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菜 法式蛋包饭
已读 0%「神明大人!」
哐当~哐当~
接近深夜时分的神社内响起低沉的铃铛声。
我冻僵的双手抓起沉重的绳子不断地摇着铃铛。
「神明大人,晚安啊~今天也很冷呢。拥有肉身的人类好辛苦的,祢快起来!我今天决定换一款来自福井的名酒,跟上次不同特色的清酒,而且是大吟酿。」
不过我倒没把他视为神明,而是把对方当成假装不在家的公司前辈,如此轻松的态度以酒开启话题。
虽然没有什么虔诚的信仰,但这里的神明喜欢喝酒。我很清楚只要带好喝的酒来,就能尽兴地把话题聊下去。
「这款酒呢,怎么说,总之很优雅。快看这黑色酒标上的烫金字,很美吧?果香奔放,但不太甜也不呛辣,展现绝佳的平衡。也就是说要留意别喝太多了,也很适合女孩喝呢!来吧~」
我把早已开瓶的酒摆在油钱箱一旁。
「我试喝过了,真的是无可挑剔,好喝。啊,我没有就口喝。呐,敬请享用!」
几秒之后。
——你啊……
正殿突然发出一道闪光,降下任谁听了都会彻底目瞪口呆的声音。
神明果然还是现身了呢。
「好耶!神明大人!」
——不对,不能说「好耶」。你这小鬼对神都没有丝毫敬意吗?跟我装什么熟啊。
接着神明大人还嘀咕着「神酒就是请神先喝,你这样会遭报应」,但他都露出这样貌,就代表对我是完全松懈而不自知呢。
摆了一会儿之后,感觉他真的对酒很感兴趣。
——唔,好喝。
正殿的闪光变亮了,应该是喝开了吧。
眼前这状况,让我稍微莞尔一笑。就是这个小地方,让人觉得他是个既随和又可亲的神明。
神明嘶嘶嘶地小口品尝着酒好一下子——其实酒的量没有减少,声音效果也是我的想像——忽然一回神,以从容的声音说起话来。
——对了,什么事呢?
「什么事?就是上一次的后续啊。我很努力帮了神明大人一把呢,希望祢能帮我把爸爸跟妈妈召唤出来啊。」
我有点疑惑地回应神明的提问。
「祢还记得之前那位梅乃女士的灵魂吧?我可是有好好出手相助呢。而且如果只要我照这方式,不断地让灵魂离开我身体去成佛……就能把我爸妈的灵魂召唤过来,祢是这么答应我的吧?」
会不会是两边认知有差异呢?还是其实根本没答应?
我心里涌现不安,不禁皱起眉头来。
——并不是不让你爸妈的灵魂再现……只是,你到底在焦虑什么呢?
神明若有所思地嘀咕着。
「唉……?」
——你啊,每一次老是在三更半夜探访神社,真是不懂规矩,更不应该还先动了神酒。你喔,心绪纷乱。虽然嘴里还是乱牢骚,但那股一向很有自信的冲劲,这次却也黯淡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
温柔的声音让我陷入沉默。
竟然被说心绪纷乱而不知所措——因为本来每次会来这里,也多半是精神受到极大的折磨所致。跟妹妹吵架、被妹妹怒骂,或是伤害到妹妹了。
咦……怎么好像都跟志穗大有关联呢?
我忍不住蹙眉,会不会自己是个妹控……
可是,神明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听好了。与他人起冲突,通常是自己的信念跟对方不合。虽然你总说跟妹妹吵架,或被她骂,但根源是你自己的理直气壮,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嗯,高傲就是一种信念呢。但你就是无法面对自己的这个状态。
神明继续说道:
——结果冲突之后,让你很茫然,也烦恼自己的行为或想法是不是错了。你这种行为,根本不是许愿,充其量只是在对他人耍赖……我再问一次,发生了什么事?
语气听来温柔,但内容可是严厉。说到底,对于这种不知如何是好、只会喊「帮帮我」的人,神明大概也束手无策吧。
不过,他的关切也让我鼓起勇气,尽管踌躇,便打算说出口。
自信之所以黯淡下来正是因为——
「其实……今天店里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我一边说一边回想起中午营业时段,那位在店里撂下狠话的男性客人。
「欢迎光临。」
一开始,我可是心情极好地接待客人。
切丝几乎上手了,这阵子做的猪肉味噌汤也深受好评,在厨房时也被交代「哥哥,这里拜托你了!」——之前出借身体完全没有被利用的感受——来到用餐区,熟识的客人也会点头示意,或对我挥手。
加上不断练习盛盘、摆盘的成果,最近还被一些客人注意到而受到夸奖。这又让我更加开心,接待客人努力记住他们的喜好,也让他们感到开心。
如此一来,就变得更加游刃有余,能事先观察好客人的状况。「啊,那个人差不多要结帐了。」「噢,那一桌的牙签要补充了。」……我甚至很自豪能设想到这些细节呢。
换句话说,我完全进入好的循环之中。
就在客人差不多吃饱,换另一批人的时间点,我打算补充几乎用完的牙签而走出厨房那一瞬间——玄关打开了,我反射性地打招呼,看着走进来的客人,眉头差点就要皱了起来。
「您好。」
他穿着有着毛球、看起来不怎么洁净的毛衣,下半身是皱巴巴的牛仔裤。或许是喝了酒的关系,本来微胖的脸看起来更肿。漂染过的头发,仅头顶发根处为黑发,发丝任其乱窜。
他好像叫宪治吧,一周会来捧场两次,但我印象中,是个麻烦的家伙。
因为他来这里的目的呢——
「咦,今天外场不是志穗啊?」
不是用餐,而是为了我妹妹志穗。
宪治就这样把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走进店里,一股脑地挑了张桌位区的空位坐下来。
我只好把手上拿好的牙签放回去,勉强挤出笑容。
「噢,不好意思。今天厨房里比较忙喔。」
基本上,志穗大多时候都在做菜,我真的应付不过来的时候,志穗才会顺道接待一下。以前我几乎帮不上什么忙,所以那时候很常需要她支援。
然后,不过才那么一次由她点餐送餐后,这位一副对志穗颇有好感的男子,便缠上她而常来店里了。
如果只是搭话或是为了撩妹而开的玩笑倒也没事。志穗清楚知道自己是可爱的,很习惯那种攻势了。
然而这家伙呢,总是有意无意地碰触志穗的身体,或是死缠烂打地问她的手机号码,总之就是很下流。志穗有时只是稍微露脸,就会被他长时间霸占工作时间,明明还有其他工作要忙,也会被煞有其事地叫来身边。
不只志穗,连店里的客人都讨厌他,感到非常困扰。
我看到在厨房里忙着的志穗,投以「别过来」的眼神回应,接着记下他点的菜,端茶,送上姜烧猪肉定食。
尽管眼前的食物热气蒸腾,那家伙完全没打算动筷子的意思,一脸不爽地抖着腿。最后,竟然开始撕着摆盘用的巴西里叶,掏出手机玩起电动来。
当时正好是中午人潮最多的时段。寒冬的店外,还有客人在排队等待进到小店内用餐。
没想到这家伙为了看志穗,竟然用了这么低级的方法拖延时间。
我内心无名火渐渐烧了起来,但保险起见,等了五分钟之后,才决定对宪治开口:
「这位客人,请问今天的菜是不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呢?」
快吞下去,然后滚,顺便记得刷个牙……如果现实世界有副声道,应该会听到这些话吧。
宪治那家伙却说:
「志穗……」
「蛤……?」
「志穗,我在等你。可以快一点吗?」
他反倒像在怪罪我怎么不让志穗来招呼,恶狠狠地瞪着我。
「不好意思……您跟我们店员有约好吗?」
「蛤?要约什么?看到客人来,店员不就是要飞奔过来招呼吗?」
我还试着退一步地设想,搞不好真的跟志穗有约好才发问,却被宪治以如此嗤之以鼻的高傲口气回应。
「她正在做菜……手边离不开喔。」
「吵死了,让客人等对吗?管你是水、茶,还是店员,不赶快奉上的店家,也太烂了吧。」
听到他把志穗跟茶水相提并论,我不得不压抑住情绪,声音更加低沉的回应:
「呃,我们是卖定食的,只点得到饭菜,店员没在菜单上喔。」
「咦,你是打算酸客人一顿吗?很难笑耶。」
宪治情不自禁笑了出来,下垂的脸皮上眼睛眯成一条线。
「而且,看到三天两头就跑来的熟客,难道不应该展现出诚意吗?反正这家店也端不出什么像样的菜色,既然这样,派出女店员回应客人的期待,也是很合理的事吧。志穗胸部小小的,真可爱。对我来说——」
「既然不吃的话,可以请你离开吗?」
我以强硬口吻,堵住狂妄地胡言乱语起来的宪治。
「什么?你这家伙——」
「我不是都说了,她手边离不开了啊。要吃就吃,不吃拉倒,快滚!」
我忍无可忍地暴怒起来,同时以余光瞥见志穗正一脸铁青地看着我们。要是跟这无聊男子再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我才以这种速战速决的方式解决。对了,我可是打从心底讨厌这个吓坏我妹妹的家伙。
宪治似乎因为我的口气而怔住。
「什么嘛……」
他很快起身,踹开椅子,同时重重地踢了桌脚后,转头就走。
「这种烂店,我不会来第二次。倒闭算了!」
撂下狠话的他,连啧啧一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离开之后的店内,笼罩着不安的沉默。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到大家了。」
我一一对大家低头致歉,紧接着冒出有人说着「没事啦」或是「好讨厌」之后,全场客人便恢复对话。尽管如此,大家依然轻声说话。
「哥……」
就在我把宪治遗留下来的姜烧猪肉定食拿进厨房,把剩饭残肉倒进垃圾桶时,身后传来一声细语。
「抱歉啦……」
一脸不知所措的志穗,紧揪着左手臂站在那里。似乎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干嘛跟我道歉啦。」
「因为……要是我能再机灵一点就……」
看着支支吾吾的妹妹,我不禁怒火中烧。
「再机灵一点是什么意思啦?他说那什么鬼话,不用管他啦。」
「……」
妹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的怒气烧得更旺。
或许是因为不管是志穗或是我,内心可能都闪过一丝丝「如果快点让志穗出面就没事了」的念头。
其实整体考量,遇上稍微不好相处的客人,花个几分钟安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就是无法忍受妹妹得被迫站在那男人面前,承受着那令人不舒服的言行举动。
不过,为了避免这状况而造成所有客人的不愉快,也是事实。
当中最让我受伤的,便是宪治离开时,几位客人以害怕或困惑的神色看向我。对他们来说,破口大骂的我,同样影响到他们用餐了,就形同无理取闹的宪治。实际上有几个客人似乎是因为气氛尴尬,草草地吃完饭后就离开了。
虽然不至于怪罪他们为什么不跟我站在同一边,但还是因而大受震惊。
我为了客人煞费苦心地忙进忙出,想尽各种方式让他们吃到美味的料理。没想到一点点的骚动就让客人迅速离去,真是做白工啊。
我们为了让客人开心一直以来做的努力与付出,那一瞬间成了一厢情愿,愚蠢透了。
为了客人而做的菜,为了客人而服务——以前我还觉得那些准备有种神圣的味道,可是现在看来,不过像是为了死抱着一个不忠贞的恋人才做的行为,怎么想都觉得难堪。
「我们……干嘛这么拼呢?」
我不禁对着好似在聆听我说话的神明嘀咕了一句。
誓言要「完美护住爸妈开店精神」的志穗,也因为这次的风波,所承受的打击更大。我更不应该在这样的妹妹面前,倾诉这些丧气话。
结果,心里积着的那团乱七八糟的情绪,也被这四周的静寂催化下,全都倾泄而出。
「其实……也觉得没必要跟客人起冲突。可是忽然就开了这间定食屋,原本烦心各种大小事,好不容易稍微能游刃有余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总觉得有点沮丧啊……」
爸妈不在之后,等于也没有靠山了——照理说我是完全理解也接受这事实的。身为哥哥的我,理应要比志穗更快恢复常态,安稳地过着日子。
但事实上,我仍然会没来由地感到战战兢兢。
结果就是,那样的疲惫像是个薄膜,我就这样被它慢慢地一层层包住;然后不过为了这点小事,我便临时起意来到了这里。
一如神明所述,现在的我呢,其实并没有明确愿望,而是打算耍赖的状态。
没错。
我只想赖在爸妈身边,希望他们能安慰鼓励我,化解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情绪。
——唔……
神明沉默好一会儿之后,发出若有所思的声音。如果他有实体的话,应该是抚摸着下巴的样子吧。
——嗯,其实如果有人说:「请帮帮我!」通常还是想反问:「要我具体帮什么忙,要说清楚啊!」你的故事我听完了,也搞懂细节了,要是就这么放着不管,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更何况,酒又那么好喝。
感觉神明正舔唇回味着酒气,然后他说了声「好」,彷佛下定决心。
——我就破例一次。把你低声哀怨的思念之情,当成心愿来媒合吧。
「唉?」
我完全反应不过来他说的意思,只好傻里傻气地回应。但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神明偷偷地酸了一下呀。
——讲白了,你依然相信,为了对方拼命其实是很美好的事。也希望让自己感到这努力,最后不会白忙一场,对吧?
「是,是……」
我迟疑地点点头。这说法听起来的确比起向老爸老妈求救,有格调一些,也更有建设性。
神明应了一声「好」。
——既然这样,这位人士如何呢?可能有一些……吵,不过在各种层面应该都能提供鼓舞的作用。
「蛤……?」
这位神明怎么可以用「吵」形容灵魂呢。
然而,我的疑问还没说出口,眼前立刻飘来似曾相识的白雾,渐渐凝结成人形。
「噢!要把身体借给我的是你吗?你人超好耶,好棒!吉尔真的感谢你。」
不会吧!这好像是第一次,白雾都还没成形之前,这灵魂早已拖行着身躯,以前倾的姿势朝我爬行而来。
或许是双脚还没成形吧,这个毛虫般蠕动的人,竟然有着金发、蓝眼睛——是个外国人。年纪难以判别,感觉大我十多岁吧。身材宽广高大,脸颊丰满、肉肉的,尽管称不上美形,却有另一种亲和魅力。不知道为何,天气这么冷,他却穿着动漫角色印花长袖T恤。他正展开轻薄衣着包住的双臂迎向我。
「啊!终于能见到蔷子了,太棒了!你等等啊,我的天使。」
「……」
这位极度兴奋的外国男子笑容满面,展臂做出拥抱的动作,让我嘴角抽搐起来。
怎么办啦?我已经完全领会「有点吵」的意思。
「咦,为什么躲开了?不要动啊。对,好喔!」
「等……」
这剧情开展我是没意见啦。
相信是神明真心为我烦恼,才媒合了这个灵魂,搞不好再次出借身体,就能再靠近爸妈的灵魂一步了。
只不过,迎面冲过来的可是一位挂着百分百阳光笑容的巨大外国男性耶,这世上真的有人能面不改色地面对着他吗?
「合……体!」
「呼!」
结果一如往常,伴随一声轻软的「啪嗞」,我的身体又成了另个灵魂的宿主。
(噢,你真的好瘦,好轻。感觉脚上好像长了翅膀呢!)
接着脑中闪过一句热情的法文「好棒呀」。
「神明大人啊……!」
不管怎样还是想吐槽一下。
「祢的业务范围会不会太广了……!?」
是因为全球化的现今,所以才有外国来的信徒吗?如果没听错的话,这人刚才好像还说了「天使」之类的?
这里到底是神社,寺庙还是教会啦……?
——别说了。圣诞节隔周就跑去新年参拜,还会在葬礼上诵经。这就是配合你们这种国民特性必然的后果啊。
身后传来神明发牢骚般喃喃碎念。
*
这位名叫吉尔,全名是吉尔贝尔·列维纳斯的法国男子,在我们返回「用心屋」的一路上,嘴巴就没有停下来过。
据他说述,他是五年多前来到日本。来日的机缘是当时在法国上映的动画,带给他「宛如雷击般」的冲击,自此拼命学习日文。
来到这里之后,很快地遇上「宛如女神般的真命天女」,几经他热烈追求后,遂于去年结了婚。原本应该要好好过着幸福婚姻生活,刚考取驾照而在高速公路上开车时,竟然撞上卡车而不幸离世。
(可惜并没有发生什么异世界转生,或是主角威能的展开呢……)
「威能是什么啦。」
原本以为吉尔在说哪款能量饮料,而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但一想到他那副高兴到迫不及待要解释的样子,立刻慌忙把眼神收了回来。
「总之,我可以说,吉尔想做菜给太太吃吗?」
(对!我想为我尊贵的蔷子,献上心意满满的料理,让她大快朵颐一番!)
「心意满满啊……请问是什么纪念日吗?」
我想到目前为止的灵魂想做菜的契机,于是如此问道。吉尔却没来由地双脸涨红起来。
(二十三日是吉尔跟蔷子结婚的日子,我们每个月都会庆祝,多么美好啊。还有十二月也是蔷子第一次夸赞我做的料理好吃的时节,很值得纪念呢。)
「……」
好浓烈的爱,怎么办啦。
这是沙拉纪念日(注:7指日本女歌人俵万智于一九八七年出版的短歌集《沙拉纪念日》里的同名短歌:「你说/这味道不错/于是七月六日/成为沙拉纪念日」。)魔人吗?而且每一个月都在庆祝是哪招?虽然有一堆让人忍不住吐槽的点,但我暂且先沉默了一下。
然后,我就任由吉尔侃侃而谈跟妻子各种晒恩爱的故事,最后走回到「用心屋」的后门。
我对着感觉对日本餐厅的厨房抱有极大兴趣的吉尔问道:
「所以,你今天打算做什么菜呢?」
他则胸有成竹地环抱双臂回答:
(这个嘛,我要做的是:动漫圣地秋耶原的招牌菜色,蛋包饭!就是这道菜帮蔷子和吉尔牵线的。)
*
吉尔说,法国人的食物如果少了奶油就做不起来。
一如他所宣称的,他要我准备大量奶油。炒饭只用三种料:洋葱、培根与蘑菇。他把这些材料切成细丁之后,放入奶油已经均匀化开的平底锅内。奶油融化后,发出滋滋声响,飘散出浓郁奶香。
撒入大量胡椒盐调味,接着放入隔夜的剩饭。从锅底向上翻炒白饭跟炒料,让奶油的咸度与培根的油脂混合均匀,最后再以番茄酱调整味道。
「总觉得……好不容易炒成有点大人的口味,最后加入番茄酱,味道不会被盖过去吗?」
(不。奶油跟培根会增加层次,番茄酱的香气会让它独一无二。这才是大人的口味。)
加番茄酱前就感觉很好吃了,忍不住一问之下,吉尔如此斩钉截铁地答道。或许是蛋包饭里的饭,若不是番茄酱色就不对劲了。
(法国本来有蛋包饭的原型「欧姆蛋」,但蛋包饭成了日本的食物。日本的菜色就要用日本的方式做才合理。)
顺道一提,据说吉尔第一次吃到蛋包饭是在秋耶原——叶的发音还是没发对——的女仆咖啡店。然后就在那里遇到打工的蔷子,自此之后,他就成了酸甜番茄酱与爱情的俘虏。
「唔,咦!?所以你太太做过女仆的工作吗……?」
(对,她以前是厨师,那一阵子因为人手不足才当女仆。真的是命运呢。)
吉尔一脸陶醉地说,同时把刚起锅的番茄酱炒饭熟练俐落地盛盘。
接下来要做欧姆蛋。
「啊,可是,要不要等到蔷子来再做比较好呢?」
(不,第一次因为奶油还无法均匀分布平底锅里,所以容易失败。吉尔通常第二次比较厉害。)
他随即补充说「所以第一次做的试吃味道就好」,反而让我更不解他的意思。
这么毫不掩饰要我「试毒」的意思?真不晓得到底该哭还该笑。不过,哪怕是试做的炮灰,我也能一口吞下去吧,因为我真的饿扁了,而且——
(不好意思,硬要你吃喔。但是吉尔希望蔷子吃到最好吃的蛋包饭。所以端出去给蔷子吃的,绝对不能失败。)
我倒是被眼神中冒出火花的吉尔自信满满的气势臣服了。
内心不禁思忖,他真的好爱太太呢。
看他生硬地切着洋葱或培根的手,感觉似乎仍不擅长细微的作业。不过,对于下菜的顺序跟分量倒是毫不犹豫,想必应该做了不少次这道蛋包饭吧。恐怕是被蔷子称赞好吃之后,他高兴到一直在做呢。为了看到那笑容,相信他是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着。
紧紧抿起嘴唇的吉尔,准备开始打发蛋液。他倒入多到夸张的鸡蛋,只管一心一意地搅拌。打到手臂几乎麻掉的时候,蛋液呈现发白黏糊的乳霜状态。
「需要发泡到这个程度……?」
(是。用大量奶油煎过,就会宛如舒芙蕾般的美味喔。法式风格的欧姆蛋就是这样。)
「但你不是说日式的就要用日本的方式做吗……!?」
(可是蔷子说她喜欢这种的。)
蔷子说的话是圣旨吗?
面对不管什么事都贯彻「蔷子优先」的吉尔,我只能束手无策任他摆布。
平底锅里加入他宣称「悖德感满满」分量的奶油,当奶油融化,均匀摇晃将油顺匀,接着倒入蛋液。他什么胡椒盐等调味都没下,只以小火慢煎的方式提引出奶油跟蛋的滋味。
等到差不多冒出气泡的时候,吉尔便小心翼翼地将蛋糊反折并铲起,轻巧地放在番茄酱炒饭上。接着在蛋包饭上淋了大量番茄酱。
(请吃,帮我试一下口味吧。)
「哇呜……」
我看着盛盘好的蛋包饭,忍不住咕噜地咽了口口水。
怎么说呢,不是最近流行的流心式蛋包饭,比较接近老字号咖啡店会卖的那种蛋包饭,炒饭上放着松软绵密的欧姆蛋。彷佛舒芙蕾般柔滑鲜嫩的黄色蛋体,搭配鲜艳的朱红色番茄酱,让人看了食指大动。
「开动。」
我以汤匙挖了一匙欧姆蛋、炒饭还有少许番茄酱,一口塞进嘴里。
「好好吃……!」
滋味比想像中还浓醇,我一下子睁大了眼惊叹道。
总之,在嘴巴里扩散开来的是松软的欧姆蛋。每咀嚼一口,腴滑烫口的蛋松便伴随一股奶油香充斥口中。
番茄酱炒过的饭则又把蛋香包覆住了。
原本以为番茄酱调味过的炒饭是给小孩子吃的,但吸收了培根与奶油煸炒过的细致香气,与欧姆蛋的交织成更有层次的味道。而且,这种咸味与鲜味容易过腻的调味组合,在加入番茄酱的酸气刺激下,让味道完美平衡。时不时咬到的培根丁、富含鲜味的洋葱与蘑菇,真的更让每吃一口就停不下来呢。
「好吃……有够好吃啦。这什么试做用的炮灰?根本可以上桌啦!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蛋包饭。」
我眼睛发亮、大口大口地扫光蛋包饭后,吉尔害羞地笑了。
然后,就在他拿起蛋液的碗,打算制作第二份的时候——
「不好意思。请问这间店……还开着吗?」
玄关拉门被打开,一名留着黑色俐落短发的个性美人——想必是蔷子——现身了。
*
(蔷子~!小美人啊,我心爱的人!是不是瘦了一点呢!?吉尔可以把肉分给你!但瘦瘦的蔷子还是好漂亮!)
蔷子才一踏进店里,我一边得努力压抑兴奋大叫而差点把碗弄掉的吉尔,一边将湿毛巾递给了她。
接着……
「不好意思,可能是店太暗了看不清楚吧。我们还开着喔。只不过时间太晚了,能出的菜有限……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来份蛋包饭呢?」
我再次说出让对方没得选择的固定句式。
蔷子嘀咕了一声「蛋包饭……」接着抬起头。
「难怪我想说怎么会有奶油香,就是被那个香气引来的呢。那就拜托你做吧?」
所幸她爽快地答应了。
蔷子或许不喜欢与店员交谈,接下来始终没讲半句话,只是坐在吧台前,以下巴撑住脸发待着。
尽管大多数客人也是这种感觉,但一想到她是吉尔的太太就大感意外——此时我的手正搅拌蛋液,伺机观察蔷子。
她的黑发正好剪到下巴下缘,配上犀利的眉毛,眼尾上扬明亮如猫眼般的双瞳。原本听吉尔说她在女仆咖啡店打工,以为是跟麻里花差不多的年纪,却看起来三十几岁了。虽然是个美女,但看起来很强势……嗯,算是我的菜啦。
不行啦,人妻碰不得!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自我劝说,吉尔这时候说话了。
(蔷子很漂亮吧?即使在秋耶原仍是人气一等一的女孩,好红呢。吉尔可是拼了命地追求,才好不容易在一起的。)
当我伴随着「嘿」地一声点头回应之后,吉尔说起一件件他追求的故事。像是连续一百天去对方工作的店里,或是歌咏以蔷子为主题的诗,甚至还送她动漫角色的情侣装T恤。
他还说蔷子「大多时候是个害羞的大和抚子」,她之前都只是板着脸、不吭声地应付——我选择了沉默——最后反倒是被大家起哄、送作堆,两人才在一起的。
还有就是吉尔在她生日的时候,演唱了自创歌曲,她则露出像是在路旁看到蝉的尸体的表情看着吉尔——我依然保持沉默。
(蔷子原则上不怎么吐露内心话。你看她摘掉结婚戒指了,妆也化得特别浓,吉尔好担心喔。)
「……」
接着我完全无视他叹气说着「都是吉尔害她孤单一人的!」,稍微皱眉思索。
拿掉婚戒与化了浓妆——的确是心情有某种重大转变,只是怎么想都觉得有可能是想忘掉吉尔吧。
回溯这些婚前的插曲,都难以想像她对吉尔是有好感的。
虽然吉尔有点啰嗦,又常常白忙一场——甚至现在为了鼓励妻子,愿意拜托其他宗教的神明……真希望他别因此受伤啊。
吉尔心情大好地做菜,似乎并没有察觉我的忧心。
当他在炒饭上,放上比第一次试做的更松软滑嫩的欧姆蛋之后,他忽然拿出软瓶的番茄酱,以认真的表情挤出番茄酱。
然后。
「久等了,请用蛋包饭。」
我其实还在端出去给蔷子之前,补放生菜跟小番茄。她皱眉盯着蛋包饭,露出疑惑表情。
「生快?」
「对,其实是圣诞快乐啦……圣诞节不是快到了吗?」
我一边硬挤出笑容,一边说明吉尔费尽心思写的讯息。番茄酱四散遍布,形成彷佛诅咒般的文字,我真是莫可奈何。
吉尔……你的心意我懂,但这关键时刻也太不可靠了吧。
而且怎么还会用简语,又写错字?
「那……这个很像漩涡的东西是?」
「那是……玫瑰啊。」
(玫瑰代表蔷子的花朵!我努力了。)
脑中的吉尔自鸣得意地撑大了鼻孔,的确不像玫瑰,像漩涡。
「玫瑰……?为什么……?」
她抬起头来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我顿时语塞。
我的确从吉尔说的「玫瑰代表蔷子的花朵」察觉,她的名字应该是蔷子。但对于理应是第一次见面的我们来说,我却能知道这件事,似乎有点诡异。
「嗯……呃……想说装饰一下吧……?」
最后只好暂时先装傻带过,蔷子则稍微静默了一会儿。
接着,拿起汤匙。
「啊……」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玫瑰糊掉了。内心忍不住嘀咕着,真是的,干嘛自作聪明啊。
如果是不认识也没见过的店员随便给的讯息,内心只会感到恶心吧。不过,有稍微成熟的处理方式吗?
结果——
「这是吉尔好不容易……」
我身体里彷佛泄了气一样低头沮丧着的吉尔,不小心喃喃地说了出口。
呃……天啊!
我连忙遮住嘴巴,无奈蔷子似乎早已听到,立刻抬起头来。
「吉尔……!?」
「唉,啊。」
「你刚才是不是提到吉尔!?」
刚才还一脸愁容的她,曾几何时变成了想都没想过的剑拔弩张,让人一时之间有些招架不住。
呃……就在我支吾其词构思理由的当下,她的身体甚至越过吧台靠上前来。
「你认识吉尔贝尔·列维纳斯?一个有点笨拙的法国宅男。还是你是他朋友?所以才做了这些?」
面对她连珠炮提问,我一整个不知所措。
「那个……」
想不到任何漂亮的说法,嘴巴依然结巴个不停。
要是以前,我大概会不顾内心那股羞涩想要阻止的声音,硬是编出什么「其实我们生前就认识啦」之类的鬼话来搪塞过去。
但是我总感觉蔷子对吉尔似乎没抱持太多好感,要是一说出,这道蛋包饭是吉尔做的喔,反倒会得到让他很受伤的回覆,我可不能这么武断。
然而,就在此时——
(哲史,请你跟蔷子这么说吧。这蛋包饭是吉尔思念着蔷子而做的。吉尔的灵魂一直守护着蔷子。)
脑中的吉尔温柔地低语。不是目前为止的兴奋高频率的语调,而是令人感受到爱意,沉稳的口气。
(蔷子很受伤,也感到寂寞。什么都没吃,她一定很饿了。快催她吃蛋包饭。)
受伤?寂寞?她可是恶狠狠地瞪着我呢!
尽管半信半疑,我终究难以抵挡他催促着「快点」,于是开了口。
「呃……这是吉尔教我做的。而且吉尔……很常提到你呢。他是这么拜托的……如果你一个人来的话,就要我准备惊喜。」
我迫不得已地开口说明,蔷子似乎暂时听进去了。
她闭起嘴巴,再次坐下去。
接着,就在我催促着她趁热赶紧吃之后,她沉默了好一下子,才又拿起汤匙。
就这样,她一口接着一口吃了起来。
她优雅地将蛋包饭送进嘴里。
那浓醇温热的欧姆蛋,想必入口即化吧。尽管如此,蔷子却眉头深锁,那神情彷佛像个没预期会吃到讨厌蔬菜的小朋友。
「吉尔……」
不对,我想错了。
「那个笨蛋……」
她这时露出茫然失措的表情。
蔷子就像是要告诉自己「不是那样的,我才没有」似的,牢牢地紧抿着嘴唇,忍住快要哭出来的情绪。
尽管皮肤白皙,但鼻头已经先红掉了。
那如猫眼般的大眼睛泛出泪光……接着滴落一颗斗大泪珠。看着她突如其来的表情变化,我猛地一惊,只能屏住呼吸。
「明明……明明平常这么体贴周到……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这么冒失啊……」
接着她把汤匙放在一旁,粗暴地以手背擦去眼泪。
但,眼泪就是怎么也停不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吧台上。
「唔……唔……」
她不断地轻声叹息,两手握拳已到发白的地步。我明白,蔷子是在死命地忍住哀痛才会如此呜咽着。然而,那无声的泪水,再加上满脸哭得扭曲变形,比任何其他的哭法都更让人心痛。
(蔷子、蔷子,别哭好吗?啊,我心爱的蔷子,对不起!)
吉尔开始不知所措地担心起来,想必眼前掉着泪的强势娇妻,让他很不舍吧。
(哲史!怎么办?快安慰她,还是抱抱她?给她一个拥抱……啊不行,不可以跟别的男人抱抱!怎么办才好啦!唱歌?吟诗?还是献花!?)
他脑袋一片混乱。虽然明白他的心情,但以平均值来看,不是每个日本人都能出口成诗啊。那一束花也不可能说变就变吧?
始终迟疑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开了口:
「请问……这吃起来真的很像吉尔做的味道吗?」
我试着如此引导蔷子。
「那个欧姆蛋的作法,番茄酱写的讯息,全都是照着吉尔所说的去做的。为了好好传达他的想法。吉尔为了让您——也就是蔷子开心,真的很努力呢。」
蔷子现在的神情,看起来和敦志、玉城主厨,还有麻里花……那些怀抱难以言喻伤痛的人们相同呢。
他们真的是有些想法想跟对方说或想问对方吧,或许也想表达歉意而想大声说出内心话,但一想到再也无法这么做了,便只好咬紧牙关、沉默着——他们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这些人真的有话想倾诉,想把盘踞内心深处一股如冰块般冰冷又沉重的思绪说出来。
定食屋本不是让客人来商讨烦恼的,我们只能提供热腾腾的餐点温暖人们的肚腹。不过,既然冰块如此碍事,或许我能努力让它融化一些。
不知是我的心意如实传达了,还是神明已经出手了呢……
蔷子以那充满血丝的双眼盯着蛋包饭,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吉尔拜托你做的吗?还包括这个……番茄酱玫瑰?」
那语调听来跟她目前为止的样子完全不同,那声音也彷佛失去双亲的少女一样无助。搞不好那才最接近她的真实样貌呢。
当我答了声「是」之后,蔷子露出苦笑,平静地摇摇头之后,再次掉下斗大的泪珠。
「那这就是第一百朵了……」
她闷沉的嗓音喃喃低语着。
「第一百朵?」
我反问之后,她才抽搭着鼻涕说道:「你……知道多少我跟吉尔之间的事呢?」
「呃……差不多就相识的过程而已吧……吉尔发自内心对蔷子展开猛烈的追求,最后结婚这样。」
「是喔。」
她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明了细节。
「你知道吗?其实吉尔在这过程中,曾经说要连续一百天去我打工的店家找我。」
「嗯。」
「那件事在我们结婚之后也一直持续着。只是这次换成了不同形式。」
吉尔真是不放过任何展现爱意的机会。一反他如此轻浮的形象,他可是全球某大企业日本分社的社长,手头上的金钱也够宽裕,只要一有机会就会送她东西。
对这些举动完全拿他没办法的蔷子,有一天忍不住吐露内心想法——什么宝石、昂贵大餐,或是看不懂的艺术藏品她都不需要,她只要在纪念日收到一朵玫瑰就好。
「若只是一朵花也不占地方,好处理,摆着又漂亮。更何况,指名要玫瑰还能满足吉尔脑中的恋爱泡泡。于是我便如此提议。结果,一如我预测,他听完眼睛都亮了起来,说:『我知道了!蔷子就是百夜通第二季里的小野小町(注:8小野小町是日本平安时代女性和歌歌人。在「百夜通」传说里,深草少将深深爱慕着小町。小野小町告诉对方,如果能连续拜访一百个夜晚,便答应当他的情人。)呢!』」
「吉尔连古典文学都这么熟啊……」
「嗯,他算是个全方位型的宅男呢。」
(吉尔本来就是宅男啊!)
知道小野小町这段「百夜通」的传说真的了不起呢。
蔷子像是回味般地眯起了眼睛,继续讲着他们的事。
本以为能耗他个十年左右的时间吧,结果吉尔开始把每天都设定成纪念日,几乎天天送上玫瑰。过程中只送鲜花还不够,还包括玫瑰造型的食物或小饰品。不知不觉中,她就这样快收到一百朵玫瑰了。
「起初收到感觉有点丢脸也觉得愚蠢……甚至很因扰呢!不过,他就这样每天每天把芝麻小事当成纪念日,张罗得很有一回事,看到拿了玫瑰、一脸灿笑的吉尔现身……怎么说呢……根本被打动了呢。」
她如此说道。
每天看着他眼神发亮,得到他的祝福的同时,心里甚至涌上一股似乎有点害羞的感受。
甚至让她每天早上会想:今天又要送什么版本的玫瑰了呢?偶尔遇上什么都没有的一天时,会因为自己居然如此失落而吓一大跳。
蔷子视线接着向下望去,忽然紧抿了嘴唇一下。
「我呢……其实无法像吉尔那么直率地表达心意。总是被动地面对……甚至也没说过任何喜欢或爱之类的话。明明他总是每天在尽情表现的呀。」
同样身为日本人,我完全同理这想法。恐怕自己非得喝醉才能将这种话说出口吧。
不过蔷子似乎打从心底对这件事感到懊悔。
「至少一次也好……我想过也该由我主动表示些什么吧。只是,在下个『纪念日』到来,收到五十朵玫瑰之后,甚至连黄玫瑰也收到了……就这样,害羞的我一路拖延而不敢开口……不知不觉就要一百朵了。」
她宛如猫眼的双眼,霎时泛起一层薄薄的泪膜。
「这次一定要说……我暗自决心第一百朵时要说点什么……没想到吉尔……偏偏那天就是没来。」
(蔷子……)
脑中的吉尔垂头丧气起来。那魁梧的身躯缩成一团,看起来就像是打从心底道歉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啦!吉尔没赶到,真的很抱歉。)
他们说好那一天,要去纪念意义的地点约会,约在第一次邂逅的女仆咖啡店碰面。
结果吉尔因为工作太忙而迟到,才刚考取驾照的他,匆忙情急开着车时却发生车祸。
「真是个笨蛋,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为什么偏偏在第一百朵这天发生这种事呢!他真的好笨,又傻得……无可救药呀。」
尽管说出不中听的话,蔷子脸上看起来就是写着「好想念吉尔」。同时透露出悲伤,与不知道如何安放的寂寞。
当她紧紧抱住纤细的肩膀并低下头时,胸前细致的项炼「砰」地轻轻敲到了吧台。看到那串细细炼子上挂着的东西,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那东西看起来跟她手指差不多宽——是结婚戒指。
她并不是摘掉戒指放去了别处,而是挂在脖子上。
(吉尔死掉的那当下,吓得魂不守舍,我的灵魂赶紧立刻冲去店里。)
吉尔吸着鼻子说道:
(蔷子一直在那里等着,到客人全都走光了。尽管店里都空无一人,她还在,因为我说过要她等我……她一直等着吉尔拿着玫瑰出现。)
接着他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终于搞懂发生了什么事。
蔷子之所以摘掉戒指,一定是因为瘦了导致尺码不合的关系。而现在的妆容特别浓重,也是想遮住太常哭而冒出来的黑眼圈。
她想必是伤心欲绝,寂寞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吧。
「至少让我说一次嘛……唔……好不容易才……!吉尔你这笨蛋!大笨蛋……!」
尽管她一边骂着「笨蛋」,但听起来可是充满着爱意——
好喜欢你。待在我身边好吗?为什么你就是不在了。
(蔷子!蔷子!别哭了,真的很对不起……抱歉啊!)
我脑中的吉尔比蔷子更夸张地激动大哭。
眼看泪腺就要失守,眼角泛出豆大泪珠时,我凭着意志力克制住情绪,大声叫了出来。
「蔷子!」
那哭到红肿、猫眼般的双瞳,紧紧捉住我的视线。
我朝着看向我的蔷子轻轻点头示意,抿了嘴唇后试图开口说道:
「虽然……第一百朵玫瑰不是吉尔本人送的,对不起。不过……这道蛋包饭、手绘玫瑰,全都是依照吉尔的指示做的。所以……或许有点牵强……但您可以将这蛋包饭当成是吉尔本人送的吗?」
就算要把事情圆回来,多少还是感到紧张。
很怕自己会多嘴说了什么,反而招致对方不悦或感到受伤。
更何况,我是真的希望她别再哭了,但又苦无他法啊。于是我努力将想法好好说下去:
「蔷子您虽然说没能把心意说出口……但我相信吉尔一定懂的。不然不会如此用尽心思送上一百朵玫瑰。」
「……」
蔷子再次一脸茫然。
那是一种难以置信,但又想相信而感到迷惘的表情。
(对啊!蔷子,没错!吉尔一直都明白你的心意啊!)
看着蔷子猛地抬起头、慌慌张张想要辩解的样子,我反而被激起了勇气,用力大声地说了出口:
「或许每一次您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但……只要一点点细微的表情和态度变化,对方一定能感受到的。您想像一下自己准备惊喜时,对方也会感到期待或开心那样吧?……这就是很棒的回应,也如实地传达了自己的心意啦。」
说这话的同时,我也对自己点点头,彷佛在说「没错,就是这样」。
我为了客人费尽心思接待,在店里忙进忙出。尽管如此,也会发生像今天一样,付出的心力无法得到回报的状况。但那当下,有些客人摇头皱眉离去了,但也有差不多人数的客人——不对,比他们更多的客人,投来彷佛「辛苦你们」的同情眼神。不过是行礼如仪地帮他们补加了茶,却得到比平常更灿烂的笑容回应……那些举动都不是什么明确的安慰,但正因为和客人之间已累积不少情感基础,才让他们的回应透出一股温暖——其实这才是这件事情上,我应该要看到的重点呀。
(对啊!就是如此!蔷子一直在数着一百朵花,这就是心意的证据。光是这样,吉尔已经感受到蔷子的爱了。)
我把脑里吉尔激昂的话语,试着说给蔷子听之后,她猛地低下了头。
「是吗……」
不久后,她颤抖着声音,如此怯怯地吐露心声。
吉尔跟我同时立刻点了点头。
「是喔。」
「我真的能……这样想吗……」
第二次的追问,已经再次溢满了热泪。
是啊。当然啊。吉尔以温柔声音说着并点了点头。
蔷子彷佛听到他说的话,好不容易收起了眼泪,抬头振作并拿起汤匙。
「刚才……搅得有点烂糊了,真抱歉。」
「不会。」
我平静地回应她低声的道歉。
蔷子就这样说了句「开动了」之后,准备挖一口来吃的时候,忽然又停了下来。
「请问,有那种软瓶的番茄酱吗?」
「咦?」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愣了一愣,不由得眨眨眼,心想「难道不够吗」,但还是伸手递了过去。
「请用,不过是业务用的。」
「没关系,我也习惯用这种的。」
她细瘦的手把番茄酱接了过去,露出了一抹些许害羞生涩的僵硬笑容。
「第一百朵玫瑰,我收下了,所以……」
她一边说,手一边流畅地动了起来——是巨大的爱心,并以工整的笔迹写着文字。
Je t'aime。
不懂法文的我唯一知道的字。
「我也……好傻呢。其实我练习写了好多次。」
透明的泪珠,自蔷子小姐苦笑的脸上「啪嗒」滑落下来。
她并没有打算把眼泪擦掉,只是轻声喃喃地叫了声「吉尔」。或许在心中已把表达爱意的话说下去了吧。
不久后,她说:
「啊,好像挤太多酱啦。」
她轻轻地耸了耸肩,再次大快朵颐蛋包饭,边吃还会边说「好吃」。
然后,在特别细细品味完「生快」那一区之后,她从容地将汤匙摆好。
「谢谢招待……」
如今将餐盘吃到见底的她,脸上神情比刚来的时候更舒畅许多。原本看来强势的犀利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这一刻则彷佛像个天真的少女。
「不会……我才要说谢谢。」
我才是「谢谢招待」了。从刚才就被夹在大叫「蔷子啊啊啊啊!我的小美人!」的吉尔,与忽然变得可爱讨喜的蔷子之间,真是满满的「饱足感」呢。
不过,这回应却让不知道实情的蔷子,忽然歪头,露出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您有吃饱吗?」
我赶忙改变话题。
「嗯,吃好饱呢。虽说这道菜是满满的奶油跟高热量,但让我想起了吉尔。谢谢你。」
蔷子笑着补充说「感觉瞬间变胖了呢」,接下来又分享了几段跟吉尔之间的回忆。
然后一整个把话讲开了的她,或许是想表达谢意吧,以认真的表情如此担保地说道:
「我会跟所有朋友宣传一下这家店喔!」
最后,她很有礼貌地再次说声「谢谢」后,便离开了店里。
(哲史!哲史,真的谢谢你!谢谢啦,merci!啊啊~蔷子啊!)
留下了叫到痛哭失声的吉尔跟我。
「我懂,我都懂的!真的,但没必要每次都那样哭天喊地吧?你知道我光是忍住眼泪就有多辛苦吗!?」
(因为是蔷子嘛!我好爱她!哇,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个喔,蔷子!)
接下来就是一句句完全听不懂的法语旋风。
吉尔一下子大叫,一下子唱起歌来,又忽然「啊啊啊」地崩溃大哭后,终于不再流泪。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谢谢你呢。)
他带着抽噎与泪水的余韵,深深低下头去。结果变成我自己像是在对着虚空鞠躬一样,画面滑稽得不得了。
吉尔致谢了好几次,虽然每次都会忍不住重复对蔷子说的情话和表情,让答谢一路离题,但最后还是露出灿烂笑容。不久后便消失了。
「唉……」
我环视着一下子空下来的店里,不禁大喘一口气。
吉尔极端的喜怒哀乐与猛烈的情感表现,似乎让我的身体有着比以往更极端的疲劳。
不过。
「原来是这样……」
跟神明说的一样。
我也因为他的灵魂得到很大的鼓舞。
开定食屋才不是什么客人的奴隶,只是单纯想让客人开心而努力着。有时候并不一定每次都会获得回应,尽管如此,能够有所回应我们努力的客人,也大有人在。而且这些客人的小心意,才让自己最开心呢。
我能这么想,不也很好吗?
于是我抱着雨过天晴的心情开始收拾善后。
「你好!」
喀啦一声,玄关的门再次打开。
是蔷子。
「咦?东西忘了拿吗?」
我放下洗碗的作业,把手擦干后,来到玄关,她一脸铁青地将手机递给我看。
「这是你们店吗?」
「唉?」
昏暗的店里,手机萤幕闪闪发亮。萤幕上显示着某道菜的照片与几排文字。
「本来以为是有人在推荐『用心屋』……而且这则推特贴文跟照片似乎已经被四处转贴了……」
蔷子以沉重的语气说着的同时,贴文左下角的小数字一直在快速变动。
不过,更重要的是上面写着的内容,我读了之后顿时脸色一阵发青。
照片是姜烧猪肉。
泛着油光看起来美味的猪肉一旁是摆盘搭配的高丽菜丝——在那旁边看到一个很像小钉子般弯曲的茶色物体。
姜烧猪肉的配菜是小强的美腿。什么恶店?不会再来了。
贴文虽然没有提到店名,但照片拍到了「用心屋」的菜单,只要细看照片,一定能找到是哪间店。「转发」的推特文中,有人写着「别有用心屋,呵呵」或是「好用心的一家店呢」。
「怎么会这样……」
「这根本不合理吧。我也待过餐厅厨房,盘子上的这里,不可能掺进这种东西的。」
露出严厉眼光评断的蔷子,并不是特地来追究,似乎是好心来告知。
「我店里也发生过类似的受害事件。」
她以痛苦的语气说道。
「我觉得这是故意来捣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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