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
已读 0%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际,仿佛随时会降雨,却迟迟未落。鸣一身骑马装束,从居馆逃到了厩苑。
前些日子,鸣因为在诘城逗留太久,被乳母香椎狠狠训斥了一顿。自那以后,香椎的视线便再未从她身上移开过。这几天,鸣一直伺机寻找逃脱的机会,表现得端庄乖巧,活像一个好孩子。
香椎似乎终于放心了,于是今天她将鸣留在居馆内,自己去了城下町。【译注:「城下町」指附属于领主居城的城镇。】为了确认婚礼陪嫁品——诸如衣裳与贴身小物的制作进度,香椎特地前往先前订购这些的作坊。毕竟居馆不会轻易让外人入内,若让作坊的人进来,谁也说不准居馆的建筑构造会不会泄露给敌人。
厩苑那一排马厩中,最里侧专属于阿王丸。这是为了防止其他马受惊而特意做的隔离。鸣迅速为它配上马具,悄悄牵了出来。
鸣像往常那样,向守卫根平馆虎口的郎党们恳求放行。郎党们放行时的神色依旧惶恐,但鸣其实并无威胁之意,就这样骑马出了大门。她没有选择主道,而是挑了条不起眼的偏僻小路,绕过山冈,朝与城下町相反的方向策马奔驰。毕竟今日并非飒音所在集市的开市日,况且万一撞见香椎就糟了。
【译注:「虎口」指领主居城的出入口,是经过特别设计、用于防御和反击敌人的要塞化空间。】
然而,还没在这沿山小路上跑出多远,鸣便察觉到了追来的马蹄声。
(又来了……近来想取我性命的人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什么?只因为我是「业多姬」吗?还是说,另有缘由……?)
身后刺客的马蹄声愈发清晰,鸣握着阿王丸缰绳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她一边后悔选了这条人迹罕至的荒僻小路,一边驱使阿王丸疾驰。
阿王丸是居馆第一的骏马——不,即便在作为产马名地的美驹之乡,它也是首屈一指的骏马,且熟悉这一带的路。然而这次的刺客不同于以往,骑的似乎也是好马,鸣没法迅速将其甩开。
(要在这里直接迎击吗?不,旁边山林里可能还有其他埋伏的敌人……)
「阿王,对不起,是我失策了……」
就在鸣因对全力奔驰的阿王丸感到愧疚而咬紧牙关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发出锐利的破空声,从前方越过她,向后方袭去。
刺客的马蹄声凌乱起来,响起一声短促的悲鸣。与此同时,受惊的阿王丸前蹄腾空,在空中刨踢。鸣安抚着险些暴走的阿王丸,勒转马头,回身望去。
只见一名额头鲜血淋漓的男子仰面倒地呻吟,似乎落马时摔伤了腰。他的马则掉头逃走了。
「鸣,你是特意在呼唤我吗?」
——飒音从路边的灌木丛中走了出来。一旁有棵粗壮的松树,枝干伸展到道路上方。看来他刚才是从那根树枝上跃下,掷出石子,再顺势翻滚进灌木丛卸去冲力。
「诶……?」
(呼唤?我没说过那种话,我完全没做过那种事啊……)
「你一直都在呼唤我。」
——飒音神情凝重,抛下这句话。鸣望见他的表情,比起重逢的喜悦,首先感到的却是困惑。
飒音刻意不去看正想问个究竟的鸣,以比平时更快的语速说道:
「预知事态的走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极其耗费心力。」
「那个……」
「我没有马。要想凭这双脚抢先一步赶到,你想想看,我得预知到多久以后的事才行。」
(还没弄清状况,就似乎……做了不好的事。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鸣的心头微微一揪。
「总之,先离开这里。说不准哪里正有人监视着。」
飒音的语气柔和了几分,伸手触碰阿王丸的鬃毛,终于看向鸣。
「对了,这把怀刀还给你。」飒音说着,从松树根旁的草丛里拾起一个用鞣皮包裹的细长物件,递了过来。
「怀刀……啊,谢谢。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鸣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打开包裹,里面确实是那把母亲的遗物怀刀。
「你帮我捡回来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鸣用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直夹在腰绳附近、装着刀鞘的袋子——因为舍不得丢弃,她至少把刀鞘一直带在身边。将刀纳入鞘中,收好在熟悉的位置后,鸣抬眼准备将鞣皮还给飒音,却见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
那表情似是严肃,又似是悲伤,十分复杂。
「怎么了?」
「刀鞘的漆面似乎有些年头了,这怀刀是你母亲的遗物吗……真是把好刀,应该好好珍惜。」
「你试过了?」
「看一眼就知道了。」
鸣不禁想起,飒音身上从不携带任何刀剑弓矢,腰间只插着一支笛子代替刀,是个面对持弓者也只以小石子应战的人。而当今乱世,本不该存在面对持械敌人,却还想着不伤对方性命的人。
(可不知为何,你就是那样的人呢,身上毫无杀气……)
鸣想着若是说出这种话,只怕又会让飒音困惑,于是只回以微笑,轻轻抬手指向远方——
「飒音,我有想带你去的地方,所以才从馆里溜出来的。」
***
飒音从阿王丸背上下来后,环顾着树林喃喃问道:
「所以……你母亲的遗体就是在这里被找到的吗?」
「是的,就在这棵山樱树下。」
说着,鸣拨开及膝的夏草,找到山樱树根部的瘤结,将途中摘来的花供于其上,闭上眼、双手合十。
她平复心绪,放空心灵。隔了许久,才睁开眼回头望向飒音。只见他也垂首合十。待飒音缓缓分开双手后,鸣指了指脚下——
「母亲大人的遗体被发现时,我并不在场,但后来听发现者说:当时她头朝北仰面躺在此处,衣物并无凌乱……飒音,以你的感知异能,在这里可曾感觉到什么?」
飒音轻轻摇了摇头:
「无论死人还是活人,意念都不会直接留存在场所之中。不如说,若没有物品作为媒介,我便感受不到『残留的思念』。」
「那这个可以吗?」说着,鸣将怀刀连同刀袋一道取出,「这是母亲大人去世时随身携带的物品。」
「连同刀鞘和刀袋一起吗?」
「是的,当然。」
飒音接过鸣带着硬塞意味递来的怀刀袋,将其置于花束旁,蹲下身,轻轻将右手覆在袋上。闭上双眼后,他周身的气息变得宛如入定坐禅的僧侣一般沉静。潮湿而沉重的风穿行于林木之间,轻轻摇曳着飒音的发丝。
鸣屏息注视着他的侧颜。不久,飒音睁开了眼。
「或许是被马运来的……那种摇晃的方式是马。」
「摇晃的方式?」
「嗯。虽然我的感知异能被称作『千里眼』,但如你先前见识过的那样——并不限于视觉,五感范围内的讯息都能探查。而且不仅是使用者残留在器物上的思念,就连器物本身所经历的『过往』,我也能勉强读取到一些……另外,这个怀刀袋沾有烟味。」
「篝火的烟味?」
飒音点了点头:「这附近某处有生火的痕迹。」他如野兽般压低身子,以手撑地向树林深处前进。
确认阿王丸正悠闲地吃着草后,鸣追上了飒音。
森林愈显幽深,茂密丛生的杂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稀稀落落生长的低矮灌木。飒音沿着山坡向溪流方向下行。他几乎没有犹豫,行进速度逐渐加快。鸣也折断枝条、拨开矮木,小跑着跟上。
在溪边堆积的半腐落叶与细枝前,飒音停下脚步,充满自信地宣告:
「就是这里。」
话音未落,他便抄起一根趁手的枯枝拨开落叶,翻掘起那漆黑湿润、散发着浓烈山土气息的泥土,把坑挖得越来越深。
「啊,我也来帮忙……」
鸣刚想捡根树枝上前帮忙,飒音却出声制止了她——
「你休息便好。身为公主,若让这带着腐臭味的黑土沾了手,回去后被馆内人问东问西,可就麻烦了……而且这种劳作与武艺一样,若非从刚学说话的幼年时期便开始做,身体是习惯不了的。」
「这样吗……」
鸣喃喃自语,心中泛起一种说不出的窒闷。
不久,飒音挖出的坑底出现了一块炭团。
「果然如此。烧到碳化的东西埋进土里,反而不易腐烂。」
飒音扔掉枯枝,再次蹲下,毫不犹豫地将双手插进炭块中,又一次闭上了眼。
这一次,比之前花了更长的时间。
最终,飒音抬起眼。在与鸣那焦灼而迫切、连她自己都意识到已等得不耐烦的视线相接的一瞬,他露出了仿佛在强忍着某种情绪般的神情。
「你察觉到什么了?」
——鸣感到不安,急忙追问。胸口内侧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一般。
「有好几样东西在这里与枯枝一同焚烧过。我一件一件说。首先是衣物:一件深染的、袴脚折起的男式帷子——骑马或练习武艺时穿的款式。质地甚好,就此烧掉未免可惜,而且完全是新的。上面沾着血。接下来是两根竹筒,战场上系在腰间装饮用水的那种。容量约有五合【译注:1合约等于180ml】,也都沾了不少血。」
飒音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竹筒的大小。
「然后是布,长度……约一丈吧,幅宽二寸。与其说是布,不如说是带子,薄而软塌塌的。还有最后一样……」
飒音微微扭曲了嘴角。
「——你母亲一边想着你,一边写下的文书。」
「上面写了什么?」
——鸣激动地将手抓上了飒音的肩膀。
飒音眯起眼睛。
「要用感知回溯到那种程度,太强人所难了,况且我也读不懂汉文。」说着,他触碰鸣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将她的手放下。
(文书——母亲大人的信。其他东西姑且不论,我真想读读那封信。那上面或许写着她深藏于心的事啊……)
「……谢谢你。」
——鸣用一半的心绪强撑着另一半快要消沉的心,努力装出明快的声音:
「这样就足够了。飒音真的很厉害呢,如果没有你,这些事我根本无从得知。作为回报,让我讲讲在诘城三楼发现的一些小事吧……」
蹲在溪边洗手的飒音,闷闷地点了点头:
「可以边走边说吗?你骑阿王丸——我送你。」
「什么意思?」
飒音静静地回答:
「此地不宜久留。我感觉到不祥的气息。」
***
在那之后,飒音拒绝与鸣共乘阿王丸。他让鸣独自上马,自己牵着缰绳,专挑无路之处穿行于树林间。由于连阿王丸都表现得相当配合,因此纵被山蚊叮咬,鸣也不好开口抱怨。
(看来阿王也认为这是为了我好呢……)
这般藏身前行,似乎是为了迷惑敌人,但飒音究竟要前往何处,鸣不得而知。他始终沉默,对鸣的问话一概不答。只是,那方向似乎并非根平馆所在。鸣情愿相信,飒音的沉默并非出于不悦,而是顾忌可能暗中监视的敌人。
受不了那沉闷而尴尬的气氛,鸣单方面低声讲述起在诘城中的发现。她心底始终萦绕着不安:这般絮絮叨叨,若被敌人察觉该如何是好?然而她停不下来——她想和飒音说话。可飒音终究只是简短附和,这让鸣的心情愈发消沉。
穿过树林,来到湖边时,他们已抵达城下町的边缘。就在即将踏入热闹街道之际,飒音忽然脚步一顿——他似乎感受到了来自暗处的杀气。
鸣当即提议改变路线,飒音没有异议。两人拐入一处冷冷清清的神社境内。阿王丸被安置在神社本殿后方,鸣与飒音则紧挨彼此,躲在境内边缘一座小祠堂的阴影中,观察周围动静。
恰在此时,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越过藏身处前方的树丛,隐约可见几个披蓑衣、戴蓑笠的人影,他们正东张西望地徘徊。
「抱歉,飒音。」鸣小声道歉,「我之所以要绕路,是担心这帮盯上我的人会在闹市动起手来。不但会波及无辜路人,而且香椎也在那附近。」
「是那位体态圆润的阿姨吗?刚才我瞥见她进了染坊街。即便只看一眼,我也能感觉到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的事……」飒音理解似的点点头,「况且,若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们大战一场,事情毫无疑问会传到你父亲耳朵里。」
(是呢。如果让父亲大人得知如此重大的危险,我肯定再也无法踏出居馆半步了吧。父亲大人一定会判断,仅靠飒音一人护卫是不够的……)
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身上,冷得鸣不住发抖。她心想,流入水田的水大概也变凉了,稻叶的长势恐怕会变差,说不定还会影响到今年的收成。
「鸣,速战速决。身体冷了就会动弹不得。先跳到那棵树的阴影里躲起来。」
鸣转过头,抬起眼,在极近的距离下仰望着飒音的脸,低声应道:「明白了。」水珠从飒音濡湿的发丝间滴落,滑过鸣的脸颊。飒音的眼眸被刘海遮盖,隐于阴影之下,这让想与他四目相对的鸣有点小失落。
「我相信飒音。」
鸣如同告诫自己一般,饱含真心地说道。随即,飒音猛地将她推了出去。
鸣借着被推出的势头就地一旋,手撑地面借力转向,随即靠向飒音先前指示的树干。
与此同时,被石子击中的刺客发出一声悲鸣——掷出石子的飒音也跃向另一棵树后,以树干为盾。
「在那里!」
另两名刺客跨过捂脸倒地的同伙,执弓搭箭,缓缓逼向飒音的藏身处。然而,他们完全没注意到藏在另一边的鸣。
鸣拔出怀刀,一个闪身绕到两人背后,狠狠一刀扎入其中一人的大腿根,同时用空着的那只手伸向另一人——还未触及,那名刺客便被鸣的异能弹飞出去,重重撞在祠堂旁的树干上。
「鸣!低头!」
听到飒音的呼唤,鸣猛地俯身。暗器自头顶掠过的刹那,飒音的石子也掷向了暗器射来的方位。
「哇啊——!」
鸣转头看去,只见一名手持投掷索的男人正用另一只手捂着被石子击伤的肩膀,踉踉跄跄。鸣飞奔上前,一脚将他踹翻。余光瞥见另一名刺客尚未投出索中暗器,便已慌乱退却,鸣立刻纵身跃起,凌空一踢将人踹飞。趁那刺客撞上树干、身形摇晃之际,鸣反手扬起怀刀,以刀柄猛击其后脑,将其击晕。
与此同时,飒音也掷出石子,击碎了远处正搭箭瞄准的最后一名刺客的下巴。
这样一来,便解决了全部刺客。倒地的刺客们浑身泥水,仍在痛苦挣扎。鸣摘下其中几人的蓑笠一看,发现尽是陌生面孔,与从前的刺客并非同一批。
(这样下去,何时才是个头啊……)
鸣在内心叹息。即便在此取了这帮人的性命,新的刺客也会像割不完的韭菜般不断冒出来。但比起这等糟心事,能与飒音再度并肩作战、确认彼此间的默契,反倒令她内心升起些许雀跃。
「趁现在逃走。」
听到飒音的话,鸣唤来了阿王丸。之后由飒音引路,去往了他的临时居所……
***
「屋子破了点,但至少有火。」
飒音一边将地炉里的余火拨旺,一边说道。他噘起嘴,呼呼地吹着。每吹一下,炭火便红上一分。鸣从未亲手生过火,只觉很是新奇。她坐在席子上,俯身望着那色彩如落日的火焰越烧越旺。
「虽然还有点早,但吃顿热乎的晚饭再走吧。我手艺不算差。」飒音语速飞快地说着,将柴箱拖了过来。他折断柴火,添进地炉。
鸣环顾飒音的居所——名副其实的破屋,说不定还比不上阿王丸的马厩。卸了马具的阿王丸站在土间角落里,像是很不自在似的频频甩着头。
飒音将一只直筒砂锅架在地炉上。根平馆的厨房用的都是灶台,这种形状的锅,鸣还是头一回见。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飒音诧异地问道:
「砂锅有这么稀奇吗?」
柴火爆裂的噼啪声混着烟味,让人有种身体正被慢慢捂暖的惬意。鸣问起锅里的东西——汤汁里似乎煮着些像是青菜的东西。
「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杂炊吗?接下来只要煮熟就好。」
「和汤似乎有些不一样……那,米饭呢?」
「一起煮在里面了,虽然是杂粮。」
「……这样啊。」
鸣正探头看着锅,地炉中的火已熊熊燃起。火烤之下,她冻僵的脚尖与指尖都开始发烫,可身体深处依旧冰冷。
「冷的话就用这个。湿衣服脱了才暖得快;衣服拧了以后挂起来,也容易干。」飒音从一旁取出一块叠好的大布递给鸣——似乎是一件「夜着」。
【译注:「夜着」是日本古代的一种睡觉时盖穿两用的衣物,相当于「睡袍+被子」的结合体。】
鸣犹豫了一瞬。她重新意识到,自己是女人,而飒音是男人——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倒也不是忘了。只是,若拒绝这番好意,未免可惜。
鸣接过夜着,飒音便站起身,说着「我去外面,好了叫我一声」,然后掀开门口的帘子出去了。
鸣将湿发紧紧拧成一束,绾起发髻,又从怀里掏出梳子将发髻固定在头顶。她想,若任由水滴滴落,一定会弄湿飒音的夜着——今晚他还要用的。接着,鸣急忙褪下身上打湿的衣物,堆到一旁,将手伸进夜着的袖子,拢紧前襟按住。与平日当作打褂穿的小袖相比,这下摆太长了,鸣便将它掖到腰间。
「飒音,我换好了。有什么能当带子用的东西吗?」
飒音应声进屋,手中拿着几根绳子和细竹棒。
「只有粗绳。而且,本来是用来晾衣服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绳子系住竹棒,踮起脚挂到屋梁上固定好。见鸣愣愣地看着,飒音便利索地捡起鸣脱下的衣物,先拧去水,随后哗啦一声展开,抖了几抖,将袖子穿到棒上晾好。整个过程手法利落,令鸣暗暗佩服。
「……你果然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公主大人啊。自己动手晾衣服这种事,还有内衣被人碰了会觉得羞耻这种常识,你都没有吗?」
飒音露出「连三岁小孩都会学着做」的无奈表情,轻轻叹了口气,拨开额发。
「诶?是这样的吗?」
脱下的衣物,于我已是无关之物——鸣本想这么说。
「……普通人都是这样的。抱歉,我也得脱了。」
鸣尚在困惑之际,飒音也脱下了湿衣。他双手各攥着笛袋与小石子,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到席子边。
在鸣面前袒露肢体的飒音,背上满是伤痕。他只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腰布,晾好自己的衣物,随后不经意地看向鸣。直到此刻,两人才正式四目相对。飒音那羞窘的模样令鸣有些心疼——只见他耳根一下子涨得通红。
「盯着我看干什么……」
他转向墙壁,盘腿坐下。那暴露在鸣眼前的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
「你背上的伤……怎么来的?」
「前面看得见,所以能躲开。后面没长眼睛,在学会躲避之前,失败了很多次。」
飒音似乎是在说武术修行的事。但在鸣看来,这些伤痕未免太重了。鸣也曾在学会「让身体快过思考」之前,经历过无数次失败,却也不曾变成这样。她心想:凭飒音的能力,即便是背后也该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难道并非修行时的失手,而因某种不得躲避的情况……比如受罚之类?
「鸣,要是饿了,就搅一搅,别糊了。」
「诶?锅吗?怎么搅?」
「这也不知道吗?」
飒音微微回头,却没有转身。
「用那边的杓子搅。杓子总该认识吧?」
「……手腾不出来。我得按着夜着,以免它滑落。」
飒音终于转过身来。他避开鸣的视线,从地炉边缘拿起杓子,伸进砂锅搅动。
「听好,要从底部兜底翻搅,味道才能渗进去,才好吃。」
水汽裹挟着轻柔的香气腾起。
(原来饭是这样做的啊……我从未知晓。然而,世间之人理所当然地做着这些事。我……除了战斗以外别无用处。连自己吃的饭都无法亲手料理……)
飒音或许是察觉了鸣的心情,开口说道:
「别在意,我不是在责怪你。我们只是……完全不一样罢了。」
仿佛被人扇了耳光一般——这句话在鸣的脸颊上来回抽打。
之后两人失却言语,隔着地炉低垂着头。
屋外雨声伴奏之下,锅里咕嘟咕嘟的煮沸声如吟唱般作响。鸣难以排遣胸中那阵揪紧般的抽痛,漫无目的地数着迸溅的火星。
(『我们只是……完全不一样罢了』……我与飒音相似也好,意气相投也好,心意相通也好,彼此信赖也好——全都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终于,鸣缓缓开口了:
「……对不起,正如飒音所说。我们明明立场不同,我却忘了自己身居上位,忘了你是在侍奉我的事实。作为上位者,这是不应有的任性。我们并非同类人……」
「既然你这么想……那便不再相见。这样可好?」
(不行,被讨厌了。飒音不过是受雇于人,要辞去这份差事是他的自由。既然是我的错,也只能允许他离去……)
「不再相见……吗……至今为止,多谢你护我周全。我已经定下婚约,要出嫁了。往后也该准备起来,不会再踏出馆外了,所以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总之,辛苦了。」
鸣抬头看向飒音。她想,这是最后一眼了。飒音却又转身朝向墙壁。
(幸好,若是背影,把话说出口还容易些。这样便不用看见他因我的话而露出悲伤的神情了……)
「飒音,自从上个月起,我每次出馆都会遭遇袭击,这让我也生出了几分怯意——总觉得,自己或许无法一直赢下去。可是,若闷在馆里,只会让我更加难受。所以,你能在我外出时陪伴我、护卫我,我打心底里感到高兴与感激。或许是因为太贪恋这份安心,不知不觉间,我竟自作多情起来了……但无论如何,你对我的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
「……何时,去往何处?」飒音以细若蚊蚋的声音问道。
「若是问出嫁,便是在长月(九月)前往从加茂湖向西流淌的河——龙之川的下游,圆冈氏的领地。」
飒音赤裸的肩头一颤。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鸣觉得,他似乎在微微发抖。
「冷吗?烤烤火吧。若是我让你不自在,我这就回去……对不起,明明你特意准备了晚饭。」
鸣站起身,从竹棒上扯下自己的衣物。虽然还湿着,但似乎已不再滴水。她就披着夜着,将湿衣服重新穿好,然后脱去夜着。
鸣为阿王丸装上马具,牵着它走出屋外。雨虽变小,却仍在下。天色尚未暗沉入夜。她道了声「再见」,翻身上马。明明还残留着足够的光亮,不知为何,前方却仿佛渐渐暗了下去,令她难以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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