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菜 料多多猪肉味噌汤
已读 0%削成片状的牛蒡泡水沥干后,以麻油炒香。
一旦炒到明显的焦香之后从锅中取出,接着放入猪肉与少许的盐。当香气馥郁的麻油煸炒猪肉后交织出鲜腴油脂香时,撒入姜末。
把牛蒡放回锅里,接着放入红萝卜、白萝卜、蒟蒻、大葱……
(那个,请先别放油豆皮好吗?)
「哇,好的!」
忽然间,脑海里响起一道冷酷坚定的声音,我立刻挺直身体。
(真是的,这作法明明就这么简单,到底要说几次才记得住!)
「不好意思……」
(喂,你手停住了。做菜时回答归回答,但手也是要动一下啊。)
「是……」
不管什么事都下达严厉的指令,让我眼神不禁有些恍惚。
因为,我本来就喜欢强势的女人,像那种女王系美女用「你是笨蛋吗?」骂我的场景,我其实超爱的。
(你有在听吗?喂,请好好搅拌汤锅,也太笨手笨脚了吧。)
但我觉得,若没有掺杂着爱意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
「那个……这位奶奶,可以请你温柔一点吗……」
(嗯。别叫我奶奶,不是跟你说要叫我梅乃女士吗?)
只是我还是觉得这种事呢,「仅限妙龄女性」啦。
(哎呦,我不是说搅拌均匀后就放入高汤吗?然后,别放太多唷!)
「啊,好的。不好意思!」
脑中浮现老太太的训斥声,店里则响起我很可怜的道歉。
我光想到那位不在店里现场的神明,一边怨恨得咬牙切齿地做着菜,一边还在回想三十分钟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神明大人,祢在吗?」
哐当~哐当~
夜晚的神社内,响起低沉的铃铛声。
右手提着咖啡色瓶身的清酒,一如往常,今天又是来到这间神社的日子。
「别再装神弄鬼了,快出来吧!我今天可是带了广岛的酒来喔。祢看,这白色酒标设计,简约俐落,写着多帅气的字。我特地选了纯米酒,很有男子气概、很酷吧?这款直球路线的辛辣,口感之浓烈,真让人无法招架啊。」
这是一间原本就没什么香客来的神社。我很清楚一旦夜深之后的这里,更是一个人也不会来,于是我几乎没什么顾忌地在跟神明聊天。
他——或是她?——最喜欢的食物我也掌握到了,也就是酒。
只要提着好喝的酒来,我想这位神明就会现身……于是我继续热情地介绍这支酒。
「加热之后会变得辛口一些,但依然顺口。怎么样?是不是想喝了呢?」
一如所料。
——既然都说要喝热的,怎么不热好再带来。真是傻瓜呀。
正殿射出闪光,周围响起无法判别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诡异声音。
「出现了,神明大人!」
——这反应彷佛我是鬼喔……每次三更半夜才来,难道都不懂得做人该有的礼貌吗?你根本心中无神吧。
他嘀咕着发起了牢骚。不过被这样一摆态度,我倒觉得神明更有人味了——不会只有我这么想吧。
这是第三次跟神明交谈,多么不可思议的体验。
我几乎已经能接受这现象,而且甚至还觉得他似乎有点亲切呢。
冷静地想想,跟非人类的某个意识对话,或被死者灵魂附身,本来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更何况,能跟神明如此聊得来,应该也很诡异吧。
不过,可能是因为我先前是将身体借给时江姨跟银二伯的关系,他们在心愿已了之后即对我致谢,然后将身体还给我了,其实不太像恐怖电影里的那种怨灵。
他们也传授给我一些厨艺与担任厨师该有的心态,我也亲眼目睹感人热泪的场面——必须说,我反倒乐见其成,抱着「这现象如果再发生一次也没差」的心情呢。
至于所谓遇到神明而觉得惶恐之类的感觉嘛……老实说,以他的性格来说,我还真难以这样看待。
——呦。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没礼貌的事啊?
看吧,就是这个样子呢。
「没有啦。我是在想,祢是个好相处又很厉害的神明呢。」
我随便蒙混过去,将清酒的瓶盖打开,置于油钱箱旁,神明立刻心情大好地表示:
——哇,真的呢。这酒一闻感觉就是「酒」的美味呢。
而且,这位神明应该不太擅长吃播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或想像着)神明已经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对面传来了声音。
——那么,你今天为何而来呢?
「咦?」
——少装了。你每一次,特别是自从上次之后,就特地带了酒来,托付了语意不明的愿望,不是吗?现在也还没到丑时,应该不是为了要泄恨而来的吧(注:6日本自古流传,若有憎恨的对象,可在丑时(深夜一点至三点左右)以在神社御神木上钉草人的方式施行咒术。)。」
看起来神明已经准备好要听取我的愿望了。
只不过,他听起来是知道自己无条件实现了我的一些愿望,这让我有些心虚而感到困惑。
「香油钱……我什么都没丢,可以就这么直接许愿吗?」
——呵。一年到头只在元旦投个十块钱,却还认真想着要中十亿乐透的家伙,有什么好装谦虚的。
「为什么祢连那种事都知道啊!?」
——当然。我可是要在同一个时间听着成千上万的心愿,并筛选出合适的人选呢。
听到他如此回答,不禁想像这位神明原本是千手观音或是接近佛祖的地位吧。
——实际上,我是不会做出像实现愿望这么浮夸的事。我只是听取一个个的心愿,将他们之间的因果关系串在一起。若你在许愿之后,正好他人的愿望滚来了,那你的愿望就刚好有机会得以实现。
听着他出乎意料的温柔语气,我恍然大悟。
有种愿望媒合配对的感觉。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将许愿「很想赶快脱离不会做菜困境」的我,媒合给了许愿「很想解决尘世遗憾而圆满」的灵魂。将解方提供给寻求解方的人。
不过这么说来,古人说害人害己或许也是这个道理吧。对别人采取报复,报应最后会反过来找你。
我稍微舔了舔嘴唇,随即开口道:
「那么……可以容许我见见爸妈吗?」
话才说出口,这才意识到声音听起来有点惨的感觉。
但我就算再怎么探寻内心深处,除了这个愿望,就没有其他的了,于是我抬头继续看着铃铛。
「你应该知道吧,我爸妈因为出车祸,所以走得很突然。我有好多话想跟他们……还有一些事想问问他们。还有很多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想跟他们大肆抱怨一番呢……」
我一边拼凑着用字,脑中想到的就是妹妹志穗的事。
志穗的初始设定是每每开口必定恶言大骂、怒目代替眨眼,但正当我不知不觉间觉得她最近情绪稳定多了,没想到今天——
晚餐时段刚营业时总是稍微忙乱,然后人潮离去之后没多久,她竟然就在店里倒下了。
「喂,志穗!?」
吓得惊慌失措的我,赶紧扶着妹妹的手臂让她站起来,却发现那手跟暖暖包一样发烫,于是更加大吃一惊。
她竟然高烧到这种程度。
「你怎么会发烧了?」
「才不是……发烧啦。」
张着一对迷蒙的双眼,妹妹竟然回以这么惹人心疼的话。
「就是吧,明明发烧了。感冒了吗?」
「不是感冒……」
是那个——「唉,你是不是也得了花粉症?」针对我如此问道,她却边流着鼻涕边说:「不是花粉症。我才没有花粉症的体质。」她忽然执拗起来的模样,根本像早春气候一样善变。
不用想也知道,志穗很明显就是花粉症发作了。我很清楚这家伙说什么「我没事」,其实根本站不住脚,于是早早熄掉招牌的灯,命令才将围巾一圈圈围起来的志穗马上先回家。
「反正不会再有客人了,今天就先关店了吧。你先回家啦。」
「我不要。」
可是志穗坚持不肯退让。
像在闹脾气一样,她拼命摇着埋在围巾里的头,以因为发烧而发红的双眼狠狠地瞪着我。
「我没有感冒,发烧只是因为太累了,不会传染给客人的。而且还需要做明天的备料,碗盘要好好洗净、归位,以及桌上调味组要补充……」
社畜生活不过才三年的我,完全可以肯定地说,这家伙是工作狂。
「你别担心啦,这些事情我多少还会做。我可是A型的人呢,打扫跟整理方面,我有信心做得比你还仔细。」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用有点调侃的语气接着说:
「深盘子放在最右边的厨柜,筷子的话尖端朝上放入深处的筷子筒。桌上的调味组,右边是盐罐、左边是酱油罐,注意开口不要对着客人。」
然后还很得意地追加一句「出菜时,饭放右边,汤放左边!」,没想到——
「饭是放左边,汤是放右边!你喔,就是这种小地方让人难以放心。」
志穗以低沉嗓音吐槽回来。
「你真是喔……」
明明担心着对方,竟然被她夸张地挥手反驳,乃至嫌弃到不行,这世上有哪个人脾气这么大的吗?
「干嘛这样,又怎么了。有需要这么严肃看待吗?你念够了吗?」
我不满的情绪本身,多少是想要为自己争取一口气吧。只是,不小心大声了一点,这只能说是一步坏棋了吧。
「唔……」
志穗瞬间眼眶泛起泪光。
看着平常总是好胜的妹妹,一脸低声抽泣的表情,我打从心底不知所措。因为一向都会被她回呛:「根本不懂得火候够不够的人,没资格对我说够了!」
然而,志穗只是把鼻子埋进围巾里,发出嘶嘶嘶的鼻音。完全把眼睛别过去的她,正是强忍泪水、不让眼泪流下来的证据。
糟了,完蛋了。竟然还在病人意志最脆弱时踩了一脚。
不管我已经冷汗直流,志穗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声「我要回家了」,摇摇晃晃地走出店外。这完全一反总是落得兄妹吵架的常态。
店里只剩下郁郁寡欢的我,做着关店作业,隔天的备餐——说是这么说,但也只有切了一些渍物——补充好桌上调味品。
「什么嘛……」
尽管如此,心情郁闷还是难以平复。
于是我就彷佛要去找气味相投的前辈聚会一样,提着酒瓶出门——现在,就这样来到了神社。
「我妹妹啊……真的会把自己逼到绝境啦。虽然今天的事可能是发烧害的,但她骨子里可是一心想完美重现爸妈的店吧。」
这也是很早之前就深有所感的事。
一方面觉得不应该否定这个想法,最近也感觉那念头或许隐含某种像是哲学的想法吧,我可是充满敬意地看待着。但是要是问我,是否值得拼到把身体都搞坏了仍然坚持下去,我也只能摇头。会有哪个哥哥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把自己逼到身体坏掉的程度,却放手不管的呢?
「可是……大概不能是由我去说吧。必须爸爸跟妈妈亲口对她说『别努力过头啦』,而且我的话会太直接,最后只会吵起来……」
总在这个时候才深感自己多不中用,以及爸妈的存在有多重要呢。
到头来,对志穗来说,我完全无法成为取代爸妈的角色——这样难以撼动的事实重重地压在我胸口。
——现在要找你们的爸妈吗……
响起了若有所思的声音。
神明难得带有疑惑的语气喃喃说道。
——我们好歹也算有点交情,也喝了你招待的酒了……但就是不够。
「不够?」我倏地抬起头。「不够是指什么?不够虔诚吗?还是香油钱,或酒呢?」
——不是……
「如果要我好好许愿的话,我可以多来参拜几次啊。如果还想多喝点酒,我再回店里拿。」
我迅速地回应,同时想到刚才神明说「好歹有些交情」,于是追加了一个提议。
「如果要跟神明大人交情变深是祢愿意帮忙的条件的话,我可以像之前一样,多做一些事。我借出身体,帮着遗撼的灵魂还愿,或许也能减轻神明大人祢的工作呢?」
算是将自己能做的事,当人情卖给神明——我脑子只有这个想法。虽然神明好像想说什么,但我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连珠炮似的继续说下去。
「来吧,快把谁召唤出来吧?啊,还是我得要许个愿望才行?呃……好,对了,我对于用餐的礼节似乎不太有概念,或许可以请人指导改善一下我在那方面的缺失。」
想起来刚才被志穗念说,饭跟汤的位置摆错了,于是勉强挤出这个心愿。
「啊,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这次不是老伯伯,是美丽的女人,个性可以稍微强硬一点。还有——」
——已经好了……
话没说完就被神明轻声的叹息打住。
——好了,我都知道了。虽说都知道了……就是拗不过你。正好有个符合条件的人许了愿,不如就帮你们媒合吧。
神明彷佛在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听起来似乎正好提出了一个容易媒合的愿望,于是我猛地抬起头。
「成交!是成交的意思吧!我现在有帮到神明了吧。这个算祢欠我一个人情喔。」
——也算啦……今天可是有数不清的愿望向我涌来,若能把你的愿望与对方牵在一起,对我来说确实也算帮上忙啦……
神明吞吞吐吐地好像想说什么。不过,我决定趁势而为,张开双臂朝他喊叫:
「来吧!祢都说能帮上忙了。你可欠我这人情呢!来吧!快附身吧!」
——嗯……好吧。
过了一会儿,听到一声像是放弃挣扎的轻声叹息。
接着,眼前开始冒出灵魂将要显现的白雾。
——遵照你的心愿,这灵魂来自一位大和抚子般端正有礼的女性,作风威严凛然。这位女子理所当然也想做菜给某个人吃,请你好好表现了。
「不管怎么说,这种进展也是第三次了。包在我身上了。」
我爽快有力地答应着。
当然,要把身体借给大和抚子型的女子,也让我稍微心跳加速。
白雾凝结起来,渐渐形成人的轮廓。
腰杆直挺挺的站姿,肌肤清透亮白,而且竟然身穿和服。
「噢……」
越来越期待了。
细长的下巴,细心梳绑的头发,还有……不失风韵的皱纹。
「噢、噢……?」
最后现身的是一位上巴抬得老高,以高冷表情斜眼眯着我看的……老太太。
「咦……!?」
「嗯,是这位男士啊。」
带着几分名媛派头的老太太,鼻子哼了一声,流露出打从心底的惋惜。
接着倒是喃喃着「这样也好。没什么我啰嗦的余地」之后,卷起和服的下摆。不由分说地端详着我这里,以与外貌不符的速度冲了过来。
「唉……」
「喝!」
接着周身响起一向会有的「啪嗞」撞击声——
(哇,你真的好高呢。是不是会撞到门楣啊。)
脑中开始冒出老太太的声音。
「诈骗吧!」
我忍不住大叫。
——你又没强调要年轻女孩。
我身后空荡地回响起神明喃喃说着像是借口的话语。
*
这一次附在身上的老太太,姓常盘、名梅乃——她本人就是这么隆重地自我介绍——而且我「有幸称呼她梅乃女士」。因为据说她家里人材辈出,出了许多律师与医师,追溯几代以前可是出身朝廷贵族的名门呢。
(昭秀,也就是我儿子,是个表现出色的孩子。性情开朗阔达、为人温厚笃实,完全是当医师的料,果真不负常盘家之名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昭秀先生是梅乃女士年近四十才生出来的孩子,在现今这时代或许不算稀奇,当时已算高龄产妇。也或许是那样的不容易,她可是全心全意栽培着这个儿子。
眼看性情温和,头脑清晰的昭秀先生,终于成为独当一面的医师,尽管都已四十岁了,仍然没结婚。梅乃女士四处为他物色门当户对的对象,没想到他却在某一天带回来一名年纪约二十岁的打工少女——对,跟志穗同年。
尽管梅乃女士怀疑他是被骗了,这段关系应该撑不了多久,也坚决反对,昭秀先生却没屈服,两人在一年前结了婚。不情不愿与媳妇同住的梅乃女士,在三个月前因为感冒引发肺炎,一时没顾好,病情遂恶化、不幸离开人世。
(哎,好不甘心。原本是打算再多折磨那孩子,再离开人间的呢。)
「唉唉唉……」
听到这宛如晨间剧里的婆婆会有的恶毒发言,我不禁不安地回应。
原以为她的遗憾应该跟时江姨一样,想再做菜给宝贝儿子吃,但实在又忍不住担心,万一她是因为想诅咒媳妇才附身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请问梅乃女士……您想为哪个人准备什么料理呢……?」
就在我战战兢兢有点迂回地问着的时候,正好走回到「用心屋」后门。自从银二伯的教导以来,我现在进出店里都走后门了。
当手上握上凉飕飕的铝制门把时,梅乃女士以强调的语气说道:
(当然是麻里花呀,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位媳妇。)
「真……真的吗?」
(该做什么菜才好呢?我想是猪肉味噌汤配冷饭吧。)
「冷饭合理吗……?」
天气这么冷却准备冷饭。
虽然猪肉味噌汤会暖呼呼的……不对,会不会是在意有所指她是「母猪」?而且如果她直接拧出抹布水来、滴进汤里怎么办?
(最好能这么做,那我也得把抹布挤出水来才行吧……!)
梅乃女士没理会我已经预设要展开惊世举动的念头,迳自卷起了袖子。
(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是……!」
如此温顺地回应之后,我的手已开始洗起了米来。
梅乃女士因为长年饱受关节炎之苦,似乎有些抗拒长时间不断地动手料理,所以她并没有像时江姨或银二伯那样,一直操纵着我的身体。
而她所采取的姿态,则像是只出一张嘴的社团魔鬼教练,威风凛凛地在一旁拼命丢出指令。
(你是要把米捏碎吗?洗的时候再小力一点,优雅一点!)
「是!」
(菜刀拿稳一点好吗?顺着牛蒡的纤维切就好!)
「是,对不起!」
或许是长年以来的厨艺历练吧,从她嘴巴直率地飙出来的言语,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势。我猜想麻里花搞不好也承受过相同磨难,不对,是严厉的指导吧——一想到此,就忍不住想对她致上深深的同情。
不过,她的指令清楚,确实无可挑剔。
我于是跟着梅乃女士的命令,按部就班准备好炊饭——这次也是用陶锅煮——然后开始准备煮猪肉味噌汤。
牛蒡削成薄片。白萝卜与红萝卜切成四分之一圆的丁。用热水烫过的蒟蒻,以手掰开保留口感。接着处理大葱、鸿喜菇、油豆皮及猪肉。然后是蒜头与姜切成末。
好夸张,原来要加这么多料。
姑且不论是否要加抹布水,光是这一道汤品就费尽不少心思了呢。
梅乃女士下了指示:在炒好的猪肉与牛蒡里,加入辛香料与其他食材后,用汤勺铲进锅底往上翻搅一番。
我轻轻晃动平底深锅,翻起锅底的料之后,就看到整锅布满闪闪发亮的猪肉油脂。细致的油脂泡泡在橘黄色灯光照射之下,泛着美丽的油光。
接着她要我加入盐巴与少量以柴鱼片与昆布制成的高汤。
「咦……只用这些高汤就够了吗?」
(是的。来吧,盖锅盖,我这道菜算是用蒸煮的。)
原本以为汤汁水位得盖过食材好好炖煮一番,却只要加入锅内不至于烧焦的量。蔬菜采蒸煮法似乎是梅乃女士的流派。
(做这道菜没必要为了炖煮而加太多水,利用蔬菜本身的水分蒸煮,就能引出鲜甜。)
总觉得还听到她说「每个蔬菜都不放过」,于是顺从地回答了「是」。
盖好锅盖蒸了一会儿,便飘散出高汤的醇香与蔬菜的甜香。移开布满水珠的锅盖,确认食材都蒸得通透了,梅乃女士终于指示我要加点水,但也不是满水位的量,而是稍微加一点就好。
然后再继续蒸煮直到汤汁闪着猪肉细致的油光,蔬菜鲜甜的精华已融入汤里的感觉。
我下意识就觉得煮到这程度,应该是最好吃的阶段了吧。
喉咙咕噜地吞了个口水,她要我试喝一小口。
「哇呜!」
这一口汤汁有蔬菜蒸煮过的甘甜,猪肉与油豆皮被煮开的腴美鲜甜,也因为盐巴与高汤的完美结合而更有层次。而且嘴巴沾到汤汁那一瞬间,唾腺立刻分泌出口水的体验,我还真是第一次呢。
关火,让汤锅稍微降温,再把味噌融进汤里。
最后将汤与料搅拌均匀,猪肉味噌汤即大功告成。
「味道如何……可以让我多试吃一些吗?」
(你明明就已经在盛汤了啊……像话吗……)
我根本不理会梅乃女士皱起眉的唠叨,自行舀了一匙猪肉味噌汤在碗里。
双手合十夹着筷子,火速地说声「开动了」,连料带汤地扒了起来——
「太……好吃了吧!」
真的是人间美味呀——放进嘴里的白萝卜比我以为的还烫,我还得边吹气边如此说道。
吸饱汤汁的根茎类蔬菜,越咀嚼就越渗出美味的汁水,煮到软烂的大葱入口即化,鲜甜无比。
随意撕开的蒟蒻很入味,让人招架不住。带着淡淡蒜香的猪肉,一咬下去,便随着纤维轻轻化开,浓郁的肉脂香气彷佛在口中爆开般地让齿颊留香。
再一碗,好想再吃一碗……
我不知不觉就将碗里的汤扫光,时不时地以热切眼神看着锅里。
就在这个时候——
「不好意~思。」
伴随着口齿清晰的甜美声音,玄关的拉门「喀啦」一声打开了。
「你们店还有开吗?」
出现一名带着口罩的年轻女性——麻里花终于来了。
*
麻里花一进来后,随即在门口脱下大衣与口罩,对着我投以微笑问道:
「我看你们招牌还亮亮的,但也不是很确定……想说应该还有东西吃呢?简单弄就好。」
与其说是茶色,不如说是接近褪色般的金色头发,耳朵则别了几个耳环。眼睛画有清楚眼线,贴着卷翘轻晃的假睫毛,嘴唇则闪着艳丽光泽。
正是所谓的辣妹。
不太会在这附近出没,而是以涩谷与夜晚的池袋为栖息地的那一类人。
「啊,是,当然还开着。请进,吧台每一个位子都可以坐喔。」
「太好了。」
我支支吾吾地回话之后,麻里花倒也不怎么顾虑地坐了下来。
她收下温热湿毛巾,「呼,得救了。」接着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说。
「想说会不会回到家以前,就死翘翘了呢。哇~这毛巾好爽喔。」
「啊哈哈……太好了呢。」
我有点失礼地心想,这些言行举止想必跟梅乃女士合不来吧,接着说出这时候必定会用的说词,以免节外生枝。
「呃,其实我们因为一些事差不多在收拾了……所以能做的菜有限,不好意思。」
「嗯,完全没问题唷。那……有只有白饭配味噌汤的套餐之类的吗?我随便吃吃,稍微填饱肚子就好,分量不用多,OK的。」
「白饭味噌汤套餐,白饭与味噌汤是吗?噢,真是太好了。」
我一边反射性地复诵她的话,内心则为这来得刚好的巧合高声喝采。
梅乃女士扬言只要做冷饭跟猪肉味噌汤就好的时候,我原本暗忖,是不是也要张罗一下店里备用的配菜,看起来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真是的,讲话这么不得体……对了,哲史,可以先帮我跟她说,今天的菜单就是猪肉味噌汤跟冷饭,好吗?)
脑中蹙眉提问的梅乃女士催促着。
怎么说呢,猪肉味噌汤要配冷饭这种组合,只会让人歪嘴尬笑啊。但我内心已感受到梅乃女士那毫不退让的气势,只好硬着头皮开了口:
「对了……猪肉味噌汤白饭套餐如何呢?白饭的话,呃……可以选热腾腾的陶锅炊饭,或是冷饭喔。」
我终究抵不过良心的谴责,只好让她二选一。况且,这世上到底有谁会在这么寒冷的天气,特别来到饭馆点冷饭吃呀。
没想到。
「猪肉味噌汤配……冷饭?」
原本以为麻里花应该会惊讶不已吧,但她的眼神却瞬间发亮起来。
「请给我……冷饭!」
她果决地点了这组合。
眼前是冒着热腾腾蒸气的猪肉味噌汤,与从陶锅舀到碗里并事先冷藏过的白饭。然后还准备了野泽菜的腌菜。
当我打算直接从厨房递到吧台上时,身体有点像被拉住似的,原来是主导权被梅乃女士拉走了。
(既然店里有托盘,请使用托盘。)
脑中响起了这句话。
对方明明就坐在吧台的位置啊,我不满地噘着嘴——但倒没有表示异议,因为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太令人可疑——于是将菜移到托盘上。
我端着托盘,绕过去前面的座位区。
接着将托盘摆在麻里花身后的桌上,我看着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碗与深盘子,稍微惊叹了一下。
这动作也太流畅了吧。
我的双手端起了碗,在要放下的前一刻,左手迅速一收;为了不发出声响,便将碗脚从里顺势向外微微倾斜,最后才轻轻松开右手。这时候,我还留意到自己的左手轻轻贴在右臂上,大概是梅乃女士因为还保留着按住和服袖子的习惯吧。
白饭放左边,汤放右边,腌菜则放在两者之间的后方。
这摆法志穗应该耳提面命过不少次了,但实际看到眼前碗盘之间等距的摆盘,还有种高级感。
「……」
「咦?」
麻里花稍微惊奇地喃喃说了些什么,而当我不禁反问时,她随即笑笑地摇摇头,说:
「我开动了。」
仔细一瞧便发现她筷子倒是拿得很好。
右手先俐落地拿起筷子,随即交到左手,再让右手顺势接过去,稳稳地握住筷子,她指尖也整整齐齐地对齐好——简直就像在观赏某个仪式。
不管是她那浮夸的外表,还是随性的说话方式,我原本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就是那种热情奔放的女生。正因为如此,她忽然展现出清秀端庄的模样时,我的心脏不禁噗嗵噗嗵直跳起来。
没想到她是如此有教养的女孩啊。
回到厨房后,我一直思考着这样的反差,梅乃女士像是读出我的心思一样,得意地笑了起来。
(哼,终于知道怎么取筷、持筷了,还真是笨鸟慢飞呢。)
看起来麻里花拿筷子的方式,也是梅乃女士亲手传授的。
明明能坦然地称赞她吧?我思索着,带着些许同情将视线落回到麻里花身上。
她只是拿着筷子,动也不动地盯着眼前碗盘。
「怎么了吗……?」
果然眼前的冷饭还是让人提不起食欲吧?
我一脸担心地关切之下,她忽然抬起头来。
「唉?啊,没事!」
再次泛起她那灿烂的笑容。
不过,不知为何,那表情就是有点不自然了呢。
或是料理有什么缺失,还是放了她讨厌的食材了……
难道为了整她,梅乃女士真的放了她挑食的东西……?
事到如今才恍然大悟这个可能性,于是便试图问道:「难道放了不喜欢吃的料了吗?」
没想到麻里花立刻摇摇头。
「不是,都是我喜欢的呢。白萝卜、红萝卜,全部都是我最爱吃的食物……」
接着声音渐渐变小,断在「只是……」这一句。
看到她不知为何湿红起来的眼眶,我也吓了一跳。
但或许被她发现我在看——
「啊哈哈,不好意思。看起来太好吃了,情绪有点激动。」
麻里花改以开朗的口气回应。
接着将好不容易拿好的筷子摆着,没来由地抚摸着肚子后,说:
「店长大哥……你是不是学过饮食方面的礼仪呢?」
被这么措手不及地一问。
「礼……礼仪?」
想也知道我根本没学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呢。
我疑惑地摇摇头,麻里花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并噘着嘴说:
「唉——?真的吗?还是你爸妈很认真在教?若是如此,他们相当了不起耶。」
这说法彷佛我很懂礼仪似的,让我不解地歪头思索,接着她说了句「因为啊」,便开始举例说明。
「你把饭放在左边,汤放在右边……嗯,这应该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识,但如果去外面吃饭时,就会发现实际照做的店家不多。不论是持托盘、拿碗的方式,还有大哥你的手现在是左手在上地交叠着,都做得非常自然呢。我真觉得很佩服。」
「是……是喔?呃,其实比较是无意识地这么做的……我真的对什么礼仪的事没概念呢。」
不管怎么说,全部都是梅乃女士在操控一切啊。
我赶紧松开无意识交叠着的手,麻里花见状,继续说明每个动作的意义。
把饭放在左边,是因为吃饭时比较需要常拿起饭碗,摆左边的话,左手比较好拿;摆放圆形托盘时,以先左后右依序放下,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因托盘带起风,吹乱对方的衣服。
据说双手交叠时把左手放在上方的原因,是不让拿着剑的右手朝向别人的意思——这个也是武士时代流传下来的,带着「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所谓吃饭的礼仪,包括很细微的动作、站姿等,全是抱持「为对方着想」才做的,正是所谓礼法的基础。
「真的要执行起来可是会叫苦连天……但那些细节呢,怎么说,就是大和精神吧。」
麻里花稀松平常地这么说着,对我来说全都前所未闻,顿时觉得她很厉害。
这样说起来,她虽然表面上是个亮丽的女孩,但比如说:为了怕大衣会扬起灰尘,便在玄关处脱下、折好,也没有因为没话聊迳自滑起手机来。就拿不把手机放在吧台上这一点来说,我都觉得以年轻客人来讲,她已经相当周到了。
「唔,麻……客人您才是真正熟知礼仪的人呢。」
「也不是啦,我全是跟别人学来的。」
麻里花大笑试图遮掩自己的不好意思,顿时一阵沉默无语。
接着盯着前面令她感到怀念的猪肉味噌汤。
「我婆婆……是个严厉到爆的魔鬼。」
寂寞哀伤地喃喃自语。
她说的是梅乃女士。
我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接着她像是回过神来。
「啊哈,真抱歉,我在说什么呢……」
麻里花脸上再次浮现笑容,试图稍微掩饰刚才的话语,接着双手端起那碗猪肉味噌汤。
「吃饭就是要趁热吃才好吃呢。」
她再次说了声「开动了」,静静地啜吸起汤来。
停了一拍之后,长长睫毛包围着的双眼瞬间睁圆。
刚才已试过味道的我,完全懂她那眼神。
麻里花的嘴里吃到想必是美味的猪肉,完美融合熬煮软烂的甘甜蔬菜绝妙的滋味吧。
浓醇热汤滑过冷凉的喉头,一定会让整个胃都暖起来吧。实际上,就在那股淡淡的蒜香理应窜上鼻尖的瞬间,麻里花的脸色瞬间神采奕奕起来。吃得脸颊涨红,鼻头处红通通的。
咦,不对。
她的眼尾也泛起了红光呢。
「——啊……」
当她把碗拿近嘴边、啜饮汤的时候,轻轻地发出了声音。
接着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啊……我不行了……」
她以再也忍不住的语气低喃着,眼泪紧跟在话语说出口后,立刻扑簌簌滚落。
麻里花紧紧咬住唇色匀称的红唇,但鼻翼仍微微抽动,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一滴又一滴,不停涌了出来。
「唉……真是的……」
抽抽搭搭地哭着的她,颤抖着双手将碗放下。
接着匆匆地拿起湿毛巾捂住了脸,以彷佛幼犬般的哭泣声,喉咙微微颤动,发出轻轻的抽噎声。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
妈……
她如此悲痛地喃喃叫道。
还有什么状况,比女性突如其来的泪水,更让男性惊慌失措的呢?
我震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麻里花似乎也察觉到了,低着头的她迅速抬起一只手。
「真……真不好意思,忽然变这样。唉……就是停、停不下来啊……唔……」
她硬挤出笑容,没想到脸上表情违反她的意志,泪水不停地流下来。
结果,她只能颤抖着肩膀,抽搭地说:
「今天真是的,到底怎么了……」
有气无力的话语像是在哀叹。
始终默默关切她状态的梅乃女士,则轻快地动了起来,为麻里花端上一杯温热的茶。
麻里花一边「呼、呼」地喘着气,一边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情绪终于稍微平复下来。
抽了抽鼻子,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向上看。
「真的很不好意思耶……刚才三秒落泪,我想是受荷尔蒙影响吧……请你别在意喔。」
是指女性的生理期吗?
我颇为不解,于是吞吞吐吐地答道:
「没事的……如果没有这道菜还有我的话,搞不好就没事了……」
「真的跟你们店没有关系啦……!啊,不过……对啦,也许是大哥你害的。」
「咦!?」
我吓得肩膀猛地一缩,麻里花则破涕为笑。
「谁叫这道猪肉味噌汤……太厉害了……跟梅乃妈妈的味道一模一样呢。」
梅乃妈妈的味道。
这句话让我如当头棒喝。
对啦。
她一定吃得出来,这就是梅乃女士做的菜呢。
而且才不是什么整人游戏。她只是纯然地因为与梅乃女士的料理重逢了,所以那想必是感动的泪水吧。
「请问……真的跟您那位妈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吗……?」
麻里花的反应让我决定鼓起勇气,试图引导到我想要的话题走向,她则回看我。
「嗯……说是我妈妈其实是先生的妈妈。就是刚才说的严厉到爆的魔鬼婆婆。」
终于让她说出我要的答案了。
「您这么年轻,原来结婚了,我好意外呢。」
「啊哈哈哈,常有人这么说。我跟先生其实年纪差不少,起先遭到很大的反对呢。」
麻里花如此轻声笑道,我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反应。
安静的店内透着微暗的灯光。
以及——一碗彷佛能把逞强和一切都融化掉的猪肉味噌汤。
这样的气氛之下,她丢下我跟她之间原有的顾虑与迟疑,开始一点一滴地、像是细细咀嚼般说起自己的事来。
「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从那之后算是有点学坏。高中时也是成天玩乐,因为也没念大学,在现今这时代只能靠打工过活。」
始终没有梦想的她,也没有想做的事。然而,因为与妈妈再婚后的新家人格格不入,她也有过逃家的念头。
她是在便利商店打工时,遇到后来的先生。超商位于医院附近,那天筋疲力尽的昭秀先生来到店里,买了自己要吃的巧克力点心,结果主动分食,两人自此开始交谈而搭上线。
一聊之下,才发现昭秀先生是在完善健全的家庭长大的,跟自己的成长背景根本天差地远。麻里花起先为此对他抗拒,但又怀抱好感,随着时间推移,后者的比重越来越高。
「他喔,简直就是包容力的化身吧。啊,抱歉忍不住沾沾自喜起来。阿秀——呃我先生呢,甚至很老土地向我求婚那当下,我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点了头。」
甜得让人心头发痒的梦幻般日子。
然而,就在双方家庭即将见面,或是提亲的阶段,麻里花却迎来困境。
也就是昭秀先生的母亲,梅乃女士的存在。
「她呢,真的就是很典型的婆婆呢!电视剧里不是都会看到那种,手指轻轻在窗框划过检查灰尘,或是大骂『小偷猫』的婆婆啊……」
麻里花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讲着讲着笑了出来,我身体里的梅乃女士见状便轻声嘀咕起来:
(我才没做那种事呢……这孩子真没礼貌。)
梅乃女士毕竟自认出身名门,加上又深爱自己的儿子,于是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笨媳妇」麻里花极其严格。
从打招呼、姿势为主的日常礼仪,到打扫方式、挑选衣服等等,所有关于昭秀先生的细节,以及做菜,麻里花都被无一不刁地指导着。
「我至今还忘不了呢。第一天就被她念没人这样拿筷子的,连料理筷也不让我碰呢。还有她煮高汤的方式、磨刀的方式……我很常纳闷『现在不是已经二十一世纪了吗』。」
麻里花盯着面前放好的筷子,呵呵地笑了起来。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她说着的是被刁难的回忆,却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接着她一句「可是啊」,嘴角仍带有笑意地继续说:
「我才不是什么……被虐倾向喔。受到这样的对待,我很开心呢。嗯,因为这些事我母亲一向不教的。」
感觉我身体里的梅乃女士倒抽了一口气。
麻里花的视线继续朝下落在筷子上,当然也不会注意到这件事吧。
「而且啊,梅乃妈妈的为人,怎么说呢……算是很傲娇吧。」
「傲娇?」
因为那个词带来的落差,我不由得追问,让她偷偷地笑了。
「对。总之她每次在对我过分严厉之后,晚上会自己开检讨会呢。她会双膝跪坐,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拿着不倒翁,频频说着『对不起……对、对不起……不对,凭什么是我要道歉呢,哼』之类的话。是在演喜剧吗?有时候不小心瞥见,都差点喷笑呢。」
感觉耳根一阵热,想必是梅乃女士感到难为情而脸红的关系吧。
「其他还有呢,如果是我吃到不喜欢的食材,下一次就不会出现了。发现我鼻子发炎的隔天,她会把家中装饰着的鲜花上的花粉全部擦掉,甚至如果那天稍微不舒服,还会帮我调整成容易入口的料理。」
尽管麻里花说自己没有直接透露哪些菜不喜欢吃,但梅乃女士肯定是从细微的表情变化与进食的状况判断出来的。
菜色安排也好,房间的温度也好,甚至是身体状况、心情变化等,梅乃女士可是比昭秀先生与麻里花本人更抢先一步留心呢。这点也让她打从心底感到佩服,难以言喻地开心。
麻里花继续低着头喃喃说道:
「我其实……真的很喜欢梅乃妈妈呀。」
然后眼泪再次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我好喜欢她,又令我崇拜不已,好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呢。一个爱孩子爱得要命的母亲,为人端正,什么细节都能察觉到的那种母亲。没想到——」
她的鼻子开始抽搭地说。
「妈妈呢,明明一切都看在眼里……很清楚我根本就是个没用的人。而且我甚至没发现……她生病。」
麻里花以掌心胡乱地擦去泪水。她像是羞愧似的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接着把它往下拉,好像要把哭泣的脸遮住一样。
「妈妈呢,因为感冒恶化变肺炎,后来竟然死掉了……一下子就走了。走前的几天,明明还很有活力的样子,还在碎念我的妆会不会化太浓之类的……」
好巧不巧,梅乃女士刚感冒的时候,昭秀那几天都无法回家。麻里花数次劝她要不要去去医院看一下,却得到她的回应:「一点小感冒别去打扰医生啊。」
结果据说她咳得越来越严重,最后依然拒绝去看诊。
还说什么,就是因为有不中用的媳妇,让她无法好好休养。
「我听到那句话时震惊不已呢。于是耍脾气,决定当晚都不跟她讲话。但其实……我都知道梅乃妈妈并不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唔,她只是不想要传染给我吧。我明明都察觉……到她的用意了……!」
(要是……传染给肚子里的孩子就不好了啊。)
脑中的梅乃女士自言自语起来。
那内容让我震惊得立刻抬起头来。
同一时间,内心那个原本看不明白的环节,在这一瞬间全都连在一起了。
麻里花夸张地说她自己快死翘翘了;点了冷饭是不想闻到米饭刚煮好的味道;说什么荷尔蒙影响而容易掉泪之类——
原来她现在有孕在身呢!
接着哭得双眼红肿的麻里花像是在证明我的推论一样,直接说出了实情。
「妈妈刚染上肺炎的时候……正巧我才刚怀孕。所以我很清楚,她是怕传染给我吧。」
她随即说着「可是」并顿了一下,脸部表情逐渐扭曲,斗大的泪珠一边落下,一边继续说下去:
「今天……其实也是我生日。先生趁着空档带我去吃高级法国料理……唉,奶油味道好重,肉味也很油腻,好痛苦……还好先生又被叫回去工作了,于是我赶紧回家。」
什么都没吃、肚子空空的,感觉快要昏倒的那种饥饿感。
无奈就是想不出来要吃什么。
好累好痛苦。她心不在焉地边走边想:梅乃女士通常这时候会做什么呢?
然后经过「用心屋」门前,顿时闻到一股让她食指大动的香气。
「总觉得这味道好像在哪里闻过,没想到是我最喜欢的猪肉味噌汤,而且还有冷饭可以点呢。我的确无法接受煮饭时的饭香,但其实很想吃米饭。当听到你这么说的时候,我下意识就觉得是它了!」
麻里花刚才真的有一瞬间彷佛把我当成梅乃女士。
因为端托盘的方式,碗盘的摆放,站姿根本都一模一样。
端上来的猪肉味噌汤,跟她心目中认为全世界最好喝的汤也一模一样。不会太浓郁,只靠盐调味、煮得暖呼呼的汤,让她发自内心地暖和了起来。
「而且,好巧不巧就发生在今天呢。真的……让我以为是奇迹降临了吗?想说,甚至这味道跟梅乃妈妈做得几乎一样的……哈哈,结果就哭成这样子了,不好意思。」
在这种场合,依然努力挤出笑容的麻里花,真是了不起。
但好像有点不灵光。
因为很喜欢媳妇而太担心对方,却又不敢把心意说出口的梅乃女士也一样。
「如果真的是所谓的……奇迹的话,你打算怎么做呢?」
才一回神,我不禁如此提问。
「咦?」
「其实我呢……认识梅乃女士。这道猪肉味噌汤就是她教我做的喔。」
(等一下,哲史!)
脑中的梅乃女士有些紧张起来。
但我很清楚,银二伯也好,梅乃女士也好,为了让这些不坦率的人的遗憾可以弥补,我最好得自己稍微推他们一把。
「是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很抱歉现在才说,因为花了点时间把名字跟人对上。不过梅乃女士,很常提到客人您——就是麻里花吧?她很常提到呢。嗯……说您总是很专注做着一件事呢。」
其实她是说老是做同一件事,不懂变通,嗯,这种时候我想意思有到就好吧。
(哲史,等一下!你到底想做——)
「今天之所以准备冷饭,也是因为我想起先前梅乃女士说,如果有人害喜,准备这道比较妥当。不然,一般餐厅照理说不会提供冷掉的饭。」
「啊,意思是店长大哥看得出来我身体的状况吗?好厉害呢。」
其实我根本没察觉到,这里只好微笑带过。
我一边留心自己不要说被附身的字眼,尽力以自然的口吻说:
「我们有时候也会发生这种事啦,总感觉来的是跟您相似的客人,当我为他们张罗白饭时,结果也是如此呢。我通常都当作神明的安排。所以呢……今天做了这碗猪肉味噌汤,或许是梅乃女士在呼唤麻里花呢。」
实际上把她叫来的应该是神明吧。
尽管如此,就在我自信满满地说出这句话之后,便听到麻里花仍带着哽咽的声音,喃喃低语着「妈妈」。
「对,我相信她一定是想借由这猪肉味噌汤向麻里花转达些什么吧。比如像是……」
(……)
「就是……」
我一边说话,脑中拼命催促梅乃女士「快啦!」「说点什么吧!」
真是的,怎么会那么固执呢。
「比如像是……?」
「就是啊……」
接着,麻里花似乎充满期待而抬起头看着我,让我急得冒冷汗,这时候——
(麻里花呀……)
梅乃女士好不容易开了口。
(你是常盘家的媳妇。)
哎呦,不会还要她「好好振作起来」吧。
都这种时候了,我几乎要对着打算严厉说教的她仰天长叹了。然而——
(也是常盘家……引以为傲的媳妇。你既体贴别人,更不用说,还能察觉别人的心意。)
她接着说出口的话,让我实在吃惊。
接着我赶紧为她传话。
「她说麻里花呢……是个体贴别人的人,还能察觉到别人的心意,是她引以为傲的媳妇。这可是梅乃女士亲口说的话喔。」
「咦……?」
「因为您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啊。就算我们用心准备了冷饭或是猪肉味噌汤,有些人就是不会察觉这背后的用意,不解地抱怨『为什么让我吃冷饭呢』。还有啊,麻里花每一个细节都会注意到,然后给予称赞,我觉得很棒呢。」
自己的行为被说成「让人开心」,还受到仰慕——相信听到这些话的人一定都会很高兴的。我敢说麻里花的心意,也就是对梅乃女士的好意,已如实传达给本人。
我看着眼前双眼湿润、神情恍惚若失的她,脑海中尽力拾起梅乃女士的字字句句,继续说下去。
「她还说,就算很辛苦,始终笑脸以对的麻里花好棒呢。一定可以成为很出色的妈妈。所以,请千万不要担心,多吃一些温暖身子又营养的食物,祝福您安产,生下健康小宝宝……加油喔。」
麻里花听完最后一句,再次流下斗大泪珠。
「真的能成为出……出色的妈妈吗……」
(没问题的。)
「没问题的。」
梅乃女士与我同时答道。
麻里花嘶嘶嘶地抽搭着变红的鼻子,「嘿嘿」一声轻轻地笑了出来。
「谢谢……真的谢谢你。那我赶紧……趁热把这味噌汤喝完。」
语毕,她便恭敬地把碗捧了起来。
流畅地动起筷子,把汤料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液轻轻滑过喉咙。
虽然偶尔会伴随着轻轻流过脸颊的泪水,但麻里花和我都不再表示什么了。
就这样,碗底一粒米都没剩地吃完了。
「——谢谢,我吃饱了。」
她慎重地把指尖对齐、双手合十。
「啊……我忽然发现好久没有像这样好好吃饭了。」
「毕竟是一人吃、两人补,请尽量多吃饱才行。」
「啊哈,我们会努力的。」
如此笑着的麻里花,脸上的表情比刚来店里的时候更开怀,脸色也好看许多。
接着,就在她说了声「好想睡」、结完帐并重复好多次「谢谢」之后便离开了。
安静的店里,只剩下我和梅乃女士。
「梅乃女士,太好了呢。麻里花其实很喜欢你的。」
(……这种事没必要到处对人张扬吧!这孩子真是不懂事!)
「你又来了。要是梅乃女士也能对麻里花亲口说出心意不就好了呢?你不也喜欢她嘛。」
我完全明白梅乃女士尽管颇有微词,话语中隐约透露着爱,所以才会如此不禁窃喜地揶揄。
就在我猜想她一定会有点傲娇地回答「才、才没有多喜欢呢」的时候——
(哼。)
梅乃女士以从容沉稳之姿,稍微挑眉说道:
(那种事根本不用说就懂啊。相由心生,用姿势、内心、呼吸都能表达内心,优雅的日本人才应该这样啊。)
「是这样呀……」
我敷衍地应付了一下之后,梅乃女士倒是稍微陷入沉默。接着——
(说起来……还是谢谢你啦。)
轻声对我如此说道。
然后以优美的字迹特别写下猪肉味噌汤的食谱,交代一些日常规范与礼仪等细节。此外,还叮嘱一声「别着凉了」。
最后融化般消失不见了。
*
「完成,好香啊。」
早晨。
我站在大汤锅前,拿着一口分量的浅碟试着汤的味道。
自店外照进来的阳光,将褐色汤汁表面油脂照得闪闪发亮——是味噌汤。
喝下一口汤确定如实重现昨晚的汤汁无误之后,我松了一口气。一次大量烹煮真的需要勇气,所幸很顺利。
因为妹妹昨天发烧,我正在执行早上的备料。
说是备料,但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肉跟鱼,于是暂且先做一些像我会做的,像煮饭或煮汤等等。志穗那家伙睡一晚应该就会好起来,接下来就会没事的吧。
只有今天限定的升级版味噌汤,嗯,先做一天就好吧。这就是自家经营生意的好处。
就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简讯通知。
「睡过头了,十分钟后出发!」
看着不是贴图,也不是颜文字的简讯,让我心想她也太慌张了吧,于是边笑边回覆讯息。
「没关系。已经在煮饭,也已煮好猪肉味噌汤。家里厨房也留了一锅,吃了吗?」
没错,感谢梅乃女士昨晚传授的食谱,我已经练习做了,也在家中厨房留了张纸条。加了姜与蒜头,还放入大量根茎类蔬菜的猪肉味噌汤。这可是志穗现在最需要的食物呢。
手机才放下没多久。
「都暖和起来了。」
志穗不知为何传来了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的小猪贴图。
「干嘛,你是多害怕!」
「害怕……?」
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是褒还是贬……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不过,几秒后再次传来讯息,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超好喝,谢谢。」
超好喝,谢谢。
不过是这一句话,让我反覆读了好多次。
「嘿嘿……」
说起来,这是妹妹第一次吃我做的菜,也是第一次得到她的感想。
依然带着寒气的冬日蓝天下,阳光照得店里和煦温暖。
店里满屋都是圆润的味噌香甜气息,我满怀好心情,张罗着开店前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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