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菜 天妇罗炸蛋拌饭
已读 0%「呜……好冷……」
尽管已裹上厚重大衣配长袜,脖子围了毛线围巾,我还是忍不住对初冬寒夜的冰冷气息,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
「为什么神社要用这种石板啦……这样对吗……干脆铺成有发热电缆的水泥地不就好了嘛……」
插进口袋的右手拿着一个喀哒喀哒作响的塑胶袋,袋口可以看到我喜欢的某个牌子的清酒。
没错。
大半夜的,我正打算拿着这款奉纳用的酒至神社参拜。
发生了佐佐井时江阿姨灵魂的附身事件之后,一星期过去了。
尽管已回归正常生活,但一切圆满落幕那当下,由于时江姨的灵魂完全消失得不见人影,以致我有时候仍然会歪着头思忖「那不会真的是一场梦吧」。
不过,那天之后,敦志变得常来店里吃饭;厨艺的手感上,我依然掌握着时江姨教我的切丝刀工。
因为那件神秘事件几天之后,我的确萌生过好几次立刻冲到神社探究发生了什么事的念头,但再过了一两天,又有点担心这种超自然现象,还是少碰为妙,于是作罢。
然而,直到今天的确就是有些事要向神明禀告,正好也是一周前像这样冲出了店外——然后现在,我就来到了神社。
「可恶!志穗那臭家伙……她的要求一次比一次还过分呢……」
我一边把围巾围住下巴,嘀嘀咕咕地骂起我妹妹来。
今天志穗气到骂了我:「你这个臭鸡头!」
「臭鸡头是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大学毕业,拥有与一般人匹敌的能力好不好,混帐东西!」
牢骚随着吐出的白烟,消失在黑暗夜色中。
真是的,为什么每一次都搞得这么难堪。
试着再回忆了一下,一开始明明只是一场极为和缓的对话呀。
「你想做隐藏版菜单?」
晚餐时段忙完之后,妹妹连围巾都没脱,便如此提议道。我于是露出诧异的表情。
「怎么会想做呢?光是要兼顾现成的菜色就已经精疲力尽了。」
「这样说也没错。但因为是隐藏版,只要使用原本大量进货的食材制作,就不会造成太大负担了。」
志穗眼睛一亮地说,彷佛想到什么好主意一样。每当她露出那种表情,搭配童颜气息的五官,总让人不禁赞叹自己的妹妹怎么那么可爱,但不对,千万不能被她骗了。
她以前每次以这样的脸说出来的提议,包准没好事,像是:「如果我们一次点燃一百支菸火,一定很好玩吧?」或是「在爸爸的额头上写个肉字,如何呢?」对了,这些点子我们全都挑战成功,身为大哥的我当然也是落得被臭骂一顿的下场。
「不对,怎么想都觉得是种负担吧。就算准备了隐藏版菜单,也不会有客人点吧。」
于是,我一边拍打因工作站了一整天而酸痛不已的腰,一边绝情地否决妹妹的提议。
「唉~!」
「即便如此,我心里多少有个想法啦。不用太夸张,像是七味姊、酱烧哥啊,他们就很常来吃饭吧?如果是为了这些客人,在菜单上悄悄地弄点特别巧思,他们应该会很开心吧。」
妹妹最后还噘起嘴强调「必须重视常客啊」。
七味姊、酱烧哥是最近常光顾店里的常客的绰号。好像是他们一位是点餐时,一定会特别交代「可以给我七味粉吗?」,另一位则是不管午餐或晚餐都会点酱烧汉堡排,于是妹妹就么称呼他们了。
之所以会说「好像是」,是因为我根本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
在这里老实招来一件事:我不擅长记住别人的脸,特别是中午时段客人较多,更难辨认。
妹妹希望在七味姊来店里时就准备好七味粉,如果她要我:「这个拿去给七味姊吧。」我应该会不知所措地反问:「跟我说哪一桌啦。」我就是这么脸盲,甚至应该说,我根本没有心神思考这件事。
因为啊——
「你听我说好了……说什么『很常来吃饭』,你有计算过频率吗?至少一周两到三次?我是说,如果是这样的常客,又为这间店贡献了多少业绩?」
更不用说,定食屋的客单价本来就偏低。既然要花心力,留住本来一周就固定来来消费两次八八〇元日圆的客人,那何不把这工夫,用在多增加两位新顾客,比较符合经济效益吧。
「你这家伙啊,就只是随便想到就取了个『隐藏版』的字眼,但说到经营店家,本应沉着——」
「哥哥。」
志穗以低沉的语气,打住了忍不住露出社会人士姿态教训人的我。
「我就问你啦。」
她猛地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我。
「你之所以这么说,该不是因为懒得分辨常客和散客吧?」
「嗯……」
「你提出什么增进经济效益的意见,好像是就事论事,但其实只是在为不擅长记住客人的脸找借口吧?」
「嗯……」
我只敢畏畏缩缩地回应志穗一贯强势的反击。接着,她双眼定住地继续追问:
「那今天来的常客,绰号呢?」
「咦?」
「我问你今天的客人中有几位是常客,他们绰号是什么呢?」
我根本哑口无言。
有……常客?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吧。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姓名了。
面对我的不发一语,志穗继续穷追猛打:
「今天呢,有位每次都点烤鱼定食的『花鱼哥』,印象中你拿了炖肉定食的菜单给他呢。有位总是要求水去冰的客人,你还端去了一杯满满是冰的冰水。我可是悄悄地换了菜单与冰水,他们俩还一脸无奈苦笑唷!?」
「咦……」
「咦什么咦啦!」
志穗再次怒火中烧,围裙脱掉后重重地甩在桌上。
「我明白哥哥没在『用心屋』待多久,最近很努力好不容易学会切丝了,我想说先不急着讲好了,可是,你根本就不在乎客人,到底是想怎样啦!」
我完全无法反驳她的指控,因为全是事实。
志穗眯起双眼,以凶狠的语气说:
「我说要做隐藏版菜单才不是一时兴起,主要是想对常客致上感谢的心意。没想到会被记不住常客样貌的哥哥,高高在上大谈『店家经营之道』狠狠否决,我真的是忍无可忍耶。」
「什么嘛,我哪有高高在上。我不过是以社会人士前辈的身份,讲出正确的见解——」
「你根本连客人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了,少在那里卖弄,你这个臭鸡头!」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我,当然也不甘示弱:
「呿,我才不是鸡!」
「你就是鸡!被女友甩了,摸摸鼻子就偷溜回家的弱鸡!你这个从头到脚、从外到里都是小不拉叽的弱鸡!」
「你才是胸部平坦得像只鸡!」
「呿,我才不是鸡!」
嗯,接下来就成了孩童时期会有的兄妹斗嘴。
咦,好奇怪,上周是不是也发生这样子吵翻天的场面?
随着争论来到下半场,情势越来越不妙的我,丢下一句「我要出门了!」匆匆忙忙地夺门而出,把餐厅全一股脑抛在身后了。
请……别指责我怎么自上周以来都没有长大呢。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拿来一瓶清酒,打算至少敬神明祢一杯呀。
「这里怎么还是一样都没什么人呢……」
喃喃低语声,消失在周围树木间的窸窸窣窣当中。
占地狭小,老旧正殿前仅伫立着鸟居的神社里,今晚也是一个参拜的香客都没有。
我一路来到正殿前挂着的巨大铃铛,盯着自上垂下来的褪色摇铃绳。
正确的参拜方法是什么呢?二行礼二拍手一行礼?不对,还是最后要行礼两次?
以前只有新年参拜才会来神社这种地方,完全搞不清楚拜法。
说起来,参拜之前要把手冲净吧?还有铃铛要何时才能摇呢?疑惑怎么越想越多呢……
不过——参拜的心意有到就好。而且今晚也带了伴手礼,一定没问题的!——我对自己如此精神喊话,让自己不去直视那些仪式的疑惑。以伴手礼呈现奉纳品的意思是,我想展现自己视神明为朋友般的关系,似乎能让场面轻松一点。
倒是呢——
因为自从上次那几段随意马虎的对话之后,内心不知为何有着「这位神大人既率真随和,而且还有点心眼」的既定印象。
我禁不住好奇心一查之下,才发现原来这间神社曾经是座寺庙。
江户末期左右,这一带的人们正从饥荒迈向复苏的远景,为了祈求平安而建造了这里的前身「万福寺」。应该是祈福大家都能「满腹(注:2万福与满腹在日文中发音接近。)」,也就是吃饱的意思吧。然而,明治时代经历了废佛政策而受到波及,当时的僧侣转当神职人员,也把这寺庙改成了神社。不过,唯独不变的是,这里依然供奉主掌饮食的神明。
于是到现在,神社入口处则挂着浅浅的刻字写着「神社(◻︎福寺)」的牌子。原本应该是想写上「某某神社(万福寺)」吧,只是光从寺庙名比神社名还显眼这样随意的呈现,或许反而令人感受到他的意志。
总之,这里一边顺应时代轻巧地改变外观,但「让人吃饱(满腹)」的核心宗旨倒没有丝毫减损——就是这么一间很有个性的神社。
哐当~哐当~
我把装着清酒的塑胶袋放在油钱箱旁边,大力摇着铃铛。
稍微行礼跟拍手之后,试着向神明转达来意:
「嗯,神明大人,祢在吗?」
我双手合十、闭起眼睛,尽可能内心专注地向神明说话。
「前几天的事……谢谢祢。也不对……总觉得只是正巧被利用吧。不过也托祢的福,我终于知道怎么切丝了,客人变多了。整体来看,的确算是好事吧。嗯。」
我停顿了一下,静静地盯着正殿。
没有忽然发光的样子,也没有任何声响。
过了一会儿,「果然是这样吧。」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明明没动静才合乎情理,我却还是感到有些失落。
但内心不知为何一直期待神明会听我说话,或许再多叫他几次,搞不好真的会回应?
「神明大人啊!」
哐当~哐当~
我再次摇了铃铛。
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嗯……原来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呀。」
我有点苦笑,放开摇铃绳。
真要说的话,的确很想跟上周一样猛地抱怨妹妹的事。只是,我还是想请她好好教我记住客人样貌,分析其重要性。毕竟也不能老是把神明当成万能的猫型机器人吧。更何况,要是再次被什么人附身的话,也太棘手了。
明明理性上应该理解这些道理,但内心很快又浮现自打嘴巴的想法。
因为我真的很想向神明询问爸爸跟妈妈的事。
我带着些许遗憾的心情盯着摇铃绳。
想到时江姨那时候说的,因为还是有些放不下的事,结果离不开人世,便向神明说出心里话。
若真是如此,在同一场车祸死去的爸妈,能不能让我以同样的方式再次见面呢?
不过说起来,他们俩都个性爽朗,应该比时江姨更乐天,搞不好根本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早早去了天堂,在那里开了另一间定食屋呢。
虽然并不是说爸妈不在意我们俩,但这种想法,还是让人有点感慨。不过,要是他们能没带着一丝遗憾离开人世的话,或许才是最好的安排吧。
「唉……」
的确怎么想都想不出任何可能重逢的线索,尽管如此,一想到神明不会再现身之后,竟然让我失落起来。
要是立刻回家又觉得来这里好像有些浪费时间了,我当下决定既然都献上这瓶酒了,至少让神明听我抱怨也好。
「神明大人啊。祢听听看,我这样是不是做错了?我好不容易努力记住『用心屋』正确的摆盘与招牌菜是什么了,她却还想玩隐藏版菜单,要求我针对客人随机应变,真的不会太过分吗?」
做事不能一样一样来吗?
我已经很不擅长做菜了,这一次好不容易会切丝,也开始搞懂「用心屋」费尽心思的摆盘,而现在呢,不只料理而已,还要我连客人都要照顾到,这到底是什么游戏?也太难破关了吧。
志穗说我因为记不住客人的脸在找借口,这也不无正确。
只是,我也希望她能瞭解,我真的没有那多余的时间记住客人的样子啊。
「为什么就因为对方是常客……就必须记住他们的喜好跟口味呢!那就把那件事的重要与必要,好好解释给手忙脚乱的我听嘛。」
忍不住嘀咕几句。但话才一出口,我立刻急忙地抬起头说:
「啊——刚才那句话不算!我其实并不是在说给神明大人祢或哪个鬼魂听的。不要再把我当成孤魂野鬼附身的宿主啊,拜托!」
虽然那种愿望在这世上并不常见,但要是被神明误会的话可就不妙了,所以我必须极力澄清。或许神明根本没听进去,但保险起见还是说一下。
对,我这次来这里,纯粹是答谢前几天时江姨教我做菜的事,内心根本一点都不渴望以那种方式得到教训。相信如果是神明的话,应该会有其他像是降下天启,瞬间提升厨艺能力等比较一般的手段吧。
担心在这里待越久恐怕会多说多错,我打算最后只介绍今天的伴手礼之后就扬长而去。
「呃,不知道祢有没有在听,但,我要回去了。这是我最近独钟的酒款,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请祢好好享用。这是佐贺当地颇有名的清酒,虽然是甘口,但喝起来没那么甜,有旨味也有果香。要入手这款酒也是花了点时间啊。」
其实当我还是社畜的时候,有个特别喜欢清酒的前辈在工作爆忙之余,还偷闲带我去喝一杯,加上我也是偏爱清酒的。
话说回来,夜里参拜的时候,供品到底该怎么准备呢?我这才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起来。
——名酒是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震动着鼓膜。
「咦……?」
——噢,真的呢。这还是纯米大吟酿呢,不会苦,太好了。
「咦……!?」
这是……神明的声音吧。
而且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听起来比上周更兴奋呢。我反射性地将贴有紫色酒标的清酒酒瓶抱近胸口,响起了隐隐约约几分恼火的声音。
——喂。别抱那么紧,酒温了会不好喝。放着。我马上喝。
「咦?咦?咦咦咦?」
刚才呼唤了老半天,神明迟迟都不肯出现,怎么现在突然显灵呢?等等,看这现身的时机,摆明就是被酒所吸引嘛。之前多少觉得这位神明有着如此凡俗气息是正常的吗?
——东北酒是好物,而西日本的现在当红。辛苦你了。
我小心翼翼地才把清酒在油钱箱旁摆好,正殿立刻闪现柔和微光,彷佛感觉得到神明的兴奋之情。
他这反应让我大吃一惊。
——别光愣在那里啊,快把酒打开。真不机灵的家伙。
「唉?但这是供品……我们是可以打开的吗……!?」
我唯唯诺诺地反问后,立刻被吼了一句「放肆」。于是赶紧转开瓶盖。瞬间有股甘甜的清酒香飘散开来。
——哎呀,真好喝。
紧接着传来他陶醉般的赞叹,让我哭笑不得、一阵尴尬,最后露出疑惑的神情。
看来这里的神明是个喜欢喝一杯的酒仙吧。
神明完全不理会我的疑惑,咕噜咕噜地把酒喝下肚——全是我想像的——时而嘀咕着「好想配下酒菜」「不对,配盐就很够了」「怎么供奉七二〇毫升的呢」……
「唉……」
我不知所措地盯着这一幕——若要描绘我此刻的内心世界,完全没有这份供品果然选对了的安心,反倒像是个只敢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叔叔将要发酒疯的晚辈。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感觉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我决定今天先到此为止,改天再来造访。于是悄悄转过身,正准备离开时——
——喂,你要去哪?
「哇!」
神明的声音这次从身后传来。
——也太无情了吧。明明还没帮忙实现愿望呢。
「愿……愿望?」
我诚惶诚恐地耸耸肩,反问道。神明似乎得意洋洋点头称是地回答着:
——正是如此。你好像说了「想知道记住客人的喜好或口味的理由」吧?
「那句话算是问吗?可是,我在那之后马上说那句话不算了啊!」
——呵呵。别那么见外,少跟我客气了吧。
「不是,我才没有见外啊……」
完蛋了,总觉得是在跟一个醉汉聊天,越来越鸡同鸭讲了。
甚至这话题的展开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于是拔腿就跑,打算逃出神社。
虽然想关心一下爸妈的现况,也想要针对记住常客的必要性请教神明,但每次都要这样被附身也太累人,真抱歉啊。
然而,正当我想朝鸟居迈出步伐那一瞬间——
咻……
跟上周一样,飘来团团白雾开始凝结,挡住了去路。
——这一次看在这款酒如此美味的份上,我就让这方面的专家来带领你吧。他可是历练五十年的一代名厨,一手打造了一间驰名全日本的名店。请心怀感谢吧。喀啦。
「喂,祢干嘛忽然转动肩膀啦!?难道醉了吗?呦,不会是醉了吧。」
转眼之间,那白雾已经形塑成人的模样,这次却看起来像是个年长男性。
身材瘦小、平头雪鬓、眼神锐利,是个看起来身怀绝技,带有职人感的老伯伯。
——总之,这男人不擅长说话又顽固,所以迟迟无法成佛。虽然说服他好多次了,但他还是坚持「想煮饭给某个人吃」。他挺有两把刷子,请好好帮忙了。万事拜托。
「祢果然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把这件事推给我吧~!」
我尖叫回应,但全都来不及了。
「哼……竟然是菜鸟要借给我身体。」那个男子一脸不悦盯着我瞧并喃喃低语道:「不过机会难得,就让我暂时打扰了。」
他却忽然以与外型不相符的速度,快速朝我这里奔跑。
「等……别闹……!」
「哈!」
接下来,正如各位所料。
「唔……」
而对方呢,完全不懂我的心情,只是轻松地「哟」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打了个招呼。
啪嗞~身体响起轻柔的撞击声。
(哇,你好高啊。不过……脚的长度好像跟我差不多呢,呵。)
脑中开始出现老伯伯的声音。
「我就跟祢说了——!」
于是,我就这样第二次合体。
*
这位名叫大野银二的老伯伯还在世的时候,就是个顽固的怪老头。明明难得有机会向我借用身体,却都是我在找话题聊,他才肯开口。跟时江姨真的是天差地远。幸亏我第一次出借身体的是时江姨,我一方面再次感谢她很爱讲话,眼前这边则努力跟银二伯沟通。
「唉……就我所理解的,银二伯想借用我的身体做一道菜,拿给你期待的某个人吃,如此一来,就能离开我的身体——呃,更正,是成佛。是这么一回事吧?」
(唉。)
「还有,我原本可能提出了,想学会做菜或习得当厨师的诀窍作为交换条件……这样的认知应该也没错吧?」
(嗯。)
嗯,他始终都是这个样子。
从神社回到店里的路上,总结我努力问出来的事情,大致如下——
银二伯是位和食厨师,在赤坂开了一间店。打从十五岁起就投身厨艺的修业,继承了当时那间店的招牌十年后,决意开一间天妇罗专卖店。一天只招待几组客人,甚至能考量客人当天的身体状况提供细致的客制餐点而广受好评,算是足以在米其林指南摘星的名店。
不过,当他多年来全心埋首于工作,却疏于照顾自己的身体状况下,一年半之前发现自己得了大肠癌。下定决心动手术也为时已晚,病情恶化速度太快,无情地带走他的生命。
这段总是在工作的人生,若说要有放不下的人事物,主要还是客人吧。
在赤坂那样的地段,加上一天只招待几组客人的规则,多是熟客,他也一一亲自告知生病的事了,唯独一位客人始终联系不上。
那个人绰号叫小玉——我推测可能是个性像猫(注:3小玉(タマ)通常是日本人帮猫取的菜市场名。),或是去天妇罗店老爱点炸鸡蛋(注:4「玉」字的日文跟「鸡蛋」的日文为谐音。)的客人吧。银二伯唯一的遗憾,似乎对他有些亏欠没聊开,自己就离开人世了。
就算是为此拒绝成佛,我倒是有些意外,他想做菜的对象不是家人朋友,却是某位客人。不过,既然他是个为工作而活的男人,似乎也说得过去吧。
穿过车站后,我准备朝另一侧「用心屋」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候,双脚像是被缝在地板一样一动也不动。
「银二伯?」
(等一下……)
我的双眼,或说是我身体里银二伯的双眼,正眼巴巴地盯着电车。顺便检视时刻表一旁挂着的时钟,慢慢地说出想法:
(我想绕去一个地方……可以去一趟我赤坂的店吗?)
「咦!?」
(不会去太久的。)
尽管语气听来平静,却有着无法拒绝的重量。
算了一下时间,距离末班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从这里到赤坂去去就回的话一定来得及。
一不做二不休,就去吧。还好我带了钱包出门。
我耸耸肩地嘀咕着「好啦」,朝刷票口折返回去。
*
「噢……是这间店……」
在银二伯的指引之下,终于抵达了他的店,我站在看起来果真是「名店无误」的店门前,被那气势压制得动弹不得。
好厉害。真不愧是赤坂。竟然位在一等一的地段,隔壁还是一家超有名的义大利餐厅。
沉稳色系的泥墙,原木打造的优美大门上,挂着简洁干净的门帘。门帘上仅有一个彷佛家徽的图腾,一旁挂着的灯笼造型招牌上头写着「天妇罗 吟」。或许店名的灵感取自银二伯的名字吧。
而且,从门帘看进去的玄关口之间的小路以石板、砂砾铺成,穿插装饰植栽,设计品味精致宜人。如果这还不算高级,那什么才算呢?
「咦?怎么会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呢……」
招牌的灯还亮着,是不是忘了关呢?
我歪头思索着,银二伯只是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就没再表示任何意见了。
「银二伯,是不是已经关店了?感觉时间不早了呢。」
我不清楚赤坂这一带的标准营业时间,但从「准备中」的牌子来看,应该是这样吧。
「啊,玄关口那里好像摆了一瓶葡萄酒呢。那是做什么用的?谁掉的吗?」
而且仔细一瞧,是玄关口下方立着一瓶不太相搭的红酒瓶呢。
越来越雾里看花的我不禁眉头一皱。
「是不是进货之后,被遗漏在店外?不对,名店怎么可能——」
(喂,哲史啊。)
正当我仍歪头想搞清楚状况时,被银二伯叫住了。
(绕去后面看一下。)
「唔。」
(怎么会有厨师大摇大摆地从客人专用的玄关进去啦?)
看起来,他似乎打算从厨房走进去呢。
原本以为只要扮演初次造访的客人,稍微在店外瞄一下就好——即使是这样,依然感到不容易呢——没想到却突然变成「私闯店家厨房」的任务,难度一下子拉高,让我不由得眉头深锁。
「咦咦咦!?怎么可以这么做?店里还有别人吧。」
(没人,别担心。)
银二伯不知为何说得如此笃定。
我们僵在玄关前好一阵子,最后我屈服了,勉勉强强地绕去后门。
(虽然有装监视器,但我徒弟在半夜都进进出出忙于精进厨艺,直接进去吧。对了,这个指纹辨识系统也可以按密码。要说啰:三、五、五、二……)
「还……真是先进的科技呢……」
是说,这防盗系统到底是严密,还是半调子呢?真让人摸不着头绪。
伴随着轻巧的「哔哔」电子声,后门应声而开,脑中闪过各种要是被看到要用什么理由的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店里。
所幸,一个人也没有。
环视没有任何声响的现场,感觉别处也没有任何人在呢。
进去后先是穿过厕所与员工休息室,再往前一点走过洗碗间之后,即使来到面对客人座位的厨房,依然都没看到任何人影。
「好怪喔……怎么会只有厨房跟客席区是亮着的。」
当我对眼前的画面感到不解的时候,银二再度发出鼻子喷气的不屑。
(哼……那些家伙不用这样装模作样啊。明明都交代不用在意我了。)
「咦?你说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迳自驱动着我的脚大步地走进厨房里,双手朝吧台内侧的橱柜伸进去,拿出两册档案夹,书背处已经泛黄。
银二伯盯着绿色与红色的档案夹,先小心翼翼地翻开绿色那本档案夹。
「啊……」
档案夹里收藏着大大小小的各种剪报、名片。
看起来是昭和年代的小幅报纸广告。以活泼字体写有「谢谢款待!」的简约名片。从杂志剪下来的特辑报导。从一开始篇幅很小的黑白广告,翻到后面则越翻越大张,而且变成全彩——全部都是关于「天妇罗 吟」的报导。
这些全是银二伯的职涯,也是他的一生。
另一本红色档案夹则比绿色这本还新,感觉是第二集,本以为会继续翻开让我看吧,没想到银二伯阖上档案夹后,只是缓缓地扫视起店内。
「银二伯?」
(……)
这位脾气古怪的天妇罗职人一句话也没说。
不过,他像是要把眼前的景物深深烙印眼里一样,缓缓眨了眨眼,最后深深低下头去。
对着奉献出大部分人生的客席。对着共度年多年时光的厨房。对着洒着温暖灯光的这家店……
(久等了,走吧。)
银二伯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既然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不如就在这里做菜吧?嗯,我也好想在赤坂大啖天妇罗呢。」
(不行,这里已经是徒弟的店了。我们这一行的禁忌就是不能用别人家的油做菜。)
我开玩笑的提议,被他断然拒绝。
(谢谢带我来……回到你店里后,再炸好吃的天妇罗给你吃,作为回礼。)
最后留下了这句话。
*
眼前的大只虾子原本是为了炸物定食而准备的。斜斜地切开虾尾巴,在虾腹上划一刀,手指按压进去把筋弄断。
茄子仅稍微把皮剥掉,泡冷水去除涩味。
香菇、南瓜、青紫苏叶……银二伯以俐落巧手,快速地备妥这些色彩缤纷的食材。
「哇……色彩好鲜艳呢……」
回到「用心屋」之后,大约过了十分钟。
银二伯仔细地洗手,说声「打扰了」走进厨房后,迅速料理起来。
有一派的主张是,处理天妇罗的食材或面衣必须冰冷才好;尽管银二伯用了冰水洗手,手指依然灵活地动着,彷佛手根本没有麻掉一样。他在备料的时候,宛如施展魔法般,让海鲜与蔬菜全都老实变成他想要的模样。
不对,根本就是我的手在作业呀。其实若只是从旁观察指尖动作,真的会不禁赞叹太有艺术性,于是我从刚才就一直陶醉地欣赏自己的手。说是在做菜,倒不如说是在看着手指跳着动人的舞蹈。
银二伯作业时,完全没多说一句话。所以,如果我打算学几招的话,必须紧盯动作,自行推测其背后的用意。我紧紧抿住嘴唇,死命将动作记在身体与脑海中。
完成备料的银二伯,在锅子里倒入满满的油,开始热油锅。他将调理筷稍触油面,轻轻点头后,开始放入蔬菜。
油锅中的青紫苏叶、茄子、南瓜吸收油脂后,开始泛起光泽,颜色变得更加鲜艳饱和。虽然这样已经很有卖相,但不管怎么说,重头戏应该是虾子吧。
银二伯将拍了薄粉的虾子,浸入面糊后快速取出,从炸油表面轻巧地放入油锅。
油炸时伴随着沙沙沙的响亮声音,虾子冒出大颗的泡泡。同时虾子在油锅里,伴随着油花噗滋噗滋地上下滚动,好像很开心地在游泳。
青灰色的虾子,像是脸部涨红一样开始变红;原是液态的面糊,开始形成缝隙化成酥脆的盔甲。
当虾子泡泡越冒越小、油炸的声音转小之后,银二伯迳自点了点头,夹出虾子天妇罗。
他用力把油甩净,置于纸上备着。
最后轻撒以平底锅炒过的盐,银二伯「嗯」一声,一份摆好盘的综合天妇罗出现眼前。
(吃吧。)
「唉……」
我不禁发出困惑的声音。
因为这不是要做给小玉吃的吗?
不过我想起时江姨先前的确是,料理差不多完成的时候,对方就「被带来了」,而银二伯在等待的人似乎也还没到。
(怎么了?哎呦,这时间点那家伙应该还很饱,最好吃得下一份综合天妇罗,这份是做给你吃的。)
「原、原来是这样啊……」
我理所当然以为,既然对方是天妇罗店的常客,不就本该做这样的天妇罗吗?不禁微微歪了歪头思忖着,但眼前这盘实在诱人,喉咙不自主地「咕噜」一声。
金黄酥脆面衣,在光源的照射下闪着油亮光泽。刚炸好的虾子飘散出氤氲热气,彷佛在对我招手。
「那……我就开动啰……!」
再怎么客气,看着向上竖起的炸虾尾巴,仍然不争气地臣服了。
我赶紧把厨房角落的圆凳拉过来坐下,毫不迟疑地先大口咬下虾子。
「嗯……!」
我发出心醉的声音。
好好吃。
牙齿喀嚓地咬碎面衣,味蕾直抵带着些许咸味、弹牙鲜嫩的虾肉。我小心翼翼地「呼呼哈哈」吹着气,让虾子在口中滚动以避免烫伤,随即炸衣的香甜气息便满溢开来。混和着虾肉的鲜甜汁液,咬着咬着就慢慢渗了出来。
虾子天妇罗真不愧是献给神只的料理。
不过,真没想到我已经嗑掉半只以上的虾子了,真是失态。
糟了,竟然就这样要被我吃光了。
把好吃的留到最后是我一向的吃法。我带着断肠般的寂寞先把虾子天妇罗搁着,夹向其他食材。
爽脆面衣底下是松软甘甜、包覆味蕾的南瓜。
吸入油脂几乎入口即化的柔软茄子。
越咬越爆汁的厚实香菇。
带有轻盈口感、辛鲜香气的青紫苏叶,与炒过的盐极为相搭。
「不行了……不管哪个都很好吃,好舍不得吃完呢。」
面对这最强大的美味阵式,我只能拿着筷子俯首称臣。
若把这些视为前菜解决掉,对它们未免太不公平了,因为每一样都好诱人呢。
然而,感觉若小口小口吃掉又有点小家子气,于是狠下心来大口吞食入肚,结果发现银二伯竟然平静地笑看着一切。
(你也吃得入迷吃了吧。)
「啊就真的很好吃嘛。」
(哈哈,是喔。那家伙要是有你这么一点率真就好了呢。)
那家伙。
是银二伯在等待的那位常客吧。
我灵光一闪,便小心翼翼地尝试发问:
「银二伯……那个你想见的常客,就是小玉啊……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啊……)
银二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解释。
(嗯……算是目中无人的小鬼,不过厨艺一等一呢。)
「厨艺?」
他的回答不免让我感到狐疑。
结果,银二伯便站起身来,拿出小心翼翼护着的档案夹。这次却是红色的档案夹,打开之后,并指给我看。
「咦?这本不是『天妇罗 吟』的报导呢。」
看着那册子收藏的报导,我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因为那里尽是另一间店的报导,一旁以工整的字迹标明日期,是在收集对手的情报吗?
「这……」
我翻到最后一页,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银二伯漫不经心地对着语塞的我回应道——
(我的店隔壁不是有间浮夸的时髦义大利餐厅吗?那里的老板……不对,怎么称呼呢,主厨?反正有个叫玉城的家伙,很令人看不顺眼。)
「玉、玉城主厨不就是……」
就在我支支吾吾的时候。
喀啦~
「你好。我看你们招牌亮着,还有开吗?」
「用心屋」的拉门应声而开,是一名瘦高斯文的男性——竟然是以「义大利餐饮界贵公子」别名上遍电视节目的玉城主厨,带着迷人的笑容走了进来。
*
「请用湿毛巾……请……」
「啊,谢谢你。」
玉城主厨在没有其他任何客人的店内,倒不显得怯场地俐落走到吧台,缓缓地坐了下来。接着,以贵族般的优雅手势接下湿毛巾,擦拭起手来。身上穿着一般人恐怕也难以驾驭的黑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总之,除了时尚还是时尚。
「我还在犹豫是不是关店了呢,应该没问题吧?经过店门口时,不知为何肚子忽然饿了起来呢。」
「没、没问题的!我们的确还开着。」
我从刚才有点激动不安,倒不是因为他是令我憧憬的厨师,而是眼前坐着的可是帅哥艺人呢。
这可是玉城主厨本人耶,可以跟他要签名吗?不对,现在不是提出这要求的场合,而是我要在他面前做菜呢,不会吧?杂乱无章的思绪在脑中不断打转。
尽管实际做的人会是银二伯,但还是因为这状况而感到心虚发抖。
说到这里,银二伯究竟会做什么给他吃呢?
当我正打算开口转达菜单上的菜可能都做不来的时候,玉城主厨竟然先主动点菜:
「抱歉,我知道这里是定食屋,但我其实吃过晚餐了。也喝了不少葡萄酒,如果能提供茶泡饭或是味噌汤之类的菜色就太好了。」
「啊,唉……」
(哼,果然如我所料。)
我含糊地回应,银二伯也同时开口说话。
(喂,哲史,你这样帮我转达吧。我会做独门的鸡蛋拌饭给他吃。)
鸡蛋拌饭。
我因为这字眼猛然瞪大眼睛。
怎么可以在既是贵公子般的优雅人士,又是专业厨师的面前,端出这么穷酸的菜色啦。
尽管我一整个问号,但脑海中在银二伯不断地催促下,唯唯诺诺地开了口:
「如果是……鸡蛋拌饭之类的……合您的胃口吗?」
「咦……?」
原以为会被喷笑一番,但玉城主厨像是被什么弹了一下似的,猛然抬起头来。
(跟他说要等二十分钟。)
没想到,银二伯竟然还敢这么说。一间餐厅端出鸡蛋拌饭就算了,而且要花二十分钟,不要命了吗?
「那个……二十……不对,可能要请您稍候十多分钟喔……」
尽管我提心吊胆地说着,他却不知为何扬起了笑容。
那笑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起来有些寂寞。
「好喔……麻烦你了。」
银二伯听了玉城的应答之后,火速动了起来。
他先将炸天妇罗之前洗好泡过的米,倒入陶锅里并点开炉火。
同时在小锅子里倒入一些打算制作天妇罗酱油的柴鱼高汤,点火,再掺进酱油。接着加入一匙味醂。一股圆润优雅的柴鱼与酱油香气,自锅身轻轻散开。
酱油大火滚煮后,立刻拿开火源,移放至蘸酱用的小碟子,静置放凉。
原来如此,虽说是鸡蛋拌饭,也是要从白米煮起啊。
我一直以为米饭只能用电子锅煮,没想到陶锅似乎就能把白饭煮得很好吃呢。当才留意到锅边已冒起白色泡泡,飘散出米饭甜香的同时,肚子竟然也死性不改地发出声音。
做饭的同时,玉城主厨看到了在地酒款的酒单,竟然将我半带个人私藏用途的爱知县名酒「吟」打开,喝了起来。瞬间涌现的香气正是这款大吟酿的特色,优雅澄净的甘甜,一年出产一次,极其珍贵呀。它的价位之高,当然也是一般定食屋不会进货来卖的。
——呃……竟然让他喝了我们店里最贵的一支……
身为店员本不该这么想,但我倒有一种心爱的私藏酒被拿走一样的不情愿。
不过——是「吟」呢。
他在今天这一天,选了名为「吟」的酒,或许是内心有所触发吧。
当白饭终于煮好的时候,银二伯先关火让陶锅闷着,接着准备海苔与天妇罗的面糊。
——咦?面糊?
我内心纳闷不已。
鸡蛋拌饭应该不需要准备油炸用的面糊吧。
不过,他这么做的意图很快就揭晓。
他在空碗里将海苔片铺成十字,把蛋整颗打在上头。
接着揪住海苔两端、轻轻提起,形成袋状的海苔蛋包后,淋上刚才准备好的面糊。
轻轻垂直放入加热至高温的油锅里。
原来是要做天妇罗炸蛋。
就算是端出鸡蛋拌饭,还是要设计成天妇罗店的食谱呢。
炸过并融入蔬菜与虾子鲜甜的油锅,很快将蛋包炸至成形。
银二伯俐落地捞出半熟的天妇罗炸蛋,接着铺在以陶锅炊熟的白饭上。
然后,淋了一些刚才做的高汤酱油——
(久等了,「吟」的鸡蛋拌饭。)
天妇罗店特制的炸蛋拌饭,就此完成。
「这个是……」
眼前的陶锅煮出的喷香炸蛋拌饭,让玉城看得目不暇给。
他眨了眨两、三下眼后,说:
「你……该不会知道一间叫『吟』的天妇罗店吧?」
他支支吾吾地问道。
「呃……」
(快跟他说不知道。)
正在烦恼是否该点头承认时,银二伯立刻试图阻止。
(我并不想让这家伙知道我的存在啊,只是想让他吃这道菜而已。)
怎么这样子呢?我不禁失落了一下。
都已经不惜拒绝成佛,只为了把料理端给想款待的人,对方人也都到了,应该要更坦率地把心意说出来才对啊——虽然这么想,但银二伯却坚决要我摇头。
「啊,真抱歉啊。刚才的话请别在意。」
玉城主厨对着沉默不语而若有所思的我挥了挥手。
然后说了一声「看起来好好吃」,便拿起筷子。他把筷子前段轻轻戳进天妇罗炸蛋。
划开面衣与薄薄的蛋白那一瞬间,浓郁的黄色蛋汁流泄而出。
蛋黄转眼沿着海苔流下,流淌在晶莹饱满的白饭上。稍微晚了一步,因蒸气而变软的海苔便轻轻地覆盖在米饭上。
眯起眼盯着升腾的热气,玉城主厨将第一口送入嘴里。
他的嘴巴一定上演着奇迹吧!浓郁的鸡蛋与白饭的甘甜交融的美味奇迹。他嘴里呼哈呼哈地吐着气,很烫的样子。光看他吃的模样,我自己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接着玉城主厨拿起高汤酱油,在饭上滴了几滴后,将饭搅拌了一下。
半透明的蛋白、包覆着面衣的海苔,还有蛋黄与白饭,全都融为一体。
啊啊啊~放过我吧。是故意吃给我看的吗?
这时候,银二伯的手,其实也就是我的手,默默拿出刨好柴鱼片的木盒,主厨开怀地接过去,撒在饭上。
「嗯……」
咕噜地,我又吞了个口水。
柴鱼片山在饭上飞舞翻腾……
他大口大口扒进吸饱酱油而变浓艳的米饭——
「呜哇……」
我心中呐喊着「这看起来也太好吃了吧!」,玉城主厨同时也低喃着「真好吃」。真可恶。说起来,我也不禁失态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呢。
「不好意思,想必很好吃吧。连我都忍不住想大快朵颐一番了!」
一边装作在对玉城主厨搭话,其实也是有点厚脸皮地对银二伯拜托。
然而。
(不行。这是喜欢鸡蛋的小玉……呃,玉城限定的隐藏版菜单。)
银二伯冷淡地回绝。
什么嘛,坏人。小气巴拉。魔鬼!
管它叫作限定版还是隐藏版什么的,越看越想吃的我,一边感到心寒几乎要流下眼泪,一边内心咒骂着银二伯。
或许是看到我脸上显露出些许不满的神情,玉城主厨笑了出来。
「你也喜欢吃这个吗?那不如一起吃吧?不过由客人的我提议有点怪就是了……」
「不用……没关系。这是专属于小玉的隐藏版料理啦……」
听完我嘀嘀咕咕地回答之后,他忽然吃惊地睁圆眼睛。
「你……」
我这才留意到自己说溜嘴了。
真要命喔。现在不管要怎么瞎掰,「吟」也好,银二伯的事也好,似乎都得从实招来。
不出所料,玉城主厨一脸认真地放好筷子,静静地提问:
「你果然知道银二大哥的事吧。这道食谱该不会就是他教的?知道我绰号的人,应该不是客人,都是同业才对。」
他连珠炮的提问逼近眼前,让我完全招架不住。
最后根本不知怎么回应,选择了沉默。
玉城主厨盯着一语不发的我好一会儿,最后把手放在额头上,苦笑着。
「真好……」
「咦……?」
我一下子会意不过来,忍不住反问。
玉城主厨稍微露出有些怨恨的表情,抿了一小口清酒。
「你应该是亲耳听到银二大哥生病的事的人吧?如果是的话,我好羡慕。今天是他的一周年忌,我呢,充其量只能在自己店里,为他祭拜而已。」
一周年忌。
听到这件事,立刻将我今晚目前为止看到的光景,全都啪地一声连结在一起了。
尽管已临关店时间,彷佛在等待着银二伯到来一样而被点亮的招牌,指引着他进到厨房,来到吧台。
玄关口摆着与天妇罗店并不相搭的红酒瓶,它其实与隔壁的义大利餐厅有关联。
想来是徒弟们为了银二伯,特别在店里留下一盏灯,而红酒则是玉城主厨致上的心意吧。
这一切的一切,全是因为:今天是银二伯离世一年的日子。
玉城主厨身上的黑色衬衫,搞不好并不是什么时尚穿搭。
他呼出一口带有酒精的叹息,接着一点一点地徐徐说起。
「你这道……鸡蛋拌饭,练习了很多次吧?好厉害呢。根本就是银二大哥的味道。」
「……」
我根本说不出口这就是他本人做的,只好尴尬地不发一语。
真不愧是专业主厨。不只是料理的作法,连口味、外型等在内,只要一吃就立刻吃出这是银二伯做的菜。
「我从不知道原来我家附近的定食屋,有这么一位出色的厨师。相信银二大哥应该会为你感到骄傲。」
「呃……」
我似乎就这样被当成银二伯的其中一名徒弟了。
就在我打算澄清误会之前,又被玉城主厨抢先一步。
「我就完全不是这样了……」
他如此低语喃喃道。
那张托着下巴、五官端正的脸上,眼尾处露出几许泛红——可能在自己的店里喝了一些葡萄酒吧——加上刚才的清酒,现在应该挺醉了。
是因为酒意呢,还是因为这样的静谧,又或者,是神明的安排呢?
玉城主厨带着些许困意眨了眨眼后,开始娓娓道来——
「我……一直以来是做义大利菜的主厨。」
「我知道……应该没有人不认识玉城主厨您呢。」
「呵呵,谢谢。但,你知道吗?尽管如此,我实际上一开始是学做和食的。」
虽然对这句话感到吃惊,我却没有打断他讲话,继续听下去。
银二伯尽管也不知所措,依然好好地听他诉说。
玉城主厨因为兴趣投身料理的世界,高中毕业后,随即在赤坂的割烹屋展开修业,也就是银二伯经营天妇罗店之前的那间店。据说,玉城主厨以前是银二伯的大弟子,接受他全心全力的栽培与指导。
然而,那是个以严师主导的封闭世界。尽管和食是个讲求季节感而推演出注重仪式的餐饮方式,但烹制的人大多被不少的规矩所制约。
对于满怀远大抱负的玉城主厨而言,那几年的日子很不好过,最后,他萌生起离开的念头。
「待在银二大哥身边的我,根本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新人,还被笑说是未经雕琢的玉石。啊,这也是为什么他帮我取了小玉这绰号。自海外完成艰困的修业归国之后,世间对我的评价也大有不同。比起和食,世界对义大利料理较为包容,也比较自由……那是个快乐开阔的世界呢。」
他的语气反倒带着些许寂寞。
明明是他决心反抗,甚至打算断绝关系的和食世界——然而,每当遇到撞墙期,或是因为上电视窜红而引起负面批评时,最先浮现在他脑海的,就是那些埋头苦干与坚忍修业的日子。
「和食不论是重视食材与季节的精神,或是为了一道小菜而费尽心思制作的考究……果然我内心始终扎根着这想法,甚至一有机会就会浮现。于是……当我迷失在自己带来的义大利风潮,渐渐看不到料理方向的时候,刚好听说银二大哥开了一间店。不知如何是好的我,想说去『吟』看一下好了。连订位都没有订就去了。」
以曾经扬长而去的姿态……
他说,一想到见到面时,搞不好会被大骂一顿,甚至被撒盐巴、赶出店门。即便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依然会害怕。他在即将关店时来到「吟」,彷佛像个小偷般畏畏缩缩地开了玄关的门。
「明明我们俩应该快十年没见了吧。银二大哥好像我才刚离开一样,沉着冷静地说了一句『噢,小玉。怎么啦?』,接着笑了。」
玉城主厨如此说道,看得出来已在强忍泪水。
听说他当下可是嚎啕大哭。
丢脸、松了口气、开心……各种情绪浮现心头,让他哭得久久不能自己。
玉城主厨并没有提及成为一流厨师的过程,但我很能感同身受,那一定是血泪与纠葛交织吧。
银二伯看着痛哭失声的他,倒也没有特别安慰或是责备。反而是用陶锅煮起了白饭。
最后端出这道炸蛋拌饭。
「虽然每个主厨的习性都不同,但做菜途中,光是试菜就不知不觉饱了呢。当下的我,满肚子义大利面和肉之类的,没想到看到那陶锅立刻就饿了起来。银二大哥因此说了这句话:『你啊,明明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呀,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装什么烦恼缠身啊。呐,吃吧。这点分量我想应该还吃得下吧。』」
我脑海中清楚浮现银二伯稍微把脸撇向一旁,像是害羞似地迅速说着的模样,不由得轻轻笑了。
银二伯虽然不怎么爱讲话,冷酷无情不友善,其实可是铁汉柔情啊。
玉城主厨最后吃完了那锅饭。
刚炸好的天妇罗炸蛋拌饭,滋味浓郁,重点是仍然保有热度。一口接一口吃进嘴里,就能感受着暖胃的魔力。一回神,这才发现陶锅已见底,仅残留一点点锅巴饭粒。
「我心想这根本令人招架不住呀。不过,也让我得以振作起来。我自此相信,有些料理即使没有过度的摆盘与调味,纯粹以简单的材质与热度,也能感动大家。」
自从那之后,他终于找到自己的料理风格,加上外貌加持,一夕之间爆红,也越来越有名。不只在电视上露脸,也打算增加规模,终于在某一天,决定搬来赤坂——竟然就开在银二伯店家的隔壁。
玉城主厨淘气地笑起来。
「算是我这个未能学成的不成材徒弟下的战帖吧。有种我终于要追上银二大哥,接下来就是要超越你啰……的意思。」
(当时……说真的有吓到我呢。)
脑中的银二伯喃喃自语着。
然而,玉城主厨忽然眼神一变——
「结果……我只能一直在后方追着银二大哥。一辈子都是如此。最后,他完全没把我看在眼里,就这样先离开了。」
这时候,本来就寂静的店内,更是落下了绷紧般的沉默。
玉城主厨啜了口清酒打破沉默,眯着眼睛继续讲下去。
「原来只有我独自在烦恼,只有我独自反抗着。结果到头来,银二大哥还是照旧稳稳地站在那里不动。只是我这边自顾自地垂头丧气,又拼命依赖着他。只有我以他为目标,汲汲营营于追上他……我去了『吟』好多次,但银二大哥只来过我店里一次,而且还是我极力邀他来的……原来只有我单方面地顾虑着他呀,好可悲啊。」
「也不是只有你单方面啊……」
「没有吗?生病的事,就只有我没被告知啊。」
他静静地摇头说道,堵住我打算说点什么的嘴。
他们其实有共同的客人,但银二伯要大家不准讲出去。而且他还强忍着身体的苦痛与不适来店里工作,尽管店家紧邻彼此,玉城主厨却不曾发现他生病。当他知道银二伯是癌症末期时,是守灵夜那一天。据说他怔住了,站在店门前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就是不跟我说……」
传来沙哑的声音。
他撑在下巴的双手,像是要遮住嘴似的,接着就顺势把脸埋进去,连浏海都被压皱了。
「因为店就开在隔壁……以为应该常常能见到面吧。银二大哥实在是很厉害……他总是会在我脆弱的时候从容地陪着我,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那样难以动摇的存在啊……」
声音中没有一丝哽咽,肩膀也没有颤抖。
但是我看得出来,玉城主厨已经在哭了。
然后,他平静的口吻倾诉出来的话语,我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感受。
难以动摇的心灵支柱。一直以为会存在的人,有一天忽然就从眼前消失了,那是很大的冲击。
「早知道会这样……我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呢。还有很多事要请教他,还有这份恩情呀。对了,我还想问他对我店里的感想。希望他不要犹豫,也不必客气地……告诉我,能够稍微认可我这名厨师了吗……」
原本还能侃侃而谈的他,开始哽咽起来。
顺着交叉的双手缝隙滑落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吧台上。
银二伯。
喂,银二伯,为什么?为什么不跟他说呢!
虽然我不觉得能直接将想法转达给对方知道,但我在心中责问着银二伯。
如果他能像时江姨那时候一样,多说点什么的话,我就能好好落实代言人的角色了啊。
尽管拒绝成佛,但你就是挂意着玉城主厨吧。为什么任何一丝想法都不肯说呢?请你快说呀,我求求你。
我已经再也不忍心看着静静流着泪的玉城主厨不管了。
因为他跟我还有我妹妹有着相同遭遇。明明原本是在后头拼命追赶着的姿态,却突然被抛下而困惑、悲伤。
(癌症将不久人世这种事,最好能透过他人之口说给别人听啦……)
这时候,银二伯彷佛听到我内心的呐喊,开始喃喃说道。
(我也想过当面说好了,但他偏偏就是不来店里呀。)
这别扭的口气,听起来多像是被责骂的孩子的推托之词。
于是,我气得一把无名火都上来了。
不就是因为什么都没跟对方说,才落得这样放不下的局面嘛。你这家伙别再犯同样的错啊!
我很清楚,银二伯正是因为如此在意这位曾是徒弟的人,才会附到别人的身上。他心里始终都在懊悔吧。要是能用更不一样的方式对待他就好了,要是能再多培养他一些好了……
你快放掉那些固执与碍于情面的考量吧,哪怕一句也好,把这些想法如实告诉他,或许会拥有不一样的未来的。
不行了。
看起来交给银二伯的话,只会一筹莫展。
神明可是拜托我要好好帮忙。既然无法像时江姨的时候那样,「让对方吃完料理就能消解人世的遗憾」的话,或许就应该采取相应的手段了。
「玉城主厨……」
我强硬地夺回身体主导权,拿起厨房角落的档案夹。
(喂!哲史,你要做什么!)
脑海中响起银二伯慌张的声音,我无视他,拿着档案夹递向主厨。
「咦……?」
「这是银二大哥的遗物吗?」
我对着抬起头、瞪大双眼的玉城主厨,一口气地说明着:
「没错。我其实是银二伯的朋友。尽管如此,却不是因为做菜认识的……其实是有次照顾着在电车里昏倒的他,从那之后就变得很有话聊。」
这故事很扯,连我自己都觉得夸张。却也是最接近我被拉进来帮忙的处境了,目前能想到的已经是极限了。
(喂,哲史,你这小子到底想——)
「之后银二伯成了我店里的常客,也因此……很常聊到玉城主厨。说你虽然年轻,可是厨艺一流的厨师呢。」
「唉……」
银二伯在脑中拼命大叫,吵着「快住手、快住手」,感觉不太像是厌恶我做这件事,而只是发自内心感到丢脸吧。我则果断地无视他的反应。
接着,「啪啦」一声,翻阅档案夹的声音透过吧台传了过去。Le Uova(注:5「鸡蛋」的义大利文。)
我打开了红色那册,收集了满满的玉城主厨店家的报导。
「这是银二伯收集来的关于贵店的报导,外面虽然写着『对手情报』,但请看一下内容。全是主厨的店吧。」
「这是……」
主厨睁开眼泪盈眶的双眼。
他瞠目结舌地伸手接过档案夹。
接着,指着第一页杂志内页的剪报,低语喃喃道:
「是我店家刚搬来赤坂时……最一开始的报导……」
那一页报导里的照片上有「Le Uova」的招牌,还有挤出生硬尬笑的他,想来是还不习惯接受采访吧。当时店里的格局走小而美的风格,跟刚才看到的那间都会时尚的义大利餐厅,真的是天差地远。
「这应该不是最一开始喔。」
我轻轻一笑,身体前倾将档案夹往后翻。
(喂,喂!回来!快住手!)
银二伯又开始呐喊,但我决定忽略,不管他了!
「……!」
玉城主厨顿时语塞。他薄薄的嘴唇深吸了口气,嘴角有些颤抖。
「这、这是……?」
义大利当地餐厅的义大利文特辑报导。料理比赛的获奖名单。一份一看就感觉没什么读者在看的《月刊义大利料理通讯》中的采访剪报。
这些剪报中的玉城主厨,有些看起来被拍得如芝麻般的小,有些甚至被切到边边……相信假设没有父母般的爱,恐怕很难找到这些报导的。
主厨的手正在发抖。
但他像着了魔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继续翻着档案夹。
有则来赤坂开店前的小店特辑报导,一旁标注着日期,同时以很有个性的笔迹写着「菜名误植,活该」。
刚开始上电视时的专访报导,则写有「发型太油,令人不爽」。被地方报报导时,也写了「摆盘分量偏少,诈骗?」。
然后是店家搬来赤坂后,在这么多篇幅的杂志报导中的某个角落,以用力的笔迹写着一句评论。
——真的要来了吗?
接着翻到好多页瞬间爆量的剪报,来到最后一页。
「唔……」
那里夹着一张看起来是纪念照的拍立得照片。
应该是帮客人庆生或过纪念日而提供的服务吧。
一盘写有「Le Uova」、丰盛又美丽的点心盘后方是板着脸、抱住双臂的银二伯。同时,一旁是比着「耶」并微笑的玉城主厨,身体前倾假装端上咖啡的样子。
照片旁写了一句话。
——真好吃。
「那个……等等。」
玉城主厨以大大的手掌挡住了脸,另一手则伸向前示意,彷佛想为自己辩解。
「男人呀……过了四十岁之后,特别爱哭呢……等一下,这……」
他接着以哽咽的声音嘀咕着「唉,真是的」。
我走向开始哭到肩膀不禁颤抖的他,仍不放弃地继续说:
「听好了。银二伯始终挂念着主厨呀——不管是把您当成客人,还是徒弟。」
「……」
「他说过『那道天妇罗炸蛋拌饭可是专属于小玉的隐藏版菜色』呢。还强调,其他人包括我,就算想吃也不能吃呢。」
(喂,哲史……你就为了吃不到在生气……?)
银二伯带着些许记恨的语气,在我耳边低声呢喃。我明明就是懂得做人处事才这么说的呀,这老头也太没礼貌了吧。
「嗯,我拼命死缠烂打,请他只要告诉我作法就好,没想到今天凑巧成功了呢。」
因为不能说是银二伯本人做的,所以只好试着以这说法圆回来。
既然对方醉了又哭成那样,不如就趁他思考能力锐减的这时候再补一记,于是我半带强势地准备收尾。
「今天是银二伯忌日,主厨您来得正巧,刚好我知道银二伯这道食谱,也拥有他的遗物……这不就是一种奇迹吗?一定是银二伯有话想跟玉城主厨说吧,才发生了这些奇迹般的巧合呢。嗯,我是这么想的。」
「银二大哥有话想跟我说……?」
玉城主厨恍惚地重复道。
他带着近乎祈祷般的神情,敬重地回看着我,所以我只好虚张声势般地点了点头,说:
「没错。银二伯肯定有话想对主厨说呢。我想想喔——」
虽然看似在对主厨说,内心却是着急地对银二伯催促着「快讲啦!」。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焦急热切,原本沉默不语的银二伯,彷佛像听进去一样地叹了口气。
(喂,哲史,就这么跟他说吧。)
终于要说出内心话。
(小玉……没跟你说罹癌的事,真抱歉。因为我,不想被看到软弱的一面。)
「他说,生病的事没跟你说,是他不对。身为师父也有自尊心,不想让徒弟玉城主厨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主厨再次紧抿嘴巴,若无其事地将视线别过去,看得出来他拼命在忍住泪水。
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哽咽起来,继续帮银二伯转达他想说的话。
你是很出色的料理人。是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徒弟。很开心你还是对我感到钦佩呢。无法说出实情,抱歉了——
「唔……」
店里只响起这一个轻轻的呜咽声。
「我……」玉城主厨抽抽噎噎地开口说道:「我才……应该要发现的。还特地……为我做了料理……银二大哥怎么可能会不关心我呢……」
接着,他迅速用手背擦掉斗大的泪珠,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再次拿起筷子。
「如果这些是银二大哥想跟我说的话,也交代你要做这道菜的话……我会把它好好地吃完,当成是对他最好的献礼了吧。」
陶锅炊煮的饭,即使过了一段时间,依然冒着热腾腾的蒸气。
玉城主厨细细地、珍惜地吃起饭来。
最后终于一粒不剩地吃完,他发自内心感动地喃喃说道:
「真好吃……」
感觉这句话隐含着他目前为止吃过的银二伯做的菜一切想念与感谢。
「银二伯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于是轻声地回应了这句话,因为如果我说出「谢谢」的话,主厨就会变成是对我说的了一样。
喝完最后两合分量的「吟」,啜了热茶的主厨,恢复原本沉稳平静的状态。他神色自若地笑着说了银二伯的事,当然也揭露了一些厨师不为人知的辛酸。
最后很自然地聊尽了话题后,他俐落起身结了帐。
「谢谢,我会再来喔。」
「欢迎再来!」
我奋力回答后,这才「啊」地追加了说明:
「不过呢,今天的天妇罗炸蛋拌饭,比较像是奇迹发生才特别好吃吧……虽然还有其他菜色,但我又不能真的说,别对我们有所期待,或者该说来的时候,请不要预设太高期待……」
我一边邀他来,一边又叫他别太期待的打预防针态度,总觉得有失专业呢。尽管如此,面对常上电视的超级名厨,话千万不能说太满,还有敬请期待之类的,因为有些事不是我努力就能做到的啊。
好难受啊——玉城主厨微微撑大了眼睛,带着尚存些许醉意的神情,轻轻笑了起来。
「嗯……今天可是吃了银二大哥奇迹般加持过的天妇罗炸蛋拌饭呢。」
「哈哈……」
虽然我觉得他那句话有点矫情,但因为过于契合他端正的脸,再加上确实也是事实,我也只能苦笑。
就这样,玉城主厨带着没有泪痕的舒畅神情,走出店外。
(喂,哲史。)
我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店里,脑中响起银二伯的声音。
(怎么说了……那个,谢谢你。)
「不客气……」
既然是共享着我这身体,一想到银二伯会是满脸不悦地撇过头去,就忍不住噗哧一笑。
可能是难为情吧,他没再回应了,于是我追加了一句话。
「银二伯。」
(嗯?)
「准备隐藏版菜单……原来这么美好啊。」
我发自内心感慨着。
只为重要的人做的。菜单上没有、特别的菜。
「主厨看起来好高兴呢……虽然我不能吃,但看起来就很可口的样子。」
(可是……那又不是打从心底想吃的菜。)
被银二伯冷不防吐槽了一番。他想了一下之后,继续说下去——
(哲史,听好了。虽然隐藏版菜单能让客人开心……但实际上,是为了做菜者自己做的喔。)
「唉?」
(你难道没有感到开心吗?我们做餐饮的,只要端出菜,就莫名其妙地好有成就感呢。不用勉强自己聊天或是打招呼,一下子就拉近自己与客人的距离了呢。)
或许是越讲越难为情,「也就是说,男人不是用话语而是用饭菜谈心的啦!」银二伯硬拗成这个结论,让我忍不住吐槽了一下:
「……不就是因为辞穷,才害得你留下遗憾走不了吗……」
(吵死了!最后还不是托这道菜才成功的吗?)
听到他立刻大吼反驳,我点点头说:「也是啦。」
只有玉城主厨才吃得到的天妇罗炸蛋拌饭。
那道菜当中,一定隐含着银二伯与他之间才吃得懂的心意。
我老老实实道歉之后,银二伯立刻有些慌张地「哦、哦」地退让了,接着又小声嘟囔着,并再次跟我道谢。
在听他叮咛要做好店里善后,随口传授炸东西的诀窍后——
银二伯便消失不见了。
*
「欢迎光临。今天也是点本日特餐的烤鱼定食吗?」
「啊,是。」
中午的「用心屋」。
店里特别忙乱,我穿梭在客席之间,帮大家点餐。
目前接待的是老是戴着琥珀色眼镜的男子,我们私下叫他:花鱼哥。
「呃,我的饭要——」
「不要五谷米,要白饭。还要一杯热茶——以上,对吗?」
紧接着笑笑地接上一句:「谢谢您常来呢。」他又惊又喜地瞪大眼睛,然后开口说:
「对,是这些没错。麻烦了。」
其实只是这样花一点心思。
却让人开心不已呢。
我回到厨房之后,交代了「特餐鱼、白饭」,志穗似乎目睹了刚才的对话。
「哥……」
「嗯?」
她用那对深浓大眼凝视着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很有一回事嘛!」
「喔——」
我的嘴唇跟着扬起笑意,装盛起白饭与味噌汤。
亲眼看到银二伯与玉城主厨的互动之后,我稍微对隐藏版菜单的成见改观了。我想我已能试着学习记住客人的喜好,分辨常客是谁。
但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业绩,或是提升客人的满意度之类的理由。单纯只是因为,我会因此做得很开心。
当然,现在的我,根本没有闲暇时间研发隐藏版菜单,但至少,目前这想法应该能带我朝那目标迈进吧。
「嗯,先一步一步学。」
我小声回应,志穗倒也没特别说什么,将剖对开的花鱼放在烤网上烤。不过,她在哼歌呢,表示心情应该不错。
「不好意思~!」
这次换一个女客人举手,我回了一声「来了」后,连忙冲出厨房。
我拿着点菜明细,右手则悄悄准备好七味粉。
身后再次传来志穗喃喃地说着:「很有一回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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