就变顺从了……?」
接着又听到哥哥补了一句「神明大人祢好强」——他到底又许下了什么愿望啦。
我双手捏起菜饭饭团,决定等一下再好好跟他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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