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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多姬 第一卷 一之帖 风待月

第三章 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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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嘉吉爷的继任啊……」

顶着花白头发、裹着头巾的管事眯起眼,打量着少年递来的木牌上的印信,喃喃道。接着,他皱起眉头,满腹狐疑地端详起少年的脸。

「真年轻啊……是孙子吗?」

少年摇了摇头。

「确实……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没有父母,是嘉吉爷的同伴捡到的,后来又被嘉吉爷收养。不过最近嘉吉爷伤了腰,所以就由我代他撑起门面了。」

「什么嘛,嘉吉爷自己的药草都不管用吗……」

这男人同时也是湖畔渔行的老板,身兼集市「座」的管事。他双手揣在怀里走在集市的主干道上,摊贩们纷纷向他点头行礼。

湖——加茂湖的波浪声,从鳞次栉比的店铺后方隐约传来。地面干涸得硬邦邦的,不少摊贩直接在上面铺开草席和芦席,摆出货物。少年本以为这深山僻壤会是个安静的乡村,没想到竟意外地热闹。到处都能听到招揽客人的吆喝声,人声鼎沸。

「像你这么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不仅是姑娘们,连农妇们都会蜂拥而至哦?」

「那样的话,倒要感激不尽……」

「哪里,她们不过是光看不买罢了。」

「只要客人聚过来,就是我的买卖。我会让她们掏钱的。」

「好大的口气,不过听着倒挺靠得住。你可要尽量多交点上缴金啊,哈哈哈。」

趁着管事哈哈大笑的空隙,少年迅速环顾四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集市。

挖坑埋柱、绑上芦席作墙搭成的小屋,只摆着简单的货架和台面——这样的「集市」,无论在哪片土地上都大同小异。但是在美驹之乡,售卖的货物却有些不同。除了杂粮、青菜、河鱼之外,显眼的是毛皮、兽肉干,以及曲木制品和漆器;陶器和竹器几乎没有。

少年用余光瞥见一抹金色的光芒——某个付钱的男人摊开的掌心里,放的似乎不是铜钱。在买卖之人来来往往、讨价还价与招呼声此起彼伏的集市各处,仔细一看,金粒与金工艺品零星地「露了个脸」,随即便被揣进了怀里。

忽然,少年察觉到还有另一道身影,在街道对侧用目光追随着那些黄金颗粒。少年将视线移向那个身穿淡墨色衣衫、裹着同色头巾的人影。然而下一瞬,那人影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少年自己就是干这行的,绝不可能看漏可疑的人。

「喂,到了哦。」

管事敲了敲正看向别处的少年的肩膀。

「怎么样,被这热闹吓了一跳吧?这里是六斋市,逢一和六的日子开市。」

今天是初一,所以格外热闹。管事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集市边缘那棵大榉树下的位置。

「这里就是你的位置了。虽然没有屋顶,但过了正午就会有阴凉,还算凑合。」

「真是帮大忙了。」

能进入临时小屋的,都是上缴金多的当地商人。像少年这样四处漂泊的行商,为了不被阳光烤得头晕,只好戴上头巾或遮盖物,直接在地上铺开货物。

少年向管事道了谢,便立刻开始从背上的货箱中取出药草。管事注视了一会儿少年的动作,丢下一句「嚯,年纪轻轻,手法还挺熟练啊」,便离去了。

熟练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只要专精此道,即便做个真正的药草商也足以糊口——少年受过如此严格的训练。这是为了不让人对真正的「工作」起疑。而本次「工作」的地点,正是美驹之乡。

沐浴着东北方升起的朝阳,从山口俯瞰下去,这片土地的形状就像双手捧水一般。四周全被错综复杂的山谷环绕,正中央平坦地带的大半,被宛如明镜般闪耀的加茂湖占据着。

美驹之乡是距离任何海洋都十分遥远的清寒山国,听说连大米都几乎没有出产。少年来此之前,大哥曾告诉过他,这个微不足道又逼仄的小地方,能在这般战乱不断的世间作为独立之国存活下来,是有几个原因的。

其一是容留众多山民——也就是猎人、木地师和漆匠——定居于此,让他们在集市上售卖物产,领主美驹继胤再按销售额征税。有传言称,当地山谷隐藏着金矿,美驹氏一族因此能积蓄财富。美驹的邻国无一例外,都对传闻中的金矿垂涎欲滴。

美驹继胤还有另一件宝物,那就是与正室北之方所生的女儿「业多姬」。这个称呼取了表示人类悲哀宿命的「业」字,暗示她是一位身负隐情的谜之公主。当然,这种称呼不知是谁所起,只是个绰号。那位公主的容貌与本名皆未流传,只有她武艺高强、胜过男子的传闻在邻国一带被人说道。

据说,「业多姬」在三岁时便能拉小弓,将箭筒中的箭矢尽数射中靶子——那时挂在她腰间的箭筒下端还拖曳在地面上;七岁时便驯服了性情刚烈、谁也束手无策的烈马;未满十岁时就练就了一身好武艺。除此之外,「业多姬」行事果决,对智略战术亦抱有兴趣,据说还令其父日夜叹息「若是男儿身,能当继承人就好了」,实在令人惊讶。

大哥传达给少年的「工作」内容,便是接近那位年方十六、拥有众多离奇传闻的「业多姬」,查明她的真面目;同时探明美驹之乡的金矿所在。说起来,无论是公主还是普通的姑娘,以接近同龄女子来刺探情报为目标,少年这还是头一遭。正因他暗自惊讶于「竟也有这般稀罕事」,一时回话迟了,大哥便再次追问「去还是不去」。即便按组织规矩不可能有「不去」这种回答,大哥也还是借此来确认少年作为同伴的决心。能否凭自己的能力完成「工作」无关紧要,被下达的「工作」是绝对的。身为被差遣之人,少年根本无法选择「工作」,更不是能发半句牢骚的身份。

在皋月(五月)与水无月(六月)这两个月内查探清楚,这便是「工作」的期限。今天是皋月(五月)初一,夏日初始之日。水无月(六月)是盛夏,是求凉风、盼风至的月份,即所谓的「风待月」。因此,这次任务的代号便定为「风待月」。少年不禁暗自嘀咕,真不愧是馆主大人,起的代号如此风雅。

少年在脑海中反复默念确认「风待月」的任务内容,同时手上动作不停,将干燥的药草按固定顺序排列在竹席上,最后把杆秤搁在膝旁。表面上的商品,为了防备生变时好周旋,全都是些轻巧之物,武器则另行暗藏。少年一边平整地面,一边捡起周围的小石子,将大小合手的几颗悄悄揣进怀中。

组织提供的任务资金,只包括饼钱、草鞋钱与变装等必要经费。若想吃美味的菜肴,就必须自己认真赚钱。既然买卖的营收要用来贴补饭钱,货物的选择便得由他自己下功夫琢磨。少年准备了山国采摘不到的海藻和海产物。为了让人看不出他的出身,还掺入了从北到南各地的特产。

少年站起身,从系在腰带上代替佩刀的袋子里,取出一支恰好一尺长的竹竖笛。这是相当稀罕的笛子。因音色清亮高亢,世人多偏爱横笛。竖笛这种乐器音质略带沙哑而柔和,视吹奏方式不同,高低音皆可发出。少年喜欢这东西,正是因为它音域宽广。

少年一吹响笛子,人们便立刻聚集了过来。起初净是小孩子。孩子们双眼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心,在他周围围成一圈,就地坐下,半张着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那道人墙挡住了来往的客流。大人们也渐渐停下脚步,听笛音听入了迷。看准大家安静下来的时机,少年停止吹笛,说起了开场白——

「哎呀呀,这可真是。在场的各位看官,小人是卖药草的二代目嘉吉。此番是初次在贵地亮相,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什么嘛,不是来卖艺的吗……」

「舞曲好听。」

「来段早歌!」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随口嚷嚷。连那个摆出要打赏的架势、看似手头阔绰的长者,也将那只手缩回了袖子里。

「给我们变个戏法嘛。」

少年无视了那个快要哭出来似的、死乞白赖地央求着的女孩,向大人们堆起笑脸。

「不不,笛子不过是博诸位一乐。只有买药草的客官,小人才收钱。那么,这边这件稀罕物,乃是纪伊国熊野滩黑潮所产——」

***

将近半天过去了,比起念叨那些说惯了的叫卖词卖草药,吹竖笛的时间反倒更长。看来这种偏僻山国,是不会有什么像样的艺人来的。

赚不到钱也罢。像这样高调摆摊,人群自然会聚拢过来,各种情报也会源源不断地入耳。这对「工作」来说才是更重要的。

然而,目标现身得太早了。即便不刻意寻找,也必定会在某处与目标邂逅——从站在山岭上俯瞰的那一刻起,少年便已一清二楚。强烈的预感早已告知了他。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便猝然撞见,实在令人有些困扰。

就在附近。确实在。那个人近在咫尺——

少年的脑海中响起了这样的低语。这是自他有记忆起便已无比熟悉的声音。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做生意。

终于,那个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呐,带香味的东西——有梅花熏卖吗?」

【译注:「梅花熏」是用沉香、薰陆、白檀、丁子、甘松、甲香、麝香等天然香料调配而成的高级熏香。】

「……没有。」

「是吗。就算不买,我还能再来听你吹笛子吗?」

少年不动声色地稍稍抬起脸。眼前正有一位在巾着里摸索零钱的客人,他顺势将畅销的干竹荚鱼作为添头放到秤盘里。

而在那位客人旁边,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正侧身站着。她身穿茜草染红的麻布小袖,外罩二蓝的汤卷,头上也戴着同色的二蓝头巾。作为村姑的打扮,倒也不算稀奇。然而,坚毅的浓眉与嘴角,再加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丹凤眼——让少年断定,这个少女就是「业多姬」。

少女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年那紧盯不放的视线。

「哎呀,我身上是沾上什么东西了吗?」

她微微一缩,低头审视自己的身子,然后用手擦了擦脸颊。

「没有。」——少年应了一声,移开视线。

与传闻截然不同,竟是位漂亮的公主殿下。而且伪装拙劣得令人咋舌。再怎么试图掩饰,哪有村姑会来买熏香的。不谙世事的公主殿下,彻底暴露了本来面目。

虽说她不谙世事,但从头到脚都是位「公主」。是将「教养」与「威严」蕴于身心、无法简单靠麻布衣隐藏而自然流露的「公主」。

「喂,小哥,别发呆了,好好称分量啊。我要你称几匁,你听见没?」

【译注:「匁」是日本古代的重量单位,1匁=3.759g。】

正前方的女性客人在少年面前上下挥舞着手,撅着嘴。除了她之外,还有几名客人围拢过来,一边狐疑地偷瞟着少年,一边继续打量着商品。

「五匁,添头再加一匁。」少年报出了正确答案。

打发完剩下的客人后,他环顾四周,那位少女早已离去。

少年急忙收拾摊位整理货物,背起货箱站起身,靠在大榉树上,闭上眼,调整呼吸,凝神静气——

掠过芦原的风声如幻音般响起,河面上细波粼粼的景象浮现在眼睑之内。

「知道了……」

正好,吹了这么久竖笛,嘴唇早就干透了,喉咙也干渴得冒烟,少年于是快步走向流入湖泊的河流岸边……

***

用作堤岸的土堤前方有一片榛树丛。少年将背上的货箱藏在盘错的下枝阴影中,然后潜入稍远处的另一片树丛里。

沿土堤再往前,一棵垂柳的树干上拴着一匹白色公马。它明显比寻常马匹大了一圈,加上马鞍偏小,马镫也高,所以显得格外高大。马背尚有余裕,马臀处似乎还能再容一人跨坐。

马鞍与马镫的做工十分精良,朱红的障泥等华丽马具衬托着马匹的毛色。缰绳与胸革、臀革上装饰的流苏,材质似乎是树皮。少年曾听说在山国,为了驱虫,会用带香味的树皮内层编织驮马用的马网。即便缰绳看似粗糙,这匹白马也必定是美驹之乡里最优秀的坐骑。少年满怀自信地判断,能拥有它的人极其有限,随后静静等待那个人。

少年潜入树丛后不久,先前那位少女便沿着土堤的道路走来了。只见少女抚摸着白马的脖子,对它说了几句话后,将它牵往河边。河流在土堤另一侧的下方,所以少年看不见——

(大概是去饮马吧……)

土堤对面密密麻麻长满了与人身等高的芦苇,一直绵延到水边。少女折返后重新拴好马,从马鞍下取出了一个布包。将布包抱在胸前,她再次走入芦苇丛。

待少年摸索确认完怀中常备的小石子数量与形状时,少女已朝这边走来。

原本在后背半腰处轻束垂落的长发,改为在脑后紧扎,因此后颈显得清爽利落。没有戴头巾,束发用的发绳并非纸捻,而是带有流苏的组纽丝带,十分别具一格。

少女换上的装束也相当奇特,引人注目——四幅袴下端长及小腿肚,还缠着护胫。四幅袴一般在膝盖处截断,她穿的这条算是相当长了。上身虽是浅色小袖,但款式是方便活动的男式腰切,式样与少年相同。这不是女人穿的衣服。虽说穿着袴,大腿却裸露了一部分。女人穿袴时,为防脱落,通常会将衣摆折起掖入腰绳,因此腰间会显得臃肿,但她身上却没有这种情况。少女竟敢穿如此大胆的装束,大概是自信无人能触碰到自己的身体吧。

此外,她双手戴着与马匹障泥同色的朱红弓鞢,脚下也从粗绳底的女用草履,换成了结实的皮足袋配草鞋。

(果然是那位「业多姬」没错……)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颗小石子,在右掌中重新握好。为了不伤到少女,他瞄准她肩膀偏开的位置,确认着身体的动作——

(杀气!来自左边。岂能让她先被别人干掉。)

「趴下!」——少年大喊着,同时将小石子掷向杀气的源头。

「唔!」

伴随一声闷哼,树丛中响起箭矢射向空中的声音。

少年顾不上那支箭,目光始终追着少女。

听到少年的喊声,少女顺势以受身姿势翻滚开来,同时将手中的布包当作替身向前抛出,布包中换下的衣物在身前散开。

翻滚一圈起身时,少女左手已端起小弓,右手夹着箭矢。看来她将箭筒绑在了后腰上。

「就在那儿!」

少女以丹田之气发出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射出了箭。被箭矢命中的树丛剧烈摇晃,传来刺客的惨叫。

「要是惜命的话,就赶紧消失!」

少女眯起眼睛确认树丛中的动静,以冷静的口吻断然说道。少年觉得,这与方才同自己搭话时的她简直判若两人,不禁暗自修正了先前的判断:她的伪装倒也没那么拙劣。

「是上臂,还是肩膀,似乎射中了呢……下次就瞄准心脏。若你知道我的名号,就该明白我的『瞄准』便意味着『射中』吧?我数十下。」

少女从腰间抽出下一支箭,慢条斯理地将箭尾搭上弓弦。她故作从容地缓缓拉紧弓弦。双脚并未左右开立,而是前后错开摆出射箭架势,站姿甚至可以说十分优雅。

「一……二……三……」

看着她一边数数一边以夸张的动作瞄准的模样,少年深切体会到传闻非虚。能在听到「趴下」的瞬间,不因声源分神便做出反应,这天下究竟有几名少女能做到如此。

「四……五……六……」

树丛的动静平息下来。土堤下的草丛晃动着,显示出移动的轨迹——刺客遁走了。即便如此,少女依然端着小弓,转头望向少年藏身的地方,唇边浮现一抹淡淡的微笑:

「躲在那边的,又是哪位呢?」

被少女那唇角虽弯、眼神却毫无笑意的气势所慑,少年无奈地从树丛中爬了出来。探出半个身子,抬起头来。

「哎呀,是刚才的……」

——少女声音略带惊讶地拔高。但是,眼神丝毫未变。若是说她像盯着猎物的猫一般,她大概会生气吧。

少年刚要起身,却发现袴被树枝勾住,想伸手拨开时,脖子已被少女的手臂箍住,下巴被猛地抬起。

少女反手握箭,将箭镞抵在少年的耳后,少年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

(好快……)

这速度令他不得不为之咋舌。

「这报答的方式也太粗暴了。」

「谢谢你提醒我有危险。但是你,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药草贩子呢?」

「当然不是普通的。会吹竖笛的药草贩子可是稀罕得很呢。你还想再听吧?」

少女似乎轻笑了一声,温热的吐息拂过少年的耳垂。

「是啊。笛声非常美妙,宛如低声诉说遥远故事的温柔音色……还是第一次听到像你这样的名手吹奏。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才是我想问的。你也并非村姑,不是吗?与刚才那人不同,我不知道你的身份。问别人名字时,自己先报上名来才是礼节。」

少女轻轻吐了口气。稍微停顿了片刻,手臂并未放松。

「我是鸣。确实不是村姑。但,也不是可疑之人。」

「我是サオト(Saoto)。云游药草贩嘉吉的二代目。」

「真的?」

少女的手臂更用力了。

「不然呢?都报上名字了,放开我。」

少年提出抗议,少女——鸣便松开了手臂。少年挣脱开来,调整姿势坐好。单膝跪地的鸣,手中箭镞离少年的脖颈仍不到一寸。

「为什么躲在这种地方?」

——鸣斜睨着少年的脸庞问道。声音又变低了,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因为看到有个漂亮姑娘,就想知道她家在哪,于是跟了上来而已。心想若是送些定情信物,说不定能约个会……」

——少年话没说完,就因被鸣瞪了一眼而改口道:

「……但果然还是不这么做比较好。我也惜命。」

「明智的选择呢。」

鸣嘟囔着,似乎有些闷闷不乐。她将手中的箭矢收回箭筒,转过身去捡起小弓背在背上。

(真是个性格不可爱的姑娘。)

——少年在心中暗自嘀咕,然而下一刻,鸣却态度一转:

「呐,サオト(Saoto)真是个特别的名字呢。对应的汉字是什么?」

声音宛如银铃摇响。转向少年的鸣微微分开形状姣好的双唇,以绝妙的弧度露出些许莹白的牙齿。这出人意料的举动,让少年险些在瞬间露出破绽。真是丝毫大意不得。

看着卸下防备的少年,鸣变回了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神态,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不再逼你了,放心好了。看你这样放松下来,我也安心呀。」

鸣轻快地站起身,仿佛在邀请少年一般,迈着轻盈的步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从土堤下到了草丛中。

「『サオト』对应的汉字莫非是『早乙女』的『早乙』?你那支笛子的形状也很特别呢。竖着吹的笛子我从来没见过。呐,能让我再听一曲吗?」

少年险些脱口而出:这女人怎么回事。这也是让人放松警惕的手段吗?他保持警戒,跟在鸣身后,毕竟绝不能离开目标。拨开草丛,眼前是一片割过草的牧地,视野开阔。鸣坐了下来,合起双掌揉搓着什么。

「名字的事怎样都好,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只能说自己不擅长汉文,而且给我起名的又不是我,所以我不知道对应的汉字怎么写。反正名字的含义是『风起的声音』,我隐约记得是听别人这么说的。至于我这支笛子,叫『一节切』……」

「如果是『风起的声音』,那『サオト』大概就对应『飒音』二字呢。」

——鸣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或许吧。」

少年——飒音稍微拉开距离,盘腿坐定。

鸣将手中的东西举到阳光下透光查看,那是一支用草叶卷成的短笛。

「你刚才说笛子是『ヒトヨギリ』,那是什么意思?」

鸣似乎很在意草笛做得如何,她这么说着的同时,将草笛靠近唇边,试着吹了吹。

「『ヒトヨギリ』——是要斩断人世?」

【译注:鸣将笛子名「一节切(ひとよぎり / Hitoyogiri)」误听成了「斩断人世(人の世を斩る / Hito no yo o kiru)」。】

「不是那个意思。『一节』指竹子的其中一节,截取一节竹做成的笛子就叫『一节切』。」

「原来如此,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据说是从大陆舶来的笛子种类。」

「哇,大明吗?来自那么远的地方,光是这点就很棒了呢。是谁教你的?」

「双亲。」

正当鸣欲言又止,似乎想说「拜托你,吹一曲吧」的时候,飒音又感觉到了杀气——来自身后的草丛深处。闲聊到此为止。

转身的同时,飒音掷出怀中的石子。鸣反射性地伏低身子;飒音也随之伏倒,视线余光掠过鸣,只见她手中已然握着小弓,搭上了箭矢。

「打中是打中了,不过——」

「对方还在瞄准。飒音,再扔一个试探一下。」

飒音保持着伏倒的姿势,又一次掷出石子。草丛随之摇晃。鸣以飒音的背脊为肘部支撑,朝偏离落石点的方向射出一箭。箭矢飞入之处,草丛一阵骚动。

「就在那儿!」

飒音一把推开鸣,继续甩出石子。回转身体的鸣也再次张弓搭箭。

伴随着「嗖」的锐响,几枚金属暗器迎面飞来。飒音避开第一枚,第二枚则被他掷出的石子撞飞,发出刺耳的尖啸。

「哇啊啊啊!」

——一个男人怒吼着从草丛中跃出,拔出腰刀劈砍过来。飒音随即掷出一颗较大的石子,「噗」地砸入他口中。与此同时,鸣的箭矢也射穿了他戴着臂甲的手。

男人猛地扑倒在地,捂着伤口痛苦翻滚。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根对折后长约一尺半的藤绳,那是用来发射金属暗器的投掷索。

「附近可能还有他的同伙,赶紧逃。」

鸣一把拉起飒音的手,朝土堤飞奔而去。她解开马匹的缰绳,翻身上马,注视着飒音的双眼问道:

「能上来吗?」

飒音还没来得及点头,便已单手搭上马鞍后缘,一撑身子跃了上去。

他从背后抱住鸣,鸣便轻踢马腹。并没有挥鞭,但马儿似乎心领神会,不断加速飞驰而去。

鸣的长发拂过飒音的下颚,飘散出若有若无的幽香。而被飒音搂在怀中的身躯,竟是如此纤细而柔软。

***

在足以将加茂湖全貌尽收眼底的山冈上,鸣勒住了马。

「很重吗?对不起,阿王。」

飒音闻言,连忙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鸣也慢悠悠地下了马,一边抚着被风吹乱的马鬃,一边将脸颊凑近马鼻。阿王丸则发出撒娇般的响鼻声。

「阿王……你平时都只肯载我。乖,谢谢你接纳了这个人。他是可以信任的人,对吧?既然阿王这么认为,那就没错。我也决定相信他……」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闻中的那匹烈马吗?而且……我被接纳了?)

正当飒音这么想时,鸣一边抚摸着阿王丸,一边微微侧过脸说:

「飒音,你也不必继续在我面前装了。」

(——!?)

飒音浑身骤然紧绷。

「——你其实是受托在我外出时负责暗中保护的人吧?」

鸣露出一副既害羞又有些开心的模样。

(啊?受托暗中保护……?什么嘛,原来是误会了吗……)

「……居然瞒着我,父亲大人真是坏心眼。是他在哪里雇用了你吧?明明还说什么找不到像样的人选……飒音,你身手很出色,而且……很默契,你不觉得吗?我们两人……」

鸣走到飒音面前,仰起脸,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双眼。飒音的嘴角如释重负般松弛下来——

「既然暴露了,那也没办法。只是,关于我的事要保密,对谁都一样。」

「也是。要是传进香椎耳朵里,不管理由如何她都会发火吧——和年轻男子独处什么的,她绝对不会允许……真是的,我可不想被她唠叨个没完。」

「真的,对谁都别说。」

「我保证。本来是不该被我发现的对吧,暗中护卫的小哥?第一天就暴露了,真是笨手笨脚呢……」

「公主聪慧过人,反倒让我好办事了。」

(她这样误会也挺好。看来这次的「工作」开局很顺利……)

正当飒音心中如此暗喜时,鸣拍了拍胸脯说道:

「没关系,相信我。我会保密的。呐,飒音,那个投石子的技巧是怎么回事?挺有意思的……」

「那是『印字打』——一种利用手边之物掷向敌人,以此护身的武术。虽说我一般习惯用小石子就是了。」

「像你这样个子高、手臂又长,投掷起来一定很快吧。是很适合你的武术呢……」

听了这话,飒音重新打量了鸣一番——她的身高只到自己胸口。比想象中更娇小。而飒音至今见过的大部分人,即便是男性,身高也基本只比他肩膀高一点。

飒音一边在心中感慨:传说中的「业多姬」一旦熟络起来,也不过是个天真少女,一边继续解释道:

「『印字打』在没有枪、刀、弓箭的情况下也能战斗,听说在京城里,恶党们会成群结队互相投掷东西,甚至还会闹出人命。」

「在京城吗?我听说自从应仁年间的大乱后,那里一直是一片瓦砾焦土。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唉,如今天下的战火也会延烧到美驹吗……」

(天下——世间之事,这位公主究竟知道多少呢?是啊,战争正静静而又确实地朝这片土地逼近呢……)

「公主殿……」

「叫『鸣』就好,我不会责怪的。毕竟在外面叫我『公主』什么的,身份会暴露的。」

(也是,公主擅自离开居馆外出不成体统,所以得保密……不过这位公主的变装功夫可真差。肌肤的细腻、头发的光泽、措辞用语——从襁褓中就穿惯了丝绸的出身,可不是粗麻衣裳能掩盖的。另外,说到不想在这一带让人知道是公主……)

「——恕我冒昧,果然也是因为『业多姬』这个名号,对吧?」

听到这个称呼,鸣微微一颤。

「别叫那个称呼。」

她浮现出一丝扭曲的苦笑。

「『身为女儿身却喜好弓刀马术,乃前世杀生的因缘业苦』——美驹的邻国确实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呢……其实『业多』在美驹之乡的本地话里,只是『蛮横粗暴』的意思。仅此而已。是其他国的人擅自误会了。飒音,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口音跟这一带不一样。」

「猜对了。我漂泊流浪了很久,才来到此地。」

鸣似乎因猜中而颇为得意,转头对马儿说着「怎么样?」,正在吃草的阿王丸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鸣,问你一件事——为什么要手下留情、不直接杀掉刺客?」

「你是想忠告我——『不及时干掉对方,会没完没了』吗?」

鸣低声呢喃,回过头来。不知为何,她眼中沉淀着哀伤。

「如果你有『不杀』之类的方针,我也会遵从。」

「你就责备我太过天真吧,没关系的。」

——鸣凝视着飒音:

「而且与其说『遵从』……我感觉飒音你——本身似乎就没法杀人吧?」

(……!!)

飒音刚打算辩解些什么,鸣却没有深究,而是继续讲起了自己的事——

「确实,我认为只要足以自保便好,不必刻意多添亡魂……而且更重要的原因是——我需要尽可能避免杀人,否则我的身体不知何时便会失控……」

说着,鸣的膝盖和肩膀颤抖起来。飒音见状,担心她会昏倒,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腋下。鸣的身体陡然僵硬,猛地后仰,整个人恰好落入飒音的臂弯。

(什么啊,这位公主,一副藏着重大隐情的模样……不过刺探那隐情正是我的「工作」之一……)

要是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得先道歉才行。被目标讨厌的话,「工作」可就完不成了。

——这么想着,飒音换上温和的嗓音:

「鸣,你没事吧?……那个,刚才是我发言冒昧了,抱歉。」

然而鸣的反应却让飒音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见她双眼睁得极大,怔怔地望着飒音。

「为、为什么?刚才明明……!你……为什么能这样触碰我?」

「啊,失礼了。我会注意分寸,往后多加小心,请恕罪。」

让鸣坐在草地上后,飒音横向移开五步,坐了下来。阿王丸凑过来,将鼻尖抵在鸣的背上。

「再离远些,我就没法一跃而至保护你了。这个距离还请通融。」

「不是的。飒音,你刚才生气了吧?讨厌我了吧?」

「那倒不至于,觉得你天真倒是真的。为了你将来的安危,我才那么提醒你一句。」

阿王丸用鼻尖轻推着鸣的背,像是在催促。鸣朝飒音挪近了些。

「你……到底是什么人?对我了解多少?」

「知道得太多,反而对我没好处。我也懒得刻意去打听护卫对象的隐私。」

「也是呢。不然的话,你也不会愿意接下暗中护卫我这种差事了。」鸣的语气里透着阴郁。

「哦?这么棘手啊?那真该找领主多讨些报酬。不然的话,至少也得封我个美驹的足轻大将当当。想雇我的人可多的是。要是再这么啰唆,我就告辞了。」

飒音半开玩笑地说着。不料——

「不要走!」

鸣大声喊道,眼神变得像在哀求。

「母亲大人去世了。是我的疏忽……我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保护好自己了。」

「北之方大人……去世了?」

飒音从未听说。「狐」里没有任何人事先得到这个消息。

「父亲大人没告诉你吗?就在如月(二月)的晦日……」

鸣尽量压抑着感情,淡淡地讲述了她母亲——北之方去世的经过。

那是一段奇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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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多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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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之帖 风待月

共 9 项
  1. 登场人物介绍
  2. 诘城三楼示意图
  3. 第一章 扉
  4. 第二章 誓
  5. 第三章 笛
  6. 第四章 狐
  7. 第五章 室
  8. 第六章 馆
  9. 第七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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